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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牺牲

专栏作家域外人先生,我对他是十分佩服的,可是最近却有点不太佩服,原因是今年(一九七八)九月三日,他在《中国时报》上一篇大作《孝道与色情》,拜读之后,不禁急曰:“夫子于此少商量矣。”域外卜先生曰:

我有一点怀疑,是否孝道的传统现念,可能导致某些社会问题。中国传统讲究孝道,如果家庭贫困,父母不能维持这个家庭,子女就有责任牺牲自己,来维持家计和延续家族的存在,这是农业社会的习惯。今天台湾色情泛滥的问题,未始不是孝道观念所产生的反面影响。根据我个人小小的调查,许多女孩子沦入风尘,原如动机都是为了帮助家用,或因父亲经商失败,或因母亲患病,或因家庭筹不出弟妹学费,总之,是为了孝道。她们离家出走,通常是留下一封信,先投奔亲戚,找事无着,一急这下就掉入色情陷井。但因待遇不错,先还挣扎一阵,慢慢也就习惯了。后来越陷越深,帮助家用成为部分借口,虚荣心也越炽,就无法自拔,这是非常典型的规律。但如果在我们“二十四孝”的道德样板里不曾鼓励这种子女自我牺牲的精神,我怀疑有许多类的事件,是否可以避免。

当然,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十七八岁少女,我半不愿从事待遇低微而刻板的工作。家道中落时,她们也多半不愿再住在家里,面对牛衣对泣的父母。为了逃避这种心理压力,离家出走成为解决的办法——至少这样,她们不必面对父母的愁容。而孝道的传统观念又给予她们一个解释自己行为的借口。所以这不全是孝道的错,但孝道的传统观念至少助长了这种做法。

要扑灭色情,最积极有效的方法,显然是禁止商人出入色情场所。消极方面,也许我们必须重新检讨孝道的现代社会的意义,至少自我牺牲式的孝道是不值得鼓励的。圆山饭店和其他各地不少民众活动中心,仍画着“二十四孝”故事,这些模式在今在已无多大意义,似乎可以取消。在教科书里,我们也不宜再强调牺牲式的孝道。

抄到这里,几乎把全文抄了一半,所以绝不是断章取义。

域外人先生认为“台湾色情泛滥,未始不是孝道观念所产生的反面影响”,把“色情”跟“孝道”结合成因果关系,似乎是搭错了线。色情泛滥的原因很多,但怎么拉也不可能拉上孝道。洋大人之国没有孝道这个名词,色情泛滥却比台湾厉害。夫孝道就是厚道,厚道就是自我牺牲,这是一种最高贵的情操。当我们的朋友倒了大霉,出了车祸,压断双腿,需输血时,我们应抱自我牺牲的精神,卷袖子,输血相救乎?或是在旁拍拍巴掌,假装没看见,一走了之乎?柏杨先生相信这两种人都有,不知域外人先生认为应该鼓励哪一种人。我想域外人先生肯定会卷袖而上,不会一走了之也。

对朋友尚肯自我牺牲,连血都送出大门,那么,眼看着老爹陷于绝境,眼看着老娘在病榻上呻吟呼喊,眼看着弟弟妹妹缴不上学费,瑟缩地躲在墙角,做女儿的又该如何才好?当她不得不放弃学业,远离膝下,战战兢兢,出外谋职时,这不是农业社会的习惯,而是爱心,而是天性。我们对这种女孩充满了怜悯和尊敬,嘲笑她这样做不应该,她又怎么做才应该耶?这时如果一位歌厅老板愿出十万元巨金雇她,而这十万元足可救娘亲一命,她应该穿上歌衫耶乎,抑或仍坚决地非上学到底不可,任凭娘亲呻吟喊到死耶乎。孝女的眼泪滴滴都是珍珠,孝女沦落后的眼泪,更滴滴都是血,不容我们轻视,更不容我们诬蔑也。

任何做坏事的家伙,都有他的借口。吾友汪精卫先生当了天下最大的汉奸,他的借口却是“救国”,我们不能因之认为救国助长了卖国,而把救国当作当汉奸的根源。风尘女郎即使用孝道作为借口,我们同样不能因之就把孝道斩草除根。台湾风尘圈老奶,包括欢场、娱乐场,以及歌星、影星、舞星等等各种之星,她们诚如域外人先生所说,大多数了因为家庭贫困,才走上那条看起来光芒四射,实际上却步步坎坷的道路。我们还没有听说正在念打狗脱的千金小姐,把书本一扔,登台大扭其杨柳细腰的。风尘圈是社会各行业中最黑暗的一种行业,如果不是家庭贫困的可怕压力,很少人——尤其是女孩子,能忍受下去。然而,据柏杨先生的观察,风尘圈也是孝女最多的行业。绝大多数女郎,在泪尽尊枯之后(尊枯者,自尊心枯竭也,这是一个悲惨的屈服),手里稍微有点血泪银子,第一件事差不多都是给爸爸妈妈买一栋或几栋楼房第二件事就是供弟弟妹妹上小中大各种学堂,甚至外洋学堂。她们不是用孝道做借口,而是对孝道的实践。这比有些高等知识分子,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功名前途,榨干全家,远走美利之坚,留下老爹老娘在台湾贫病交迫,哀哀无告,是哪种人可敬,哪种人可耻乎?是哪种行为值得鼓励,哪种行为值得谴责乎?

域外人先生责备:“十七岁少女,多半不愿从事待遇低微而刻板的工作”,所以一旦家庭贫困,就离家而去。呜呼,不愿干待遇低而刻板工作的,又岂止十七八岁的少女哉,又岂止家庭贫困的少女哉。恐怕大下所有的人——包括域外人先生和柏杨先生在内,都不愿从事待遇低而又刻板的工作也。只用来强调少女的特性,有欠公平。不过这些都是枝节,主要的是,任何崇高的道德行为,都含有自我牺牲的因素,删除了自我牺牲,固没有了孝道,也没有了厚道,而且没有了爱,道德就成了一句空话。如果做父母的拒绝自我牺牲,幼婴势必死光。如果做朋友的拒绝自我牺牲,人际之间热必像沙粒一样冷漠。如果做夫妻的拒绝自我牺牲,世界上将没家庭。如果做国民的拒绝自我牺牲,恐怕根本没有国家。《圣经·哥林多前书》曰:“没有爱,什么都无价值。”而自我牺牲,即爱的能源。中国人最缺乏的正是这种自我牺牲精神。即使不鼓励,也不宜打击。对自我牺牲的任何人,尤其对自我牺牲的孝女,我们只有崇敬,何至忍心嘲弄也。

然而,柏杨先生却同意域外人先生取消“二十四孝”的卓见。

提起“二十四孝”,我去年(一九七七)就嚷嚷过,那是连白痴都骗不了的玩意——域外人先生高估了它的力量,一直到今在竟然还有人以为可以骗二十世纪的后生小子,脑筋不是浆糊是啥。其中最奇异的莫过于被称为虞舜帝的姚重华先生,儒家大亨为了捧他是第一等顶尖大孝,不惜狗血喷头(可不是狗头喷血),硬把他爹姚老头形容成一个狠心狗肺,整天只想害死亲生儿子的凶手,把他老弟姚象先生形容成一个杀兄奸嫂的畜生,这太超过现代人感情的和知识的领域。王祥先生更是一绝,老娘冬天想吃鲤鱼,偏河水结冰,他阁下就来一个三脱,光屁股躺到冰上,打算把冰融化,好下手捉鱼。如果冰薄,他还没躺下,咯吱咯吱而后忽咚一声——咯吱咯吱者,冰裂开也,忽咚一声者,掉下去也——他就活不了命。如果冰厚,承受得住七八十公斤,他阁下以三十七度的体温,去融化零下十度二十度三十度的厚冰,恐怕需要三千年。怕老建议不服气的读者老爷不妨去买个冰块握在手里试试,看你融化的进度如何。那简直比握一块火炭还要严重,如果你握了五分钟还能咬住银牙不哎哟,我就输你一块钱。柏杨先生就曾经隆重地坐过冰块,那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刺骨的痛——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痛,宁愿被绞死被剥皮,浑身抖成一团的痛。可是王祥先生却卧冰卧得十分舒服,不但舒服,而且真的把冰卧出一个窟隆,跳出一条倒霉的鲤鱼。至于郭巨先生,更是禽兽不如,嗟夫,虎毒尚不食子,而他阁下夫妇,却忍得下心肠,把怀中的亲生幼儿活埋,不但他妈的,简直狗娘养的。教大家都去效法他,这世界将成个啥。

“二十四孝”是酱缸文化的产物。僵化了的孝道,阻碍真正孝道的发展,那是历史上的污点,不是历史上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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