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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一口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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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箱子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陈旧平凡的箱子,在满天夕阳下,默然的走入了长安古城。

正月十五。

长安。

卓东来关上了了门,把这长安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关在门外.脱下他那件以紫绒为面作成的紫貂斗篷,挂在他左手一个用紫檀木枝做成的衣架上,转过身时,右手已拿起一个紫铜火钳,把前面一个紫铜火盆里终日不灭的炉火拨得更旺些。

火盆旁就是一个上面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木椅旁紫檀木桌上的紫水晶瓶中,经常都满盛着紫色的波斯葡萄酒。

他只要走两步就可以坐下来,随手就可以倒出一杯酒。

他喜欢紫色。

他喜欢名马佳人华衣美酒,喜欢享受。

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

这就是卓东来。

他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

卓东来坐下来,浅浅的啜了一口酒。

精致华美而温暖的屋子、甘香甜美的酒,已经把他身体的寒气完全驱除。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为了筹备今夜的大典,这两夭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

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那时不但他自己必将悔恨终生,他的主人也要受到连累,甚至连江湖中的大局都会因此而改变。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司马超群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声名,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一个已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偶像的人,无论做任何事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卓东来这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两件事,就是“错误”和“失败”。

司马起群的确已经不能败了。

他从十八岁崛起江湖,身经大小三十三战,至今从未败过一次。

他高大强壮英俊,威武豪爽,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就连他的仇敌都不能不承认他是条少见的男于汉,绝不会缺少美女陪伴。

可是他对他的妻子儿女和对他的朋友,都同样忠实,从未没有一点丑闻牵连到他身上。

这些还不是他最值得骄做之处。

在他这一生中,最值得骄做的一件事,是他在两年之内,以他的武功智慧和做人做事的明快作风,说服了自河朔中原到关东这条线上最重要的三十九路绿林豪杰,从黑道走上白道,组织成一个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大镖局,收合理的费用,保护这条路线上所有行商客旅的安全。

在他们那杆以紫缎镶边的“大”字缥旗保护下,从未有任何一趟镖出过一点差错。

这是江湖中空前未有的一次辉煌成就,这种成就绝不是只凭“铁”与“血”就可以做得到的。

现在司马超群才三十六岁,就已经渐渐成为江湖豪杰心目中的偶像——永远不败的英雄偶像。

只有他自己和卓东来心里知道这种地位是怎么造成的。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卓东来已经把策划今夜这次大典的前后经过从头又想了一遍。

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却极快。

今天是司马超群第一次开山门收徒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江沏的大事。

最使人震惊的一点是,司马超群收的这位弟子,赫然竟是一个月前才叛出“中州雄狮堂”的杨坚。

雄狮堂是北面道上四十路绿林好汉中,唯一没有参加司马超群盟约的一个组织,也是其中规模最庞大、最有势力的一个组织。

杨坚本来是雄狮堂朱堂主麾下的四大爱将之一。

江猢中人从来也没想到杨坚也会叛出雄狮堂,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杨坚出走后的第二天,“雄狮”朱猛就已遍洒武林帖,表明他的态度。

——无论是哪一门哪一帮哪一派,只要有人收容杨坚,就是雄狮堂的死敌,必将受到雄狮堂不择一切手段的残酷报复。

现在司马超群不但收容了杨坚,而且大开香堂,收他为开山门的徒弟。

雄狮堂虽然没有投放司马的“大镖局”,可是也没有正面和他们作对过,更没有动过他们的镖旗。

“雄狮”朱猛阴鸷沉猛,冷酷无情,是个极不好惹的人,而且言出必行,如果他说他要不择手段去对付一个人,那么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会用得出来。

为了达到目的,就算要他拿雄狮堂属下子弟的三千八百颗头颅去换,他也在所不惜。

他平生最钟爱的一个女人叫蝶舞。

蝶舞不但人美,舞姿更美。

天下最懂得欣赏女人的世袭一等侯狄青麟,还没有死于离别钩之下的时候,在看到蝶舞一舞时,居然变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别人问他的感觉如何,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叹息着说道:“我没有话说,我从来没有想到凡人身上会有这么样一双腿,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江湖中每个人都绝对相借,这一次朱猛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放过杨坚的。

就算他暂时还动不了司马超群,也一定会先杀了杨坚。

卓东来的想法却不一样。

他相信这一次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朱猛都休想动杨坚一根毫发。

他有把握。

这一次大典是完全公开的,收到请柬的人固然可以登堂人室,做司马超群的佳宾,没有收到请柬的人,也可到大厅外的院子里来看看热闹。

雄狮堂门下的弟子中,有很多都是身经百战杀人无算的好手。

江湖中待价而沽的刺客杀手中,能在重重警卫中杀人于瞬息间的也不知有多少。这些人今天晚上都可能会赶到这里未,混入人群里,等待刺杀杨坚的机会。

在大典进行的过程中,这种机会当然不少。

但是卓东米相信大典还是会顺利完成,杨坚还是不去受到毫发之伤。

因为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计算过,每一个有可能会刺杀杨坚的人,都己在他的严密监视下。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出动了“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旗下的一百八十六位一级好手,每一位都可以对付二十七八条大汉的好手。

卓东来把他们分成了八组,每一组部绝对可以独当一面。

可是其中经过特别挑选的一组,却只不过为了要去对付三个人。

“是哪三个人?”

今天早上司马超群曾经问过卓东来:“为什么要用一组人对付他们?”

卓东来只说出两个人的名字就已解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韩章,还有一个是木鸡。”

这时候司马超群正在吃早饭。

他是个非常强壮的人,需要极丰富的食物才能维持他充沛的体力。

今天他的旱饭是一大块至少有三斤重的小牛腰肉,再配上十个蛋,和大量水果蔬菜。

牛肉是用木炭文火烤成的,上面涂满了口味极重的酱汁和香料,烤得极嫩。

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可是听到卓东来说出的两个名字后,他就放下了他割肉用的波斯弯刀,用一双刀锋殷的锐眼盯着卓东来。

“韩章和木鸡都来了?”

“是的。”

“你以前见过这两个人?”

“我没有。”卓东来淡淡的说:“我相信这里没有人见过他们。”

他们的名字江湖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

韩章和杨坚一样,都是“雄狮”的爱将,是他身边最亲信的人,也是他手下最危险的人。

朱猛一向很少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身边。

木鸡远比韩章更危险。

他没有家,没有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谁也找不到他。

可是如果有人需要他,他也认为自己需要这个人,那么他就会忽然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

他需要的通常都是别人的珠宝黄金和数目极大的巨额银票。

别人需要他的,通常都是他的绞索飞镖和他永远不离手边的两把刀。

一把长刀,一把短刀。

他用刀割断一个人的咽喉时,就好像农夫用镰刀割草般轻松纯熟。

他用绞索杀人时,就好像一个温柔多情的花花公子,把一条珠链挂上情人的脖子。

他做这种事当然是需要代价的,如果你付出的代价不能让他满意,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为你去踏死一只蚂蚁。

无论谁要他去做这种事,都一定要先付出一笔能够让他满意的代价,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因为他一生中只欠这一个人的情。

这个人就是本鸡。

刀环上镶满碧玉的弯刀,已经摆在盛伪的木盘里,刀锋上还留首浓浓的肉汁。

司马超群用一块柔软的丝中把刀锋擦得雪亮,然后才问卓东来:

“你没有见过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来了?”

“我知道。”卓东来谈淡的说:“因为我知道,所以我就知道。”

这算是什么回答?这种回答根本就不能算是回答,谁也不会觉得满意的。

司马超群却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这是卓东来说出来的,他相信卓东来的判断力,正如他相信木盘里这把刀是可以割肉的一样。

但是他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忽然说出句很奇怪的话。

“错了!”他说,“这次朱猛错了!”

“为什么?”

司马超群自问:“现在韩章和木鸡是不是已经来到这里?”

“是的。”

“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能。”

“他们对朱猛是不是很有用?”

“是的。”

“让两个对自己这么有用的人去送死,这种事我会下会做?”司马问卓东来:“你会不会做?”

“不会!”

司马大笑:“所以朱猛错了,他很少错,可是这次错了。”

卓东来没有笑,等司马笑完了,才慢慢的说:“朱猛没有错!”

“哦?”

“他要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要他们来送死的。”卓东来说。

“他要他们来干什么?”

“来做幌子。”卓东来说:“韩章和木鸡都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

“为什么?”

“因为真正要出手刺杀杨坚的并不是他们, 而是另外一个人。 ”卓东来说:“如果我们单只防备他们,第三个人出手时就容易了。”

“这个人是谁?”

“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粗布衫,带着一口剑,住在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里,每顿只吃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卓东来说:“他已经来了三天,可是除了出来吃面的时候外,从来没有出过房门。”

“他把自己关在那幢除了臭虫外,什么部没有的小屋子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他学的是什么剑法?剑法高不高?”

“我不知道。”

司马超群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和卓东来相交已有二十年,从贫穷困苦的泥淖中爬到今天的地位,没有人比卓东来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卓东来。

他从未想到“不知道”这三个字也会从卓东来嘴里说出来。

卓东来如果要调查一个人,最多只要用三、五个时辰,就可以把这个人的出身家世背景习惯嗜好武功门派,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全部调查出来。

做这一类的事,他不但极有经验,而且有方法,很多种特别的方法。每一种都绝对有效。

这些方法司马超群也知道。

“他住的是便宜客栈, 穿的是粗布衣裳, 吃的是白菜煮面。”司马超群说:“从这几件事上,你至少已经应该看出来他绝不会是个很成功的人,出身一定也不太好。”

“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卓东来说:“这个少年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他的气度。”卓东来说:“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虽然是在一家挤满了苦力车夫的小饭捕里吃白菜煮面,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是位新科状元坐在太华殿里吃琼林宴,虽然只穿着那件粗布衣裳,却好像是件价值千金的貂裘。”

“也许他是在故意装腔作态。”

“这种事是装不出来的,只有一个对自己绝对有信心的人才会有这种气度。”卓东来说:“我从未见过像他那么有自信的人。”

司马超群眼睛里发出了光,对这个少年也渐渐有兴趣了。

他从未见过卓东来这么样看重一个人。

卓东来说:“他在那家客栈里用的名字叫李辉成,只不过这个名字一定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假的?”

“因为我看见过他在柜台上留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不错。却写得很生硬。”卓东来说:“一个会写字的人绝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得那么呆板生硬。”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我没有听过他说话,可是我问过那家客栈的掌柜。”

“他怎么说?”

“他以前是家镖局里的趟子手,走过很多地方,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卓东来道:“可是他也听不出这位姓李的客人是哪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位李先生也会说七八个省份的话,每一种都说得比他好。”

“他穿的衣裳呢?”

从一个人穿的衣服上,也可以看出很多事。

衣服料子不同,同样是粗布,也有很多种,每个地方染织的方法都不一样,棉纱的产地也不一样。

鉴别这一类的事,卓东来也是专家。

“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的衣服,”司马超群问:“你看出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出。”卓东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那种粗布,甚至连他缝衣服用的那种线我都从来没有见过。”

卓东来说:“我相信一定是他自己纺的纱,自己织的布,自己缝的衣服,连棉花都是他自己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种出来的。”他说:“那个地方你我大概都没有去过。”

他们同时出道,闯遍天下。

司马超群昔笑:“连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去过的人大概也不会大多了。”

“我也没有看到他的剑。”

卓东来道:“他的剑始终用布包着,始终带在身边。”

“他用来包剑的布是不是也跟他做衣服的布一样?”

“完全一样。”

司马超群忽然又笑了:“看起来这位李先生倒真的是个怪人,如果他真是来杀我的,那么今天晚上就很好玩了。”

黄昏。

小饭铺里充满了猪油炒菜的香气、苦力车夫身上的汗臭,和烈酒辣椒大葱大蒜混合成的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小高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山上那种飘浮在自云和冷风中的木叶清香,可是他也喜欢这种味道。

他喜欢高贵优雅的高人名士,可是他也喜欢这些流着汗用大饼卷大葱就着蒜头吃肥肉喝劣酒的人。

他喜欢人。

因为他已孤独了太久,除了青山白云流水古松外,他一直都很少见到人。

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回到人的世界里来,三个月他已经杀了四个人。

四个声名显赫雄霸一方的人,四个本来虽然该死却不会死的人。

他喜欢人,可是他要杀人。

他并不喜欢杀人,可是他要杀人。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使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安,古老的长安,雄伟的城堞,充满了悠久历史和无数传奇故事的动人风情。

小高却不是为了这些事来的。

小高是为了一个人来的——永远不败的英雄司马超群。

他带着他的剑来,他的剑就在他的手边,永远都在他的手边。

一柄用粗布紧紧包住的剑。

很少有人能看到这柄剑,从这柄剑出炉以来,就很少有人能看到。

这柄剑不是给人看的。

小高知道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了。

到这里来的第二天,他就发现有个人在注意他,一个身材很瘦小,衣着很华贵,一双冷冷淡淡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表情的眼睛,看起来仿佛是灰色的。

他看见过这种眼睛。

十一岁的时候,他几乎死在一头豹子的利爪下,这个人的眼睛就跟那头豹子一样。

这个人一出现,小饭铺里很多人好像连呼吸都停顿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就是“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司马超群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卓东来。

小高慢慢的吃着一碗用白菜煮的清汤面,心里觉得很愉快。

因为他知道卓东来和司马超群一定会怀疑他、谈论他,猜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相信他们一定不会知道他是什么人的。

他这个人就和他的剑一样,至今还很少有人看见过。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

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已经隐约可以听见前面大院里传来的人声和笑声。

司马超群知道他请来观礼的佳宾和他没有请的人都已经来了不少。

他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等着他露面,等着看他。

但是他却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甚至连他的妻子进来时他都没有动。

他烦透了。

开香堂,收弟子,大张筵席,接见宾客,对所有的这些事他都觉得烦透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喝杯酒。

吴婉了解他的想法。

没有人比吴婉更了解司马超群,他们结合已经有十一年,已经有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她是来催他快点出去的。

可是她悄悄的推门进来,又悄悄的掩门出去,并没有惊动他。

出去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司马又倒了一杯酒。

这已经不是第一杯了,是第二十七杯。

他喝的不是卓东来喝的那种波斯葡萄酒,他喝的是烧刀子,虽然无色无味,喝下去时肚子里却好像有火焰在燃烧。

他没有把这怀酒喝下。

门又悄俏的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吴婉,是卓东来。

司马垂下手,把这杯还没有喝的酒放到椅下,看着站在门口阴影中的卓东来。

“我是不是已经应该出去了?”

“是的。”

大院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哗。

小高挤在人丛里,因为他不是司马超群请来的贵宾,不能进入那个灯火更辉煌明亮的大厅。

大厅里的人也有不少,当然都是些名人,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的名人。

除了这些名人外,还有一些穿一色青缎面羊皮褂的壮汉在接待宾客,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矫健敏捷,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件不该发生的小事。

人声忽然安静下来。

总管北道三十九路大镖局的大龙头、当今武林中的第一强人、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终于出现了。

司马超群出现的时候,穿一身以黑白两色为主、经过特别设计和精心剪裁的衣裳,使得他的身材看来更威武高大,也使得他年纪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轻得多。

他用明朗诚恳的态度招呼宾客,还特地走到厅前的石阶上,向院子里的人群挥手。

在震耳的欢呼声中,小高注意的并不是司马超群,而是另外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装束容貌都很平凡,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一种冷酷而可怕的杀机。

他们并没有站在一起,也没有互相看过一眼,但是他们每个人的附近各有八九个人在偷偷的盯着他们,一直都跟他们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

小高微笑。

他看得出这两个人是为了杨坚来的,都是朱猛派出来的一级杀手。

他也看得出司马和卓东来一定也把他当作他们一路的人,因为他早已发现他身边附近也存人在盯着他。甚至比他们盯在身边的人加起来还多。

卓东来无疑已经把他当作最危险的人物。

“可是卓东来这次错了!”小高在心里微笑:“他派人未钉着我,实在是浪费了人力。”

大厅中央的大案上,两根巨大的红烛已燃起。

司马超群已经坐到案前一张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椅前已经铺起红毡,摆好了紫缎拜垫。

大典已将开始。

那两个眼中带着杀机的人,已经在渐渐向前移动,盯着他们的人当然也跟着他们移动,每个人的手都已伸人怀里。

怀里藏着的,当然是致命的武器。

只要这两个人一有动作,这些人的手都必将在刹那间把一件武器从怀里伸出来,在刹那间把他们格杀于大厅前。

小高确信这两个人绝不会得手的。

——一定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才是朱猛派来刺杀杨坚的主力。

小高的想法居然也跟卓东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他。

——这个人是谁呢?

小高的瞳孔忽然收缩。

他忽然看见有一个绝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在人丛中闪身而过。

小高注意到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提着一口箱子。

一口陈旧平凡、绝下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箱子。

他想看这个人的脸,可是这个人一直没有正面对着他。

他想挤过去,可是人群也在往前挤,因为这次大典的中心人物已经走入了大厅。

杨坚的脸色显得有点苍自虚弱,但是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他是被六个人围拥着走进来的。

小高不认得这六个人,可是只要在江湖中经常走动的人,不认得他们的就很少了,其中非但有镖局业中成名已久的高手,甚至连昔年横行关洛道上的大盗云满天赫然也在其中。

在这么样六位高手的保护下,还有谁能伤杨坚的毫发?

杨坚已经走上了红毡,走到那个特地选来为他拜师用的缎垫前。

就在这一刹那间,院子里已经有了行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倒了下去,流着血,惨呼着倒了下去,倒在人丛中挣扎呼喊。

倒下去的人,并不完全是卓东来的属下,大多数都是无辜的人。

这是韩章和木鸡商议好了的计划。

他们当然也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所以他们在出手前,一定要先造成混乱,用无辜者的鲜血来造成混乱。

混乱中,他们的身子已飞扑而起,扑向杨坚。

小高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

他相信他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会得手的,他注意的是个提着箱子的人。

但是这个人已经不见了。

司马超群还是端坐在紫擅本椅上,声色不动,神情也没有变。

行刺的杀手已经被隔离在大厅前。

杨坚已经在六位高子的保护下,走出了大厅后面的一扇门。

小高早已看准这扇门的方向。

一直在盯着他的那些人,注意力已然分散,小高忽然闪身窜入大厅,用一种没有人能形容的奇特身法,沿着墙壁滑过去,滑出了一扇窗户。

这扇窗户和那道门当然是同一方向的。

窗外的后院里充满了梅香和松香,混合成一种非常令人愉快的香气,阴森的长廊中,密布着腰悬长刀的青衣警卫。

长廊的尽头,也有一扇门。

小高掠出窗外的时候,正好看到云满天他们拥着杨坚闪入了这扇门。

门立刻被关上。

青衣警卫们腰上的长刀已出鞘,刀光闪动间,已有十二个人向小高扑过来。

他们没有问小高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陌生人进入这个院子,立刻格杀勿论!

小高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解释的时候。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击倒这些人。用最快的方法击倒这些人。

他一定要尽快冲入长廊尽头那间屋子。

刀光已匹练般飞来,小高的剑仍在粗布包袱里。

他没有拔出他的剑,就用这个粗布包袱,他已击飞了三把刀,击倒了四个人。

在他冲人长廊的那一瞬间,又有七八个人被击倒,这些人倒下时,他已冲到那扇门外面。

卓东来已经在门外。

他一向是个隐藏在幕后的人,可是只要一旦有非常的变化发生,他立刻就会及时出现。

小高看着他,忽然长反叹息:“本未也许还来得及的,可惜现在一定来不及了。”

后面的刀光又劈来,小高没有回头,卓东来却挥了挥手,凌空劈下的刀光立刻停顿。

“你来干什么?”卓东来冷冷的问:“你要来干什么?”

“我只不过想来看一个人。”

“看什么人?”

“杀人的人。”

卓东来冷笑:“没有人能在这里杀人。”

“有,”小高说:“有一个。”

卓东来的脸色忽然改变,因为他已经嗅到一般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竟赫然真的是从门后传来的。

卓东来回身撞开了这扇门.就在他回身撞开门的这一瞬间,他的人仿佛已落入了地狱。

门后本来是一间极为精致华美的屋子,可是现在已变成了地狱。

地狱里永远没有活人的,这屋子里也没有。

刚才还活生生走进来的七个人,现在都已经永远不能活着走出去。有的人咽喉已被割断,有的人心脏已被刺穿,从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最惨的是杨坚。

杨坚的头颅已经不见了,身边多了张拜帖,上面有八个字:“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屋子里有四扇窗户,窗户都是关着的。

杀人的人呢?

推开窗户,窗外星月在天,远处锣鼓声暄,今夜本来就是金吾不禁的上元夜。

卓东来迎着扑面的寒风,默立了很久,居然没有派人去追索凶子,却转过身,盯着小高。

“你知道有人要到这里来杀人?”

“不但我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小高叹息:“我早就想见这个人一面了。”

“但是杀人的绝不止一个人。”

割断咽喉用的是一把锋刃极薄的炔刀,刺穿心脏用的是一柄锋尖极利的枪予。

杨坚的头颅却像是被一把斧头砍下来的。

卓东来的态度已经冷静了下来,镇定而冷静。

“你应该看得出来的至少有三个人。”他说:“没有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形状份量招式都完全不同的武器杀人。”

“有。”小高的回答充满自信:“有一个。”

“你认为世上真有这么样一个人,能同时使用这三种武器在一瞬间刺杀七位高手?”

“是的!”小高说得极有把握:“也许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这么样的人,可是绝对有一个。”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小高又在叹息:“如果你刚才没有挡住我,也许我就能看见他了。”

卓东来盯着他,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掌心分泌出的冷汗。

“但是我本来并不知道他已经到了长安。”小高说:“我也想不到他会为朱猛杀人。”

卓东来又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态度,看他站立的方式,看他手里那柄用粗布包着的剑,忽然说,“我相信你,如果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很惊讶,因为这绝对不是卓东来平日的作风,他从未如此轻易放过一个人。

只有卓东来自己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他已看出小高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再惹麻烦。

小高却笑了笑。

“我也知道我要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他说:“可惜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不姓季,也不叫李辉成,”小高说:“我也不是为杨坚而来的。”

“我知道。”卓东来说:“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让你走。”

“可惜还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小高微笑:“就因为你还不知道,所以我还不能走。”

卓东来的手掌握紧。

他忽然发觉这个少年有一种别人很难察觉到的野性,就像是一只刚从深山中审出来的野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所惧。

“我姓高,我是为一个人来的。”

“为了谁?”

“为了司马超群,”小高说:“永远不败的司马超群。”

卓东来握紧的手掌中,忽然又有了冷汗。

“你就是高渐飞?”他问小高:“就是那位在三个月里刺杀了昆仑华山崆峒三大剑派门下四大高手的少年剑客高渐飞?”

“是的。”小高说:“我就是。”

夜更暗,风更紧。

“我从不在暗中杀人!”小高说:“所以我要你们选一个时候,选一个地方,让我看看司马超群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败。”

卓东来忽然笑了:“我保证他一定会让你知道的,只不过我希望你还是永远不要知道的好。”

长街上金吾不禁,花市花灯灯如画。

各式各样的花灯,各式各样的人,小高部好健全都没有看见。

卓东来已经答应他,在一个月内就会给他答覆,并且保证让他和司马超群作一次公平的决斗。

他本来就是为此而来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件事了。

现在他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个人,一口箱子。

——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口箱子究竟是种多么可怕的武器?

这时候正有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在暗夜冷风中,默默的走出了长安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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