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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止了录音。

“你的意思是? ”

“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就是你。能使我成为今天的我,靠的是我们的爱情。你让我感到自己重要,让我体会到曾拥有的幸福,还有为你所受的痛苦。是你使我改变,使我成长,给我留下了这份爱的力量,在失去你的日子里,它成倍地增长。”

她伤感地笑了笑,但却不失理智:“你感谢我抛弃你,是吗? ”

“有点,还有其他。”

她又按下了录音键:“你的使命,是什么? ”

我同她谈起红衣主教法彼阿尼,谈起深山中的别墅,卢尔德,修道院。我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了她,由她来找那把锁。

“上帝,是什么? ”

我停顿了一下,她点燃了香烟。

“我也不太清楚,爱玛。是一份激情,一种能量。一种爱和创造的力量……”

“……是他创造了这个充满邪恶的乱世? ”

“是我们使世界变成了今天的样子,因为我们自以为这就是我们的形象。我们责怪上帝,但是,我们有改变世界的自由,而不是保持这个该死的样子。”

“这个该死的样子,从何而来? 从撒旦? ”

“是的。”

“还有女人,对吧? 一切都怪夏娃,因为她偷吃了苹果。就为了这番蠢话,你占用整个电视频道,还浪费我的时间? ”

“不是苹果,是无花果。”

“什么? ”

“在《创世记》里,所写的识别善恶的树,是棵无花果树。这又是翻译的失误。在《圣经》原文中,并没有确指哪一种水果,而译者把‘恶’,误译为‘苹果’。”

“但愿如此。”

“为什么? ”

“因为进入了我的话题。别忘了,我是在园艺杂志社工作。”

“你有我的专访权,你可以把你的文章高价卖给《纽约时报》,或者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以后的追踪报导,我也给你保留独家采访权。”

“你以为这样,就是在为我谋幸福吗? 很可惜,我非常满意我的现状。”

“不,爱玛,我不希望你陷入琐事、陷入失败而放弃你的理想。”

“我们在谈你,不是吗? ”

我向前探出身子,握住了她的手:“爱玛,别放弃,再行动起来! 别人加诸你的痛苦,成了你停滞不前的借口,成了放弃的理由……”

她用力挣脱出来,跷起了二郎腿:“放弃什么? 别烦我了! ”

“放弃你想做的采访,放弃你计划写的书。从我认识你起,你的书就没有进展过,甚至,越来越短。我敢肯定,每当你打开电脑时,不是在写,而是在删减。”

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但是,我必须继续。我不能把我对她的感受藏在心里。她的痛苦已经漫了出来,到了该拆除堤坝的时候了。

“别再怀疑自己,也别指望别人,如果你自己都不坚持的话,谁又会给你机会?现在,我为你提供了一个机会,但是,它也不过是张通行证,一张有待你自己涂抹的白纸。以后,只要你积极行动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

“我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看? ”

“把它当做一种力量,一种爱和创造的力量……”

“力量? 别让我笑破肚皮了! 我给了他所有的能量,但我知道,一旦他出生,就将被抢走,你让我情以何堪?!这难道是一种激励? 你以为几句空话就能解决一切?话说出来,问题就消失了,是吗?”

“现在,你的孩子靠着你的营养而存活,所以,你必须先聚积起你的力量,否则,你又能给他什么呢? 是给他放弃,还是痛苦,或者是失败? 然后,一旦他出世,爱玛,你再去争取,你会赢的。但是,你如果从四个月起就认输的话,你则听从了魔鬼的安排。”

“魔鬼同我有什么关系? ”

“它在你心里种下了疑问。”

“那又如何? 疑问,也正是智慧的种子! ”

“不错,但它也是下滑的起点! 亚当和夏娃的错,正在于此:怀疑无偿的爱,用疑心代替信心。当然,魔鬼的声音就是智慧! 当它对他们撒谎时,是装出一副诚实可信的样子的:‘上帝禁止你们吃这果实,担心你们变得同他一样强大。’这就是它的用意,让他们用私心去对待上帝,这个私心就是害怕、忌妒、小心眼和对权力的渴望……”

“等有麦克风时,再传教,好吗? ”

“爱玛,我不是在向你传教,我是在解释。

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希望你相信你自己。

我不想你困于编辑社社长对你的性骚扰中,不想因为你拒绝了他们,就看不到出路而失去信心。我希望,至少,从你怀孕后,辛迪没有再为难你。”

她的香烟从指间脱落,脸色变得死灰。

我并不想这么说,但话已出口,无法挽回。她被我的最后一句话惊呆了,甚至忘了停下录音,我伸手弹起录音键。

“你是怎么知道辛迪的? ”

我熟悉她眼里闪烁的光,那是我在别人眼中常见的:疑虑在撤退,理性在动摇……在我出示的证据面前,她不知该去抓住什么:我能读懂她的思维,我能揭示她所不愿正视的一面……她在自问,与我这样一个通灵者共同生活了三年,怎么会毫无察觉? 我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这个善意的欺骗,使她接受这份一夜成名的工作,变得自立、富有,甚至能采用她对手的方法来争取孩子的监护权,还是尊重她那合乎情理的怀疑,让她知道,我这个可怜的情人所干的蠢事——假装林肯车的司机,只为了感受一下她在隔着茶色玻璃的后车厢中的气息,以此来感动她、激励她……哪样对她更好? 是让她对我超自然的能力印象深刻? 还是以我人性的弱点来提高她的自信? “你也跟踪我,你? ”

她哽咽着,声音里包含着世上最大的忧伤。我张口想要分辩,她阻止了我,伸手去按停止键,甚至都没有发现它已经弹起。她把录音机装进包里,站起身,说:“我不会写的。”

“为什么? ”

她把那份报道也塞进了包里:“我一点也不相信。这不过是一次为竞选所耍的伎俩,一场设好的骗局。你或者是同谋,或者是受骗者。我不想阻止你,即便是为-r对付共和党。去找别人吧。”

“爱玛,我的心意,只是……”

“给我一篇独家新闻,是啊,为了帮我从陷阱里出来,自你离开我之后,我就深陷其中,没有你的帮助,我不能自拔。我懂了。我生命中最美的东西,就是对你的回忆,你把这一切都毁了。吉米,我也许真的出不来,但那是我的事。滚到你的狗屎邪教中去吧,扮演好你那远古的救世主角色,让我回到我的园艺杂志中。魔鬼,并不在你以为的地方。再见。”

她拎起提包,挽着大衣,摔门而去。

我定在椅子里,深悔一心为她好,却给她带来如此的伤害。我怎么会错得如此离谱? 还有几分钟,我就将在对全球直播的现场中露面。这次重逢,它使我受伤,使我空虚,使我的心无着无落。她的拒绝,意味着什么? 它的教训何在? 它是出自于人的自负还是人的本性? 也许,爱玛的拒绝是必须的……她拒绝理解我,拒绝相信我,拒绝进入我的逻辑思维,让我更看清楚了我的目标,还有我为此所愿贡献的程度。她的告别是在向我传递一种信号,人的本性以为,违背人们的本意,就无法给他们幸福,而自负则认定,人类能靠自己救自己。没有自负,什么也别想做,没有人性,只会去伤害别人。

现在,再也没有谁能扯我的后腿了,我可以心无牵挂,直奔我的命运而去。他们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一切顺利吗? ”助手推开门说道,“再补补妆,还有二十分钟,就该去演播室了。”

你不能这样,吉米,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回到家里,内心交织着冲天的怒气和无边的绝望。我一生爱过三个男人,他们一个个地在我面前,变得疯狂、偏执和歇斯底里:走到了他们的反面。难道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难道我是个克夫的女人,是我使他们失去了理智? 吉米……我是要保护你,为了让你避免伤害,甚至是来自我的伤害。我自童年起,就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挫败感和担心,担心被周围的人看不起。但是,你是我生命中给我信心的第一个人,因为你是那么信任我,你让我知道:我走进你的生活,并不单是为了体现你的价值,而是为了体验爱的幸福。当我把我写的抨击美国宗教集团那可怜的二十页手稿读给你听时,你热烈祝贺,好像我已经完稿了:你已经看到了成书,你能感觉到它的价值,你甚至开始向你的客户推荐。我们彼此给了那么多,你和我。我们一同欢笑,一同幸福,我们为彼此而生,我们为彼此而死,只要我们愿意,就将会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走下去……一切是那么纯洁。你是那么接纳我的丈夫,除去了我心中的内疚。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妒忌的男人——当然,如果我们知道,自己是对方的最爱,是比较容易做到。但是,你真诚地保护他,把自己当成他,似乎你已经预感到,有一天,我会以同样的理由离开你——出于生存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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