1 平地一声雷，震动了锁井镇一带四十八村：“狠心的恶霸冯兰池，他要砸掉这古钟了！” 那时，小虎子才十五岁，听得镇上人们为这座古钟议论纷纷，从家里走出来。

2 三十年以后，在一年的春天，从关东开进第一一二次列车，直向保定驰来。

3 等旅客走完，月台上人稀了，朱老忠才带上一家大小走过栅口。

4 第二天一扑明儿，严志和到南关里雇了一辆骡车来，把被套和包袱装在车上，叫贵他娘 和孩子们坐上去。

5 老哥儿两个说着话，走在大车前头。走到村头上，严志和为了少见到人，沿着村边的小 路绕过去。

6 吃了晚饭以后，一群孩子们在门前小谷场上玩耍。大贵和二贵也参加了他们的游戏；所 有的孩子们分成两队，开始“打招”（乡村儿童的游戏）。

7 朱老忠和严志和说着话走到锁井村后头，进了一条小胡同。胡同尽头有个砖门楼，大门 关着。

8 朱老忠还乡的消息，也传到西锁井，传到冯家大院。 冯家大院，是一座古老的宅院，村乡里传说：冯家是明朝手里发家的财主，这座宅院也 是在明朝时代用又大又厚的古砖修造起来。

9 朱老忠一家四口从关东回来，严志和一家担负两家人的生活。

10 过了麦熟，忠大伯带着孩子们搬到新居。有了居住的地方，一家子人心上才落地了，贵 他娘也挺高兴。

11 等收完了秋，打完了场，运涛带上江涛，大贵带上二贵，提上那只精致的鸟笼，笼子上 套着那个花布罩儿，去赶城里集。

12 冯老兰站在庙台上，眼睁睁看着大贵拎着笼子下了鸟市。他没得到这只脯红靛颏，心上 着实气愤。

13 鸟儿的风波过去，又过了一阵子，果然一场祸事降在大贵头上。

14 事情过去，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运涛耪完家里的地，背上个小铺盖卷，出外打短工。

15 过了药王庙大会，运涛和父亲正在门前小井台上浇菜，严志和拧辘轳，运涛改畦口。

16 那天，他们从城里回来，江涛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去，给父亲和母亲报喜。

17 运涛出走的那一天，严志和给江涛捎了个口信去，江涛找到贾老师说：“我想告假，家 去看看。

18 江涛跟父亲出城回家，沿着到锁井去的那条小道走回去，到了河边，在小摆渡口上过了 河。

19 朱老忠回到家里，把这话跟贵他娘说了。贵他娘也笑出来说：“敢情那么好，这才叫一 家子大团圆哩！说不定春兰早就想着。

20 革命军北伐了，封建势力就要打倒，运涛和春兰就要结婚……这些好事情，集在一块。

21 运涛好久不来信了，一家子盼了星星盼月亮。正在这个当儿，想不到一场飞灾横祸落在 他们头上。

22 江涛接到这封信，合紧嘴不说什么。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捉摸 着事情的根源和发展：１９２７年秋天，中国共产党保属特委的负责同志，到第二师范来， 在党、团组织中正式宣布：“北伐军打到南京的时候，反革命为了独吞胜利果实，暴露了本 来面目，

23 江涛离开槐茂胡同，刮阵风似地往回跑，第二天黄昏时分，跑回家乡。

24 那天晚上，严志和病得更加厉害了。第二天早晨，朱老忠起了个五更，去叫江涛。

25 江涛从济南回来，秋天过了，父亲还在病着。他把运涛的事情一五一十对父亲说了。

26 白色恐怖的年月过去，江涛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关进牢狱里，心上象钉上苦难的荆棘。

27 江涛停住脚，看老爷爷走远了，跑了一阵，风还在呼呼地响着，眼前雪花乱飞，直到看 见门前的两棵大杨树，象穿素的白胡子老人在等待他，才松下心来。

28 贾老师送走了江涛，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江涛这次进城对他有很多启示；过去光说要反 割头税、反百货税，这个运动从什么地方开始？如何下手？只说明依靠穷苦群众，这还不 够，究竟要依靠那阶层群众，没有讲明白……想到这里，随手撕下一页日历，拿起铅笔，写 着：一，要

29 那天早晨，江涛从城里拖着两只泥鞋走回来，也没进家，先去找他父亲。

30 江涛和大贵，从朱老明家里走出来，天上云彩晃开了，太阳从云彩里显出个浑黄的圆 球。

31 当天晚上，朱老明在严志和家里开了会回来，睡在炕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32 春兰站在街口上，看江涛和严萍走远，擦了擦眼睛，心里说：“他们有多好哩！运涛要 是回来了……”看着他俩走远，她才慢慢走回来，老驴头问：“那起子人们，是干什么 的？”春兰说：“是反割头税的。

33 朱大贵顺着那条小街往家走，走到街口，那个黑影又不见了。

34 等李德才出去了，冯老兰把他年轻的老伴叫过来睡觉。别看他年岁大，倒娶了个年轻的 太太，还上过中学堂。

35 冯老兰压不服朱老忠和朱老明，当天晚上，和冯贵堂商量了对策。

36 冬天的早晨，满天雾气腾腾，出去十步就看不见人影，大杨树上乌鸦不叫，白色的冰凌 树挂向下垂着。

37 腊月二十六，那天深夜里，有人骑着车子把江涛从别的县里带回锁井。

38 人们自从在城里大集上开了大会回来，到处扬嚷反割头税的胜利。

39 除夕那天早晨，二贵在门上贴上红对联，屋里贴上新年画，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预备 过年。

40 江涛到忠大伯、明大伯、朱老星、伍老拔家里拜过年，到舅舅家磕了头，又到大刘庄、 小刘庄、李家屯亲戚朋友家去拜年。

41 保定市在小清河和京汉线交叉的地方，离北京三百七十里。河水缓缓地流着，流过丘 岗，流过平原，流过古老城堡的脚下。

42 冬去春来，日子过得好快。一九三一年的秋天，日本军国主义的关东驻军，在古老中国 的满洲燃起战火。

43 江涛和严萍约定，下午去参加宣传大会，就回去了。 礼拜日，大街上人来来往往，大部分是男女学生，和乡下来的农民。

44 江涛和严萍的爱情，比如一年的春天，一天的早晨，刚刚摸到幸福的边沿上，反动派就 把一场灾难降在他们头上。

45 张嘉庆自从考入第二师范，做过几次出色的斗争。去年冬天，当局为了统治学校，禁止 抗日活动，派了一个老官僚来当训育主任。

46 过了几天，军警包围得更加严密，校内校外失掉了联系，他们只好饿着肚子准备战斗。

47 时间过去，敌人看到第二师范的学生们还是没有低头的意思，于是更加严密了岗哨，将 第二师范团团围住

48 江涛在北操场和冯大狗谈着话的时候，张嘉庆正在南操场上站岗。

49 十四旅旅长、保定卫戍司令陈贯群听说二师学生冲出学校，抢购面粉，便亲自出马，带 着卫队奔到西下关街。

50 严萍送走了朱老忠和严志和，拿了一本小说，想读下去，眼前老是晃着江涛的影子。

51 第二天，严知孝吃过早饭，叫严萍帮他穿上皮鞋，穿上丝罗大褂，提起手杖，他想到北 菜园陈氏公馆去找陈贯群。

52 北菜园陈家公馆，有一副光亮的大门，门前有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在石座上蹲着。

53 严知孝从北菜园回来，不落家就到第二师范去。一下人力车，那个小军官迎上来，棱眉 横眼地问：“你是干么的？” 严知孝头也不抬，径直往前走。

54 几天以来，市党部动员了学生的家属，哭着鼻子流着泪，站在学校墙外，要见亲人一 面。

55 大会上经过剧烈的辩论，大家都拥护江涛的意见，他们不愿再为那种盲动思想去做无谓 的行动。

56 江涛打发严萍把父亲和忠大伯叫了来，嘱托他们到南关去买米买面，雇骡车。

57 严志和的心，象铅块一样，又凉又硬，在胸膛里坠着，几乎要掉出来。

58 夜晚，枪声响起的时候，贾老师就从床上起来，在小屋子里走走转转，听着远处的动 静。

59 惨案的血迹还没有干，美国思罗医院里，小礼拜堂的铜钟，焦脆的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