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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刚刚收到最新一批化验结果,他抬起眼睛,十分困惑地回答:“与此无关,恩特瑞杰。正好相反,他跟大多数人一样。三分之二的美国人都患有精子贫乏症,还呈线性上升趋势。”

“那又如何? ”

基因学家的眼光从在座的一张张布满愁云的脸上扫过去,其上,悬挂着蜡封的鹿头、鹿角。

“我在想,他的遗传因子没有理由受到近百年的化学、污染、辐射这些造成男性生育障碍的三大因素的影响。目前,所保存的最古老的冷冻精液来自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的浓度已经是现代人的三倍。按逻辑推理,来自一世纪的遗传因子,应该可以生产更高浓度的精液……”

“耶稣可没有当始祖的打算。”格兰格将军提醒道。

“不管怎么说,这种现象也同教义的本质相吻合。上帝变成肉身,正是为了体验人类的苦难。而现代人最大的焦虑就是男性不育问题。所以,吉米也就置身其中了。”

“要告诉他结果吗? ”

“他不会感到意外的。”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古柏曼脱口而出。

恩特瑞杰取出另一种颜色的文件夹,递给欧文。每天上午,八到十一点间,心理医生都让吉米处于催眠状态,想开启他的记忆细胞,恢复他的希伯来语、拉丁语、希腊语、阿拉伯语,还有意大利语的语言能力,这是培训内容的一个关键项目,也是美国国务院为他设计的将来在全球范围内做宣传的一个必要条件。催眠的目的是要切断吉米同现在的联系,从而唤醒他深埋在脑细胞中的各种可能的基督的记忆。古柏曼正在通宵达旦地撰写《第六福音》,希望在共和党失去权力时面世,成为世界级的畅销书。他整日催逼着恩特瑞杰,想让吉米的记忆一下子就退回到橄榄山被捕这一时期。古柏曼想听到最真实、准确、由当事人亲口复述的历史事实。掌握娴熟催眠术的恩特瑞杰,从第一个疗程开始就全力以赴,但结果,可以说是彻底地失败。在吉米处于意识改变的状态下,既无法唤醒他的任何语言记忆,也无法开启他的任何历史记忆。

“此项研究的前提是,你们假定他有此类记忆,”欧文反驳道,“但这一假设不够严谨,没有科学根据。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正式记录在册的二十六个克隆人,均死于婴幼儿期,只有两例活到开口说话的年龄。你们的同行对他们也采用了你们所说的催眠术,其中只有一例,有些现象的确不太好解释。但是对于成年克隆人,却无例可循。而且,资料也记载,克隆幼儿所开发出的认知,均是心理医生所掌握的知识,所以,也不能排除是思想诱导的结果。”

“您把基因记忆贬为不严谨的假说,”恩特瑞杰讥笑道,“反而把十分理性的解释归结于心灵诱导。”

“那好,用事实来证明我错了。”

“我不能,欧文。我们一旦退到胚胎期,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或者,或者是神的旨意,在记忆细胞中加了把‘基因锁’,或者是桑德森做了手脚。”

“做手脚? ”

“是呀,加了密码,类似磁卡上的密码。

开启吉米的原始记忆需要附加条件,也许,还得去修改合约条款。”

“胡说八道。”克莱伯尼反对道。

“别的不敢说,有一点我能确定,那就是,他不是首次被清洗记忆。在他小的时候,他已经接受过催眠术的疗程。”

“您的意思是,”欧文跳了起来,“他们在他的脑中输入了某些信息、某些……”

“正好相反:他们抹去了某些信息,欧文,我有十年消除敢死队、密探,还有间谍记忆的经验:我知道什么是洗脑。”

“您的推断站不住脚,”克莱伯尼反驳道,“如果真要通过密码才能进入基督记忆的话,桑德森会有所暗示,好引导我们进入下一个步骤,尤其在他目前的心态下。吉米的远距离治疗,在他身上起到了神奇的疗效:他感受到上帝的恩宠,甚至不要钱,放弃了专利的使用费,为了买来心灵的安慰。现在,他所关心的,是吉米这个由他创造的救世主,能否被世人接受:他又何必要关闭他通往远古的记忆呢? ”

吉文斯主教生气地提醒大家,上帝要求我们每一个人在心灵深处让耶稣复活,而不是背着他来挖掘他的记忆,好刷新畅销书的销售纪录。古柏曼深深地看了主教一眼,边点燃烟斗边说:“有了你们那经典的四部《福音》,人类就得救了吗? 您不想去听当事人的亲口叙述,却死死抓住耶稣受难几年之后几个证人的证词不放! ”

“我所坚持的是,催眠术只能用来帮助学习语言。”

古柏曼含着烟斗嘟囔着,继续查看日程表。一想到下个星期的计划,大家都绷紧了神经,希望出现转机。

欧文很失望,他不愿再听下去。二十个世纪过去了,人们对于基督还像当年一样争论不休,各自心怀鬼胎,期望从他身上得到回报。他转身看向三层玻璃的窗外,透过微风吹动的枝条,只见吉米正在湖上泛舟。金大师把吉米的划船活动安排在他们的每天碰头会期间,欧文忧伤地看着这讽刺的一幕:先知的实践者正在湖面上笔直地、有节奏地循环往复,而他的培训者们,却在彼此混战不休、冲突不已。

又过去了几周,吉米的体重在下降,毛发在生长,注意力在集中,知识在增加,模仿力也在增强。欧文周一到周五都在华盛顿工作,周五晚上来别墅同他们共进晚餐,了解事情的进展。在陈列着上了蜡的猎物的餐厅里,这群人笨拙地模仿着耶稣的最后晚餐的场面:吉米用四种语言传教,口若悬河地论述圣保罗理论,这也是吉文斯主教最爱谈论的话题。金大师试图让他把水变成酒,没有成功。不过,当他把意念集中到一杯普通的葡萄酒上时,却可以使其年代变陈,味道变醇。

他们让欧文对比品尝,很显然,发过功的酒的丹宁酸溶解了,在口中的回味绵长,还带有一种植物的清香。 .吉米很守诺言,他不再喝酒。训练增强了他身上所带的磁性,但尚不能控制其效果。

同样的,当他把意念集中在一块面包上时,能使其变硬,对腐水发功,能使其变纯净,分析表明,菌群的数目在明显减少。

“他能出神迹,对这一点,我们都没有疑问,”吉文斯主教不耐烦地说,“别再测试他了! 要从源头做起,别死抓住结果不放! 否则,我们只能创造一台服务机器,开发一种特异功能,不过如此! 什么是我们的使命? 什么是我们的责任? 是要增进他的神修,是要开启他的神性! ”

“而且是不仅仅侧重于某一种神性的开启! ”犹太教教士、国务院东方语言学院院长,加入了自己的色彩。

格兰格将军在伊拉克负责了几年的情报机构工作,现已皈依伊斯兰教。他支持语言学家的主张,强调说要让伊斯兰教徒们知道,他们的穆罕默德是多么崇敬耶稣。为了堵住他们的口,主教建议缩短心理运动的疗程,延长宗教的课程。

“心理运动疗程是必须的! ”金大师反驳道,“人们会去听从耶稣的教导,那是因为他们先看到耶稣所行的神迹! 他所掌握的知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灵魂的力量! ”

“灵魂是要靠汲取营养才有力量! ”吉文斯主教的怒斥赢来了另两位宗教大师的连声附和,“我坚持取消这类实用性的培训! 别再让他来改良酒、治疗树或者弄弯钢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许去找他治疗感冒、痛风之类的疾病! 以他目前的状况,此类成功只会增加他的骄傲,减慢他向神性的转变! ”

“是这样。”古柏曼也赞成。

在冷战期间,古柏曼曾组织过一项名为“星门”的计划,依靠通灵人士来远距离摧毁苏联的导弹基地,其结果完全失败。苏联也使用了同样的技术。但古柏曼知道,意念力量是有其局限性的:性冲动会干扰注意力,而自满情绪则限制了成功的概率。对于性冲动,金大师可以采用一些草药秘方来解决。

而自满情绪,正是主教刚刚所提到的,因此,没人对此持反对意见。

一个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欧文对吉米越来越担心。他变了,但不是朝好的方向转变。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很温顺,有时又拒人千里,时而消极,时而积极。在开始的几个星期里,他还有股热情,有些反叛,故意搅乱他们的计划,就像耶稣责骂他的门徒一样。一天晚上,他突然出现在台球桌前,两眼因看书太久而变得通红:“别呆在这儿了,像我一样,放弃一切,我们出发吧! 我们不能让人类处于无知的状态! ”

他们看着他,有的显得很耐心,有的显得很理解,也有的十分生气。营养学家提醒他,还需要减重五十磅,媒体专家说,宣传计划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制订出来的,吉文斯主教则提醒他,梵蒂冈正在研究他们的申请,具体接见日期还没有确定。

“至少要行动起来! 当耶稣的门徒问他,如何才能治疗病人、复活死人的时候,他的答复是:‘祷告、斋戒,你们就能做到了。’去吧,让我们一起来治一个真正的病人! 如果我有这份能量,所有的人都有,你们也一样。”

“魔鬼的企图就是让人变得狂妄自大。”

主教神情郑重地说。

吉米用痛苦的眼光扫视着一个个背转过去的面孔,然后,又回到了他的书中,台球比赛继续进行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自发的举动,最后一次积极主动。欧文直到现在,还自责没有去支持他。

从此,吉米严格按照贴在他卧室墙上的作息时间生活,他无声地接受人们为他安排的一切,如同海绵一样,汲取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知识,接受哪怕最缺乏理性的解释,还有最为自相矛盾的神学理论。在吸收了基督教教义、犹太教秘义和伊斯兰苏非教的神秘之后,他的思想变得更为敏锐,更加灵活,但是,他却丢失了某种本质的东西,欧文说不清楚是什么。应该是自由意志吧,而变得一切随意、任人摆布。他不像是被灌输了某种思想,倒像是一个被强化训练,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运动员。虽然,欧文并不知道,这种培训是否增强了他的神性,但他却明白,他身上的人性却在渐渐地减少。他再也不是那个游泳池修理员了。欧文越是动摇,越会觉得,上帝不会喜欢他们所造就的这幅活的圣像,这台《福音》录音机,这部多种语言的活字典,这座宗教帝国的庙宇,并且,还染上了美国的颜色——人子三明治。在别墅里,虔诚与竞争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在这群人中,只有欧文一人还保持着清醒,带着几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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