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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荒不荒

中国电视公司“开天辟地”影集,已经播了两个月,广告却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的原因当然是收视率低。因为凡是收看这个节目的观众,几乎全是高级知识分子。高级知识分子的特征之一是:被广告欺骗的可能性非常的小;对广告的诱惑,抵抗力却非常的强,这就糟了糕啦。广告保证说只要投资十万元,三年就可收回二十万。恐怕就是把高级知识分子的屁股打烂,也不会相信。甚至还有些广告宣传,十万元可买到一栋三十坪的楼房,那就同样的脱了线,高级知识分子的屁股再打烂一次,也不会上当。此所以金光党的对象永远是贪心的乡巴佬,没有一次是大学堂的教习也。

“开天辟地”是纯知识性的节目,在美国、日本,都曾一播再播,偏偏台湾不能接受。这至少说明一点,一个国家民族的强大,不仅仅是房子盖得高,工厂开得堂皇,而是在求知欲上和艺术的欣赏力上,也同样有高度水准。若干年前,有一个“医门沧桑”影集,演的是一位医生和一位助手,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病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人,用浓厚的曲折剧情,把它表达出来。这影集不但带给观众许多珍贵的医药知识,也带给观众以高级的娱乐趣味。可是也因为收视率不高,广告太少,不久就三振出局。还有内容精彩绝伦的沃尔特·狄斯尼的“彩色世界”,其命运之悲惨,有志一同。抗战胜利后,日本人曾轻蔑地向中国人曰:“我们是三等国家,但我们是一等国民。你们是一等国家,但你们是三等国民。”听者恼羞成怒,大骂东洋鬼忘恩负义。不过,没有事实根据,专靠骂是不能把人骂“悬崖勒马”、“迷途知返”的焉。看一看电视节目,恐怕我们实在是三等国民——至少在艺术的欣赏上如此。“开大辟地”、“医门沧桑”、“彩色世界”都不能吸收,只能吸收教人冒冷汗的连续剧,要说中国是一个“文化大国”,中国文化如何博大精深;配尔有个洋大人来台北一游,就情不自禁地一口咬定他“仰慕中国文化”,不知道这“文化”在哈地方藏着,真得拜托给我们找出来,让大家瞧瞧。

好的节目被具有高度“被广告欺骗可能性”的观念所驱逐排斥——一些金光党最欢迎的朋友,只能听听唱歌,瞧瞧十六字真言。假如“开天辟地”是大学堂毕业生级的水准,十六字真言不过幼稚园小班。说起来,幼稚园小班也很够分量啦,那些人吃人部落的欣赏水准,恐怕只是托儿所。无论如何,幼稚园小班比托儿所要高,偶尔被一个洋大人仰慕的中国文化,比那吃人部落的文化要高。上不足而下有余,大家依然可以怡然自得。

中国电视公司坚持把“开天辟地”演到底,我们致以无限的敬意。电视公司当然要赚钱,但赚钱不应该是唯一目的。如果这是唯一的目的,演妖精打架,银子会更多。电视因为属于大众传播工具,它有强大的影响力,所以也同时具备了暗示性和示范性——也就是教育性。就在上个月,纽约一位十五岁的男孩向一个八十二岁的寡妇抢劫,并且把她“干掉”。这位名叫朗奴·萨摩拿的小凶手,他是哥斯达黎加人,四岁时被妈妈带到美国。老娘自己必须到外面做事,而她又没有银子雇一位保姆,就把他放到电视机前面,由他看了就睡,睡了再看。电视就成为他最尊敬最依赖的教习。他的律师在法庭上向陪审员喊曰:“我要让你们看一个电视的启示性足以破坏一切的例证。当他下手时,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上演一幕电视剧,上演一幕冷血预谋的凶杀案。”

台湾最近的分尸案和奸杀案,甚为雷厉风行,实在令人汗流浃背,而尤令人汗流浃背的,是这些等等之案,警察老爷硬是破不了。从前还有苦刑拷打的锦囊妙计。自从有一次一批“自动招认”“坦承不讳”的朋友,因真凶出现而带着满身伤痕当庭开释,警察老爷反过来吃了官司,情形好像有点好转。只不过一旦被剥夺了苦刑拷打的法宝,警察老爷就束手无策。但凶手做案的干净利落,即使不全是受电视的影响,恐怕至少也沾点边。君不见青年朋友口口声声自称“奴才”,一句一个“喳”乎。中国人的奴性已经够叹为观止矣,电视上那些层出不穷的摇尾贴耳,下跪磕头,蹂躏人性尊严的镜头,真是存心要把中华民族的灵性赶尽杀绝。

一提起电视不堪入目,电视大亨就理直气壮曰:“剧本难找。”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彪形大汉端来一百杯茶,你硬是咬定牙关,非如花似玉端来的不肯喝,一面硬着舌头曰:“渴死我啦。”渴死当然渴不死,不过却渴得自己作呕,观众抽筋。

亚之先生在《新生报》上有一大文,谈到剧本荒和剧本,狠狠地说了几句“内行人不屑听的话”。亚之先生曰:

“你剧本编得再好,如果没有人引见制作人或导播,没有人用你。幸而制作人或导播肯用你的剧本啦,他有绝对生杀大权,不把你的剧本删改得面目全非,绝不善自罢休。又幸而用你的剧本啦,稿酬要拿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来孝敬他们,否则你就永远被封杀。还有大牌明星演员,你也要买买帐,否则他一不高兴,来个拒演,你的剧本即使好到可以拿诺贝尔奖金,也会被冻,半文不值。”

好啦,“剧本难找”的答案全部在此。原来电视公司里山头林立,每一个山头都有绿林好汉在那里称孤道寡。凭真本领硬碰硬的剧作家,胆敢说半个不字,一声梆子响,万箭俱发,稿本遂死无葬身之地。纵使莎士比亚先生重生,遇到这些绿林好汉,凭他那两下子,即令闯了五关,斩了六将,最后也逃不脱被喀嚓一刀的命运。于是首,中国的电视就永远停滞在幼稚园小班阶段,称孤道寡的朋友一个个发了大财,脑满肠肥,却干瘪了中国文化,窒塞了中国人的智慧。

有一次,柏杨先生遇到中国电视公司的大官之一程抱南先生,我们是老朋友啦。我就把亚之先生的话问他,他拉大了嗓门喊冤,为了证明清白无辜,还举了两火车的例子,最后正色曰:“老头,你把剧本拿来。”我想我用不着拿剧本,就已经知道结果。盖“好”、“坏”也者,是由绿林好汉下定义的,你折腾个啥!但我还是相信老友的话,因为我希望它是如此。不过,我却不相信台湾一千六百万人口,加上海外如繁星的华人,全是白痴,而只有现任的那几位山大王顶尖。

嗟夫,“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新人换旧人”,坐地分赃太久的朋友,应该坐得屁股痛了吧。让让座,如何?让座等于让饭碗,当然毫无希望。那么请高抬一抬贵手,也算是给“文化大国”放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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