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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风暴

《廉政风暴》是香港出口的一部电影,我们现在介绍的,一是《廉政风暴》电影本身引起的感想,一是《廉政风暴》电影因上演而引起的官场现形记。

一九七三年,香港警察头头(总警司)英国籍的葛柏先生贪污案发。一九七四年,香港政府成立“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简称“廉政公署”,用铁腕治疗香港的陈年老疾——贪污,不久就掀起惩贪风暴。那时葛柏先生已逃回英国,廉政公署把他引渡回香港定罪,接着六百一十名警察老爷,先后撤职的撤职,入狱的入狱,开溜的开溜(当时就有三千余位这种朋友,开溜到台湾享福)。他们的贪污数字,能把人吓得一下子跳到桌面上,比发生在英国,轰动世界的邮车大劫案还要多,相形之下,邮车大劫案的作案匪徒,不过是不入流的扒手而已。这得举个例子,一位英籍的中级警官(警司),他仅在西班牙就有五十万英镑的财产。另一位华籍的低级警官(探长),在短短的十数年期间,就捞了五亿元的港币,但这惊人的数目,却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投资,因为当一个探长,黑社会对他的孝敬,每月至少有九万元港币的进帐,八个月就够了本,以后就是净赚。

——九世纪唐王朝末年,有“债帅”出现,想当封疆大吏的家伙,先要到处借钱,大多数都来自“臭虫息”高利贷,用到刀口上,然后走马上任,大肆向小民搜刮。想不到两千年后,香港却在这方面表演了文化复兴。

《廉政风暴》电影的内容,事实上是一部记录影片。它把这段情节,作忠实的报道,从一个警察的堕落过程,显示恶势力的黑暗和威不可挡,到“廉政公署”的大力肃贪,显示正义和法律终于获得胜利。其中,有两个最震撼的情节,给我们很大的启示。

第一个启示是,电影集中焦点,描绘那位初入社会、涉世不空的英籍男主角(明显的,他就是葛柏先生),如何地被拖进泥沼,最后终于堕落成为贪污罪犯。贪官之一的韩德先生曰:“贪污像搭公共汽车一样,只要上了车,就可以发财。如果不上车,就有被撞死的可能。”一个英籍的男配角和华籍的男配角,就被撞得卷铺盖的卷铺盖,调差的调差(感谢上帝,他们还没有招来坐牢或杀身之祸)英籍男主角有能力,有头脑,也有苦干精神,但他阁下闯不过人生道路上最艰难的两关——“女色”和“金银财宝”。千千万万英雄好汉和圣贤才智之士,都在这两关之上,马失前蹄,跌一个栽葱。只有少数运气好的,吾友耶稣先生才特别保佑他一辈子没碰上,或虽碰上,靠着武林九段,左闪右避,化险为夷。可是,只要碰上,绝大多数臭男人都跳不出美女的手心,而银子更使人意乱情迷,连杀人都干,何况不过贪点污乎。英籍男主角终于被设计好的圈套,逼到危崖,必须在上车或被撞之间,作一抉择。小辫子既然抓到人家手里,他就只好上车。于是发财,于是案发。

第二个启示是,“廉政公署”发掘贪污的方法,值得世人膜拜。记得二十年之前,每逢有人指摘或怀疑某位官大人有贪污嫌疑时,一位更大的官大人就义愤填膺地嚎曰:“拿证据出来,我一定严办。”吓得大家鸦雀无声。拿证据出来?谈何容易,那是干专业的检察官的事,不是小民可以承当的事也。其实,仅只迹象就够啦,“廉政公署”采取的是海洋法系的精华手段,他们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把男主角抓起来,敲敲打打,教他“坦承不讳”,更不需要什么人写黑信或写明信检举,只简单明了地告诉英籍男主角,他的开支超过他的收入。若某时某地,买一个钻石钻戒给他的女朋友之类,“廉政公署”握有发票的副本和现场照片。然后,公平合理地,要求他在一个月之内,说明他银子的来源。

——其中有一个华籍的警官,暴跳如雷兼委屈万状,说他花的钱,是他已去世的叔叔留给他的遗产。“廉政公署”当场表演,把他的叔叔领到他面前。盖叔叔大人不但没有死,而且穷得经常去华籍警官家乞讨,而每次都被轰出大门。该贪官老爷,只好瞪眼。

“廉政公署”扑灭贪污的成效,引起全世界的尊敬。现在是一九七九年十月矣,美国、澳大利亚、马来西亚、新加坡,甚至远在非洲的坦桑尼亚,都派人到香港学习。我们认为,要求涉嫌贪污的官员提出银子的来源,似乎是英国人在人类文明史上,又一伟大的贡献。再厉害的山霸王,都挡不住这一招穷追猛查。不知道我们中国,能不能有此福气效法效法乎。

——一个人的开支超过他的收入,一定埋伏着问题。香港贪污犯常用二百万元港币购买只值一百万元港币的得奖马票,为的是要使那一百万元的港币合法化,否则,就交代不出来源矣。交待来源这种方法好像贪污探测器,恐怕是屡试不爽。超过收入的银子,如果不是来自贪赃枉法,一定来自谋财害命,甚至来自敌人的阵营,用以颠覆自己的国家。危哉,焉能不察。

然而,这部以扑灭贪污为主题的电影,在台湾一开始却被禁演。一九七四年,第一次送请新闻局审查时,就被辣手摧花,理由是:“犯罪过程细腻,好警察未受到表扬。”影片商手忙脚乱,遵照指示补救,好吧,犯罪过程细腻,怕人效法(苍天在上,还用效法?),咱们就来点模糊的。好警察未受到表扬(中国人似乎都愚不可及,非再提面命不可),咱们就画蛇添足,来个受奖大典(大典成为该片的一大败笔,但影片商已顾不得啦)。

这么一搞就是三年,一九七六年,再度送审。新闻局为了官场的责任分担,请来了一大堆各机关代表,六堂会看,决议曰:“原则通过,准予上演。”官场传统是死不认错的,新闻局认为有失威信(死不认错而竟认为是一种威信,也是一奇),就再找警察官来看。这一次可算称了心,如了意,警察官评曰:“该片缺乏社会教育意义及艺术娱乐价值,且易引起观众对警察的误解。”

呜呼,一个以肃贪为主题,显示贪官难逃法网的电影,竟被咬定“缺乏社会教育意义”,真是人类有史以来怪事之一。这种明确的,坏蛋受到制裁,好人受到奖励的电影,竟然被咬定“引起误解”,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特别的逻辑推理。嗟夫!台湾小民对警察官老爷的印象,有口皆碑,还用电影教导乎哉也。至于艺术价值,就更不知道警察官竟这般万能,根据啥理论下此判断,学问未免太过庞大,真是洋大人之国,知识即权力,而在台湾,权力即知识也。再至于娱乐价值,那要由影片商去担心才对。

正在这时候,已拖到一九七六年八月,影片商实在忍无可忍,就向监察院呈递陈情书,咦!胆敢越级上控,是官场中第一大忌。陈情书是八月二十一日上去的,新闻局当时的局长丁懋时先生,就在八月二十八日,下令再度禁演——这是官场另一伎俩,对胆敢不服气的小民,一律当头棒喝,教你瞧瞧权在谁手。事情到此,已成定案。然而,有两件事救了这部《廉政风暴》,一是丁公升官而去,由宋楚瑜先生接任,一是影片商吃了豹子胆,仍挺胸脯打官司,上告到行政法院。而监察院也采取了行动,再度重检。看完了样片之后,宋楚瑜先生没有等到监察委员发表意见,就对这部深富教育意义的电影,竟然禁演,大吃一惊,当即下令解禁。

呜呼,当初《丑陋的美国人》在美国可以上演,在台湾却不准,比美国人还爱美国,摇尾已成了精密工业矣。《廉政风暴》是说的香港警察贪污,在香港可以上演,在台湾却又来个不准,就更神经衰弱兼疑神疑鬼。世界上芸芸众生,只听说有拣钱的,从没有听说有拣骂的。柏杨先生走路,一向两眼看地,瞧见一块钱,立刻一个箭步,抓在手里,死也不放。小流氓上来要“见面分一半”,我也不放,打架就打架。而巷口那个小贩口没遮拦,大嗓门在“干你老母”,柏杨先生可绝不自告奋勇,拣起来往自己头上戴。偏偏社会上有不少专门“拣骂的”朋友,用千里耳一听,立刻搭飞机前往,卷袖子曰:“你骂俺娘呀。”这种场面,恐怕笑不出来。

现在,《廉政风暴》总算解禁上演,读者老爷如果有童心未泯的朋友,请看了之后,说说感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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