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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十月的一天下午,形象设计师兴奋地宣布,吉米提前十五天,达到了预订的体形标准。欧文一心想离开会议厅,到湖面上去找吉米。踩着脚下的枯叶,他来到了湖边。吉米看见他,掉转船头停泊靠岸,邀请他同游。

科学顾问小心翼翼地登上这条印第安人的独木舟,坐稳,拿起另一支桨,配合着年轻人的节奏划水。

到了湖心,吉米朝一座种满黑松树和桦树的小岛斜插过去。当浓密的树叶挡住了别墅里人的视线时,吉米停止了划动。他转过身,面朝欧文,放下船桨,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桑德森现在怎么样了? ”

面对这出其不意的问题,欧文只能回答,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事实上,从合约签署日期起,他就不再答复任何信件。给他打电话,接线员说他已隐居,拒绝与外界通话。

吉米烦闷地叹了口气,手指焦躁不安地敲着独木舟的船头。欧文垂下了头,他不喜欢吉米身上所起的变化:憔悴的面容,还有在麻木不仁中突然爆发的不耐烦。他那身亚麻布长袍,出神的眼神,还有他的胡须长发,更容易让人联想到19世纪俄国冒险家拉斯浦丁(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俄国怪僧,曾治愈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长子阿列克斯的绝症,被尊为“圣老”或“神的再现”.后被刺身亡。),而不是耶稣。

“当我告诉多诺威神父,我想见他时,”吉米回忆道,“他回答我说,桑德森病了,十分衰弱,他不想以这种面目见人。每天夜里,我都用意念做功,我想知道,他好点了没有,能见人了吗,我可以见他吗? ”

欧文在吉米身边落满的桦树叶中寻找着词汇。大家决定不向吉米透露他在桑德森身上所显的神迹,科学顾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很久以来,准确地说,自从他儿子拒绝同他见面那天起,他都再没有如此地张口结舌过。

“为什么当我提到这个问题时,所有的人都避而不答? ”

欧文感到头脑里一阵剧痛,他硬撑着,等待这烧灼感自行消失。这是自七月以来,他出现的第一次剧烈头痛。

当他抬起头来,吉米正看着北岸,阳光把铁笼子狗窝照得明晃晃的。

“您知道关于狗的事件吗? ”

欧文点了点头。刚到别墅时,吉米很喜欢罗伊,那是只FBI 的德国牧羊犬,此狗身躯高大,无人能接近。唯有吉米靠近它时,它会变得温顺如猫,嬉戏玩耍。他们俩经常在山里,在围有铁栏杆的军事禁地里散步。慢慢地,牧羊犬毫无道理地委靡不振起来,它变得忧郁、衰竭、消瘦,最后,淹死在湖中。它的后继者十天之后,也出现同一症状,再往后,则缩短成一周。不论它们是单只还是成群,都经过同一个程序:对吉米很友好,然后是失去食欲和进攻性,以及求生的欲望。

“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这么说,吉米? ”

“警犬是为我而设的。这可不是我的胡思乱想:在这两万伏的高压电网中,四角又布有探测器,还有士兵把守,无人能闯进来,他们养这些警犬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

欧文扯了扯嘴角,没加任何评论。他的头似乎被老虎钳紧紧夹住了。他等待剧痛稍缓,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您认为它们能感觉到,感觉到您的不自由? ”

“警犬的不幸,是从我治疗罗伊那天开始的。它当时被蛇咬伤了,我用意念治疗它的伤腿,结果,它不跛了,却开始抑郁。至于其他警犬,甚至不需要我动手,不幸已经加诸在它们身上了。”

欧文沉思地下意识地抠着桨上的木纹。

警犬的连续死亡,的确破坏了别墅的气氛。

不论是联邦工作人员,还是心理医生,不论是神学家,还是兽医,均无人能解释这一现象。

在《福音》中,没有多少关于耶稣和动物的特别的记载。只有一次讲到一群猪,为了治疗一个魔鬼附身的人,耶稣曾把魔鬼赶到猪群里,结果,这群猪坠崖而死。至于圣阿斯,他倒与动物有过接触,不过是为了给它们治病,而不是让它们染病。直到夏天结束时,这个话题才算过去,因为狗窝彻底空了下来。

“您想它们吗? ”

“我之所以去接近它们,那是因为我不能去亲近人。我只有权利去爱全人类,而不能偏爱某个人,那样会削弱爱心的。”

只要他一张口,欧文就能听到其老师的腔调,但这一次,却有些特别,充满了个人的情绪。吉米接着说:“我试着割断自己与现在、与过去的联系,试着忘了爱玛,试着把柯姆看成整个人类的一分子,不再欣赏古柏曼,不再被您感动,不再把周围人看成朋友——摒弃七情六欲。

但是没用,我知道,桑德森一定死了。”

“为什么? ”欧文不由得一阵战栗,“这从何说起? ”

“同多诺威一样,同枫树、同狗的命运一样……同所有我真心想为它们做些好事的人和物一样。我的意念不是个好东西,欧文,我觉得,只要我去试图改变什么,想达到一个好效果,结果,却破坏了此物的本质。每次我以为做了好事,结果却给他们带来厄运。”

“等一等,别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您在四岁时治愈了多诺威神父的膝盖,他二十八年之后才死的! ”

“但他也是在我知道事情真相的那一天死去的。”

欧文手中的桨落入水中,他扭身捞起,差点弄翻了船。吉米坐着一动不动,当船平稳了下来,他又接着说:“每当我想做件好事时,我就十分害怕,我禁止自己再去治病,但是,我多么向往……

面对亲手治好的人或物,我是那么幸福,感受到自己的进步……现在,我在生锈、在坏死。”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的头很疼。”欧文建议道。

“您不怕? ”

“不,吉米,看见您这样子,我真的很担心。我常常反省,我们该不该给您带来这样的冲击,有时甚至怀疑这个任务的后果会是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我信任您。”

“您不怕我是基督的敌人? ”

欧文不知该如何回答,太阳刺进了眼里,他也不敢眨眼,怕引起误解。

“我从一张负片中生出来,我来自一块死人的柩衣,一块不洁之物,一件被诅咒、被掖藏、被否定之物。也许,当初它真该被毁掉的。”

他的口气黯淡而坚定,一句句钻进欧文的脑中,更加剧了他的头痛。

“我是从祭品的血液中提炼而出的,是基督的遗弃之物,我来自没被复活、没能同他重返天庭的那部分。不管我的克隆者的本意如何,他的确做了魔鬼的工作。研究中心失火,那是天意,而我的失忆,则是上帝的恩典,但是,你们却找到了我。我究竟是谁? 欧文,难道我就是启世录中记载的那位‘身穿血染的披风’的骑士? ”

“您同吉文斯主教讨论过吗? ”欧文含糊地回答,面对如此敏感的问题,他还是避开为妙。

“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我自己亵渎自己? 他一心要完成他的使命,同您一样,想为梵蒂冈提供一个救世主。如果错了,你们可以洗手不干。但是,欧文,你们知道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吗? 是在培养一只上帝的羔羊,还是在养肥金牛? 是在造就一个救世主? 还是训练一个魔鬼? ”

“吉米……”

“我把自己交到你们的手中,以为我是对的……现在,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杀死了吉米·伍德,那可能才是真正的我。”

独木舟在水流的冲击下转变了方向。阳光改变了他的轮廓,两行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流进胡须中。这是他第一次,看起来像耶稣。

欧文心想,重生的秘诀在此:是怀疑造就了人,而不是信仰;是担心,而不是信心;是判断,而不是确认。上帝来到地球上,是为了向我们显示,信仰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爱。

正因为《福音》中的三个女人不相信复活之说,才去了坟墓,为的是给死者涂上防腐香料,好让尸体保持得长久一些。正是这份爱让她们发现裹尸布空了。活到今日,欧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信仰使人裹足不前,而心的冲动才是生命的动力。

“我没有办法回答您,吉米。我只是一个造诣极低的基督徒,有时还会把教义的内容全部抛开。但是,对您,我不会看走眼。我所能感觉到的,就是您活在《福音》中,甚至是全身心地浸入。耶稣当时的绝望心情,您体会到了,甚至还去体会什么是基督的敌人……

您所遭遇的一切,也许就是魔鬼的试探? 让你以为善的后面总是隐藏着恶。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原罪。”

“谢谢,”吉米含着眼泪微笑了,“谢谢您看上去和我一样可怜。”

“不用谢。”

欧文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吉米抓住它,他们有一段时间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靠着共同的苦恼来安慰彼此。

“这是一种曲解。”吉米轻声说。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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