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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团队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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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团队的女儿

他们沿着苏沃洛夫大道外面很滑的小路来到加里宁大街时,天开始下起雪来。银元大小的雪片在夜空中轻轻飞舞。有些雪片在空中悬着一动不动,因为几乎没有一点儿风。几分钟过后,雪开始下得大起来。车辆行驶的速度很慢,穿得很厚的人们沿着人行道步履艰难地走着;灯火通明的橱窗上映出包得不好的包裹的轮廓。这种景象在圣诞卡上都能够看到。

雷科开着车。他说雪不会下很久。“暴风雪到这会儿就要过去了。天气会变得暖和一些,因此到夜深之前可能不会再结冰。暴风雪一去,城市立刻恢复正常。”

坚硬而混着脏泥的雪填满了街沟,楼前楼后也堆得满满的,人行道只有三分之二是干净的。

詹姆斯·邦德坐在开足油门的老式吉尔车后面,开始思考当天的事情。

自从他们离开乡村别墅以后,他一直在思考他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他的大脑不停打转,像虫子似的营营作响,试图抓住一个事实,弄明真相。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缓慢地抹去了连绵不断的积雪,而窗户里面却开始起水汽了。

雷科用他那只空着的手抹了一下玻璃,往窗外望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一片萧索,没有一丁点儿浪漫色彩。对邦德来说,件件事都是一片渺茫。他弄不明白他和纳特科维茨卷入的这场行动有什么意义。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认为这场行动无形无状又无逻辑。

当斯捷帕科夫揭露纳特科维茨是以色列人而且是摩萨德军官时,彼特只是往后坐了坐而且朝他笑了笑,他的脸看上去更像英国酒馆里乡村绅士的脸。

尼基已经行动,他堵住了门,他的黑脸上露出恐吓人的神色。亚历克斯从他一直靠着的墙边挪开了身子。亨利·朗帕低头望着他的鞋子,好像因为不光亮而不高兴。可爱的斯蒂芬妮·阿黛蕾好像摆好姿势在让人拍一张富有魅力的照片,她的头仰着,一只戴着首饰的手托在下巴下。而尼娜·比比科娃坐着一动不动,一双黑眼睛盯着鲍里斯·斯捷帕科夫。

“喂,鲍里,我一向都是很尊敬克格勃的。是什么使你认为我是摩萨德成员?是不是因为我的真名叫纳特科维茨?”

斯捷帕科夫大笑起来。“彼特·纳特科维茨,那是因为在摩萨德执行的许多行动中都留下了你的足迹,其中一些是反对克格勃的。我知道你。我有你的档案材料。你在摩萨德很出名,像邦德在英国情报局一样。得啦,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为这事作难。如果以色列人愿意跟英国人携手共枕,那不关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揭开‘正义天平’的盖子,弄清它的行动动机是什么。我向英国秘密情报局要两名特工。我现在发现实际上需要三名,两名男的和一名女的,不过我们可以提供这名女的。如果英国秘密情报局派来一名自己的军官和一名摩萨德特工,我也不会介意。那倒是名符其实的三家店,一名来自英国秘密情报局,一名来自摩萨德,一名来自克格勃。”

“如果你能够提供一个女特工,为什么不能够提供那两个男特工呢,鲍里?”邦德问,一系列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斯捷帕科夫叹了一口气,把一只大手搁在他原来靠着的那张椅子上,把椅子转过来坐下,双腿跨在上面,两条粗胳膊靠在椅背上。

“詹姆斯,”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我有必要解释我们对‘正义天平’的关心吗?你应该清楚,他们组织严密。不用费很多脑子就可以了解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一批强硬、保守的极端主义者,很有吸引力。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他们。我们只不过最近才打开大门,而这些人就钻空子进来了。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当前俄国的真实处境吗?它面临崩溃的深渊,经济一塌糊涂,而且有些人要重新夺权。一年以前,他们说十月革命失败了;今天,他们对我们说改革也失败了。全国一片混乱。这些强硬分子在克格勃,在中央委员会都有人,在法院也有支持者。我真的相信他们无处不在。”

“那么你是在说他们可能闯进了捷尔任斯基广场以及雅申涅沃大楼的计算机系统……”

“正是。我……”

“所以,他们会掌握有关你们这个部门即‘斯捷帕科夫匪帮,的全部有关资料。这就是说他们可能了解这个乡村别墅的情况,知道姓名、日期、照片和人物等等……”

“不会!”斯捷帕科夫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完全不会掌握。”

“为什么?”

“因为局内人所称的斯捷帕科夫匪帮的重要资料正好不在计算机系统里。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我们是一支精英力量。在1989 年底的时候,所有我们的记录都从数据库中删除了。我们重新编排,重新组织……”

“那么为什么没有男人呢?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够成功地扮演英国摄影队呢?”

“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新的特工参加,詹姆斯。像亚历克斯和尼基从来就没有列入名单之内。他们从来就不是外勤特工。我们的行政人员很多,而外勤人员却很少很少。我掌握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1989 年11 月以后接受训练的,他们工作非常紧张。在伦敦为照看雷科就用了八个人,这还仅仅是一次行动的一部分。我确实没有多余的男人可用。我恰巧有一个女的,只有一个女的,她肯定能担任这项工作。这就是尼娜,她在任何名单上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地方都没有。我告诉过你,连华盛顿也没有把她列入名单;至于克格勃最新的数据,也找不到她的名字,因为……”他停了下来,望着尼娜·比比科娃,似乎在等她同意公开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邦德正好看到她稍微一点头,几乎察觉不出来,表示让斯捷帕科夫继续说下去。

“找不到她,”他又停了下来,把话咽了回去。“找不到她……是因为她死了。”他说话时神情严肃。

“让我来解释行吗?鲍里!”尼娜的声音使邦德想到丝绒和蜂蜜。她的声音像大提琴那样柔和而深沉。他们在一层餐厅时曾交谈过几句,那时她的声音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现在随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一点头,她的妙语连珠却使他惊叹不己。

“我父亲,”她开始说,同时自然地站着,依次望着每一个人,“我父亲叫米哈依尔·比比科夫,这也许不会引起你们任何人的注意,因为你们大家只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迈克尔·布鲁克斯。”

“天哪!”矛盾、恐惧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涌上邦德的脑际。“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这个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

“是的,”她笑了笑,直盯着他的眼睛。“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

克格勃从来没有公开他的真名,到他死也没有公开。他回到莫斯科,此后不久,1965 年,我母亲也回来了。我是那年很晚出生的。不知你是否知道我母亲,邦德上校?”

“知道一些,那时我才是个年轻的新手。”他觉得喉咙发干,当他望着尼娜时,他突然意识到她黝黑、美丽的面容是从哪里来的。“我当然记得所有那些照片。埃梅拉尔德·莱西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尼娜略微点了一下头。“她当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在他的印象中,他看见过埃梅拉尔德·莱西挂在总部罗格斯陈列室的那张有名的照片。那张照片被当时的报刊和电视用过:埃梅拉尔德靠在一架复印机上,跟密码组的其他女孩子聊天,她头发黑黑的,皮肤有光泽,脸上的微笑非常诱人。高级军官一向称她为王冠上的宝石,她就是这样高贵。整个往事又浮现出来,完整无缺的,像一部壮丽的电影,在他脑海的宽银幕上映过。

迈克尔·布鲁克斯在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事业,是从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过去的特别行动组服务开始的。他与菲尔比、伯吉斯、麦克莱恩、布伦特和凯恩克罗斯是同时代人,他们这些剑桥毕业生按照克格勃主子的命令成功地渗透到英国的秘密情报界。他们的工作非常有成绩,在捷尔任斯基广场以“五虎将”而闻名。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从来没有与他们联系在一起,甚至在他的事情曝光之后。

布鲁克斯干得难以置信的成功。他曾经从里斯本救出过几个特工,自己曾经被空降到法国,很久以后又被空降到南斯拉夫。胜利以后他自然被秘密情报局所吸收,在中东远东科干了一段时间,冷战初期被调到俄国科,穿梭于伦敦和柏林之间,听取特工的汇报,掌握三个间谍网。这些网直到1964年菲尔比最后暴露才关闭。

在秘密情报局内,如果有人想写一部1945 到1965 年的行动史,估计哪一章也少不了迈克尔·布鲁克斯。他的足迹踏遍世界名地,你在哪里都能够看到他,从马来西亚和香港到柏林和苏联的卫星国。另外,他似乎不可阻挡,这个身材又高又瘦的男人,贵族式的鼻子,头发铁灰,与眼睛的颜色正般配。

他的打扮无懈可击,他是个军人,却总是穿着便装,在某些方面与那些样子像科学狂人或难民的套衫便裤族一样有些不合时宜。

最后,布鲁克斯正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出了点事。由于从来没有向公众或他的同事公布的理由,他突然下台了。提前退休领养老金,但没听说有什么不光彩的事。

几周以后,迈克尔·布鲁克斯失踪了。此后两周,警钟又敲响了。埃梅拉尔德·莱西按照例行的安排飞往波恩,不久也失踪了,她后来重新出现在莫斯科一所主要的婚庆宫,有照片为证。新郎正是迈克尔·布鲁克斯,只在这时,人们才开始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声称这对快乐的夫妇早就是莫斯科中心的渗透者,已干了好些年了。

这次事件慢慢平息下来。布鲁克斯甚至从莫斯科发表过一个正式声明,说他这样决定仅仅是因为想到苏联来过退休生活。他的政治观点这些年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新闻界很长时间一直在追踪这次事件。布鲁克斯的名字出现在所谓真正的间谍书上。指责声满天飞,但是,只有那些高保密级别的人才可以窥视这哈哈镜的殿堂,正是它反映着隐藏在当代间谍神话后面的真实世界。

在笼罩整个世界情报界的多疑情结中,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已成为禁忌词。每当一提到这个人,内阁部长们都噤若寒蝉,保密通知像雪片似的飞到编辑部的桌上,那些写过他的笨拙而愚蠢的新闻记者发现自己被赶出门外,他们知道随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各种各样的故事到处流传,经久不衰。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销声匿迹。

詹姆斯·邦德是一个有高级保密级别的人,有些人为了保密的理由把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案称为“布鲁特斯”。现在,邦德怀着重新燃起的兴趣望着这个可爱的尼娜。

“我先在俄国后在英国上学,我姥姥照顾这边的事情。我假装是她失去父母的孙女。”她呆呆地站着,有些窘。她没有用手来强调任何事情,好像她的声音和表情的些微变化就足够了。

“我17 岁时,那是非常美好的一年。”她笑了笑,面露喜色,眼睛里闪着光,嘴巴两边形成两道像括弧一样的细细的笑纹。

“我在瑞士待了一年。”尼娜说,“然后返回莫斯科,他们给我讲了我父亲的历史,于是我接受训练,成了间谍。主席不想把我的名字列入正式名单,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以公开的秘书身份在华盛顿待了两年。我从来没有被赶走,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列入克格勃的正式档案。”她咬了一下嘴唇,只是弹指间。邦德又想起了她母亲的照片。从眼睑的闪动看,这个姑娘就是她的影子。

“你们可能知道,”她用双眼从上到下望着邦德,“我父亲和母亲在1989年1月一次车祸中丧生。鲍里来找我时,我刚从悲痛中缓过来。他像往常一样是夜里来的,而且戒备森严。鲍里能够像幽灵那样在城里和乡村到处转。

他要我到他那个部门工作,但是他要我绝对保密,所以,我就死了。”

邦德没感到惊奇。“我想是一次骑马事故。我记得我们的一家小报发了独家新闻,题目叫‘布鲁克斯一家的悲剧’。不幸的家庭,诸如此类的话。

那么你就不再存在了?虽然我认为,就克格勃来说,你真是一个团队的女儿。”

她又笑了笑,在下巴到耳朵绷紧的柔软皮肤上泛起一道金光。“像这样的事情,”她说,接着坐下来,用左手背拂去蓝裙子上的碎屑。邦德突然想起来,布鲁克斯也是左撇子。真奇怪,这种小事为什么能记得这样久。

斯捷帕科夫没有笑。“她骑在马背上,在莫斯科西部的森林里。天气非常寒冷,地下冻得像砖块一样。事情变幻莫测,马突然脱缰跑了。把她扔到地上,她失踪了三天。两个护林人发现了她,她的身体冻僵得像一块木板。

这是报纸上说的,真是一个严重的悲剧。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厄运恰好降临到她身上。正如你说的,詹姆斯,是比比科夫一家的悲剧。”

“好了,鲍里,你已经发表了你的看法。”邦德客气但坚定地把迈克尔·布鲁克斯的神话扔在一边。“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关于我们的法国朋友的事。他们声称已经抓到约瑟夫·沃龙佐夫。他们拿他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还在我们这里?”

斯捷帕科夫突然笑了一下。“英国人不是说,法国人总是像穷人一样同我们在一起?”

“没听说过。”

“好了,他们是在这里,他们要在这里待到结束。他们只是起协助作用,詹姆斯。他们把真正的沃龙佐夫交给了我们。请相信我,我们把他安排在一个安全而保险的地方。阿黛蕾小姐和朗帕少校是我们的客人,他们也参加这次行动,假使我们需要的话。”

正当他说话的时候,邦德听到一阵电子噪音在他耳朵里嘎嘎叫。

斯捷帕科夫对尼基点点头,要他进里屋去,而自己却留在外边。

“这种小噪音,只在耳朵里响。”斯捷帕科夫开始大笑起来,好像是对自己笑。“这是我们装在这里的报警信号。我们没有电话,一有新闻或电讯,这种小声音就告诉我们。”他的笑声更高。“可以用一个老笑话来形容它,我们常说,是狗叫我们吹哨子的。”

没等斯捷帕科夫转变话题,邦德又提出了几个问题。他想从弗拉基米尔·雷科了解许多事情。这位教授是否清楚在英国还有其他新成员也在为“正义天平”工作,这位教授显然对他们的技术印象很深——隐藏手段、联络网络和谍报技术。他能否指出他与他们交往中的任何薄弱环节?他为什么有这种印象,认为“丹尼尔行动”不是一次受人雇佣的恐怖主义活动?他为什么认为他们需要他介绍的这类人,像训练有素的电子技术人员、医生和护士?

为什么需要演员?他能否提供任何线索?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需要两个英国的自由摄影师?

雷科尽力地回答,但提供不出新的情况。当邦德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时,门又开了,尼基拿着一摞纸回来。“我想这可能会给你们提供一条线索,邦德上校。”

尼基甚至没有往邦德这个方向看一眼,他的行动充满街头拳击家昂首阔步那种高傲的味道。他快步走到斯捷帕科夫坐的地方,面带喜色地把这摞纸交给头头。

全屋人都在等待着,因为斯捷帕科夫在看材料时整个身体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屋里鸦雀无声,你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甚至根据呼吸的节律断定那人是谁。

斯捷帕科夫抬头望了望,然后站起身来。他用右手往纸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他动身朝外走。“‘正义天平’又行动了。他们杀了人,而且又发表了一项声明。”

他不等大家再提问题立即走出屋外。

室内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闷气氛终于被纳特科维茨打破,他问道,“斯蒂芬妮,我对鲍里的话理解得不知对不对?你是否自愿留在这里?他的话听起来好像伊拉克人把外国人当作人质盾牌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经过伦敦到这个国家来。”

亨利·朗帕不高兴地厉声说,“让我来说。”他伸手去抓斯蒂芬妮的肩膀,但是她躲开了。

“不,我来告诉他。”她探身向前,好像要与邦德做亲密的接触。“詹姆斯,亲爱的,你不认为我们是这样愚蠢,是不是?我亲爱的,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是鲍里直接向‘游泳池’要的。”(法国国家国外情报局通常被称为“游泳池”,因为它坐落在莫蒂尔大街市游泳池附近,这里略带贬义。)

阿黛蕾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妙语连珠。每一个词儿都是那么活泼,甚至接近戏谑。邦德认为,一个法国女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时,总带着一种新鲜的语调。它或者是一种欢快的吉格舞曲,或者是一种挽歌。斯蒂芬妮使它听起来非常迷人。“‘游泳池’同意了,”她耸耸肩,“虽然你们也许凭清晰的笔迹找到他有某些困难。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行动,但是我们干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亨利的人干的。在他的家门口把这个人捉住。然后挥舞魔杖,乘飞毯把他带了出来。再把他转交给鲍里的人。不过这些我都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斯蒂芬妮,”邦德一直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非常得体。“我只同你见过一次面,是一两天前在伦敦见的。我看了你的档案。我知道我们是同行,但不是战友。”他知道由于某种原因他应该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这对尼娜有好处。“好吧,斯蒂芬妮,你在伦敦干什么了?”

她皱了皱眉头,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像詹姆斯·邦德这样有绅士声誉的人,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见过一次面,”他重复说,“是在伦敦。就在那天晚上,在我们在皇家咖啡厅天真无邪地进餐之后,你与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克雷西姆秘密接了头,他又以毒贩子奥列格著称,是莫斯科中心在伦敦的第三号人物。

如果事情都这么简单,为什么还要绕道伦敦呢?”

她的目光急忙转向朗帕,他咧着嘴说,“告诉他吧。鲍里也会告诉他的。”

斯蒂芬妮·阿黛蕾点点头,简明扼要地说,“很简单,苏联驻巴黎大使馆……”她的话音逐渐减弱,仿佛仍要痛下决心才能来说明事实真相。

“驻巴黎大使馆被渗透了,”朗帕补充说。“鲍里不想通过他们,一点儿也不想。起初他亲自到巴黎来处理事情。此后,我们唯一的联系是通过伦敦的克雷西姆。他是鲍里的人。我们从他那儿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是为尼娜和沃龙佐夫的事。所以我们到伦敦来……其余的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想我们是知道了,”邦德不情愿地说,这时斯捷帕科夫回到房间。

他又回到了他的椅子边,像骑马一样跨在上面。此时他像滑稽的小丑,黄头发披在前额上。“是真的,我想。”他的声音很低,邦德敢说自己看到了他眼睛周围的黑斑呈现出拉长的星形,这是许多小丑化妆时经常采用的,但是只有灯光照到脸上时才能看得出来。

“今晨7 点,现在总统的顾问班子成员安纳托利·拉津空军上校走出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天气好时他经常出去散步。今天早晨他走进大教堂广场。当他在钟琴女神像旁边站着时,有人朝他开枪。只一枪。一支小口径手枪的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凶手没有抓到。拉津上校是个好军官。”

“他支持改革的思想吗?”邦德问,斯捷帕科夫点点头。“当然,非常支持。他绝对相信开放市场和自由贸易这些新目标是唯一的出路。”

“昨天被害的那个克格勃军官怎么样?”

“是梅恰耶夫大将吗?”

“是他。他支持吗?”

“他站在总统一边。你为什么要问他?”

“这样就清楚了,实际上是‘正义天平’在搞暗杀,他们不想除掉强硬派。这大概是从中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结论。”

斯捷帕科夫向一边轻轻点头。“就是‘正义天平’,无疑是他们。他们又发表了一项声明,声称对这事负责。我读给你们听。”这不是一个问题,大家都等待斯捷帕科夫把情绪平静下来。最后他用平静、冷漠的声音读道:

“第二号公报:苏联行政当局仍然顽固不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实现我们的愿望,满足我们的要求,即把罪犯约瑟夫·沃龙佐夫逮捕,并对他进行公正而公开的审判,以明白无误地向全世界表明俄国人对种族杀人犯的态度。我们在上次的公报中说过,我们将把一些录像带交到当局手中,以证明我们说的话是真实的。经过再三考虑,我们决定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

我们现在准备根据俄国现行刑法进行一次审判。这次对罪犯沃龙佐夫的审判将进行录像,并把录像带送给全世界每一个电视网。明天,1990 年1 月5 日清晨第一件大新闻将是这次审判。我们仍敦促当局接受我们的要求。在此之际,我们保证,我们的愤怒已经达到极点。今晨,我们的一个成员处决了总统的高级顾问、红军空军上校安纳托利·拉津。处决是在克里姆林宫墙内进行的,这说明我们力量所及是多么深远和强大。今后每天将有一名政府、军队或情报机关的成员被处决,直到当局完成了它对沃龙佐夫的历史使命为止。真理万岁,1991 年革命万岁。

后面的签名是“正义天平”,就没有必要让斯捷帕科夫再读了。

“克里姆林宫的态度怎么样?”纳特科维茨问。

“已经拒绝了。”斯捷帕科夫垂下头,再一次现出他那滑稽小丑的脸。

“他们拒绝了。理由同以前一样。‘正义天平’抓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沃龙佐夫。好像很快就会要我们把你们从佛罗里达抓来的那个人交出来,斯蒂芬妮。这也很清楚了,他们为什么需要一个英国摄影队。”

“简直荒唐,”邦德生气地说。“如果他们已经把彭德雷克藏在什么地方,而且准备对他进行某种闹剧式的审判,他们可以利用任何人。如果你们告诉我们的是实话,至于那个摄影队的国籍对他们他妈的有什么关系。”

“显然对他们有关系。”斯捷帕科夫把忧伤的目光集中在邦德身上。“像他们决定利用你们那样明显,像我们准备利用你们那样明显。我想我们现在就应当一起把这次行动的后勤工作准备一下。我们大家都必须对我们做的事有非常周密的考虑。”

他们把当天剩余的时间花在考虑行动的具体细节上:准备电话密码、手势暗号和应该抽机会进行联络的名字和时间。许多电话密码表面上是一些单纯的句子和答话,而背后却暗藏着很深的意义。

斯捷帕科夫始终坚持不让他的人暴露。“不管‘正义天平’和你们行动有多快,我们都会赶到那里,”他说,“我所有的人都抽回到莫斯科来了,在这个非常时刻,他们就在这个城市的一百英里范围之内待命。现在没有人留在国外,连在伦敦监视弗拉基的人也回到了这里。我们不会丢失你们,你们将把我们带进‘正义天平’的心脏。”

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们正在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时,邦德穿上他的户外防寒衣,抽空向最近的浴室走去。

他仔细地检查了这个地方,避开任何镜子,查看了墙壁和天花板,看有没有光纤摄像机的针孔镜头。在他感到满意以后,才拉开风雪大衣内衬的拉锁,找到暗藏的纽扣,内里有一台微型短波发报机和一台微型录音机,这些东西全都用强力尼龙搭扣固定住。他又从兜帽的内衬里掏出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它不及一副扑克牌大小,厚度只有香烟盒的一半。计算机里没有磁盘驱动器,全部程序都储存在一些薄片上。但是计算机背后有一处空穴,刚好放一只一分钟录音机。

他把微型磁带放进去,打开计算机的电源开关,然后用手指甲准确敲击键盘,把电文细心输进去。磁带缓慢转动,录下他的电文。录好后再把磁带倒回来,随即把笔记本计算机收起藏好,再把磁带放回发报机,拨到先前定好的频率,最后把发报机放回大衣衬里。

他作了最后的检查,用手指摸了摸秘藏的发报机,万无一失,然后回到大伙儿中来。

他们大约在4 点30 分离开,只是等他们到达莫斯科郊区的时候,邦德才把手伸进风雪大衣。当他们经过沃斯塔尼亚广场时,他按动发报按纽。这里有一幢外观粗俗的24 层建筑,它就是食品商店,里面灯火通明但顾客稀少,货架上几乎空空如也;电影院门前有一条情绪低落的人龙在等着看下一场电影。他记得沃斯塔尼亚广场曾经是革命时构筑街垒进行战斗的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场所之一。他不知道参加过1905 和1917 年革命的老同志看到这个地方现在这样低俗而丑陋会作何感想。

他肯定这里正在有效范围之内,于是两秒钟的突然发射电波无声又无影地射入空中,最后直传到英国大使馆的心脏。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以及是否真正有人会注意它。

“我们早来了半小时,怎么办?”雷科问,从他的声音可以察觉到他突然感到惊恐。这时他们正好来到莫斯科著名的书店“书之家”旁边。

“继续开,弗拉基,”尼娜接嘴说。她就像是在同一匹无反应的马说话。

“如果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兜圈子,会有人发现我们的。我让你们下车吧。”

“开!”她几乎大叫起来。“但是别漫无目的地开。按教你的干,先往左过两个街口,再往西过两个街口。天哪,弗拉基,难道鲍里什么也没有教你吗?”

这位教授在方向盘前弓着身,没有再说话,直到7 点30 分,他们在书店前停车。

于是他们到了,从雷科的汽车爬出来。他们是盖伊、乔治和海伦,一支英国摄影队。他们用俄语向他道谢,随后互相大笑起来,他们挥手再见,背起背包向书店走去。他们要在那儿买一册弗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古典小说《罪与罚》。邦德不清楚“正义天平”的那种选择骨子里含有怎样的讽刺意义: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极端任性,杀人是出于对同时代人的蔑视以及他经过妓女索尼娅感化的赎罪。

书店里很暖和,虽然营业员看来很疲倦。只有六个人在翻阅书籍,两个男人和四个女人,都穿着很厚的毛皮衣服。当一个女人伸手从书架上取一本外文间谍小说时,他看到了她手上钻石的闪光。

他想这两个男人可能是要接头的人,但是这两个文静、书生相貌的男人并没有注意他们三人。其中一个只有二十来岁,另一个老头儿头发散乱,戴着很厚的眼镜。

他们考虑了大约10 分钟决定是否买这本《罪与罚》,而且还等了15 分钟让没精打采的女营业员缓过神来;她接过他们的钱,核实了一下书并给他们包好。

邦德想到,他们的退路是9 点钟到阿尔巴特餐厅。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要待在寒冷的户外。但是当他们离开书店时,三人靠得很紧,向右拐弯,好像要去什么地方似的;这时有三个年轻女郎从街上向他们走来。一个穿着华丽的裘皮大衣,衣领很高;另外两个穿着半长大衣,衣领也很高。她们三人都戴着毛皮帽子,相互推推搡搡,笑声不断。她们的黑皮靴踩到雪里不断发出亮光。这三个姑娘是出来玩耍的。

纳特科维茨开始以为她们是高级妓女。邦德看到一顶皮帽下面隐约一绺浅色卷发。随后在笑声中,听到最靠近他们的那个女郎说,“向右拐弯一直走,前面有一辆车在等我们。”她说的是英语,没有一点儿口音。这几个姑娘落后了一点儿,仍在笑着,她们肩并肩。邦德和尼娜同纳特科维茨分开了一会儿,这时尼娜用一只手挽着邦德的胳膊,紧靠着,低声对他说,“谁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人,包括鲍里。我们必须……以后。”她正在思考问题,一辆长黑车在他们面前停车。车门打开后,人行道上的两个男人挡住他们的去路,客气地请他们停步上车。这三个姑娘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也挤进了汽车。她们大声嬉笑,好像很好玩似的。这辆车的外形与改型的豪华车很相似。

“来,快,”一个男人说,他的相貌很像一个非法夜总会的野蛮保镖。

他用蹩脚的英语催促他们。“快。你们必须快。”

“快,”一个姑娘边笑边叫。“醒醒!快!你们好像一夜没睡觉似的。”

“听准尉怎么说,”另一个姑娘说,她们都认为这是实际的选择。

车内散发着大蒜和劣酒的气味。邦德还没有坐稳车就开动了,他感到现实的一切都在黑暗的旋涡中打转。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尼娜·比比科娃把头伏在他的大腿上。

弗拉基米尔·雷科教授在书店让他们下车以后,车继续往前开。雪下得不太大,他注视着前面的人行道,搜寻那个他知道可能在那儿的熟悉身影。

他从来没有让他空等过。他说他会在某个地方,他一定就像魔鬼一样在那儿出现。

他来了。不管在哪儿,雷科都认得出他走路的姿势。他把车开到人行道边停下,探身打开门让他上车。

“在这儿,”搭车人大声说。“在这儿不要担心,我像一面大钟,弗拉基。我像一面大钟。”

“我们去哪儿?”

“开吧,我会告诉你的。我是你的护卫使者,弗拉基。你明白这点,是吗?”

这位瘦小的教授用劲点点头,他按照朋友的指示集中精力开车。车开到国立莫斯科大学附近时,街道上人迹稀少。

“停在这儿,”这位护卫使者对他说,雷科还没有来得及拉动手闸,子弹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脸部。车里充满火药味和雷科身上的血腥味。这里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枪上消音器的轻微啪嗒声。

雷科的护卫使者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他走下车,消失在莫斯科雪夜中。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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