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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是不是伟哥的作用,但他的确十分地诚恳、乐观、虔诚地想做一个好的伊斯兰教徒。每周有两个晚上,他会草草结束我的课程,去山谷中的旅馆里与他的太太幽会。

我放弃了爱玛,但这份忧伤,一个恋爱的男人的忧伤却始终存在着,我喜欢这种感觉,这毕竟是我过去生活中所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但是,当我一旦离开这群老师,离开了他们灌输给我的信念时,那份失落感是强烈的。

无论我的出生是为了一个现代耶稣,还是耶斯舒,或者是斯德纳,我不过是盘炒冷饭,一张蹩脚的拓片,一件不忠实的复制品。我以为,学习各种形式的经文,能使我更接近上帝。但事实上,他越是表现出他的广阔性、多桦性,就离我越远。圣眷不是靠知识、靠诚意、靠节食而获得的:在中心公园,在与枫树做爱中,我曾有过几分钟的体验,以后,不论是不期而遇,还是千呼万唤,它始终没再回来过。植物不再理睬我,猎犬因我而病,我也不再能治愈任何人。

欧文说,上个月我治好了他的头疼,其实,他要么是在安慰我,要么,是在欺骗他自己。我看得很清楚,他在随后的那个星期里继续头疼,只是忍着不表露罢了。我应该听从主教的话,在我没能掌握好这个能力之前,不去为任何人治病。他把我比做一个孩子,擅自去开父亲的车。做任何事,都要有个先后顺序。停止驾驶,先学会交通规则。

但是,他们让我终日埋头在理论和祷告中,其结果反而加剧了我的疑虑。交通规则学得太多,反而对驾驶失去了感觉。而且,现在说这一切,已为时过晚,自从金大师试着让我把水变成酒时,我身上的某些东西就断裂了。这种滑稽的模仿,这个失败的魔术让我失去了内心的力量。从此,我心头总萦绕着这样一个梦魇——他们该不会是魔鬼附身的人,一心想把我推上祭坛吧。欧文试图挽救我,但我拒绝了。

可以说,湖上那次与他十五分钟的亲密相处,对我而言,是一次最严峻的考验。它让我向往回到过去,变成过去的吉米:单纯、热心,在地球上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净化游泳池的水,去全力爱他命中的女人,哪怕他们已经分手。当我看到这位白宫的科学顾问,诺贝尔奖得主,我的基因担保人,看到我在水里扑腾而不是在水面行走时的那份惊愕,还有被我看穿心思后,他又如同一个背叛妻子的丈夫被当场捉奸似的狼狈,令我开怀大笑。没想到,笑会有如此的能量,会带来如此不可收拾的后果。从此,我刻意回避欧文,我无法再严肃地对待我的使命。我掩盖着心迹,想在空中抓住点什么,但是,庙宇的布幔已撕裂了,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神圣感消失了。爱的需求让我靠近上帝,而对友谊的渴望却又让我远离他。

下雪了,二十四小时之后,天地一片纯白,湖面也封冻了。不能划船,他们让我穿上球拍状雪鞋在雪中漫步。在峭壁附近,我同媒体专家一起踏雪而行。雪花撕棉扯絮般地坠落,山谷一片白茫茫。媒体专家一边吃力地抬着脚,一边帮我复习宗教礼仪,神态近似卑躬曲膝:“阁下”( 对红衣主教的尊称) 和“尊敬的阁下”有何区别,“圣父”( 指罗马教皇) 和“教皇陛下”,该在什么场合下分别使用。我向他扔了团雪球,他不高兴地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尊贵身份。我回答他,在《圣经》中,至少有七百处写到别忧伤。他张口想要反驳,正好一个雪团砸进嘴里,他也就用雪团向我反击。

手机响了,他马上恢复了严肃,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说,请原谅,是朋友从雅典打来的。我打了个激灵,在别墅,没有民用通讯网络: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电话铃声,而且是从希腊打来的。有多长时间,我没有再想起过娜布劳太太?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这个小老太太的瘦小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她把我引入了小说世界,让我度过的那段幸福的时光。她所做的这一切,完全不图回报,只是为了同我分享阅读的感受,为了一同欢笑、一同忧伤,为了在一个年轻男人的瞳孔中,重见书中那群让她感动的人物……

媒体专家结束了通话,对我说,暴风雪就要来了,我们该回去了。我把他掀翻在雪中,抢走他的手机和汽车钥匙,踩着雪鞋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他的呼唤声消失在风中,他有哮喘和两条细腿,让我有充裕的时间跑回停车场。我驾车直驶到出口的栏杆前,等它自动抬起。我一边研究汽车的电子系统,一边闪了几下车灯,向门口冻僵了的执勤士兵致意。

我花了一刻钟,才弄清如何打国际长途。

汽车行驶在暴风雪中,我把希腊所有的叫娜布劳的人通通从梦中唤醒。在说过第十五次对不起后,接电话的终于是她了。她的声音欢快、温柔,接到我的电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的心脏手术没有彻底失败,她提前出院,搬到她丈夫的坟墓附近:天气很好,海很静,一切都好。

“您呢,吉米? ”

“还行。”

“怎么了,是不是游泳池有什么问题? ”

“我丢了工作。”

“别担心,反正我也不会再回格林威治了。干脆,你们来吧。我这儿有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可以挖一个游泳池。我可以帮你们订两张机票,我很想念爱玛。”

我朝前直开,车速越来越快,车子在雪堆上跳跃,撞上了被雪埋住的围栏。

“我的身边,缺少一个爱情故事。当然,我有我的丈夫,还有他的第二任妻子,只是他们都进了坟墓,在同他们重逢之前……这里,只有老人,又是旅游淡季。你们结婚了吗? ”

内心的激动让我无法撒谎,车轮碾过了一簇灌木丛。

“谢谢您,娜布劳太太,不过……我只是想知道一下您的情况。”

“您真好,谢谢您! 我该打针了,拥抱您。”

我开到了别墅的人口,打开紧急灯,好让FBI 的汽车能在雪雾中发现我,我等着。我完全被另一个我击垮了,一个在地球的另一边,在一个慈爱的老太太的记忆中继续活着的吉米。他才是真实的吉米,但他已经不存在了。大雪一点点地掩盖了汽车,我停下马达,想静一静,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我是自由的,我手上有辆军用吉普,能越过任何障碍物,油箱也是满的,玻璃还是茶色的。但是,去哪里呢?我没有过去可以返回,除了他们为我安排好的将来之外,再也无其他路好走。我受不了离群索居,过不了躲躲藏藏的日子,我不要这样的自由。我只剩下信仰了,就连这一点,也快要失去了。

我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一个人,我只好掉转车头,开回去了。

媒体专家在火炉边等我。他说,虽然受了点凉,但玩得很开心。其他人在谈论天气,营养师担心空运出问题:我的蔬菜快吃完了。

我把手机和车钥匙放到桌子上,上楼回到我的卧室中。

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木板隔墙另一侧柯姆的呼吸声。其实,我已经学会无动于衷地接近她,无视她的存在、她的气息还有对她身体的回忆。刚到别墅时,我就向她交代了爱玛,把我们的故事变成她手中的一份警方档案——我掏空了我的心,就像犯人走进监狱大门时,警察掏空了他们的口袋一样。自此,我生命中的两个重要女人合二为一了:个体+ 爱= 上帝,我想,她们相互抵消了。

几个星期下来,我终于能靠意识形态来控制我的性冲动,靠祷告而不是靠自慰来缓解性欲。但今天,我失控了,我无法使这种欲望退却。金大师教我练习的打坐也无效。他要我内视体内能量的流动,把自己从头到脚想象成一棵植物。反复练习许多次,我依然无法人静。睡在分界墙的另一侧的柯姆,可能也感觉到了些什么。

有一夜,犹太教中的那些复杂的数据,正搅得我昏头涨脑,昏昏欲睡之时,她的香水气味又把我从睡意中唤醒。她赤身露体地跪在我的床前,抽泣着。我从床上坐起身来,她抱着我的双腿,一直俯身到我的脚面,她的眼泪弄失了我的脚背,她用长发擦干它们,口中喃喃说着对不起。我尽量温柔地推开她,说她的罪已被饶恕,她继续吻着我的脚踝,用舌尖舔着我的脚趾。我猛然躺下,用床单紧紧裹住身体,她微叉开腿,伸出手来,想抚摸我的脸庞。

“住手,柯姆。”

她依旧喃喃低语:“我是你心爱的、被饶恕的罪人。”

“你是哪一个? 是《路加福音》中的那个妇人,向耶稣表达了许多敬爱之意,因为她要被宽恕的罪实在太多了;还是马太、马可或者《约翰福音》中提到的那个用香料涂抹耶稣身体的妇人,为了让他的尸体在坟墓中保存更久? ”

她定睛看着我,手还高举着,身体却一跃而起:“你真可恶! ”

她重重地摔上门走了。

她走后,我一夜都没合眼,不住口地祷告着,内心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折磨我的,并不是想同她做爱的欲望,也不是隔壁的她仍然吸引着我,而是内疚,是羞愧。我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来逃避问题。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我都避免同她接触,只因为害怕唤醒肉欲,唤醒爱玛。我这么做,对她是多大的污辱。强迫她在我的身边,又无视她的存在,把她当做一个假想敌来训练自己。冷淡她,并非我的良知所为,我应该对她好一些。

古柏曼终日闭门不出。一天傍晚,趁他去山谷买烟之际,我溜进他的房间。三张桌子上,都堆满了稿纸。电脑边,彩色图片、透明塑料膜更是堆积如山。木质墙壁上,钉满了卡片。我的生活,就在这一堆纸中。它们记录着我的反响、我的反应、我的过去和我的将来,一片混乱地陈列在这问屋子里。它如实记载着我每天的灵性培训过程,以及他们的探索、假说、激活的构想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那个写《小龙虾》的人哪里去了? 那份受伤的温情,那份同情心,还有把自己融入角色:无论是人,还是甲壳动物的那种天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的笔下,我的故事,不过是一份作战方案。

“接见日期定下了! ”客厅里,媒体专家正在拨弄着壁炉里的木头。克莱伯尼一步跨了进来,大声宣布道。

他刚下直升飞机,身穿翻领派克外套,里面是白宫的制服。吉文斯主教迈着小碎步,谨慎地尾随其后,深绿色的带帽粗呢大衣上布满了雪花,头缩在围脖中。他找把直背椅坐下,问吉米睡了没有。柯姆只要在她的电脑笔记本上,输入密码“智能粉尘”,就可以随时找到我。主教的语调不太乐观,他说,罗马教廷对欧米茄计划的反应让他感到不安。教廷大使自梵蒂冈发给华盛顿的第一封信的内容,就是请求尼尔克总统对克隆人的存在保持绝对的缄默。

“要理解他们,”克莱伯尼法官一边在火苗上搓着双手,一边宽厚地笑道,“从法律上来说,耶稣的继承人对教堂的产业拥有相当的权力。”

“我们的目的又不是持械抢劫。”欧文顶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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