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书签

49

我只有一次,欺骗了你:在与你分手之时。说什么要专心工作,那不过是一个借口。

我无法忍受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当你已不再是我的地下情人时,除去了这个保护层之后,我们所要面对的,就是正式结婚,怀孕生子,走入恶性循怀,与时间赛跑,马拉松式的体验,让你为了婚姻去处理琐事,去勉为其难。

我所渴望的这种奋斗历程,会毁了我们的爱——我们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例子。我不希望你也进入这种角色。我希望用分手的方式来保护我们,保护这份纯洁而无价的爱情。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应该相信,你有能力去改变,但是,我不希望你改变。

当然,你一点也没有猜到我的心思。我让你以为是钱的问题,是我希望让我的孩子有一个能为他提供经济保障的父亲。我以为,只要你怪我,分手起来才会容易些。我也不能给你辩解的机会,害怕你会使我改变心意。结果,我们落得如此下场。如果我还同你在一起,如果我们结婚了,你绝不会成为这场阴谋的道具,不会成为这个邪教的受害者,成为这帮我恨透了的“宗教导师”的猎物。都是我的错,而现在,你却希望我出售我们的隐私,来换得我在你身后的成名。

我在抽水马桶上勾着腰,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同其他事情一样,我在怀孕上也不合常规。我没有其他孕妇的嗜好——半夜想吃生鱼片,鳕鱼配猕猴桃,巧克力酱拌面条……我还是同平常一样,在餐馆开门的时候,吃块比萨,一袋生菜,一盒低脂酸奶。

我正在为兰花节写稿,那是康涅狄格州最大的花卉竞赛,预计有三千个品种展出,我已经记录了九百八十种;现在,我要把这份工作留给明天。我打开电视,转到BNS 频道。

大型管风琴配上鼓乐器,旋转灯光使圣约翰教堂那宏伟的大殿忽明忽暗。亨利牧师身穿毛制服,头戴冠状麦克风,在唱诗班人群前走来走去。他的身边,是一幅巨型的吉米像,激光灯在拱形屋顶的下方,打出“基督回来了”

的大幅标语。

“……的确,善良已在文明社会中消失了! 看看我们四周吧,善恶之争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恶与更恶! 但是,一切都会变的,一切! 因为,善已经回来了,兄弟们! 人类苦等了二十个世纪的伟大事件就要发生了! 今天早晨,我们要向各位展现的,并不是关于基督投胎的科学证据:这些证据,在这场弥撒之后,我们将在网上公开,每一位观众都可以自己去查证。网上还将公开白宫和梵蒂冈的一些内幕,证明撒旦在那里的力量,证明他们是如何暗地里勾结,想要藏匿人类的救世主! 但是,经过一个又一个的世纪,统治、大能、荣耀永远归于我们的主,亘古不变! ”

“阿门! ”充斥在中殿和耳堂的五千人齐声欢呼。

“这个星期天,我们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们等到了救世主的再次降临! 耶稣再临人间教的教徒们,福至一千年的教徒们,弟兄们,让我们稍后再去求证,先尽情地欢呼吧! 因为,大回归教会,这块对基督徒来说世间唯一的净土,今天,在这里,我们以无比兴奋、无比欢乐、无比自豪的心情,迎接这位远古的、现在的、永久的……耶稣基督,我们的主。他用鲜血立下的崭新的、永久的盟约,他赦免我们一切的罪。如今,经圣灵克隆,重返人间,在我们的眼前展示神的大能!让我们欢迎吉米·伍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我的爱人,我那性感又温柔的小野兽,在光环的追随下,双手反背、目光冷峻、嘴唇紧抿,慢慢地走到水晶祭台前。他穿着牛仔裤,亚麻布衬衣,看上去更像里维斯的广告模特儿。欢呼声震耳欲聋,牧师高举双臂,做出了V 字形手势,欢呼声又戛然而止。他继续他的讲演。

“在《约翰福音》的第三章第一句里,圣约翰写到:‘有一个法利赛人,名叫尼哥底母,是犹太人的官。这人来见耶稣,问:拉比,人已经老了,如何能重生呢?”’亨利转过身来,扮成尼哥底母的角色,面对吉米,吉米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牧师用不停地跳动眉毛来暗示他,担心继悬念之后,就是冷场。

“您是吉米·伍德,”他向他低语道,“您是尼哥底母问题的活生生的答案!因为,我们的主是这么说的:‘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人老了,你们必须重生! ”’“但是,他所说的重生,是通过洗礼,而不是克隆! ”

我靠近屏幕,在吉米的驳斥下,牧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镜头摇向了人群中。然后,是吉米的大特写,只见他神态沉静,藏在胡须里的麦克风闪闪发光。

“因为克隆是另一种形式的洗礼,只要圣灵……”

“别听他胡说,”吉米打断他,双眼盯着镜头,“我今天走进这座商人的庙宇,为的是告诉大家,关上你们的电视,别再把信心交给这群骗子,他们借主之名来敛财,要相信的,是你们的直觉,你们的怀疑,要听的,是你们的心声,因为,信仰来自于疑问,真正的疑问是怀疑一切,包括怀疑的理由。”

“正是,耶稣正是为此而来,来唤醒人们的良知。”牧师伸出手臂,环绕吉米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补充道。

“闭上你的嘴巴! ”吉米推开他,“是你请我来的,那就得让我说话! 我只用三分钟,然后,你再接着表演,接着做广告,你要是再打断我,我就扯去你的麦克风,明白吗? 你们,遍布全国的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我并没有什么要对大家说的。你们去读《圣经》吧,去读《犹太法典》,读《古兰经》,或者,去看一棵活着的树,你们会从中听到上帝的声音。你们并不需要这群中间商,这群借神之名满嘴谎话的骗子,他们把宗教变成了一台战争的机器,一种奴役的手段,一棵摇钱树。亨利之流,把圣体的鲜血,变成了西红柿酱! ”

“他说的没错,我承认! ”牧师硬生生地挤入,镜头里是他的特写,“忏悔吧,兄弟们,是时候了。”

他有三秒钟失控,眼神中透出惊慌,但是,很快又恢复其神秘的灵性。

“请听我的忏悔:依靠民众的慷慨解囊,我却只满足于尽力传播《福音》上。但是,难道传播《福音》,不是一项基本的工作吗? ”

“你传的是什么《福音》? ‘发抖吧,末世的脚步震动如鼓,害怕主的震怒!’你四十年来喋喋不休的,不就是要人们害怕,好制造你的商机? 这种《福音》,亨利,你可以把它丢到厕所里去! ”

天主教堂里的人,群情激愤,扬起了一片义愤的声讨,有人高喊:“继续出击,打过去! ”

一瞬间,电视转播的弥撒现场,变成了一个拳击场。我按下录音键,拨通了《纽约邮报》的电话找查莱特,他原先在我工作过的室内装潢专栏当编辑,现在负责《纽约邮报》的大众版。他正忙着出明天的早报。我请他看BNS 电台的现场直播,并要求他在明天的头版上,给我空出三块版面,如果他想要发表基督的女朋友的专访文章的话。我在他的大笑声中挂了电话,知道他的笑容,会在十秒钟后凝固。我又转向电视,只见吉米正在大声斥退那些崇拜者,他们正冲向身穿白色长衣的保镖们所构成的保护唱诗班的防线:“退下,你们昏了头啦! 这里又不是舞台! 回去坐下,别再欢呼了,否则,我走人! 是的,我是从耶稣的血样中克隆出来的,那又怎么样? 我依然有血有肉,同你们中间的任何人一样,在地球上生活了三十二年,我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永远是:人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我的本性就是当不了一件圣品! 我不希望你们因我而再度残杀,已经有太多的该死的宗教战争了! 政治势力曾试图收复我,我不会再允许任何一个教派控制我的言论。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们开口说话! 真正有话要对你们说的,是都灵裹尸布。你们要给梵蒂冈施压,把它从惰性气体中救出,因为只有它,才能给出末日审判的信号:在急救天线上,所有的信号灯都点燃了,一如电动弹子盘: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但是,如果裹尸布的宿命,就是自毁,就是被绿菌蚕食,那也是上帝的意愿:忘记圣品,记住信息。”

“什么信息? ”殿堂上一人高喊,万人齐和。 ,“对了,就是信息! ”电视传教士高喊道,在全景镜头中,只见他指手画脚,想让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他,“信息就在那儿,十分清楚:梵蒂冈被魔鬼控制了! 它消毁裹尸布,否认耶稣……”

“闭嘴! ”人群喊道。

牧师狼狈地止住,就像播放机按了暂停键,咽下后面的咒骂,保持一脸强笑。

“不,”吉米朝耳堂跨近一步,接着说,“信息只有一条:人类要完成上帝的创造! 圣保罗说的对,我们是‘猿人’:最后,配称为人的,都应该在耶稣里重生。他是人子,是新创造的第一人,是死里复活的第一人,他从人类的未来走来,为我们指引出路……怎么指引? 他向我们显明,我们未来的样子,当我们完成从灵魂到肉体的重生时,当我们摆脱对死亡的恐惧,摆脱物欲的桎梏时! 这就是末日的审判:没有审判! 人类无罪:人类自由了! 当然,如果你心甘情愿地呆在判决前的羁押室里,躲在你那小小的害怕、小小的舒适中,躲在与邻里的口角中,那你就是活该,去斗吧,别烦我,你们什么也没明白! ”

他扯下麦克风扔了,朝着后台大步走去。

亨利殷勤地尾随其后,向他保证他的人员全部为二次创造所调动。他想从吉米的嘴里,套出细节,骗取嘉奖和祝福……吉米扯下他头上戴的麦克风,凑近嘴边宣布:“只要我活着,就再也无话可说。如果我来自耶稣,他的使命只存在于我的血液中,但是,你们没有任何理由来相信我。那些所谓的治愈病例,任何一个气功师都可以做到:它们不是上帝的符号。”

他像牧师一样,把手臂举成V 字形,止住如海潮一般涌来的抗议声。

“在完成神的工作中,叛徒犹大是一个不可缺少的角色。大回归教会,我选择你,对我行刑。十三天后,也就是圣诞节,我用我的心、我的良知来申请对我施鞭笞和钉十字架之刑,之后,就不关我的事了。我要申明的一点就是,不要再有论战。我在十字架上的命运,由所有教会的信徒们,通过因特网,在世界范围内投票决定。如果你们需要我死,我就死。不管在我的背后,牧师通过此事,拉来什么样的广告,获取多少盈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期。我争取把实况转播权直接捐给慈善机构。我的话讲完了,愿上帝与你们同在。”

他扔下牧师的麦克风,用脚碾碎,离开了演讲台。我冲到电脑前。

该如何下笔? 如何裁决刚才发生的事情? 它的意义何在? 吉米,这是一篇你要我发表的文章,我答应你。我成了你的敌人的代表,你的对手的参考文献,信你的人的众矢之的。在这本你恳请我出的书中,你成了主角。我收集了你的生活、你的见证、你的资料,我写了你的故事;我试着站在你的立场,用你的嘴说话,试着走进他们给你灌输的思想中,用那些谎言,来反映真实的你。

我写这本书,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你自己救自己,说服你停止。这是我唯一同你通话的方式,因为你不愿再见我,不愿听我说。

现在,什么是我的动力? 是愤怒,是反抗,是报复。我要为你正名,我不要人们忘记你……另一个理由也很简单,就是我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执着地期待着的人。

为了“抓住读者”,他们把我的书《一封写给被当做上帝的人的公开信》,改名为《克隆耶稣的情人揭秘》。副标题为“康涅狄格州的游泳池修理员,政治与宗教阴谋的牺牲品”。

Search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