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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他抬起了头,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为难和回避。然后,坦诚压过了一切,他喃喃道:“我们两人,有一天做过一个测验。我们在院子里,我正在给您读那段耶稣在西罗亚水池治愈盲人的事迹。突然间,我的膝盖别住了,抬不起来。我时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越南战争在我的膝盖里留了块弹片。你满心都沉浸在《福音》中,问我:我也能帮您解脱这份痛苦吗? 我回答说:很难说。你闭上了眼睛,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很长时间。你成功了,吉米。在你四岁半的时候。从此,我的关节再也没有疼过,X光片上,也找不到弹片的痕迹。”

我仔细地看着他,内心却找不着一丝亲近的感觉。只是对那句话我还有点印象。我轻声重复:“很难说……”它在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回响,似在镜子间反复回荡,以此重申某种信念,使我克服了疑虑,也坚定了信心。

“吉米,对我来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想要救那棵无花果树,此举,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指给我看看是哪一棵树吧. ”

“是枫树。”

“在《圣经》中,是棵无花果树。从儿时起,你就很气愤,说耶稣不公平地让那棵树枯死了,你要报复。当时,在院子里有一根棒球棍,你把它紧紧地抱在怀中,对它说:我赐福于你,活起来,我要你抽枝开花! ”

我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下去。经过露天座,我向左边斜插下去。

“我想见一见菲利普·桑德森。”

“他不希望,吉米。他如今是个年迈的老人,又衰弱、又骄傲。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想让你保留住那个形象,怎么说呢,那个完成了从耶稣到你转换的一个理想化人物的形象。”

我离开大路,走进树林,朝着那块林中空地走去。天空炸起了一声响雷,寥寥无几的游人朝着第五大街飞奔。

“我的代孕母亲呢? ”

“我没能认识她。听说,她是个年轻的军人,昏迷了两年。你一出生,她就死丁。”

他竖起了风衣领子。天空开始落雨了,雨滴打在池塘里,有一艘遗弃的小帆船歪在水中。

“吉米,我能想象出从星期四之后你内心所受的煎熬……我自己,也很难过。这么多年来,无法开口,只能为你祈祷,不知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我能不能帮助你……”

我一时无语,感受着这个男人的那份温和的忧伤,以及保守这个秘密对他内心如文火般的煎熬。我问他对我有何建议,他那一声叹息更加强了我的踌躇不定。

“我能说什么呢? 吉米,一方面,我们没有权利隐瞒你的身份;另一方面,时机又不成熟……也许你会说,时机永远也不会成熟。

你要自己想清楚你为何出生,你想担起多大的责任,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不想被教会操纵。”

“你不喜欢吉文斯,这我看得出来,也很能理解。但你别忘了,他们都在测试你。试探你的反应,与耶稣在他那个时代的反应做比较。而且,他也曾攻击过其他的宗教要人,他是在故意激怒你,也许,为了解除某些疑虑。现在,如果你真的讨厌他,你是可以改变状况的。”

“他不会变的。”

“可以要求把他撤了,换一个不太偏激的神学家。现在,是美国总统在求你,吉米,你能提要求的。”

我微笑了,内心很激动,我怎么没想到这层。

“那我就像电影发行人一样,由我来挑选人员配制? ”

“当然,再加上古柏曼的支持,绝对没有问题。你刚才那一番吹捧可算把他给收服了。”

“您嘛,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您留下。”

“这不太可能。”

他背起双手,转过身来:“我的位置是留在菲利普身边。我要管理他的企业,还有财务……我一会儿就该坐飞机走了,他急着想知道自从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有什么改变……”

“神父! ”

他与我同时止住了脚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我惊叹地靠近树,抬起头,用手遮着雨。我绕着树慢慢地走着,检查着低处的枝条。

“是它吗? ”他走近前来问道。

“看看! 它发芽了! ”

我扑向大树,搂着那棵我用尽全力使其复活的树木。终于,我有了证据,一个真实的证据。

“等一等,吉米……你肯定是这棵树吗? ”

我指给他看那块判它死刑的牌子,还有树干上的红圈,还有脚下干枯的树叶。

“我向您发誓! 不,我向您保证。”

他掰下一根小树枝,发出一声脆响,看着里面的树浆,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而且,现在是七月份,神父! 您见过有在七月发芽的枫树吗? ”

“嘘! ”他猛烈地摆手,让我禁声,有一个人推着独轮车走了过来。

我向园丁跑去,拉住他的胳膊要他来看。

这是个郁郁寡欢的小个子印第安人,微微地挣扎了一下。他把鼻端凑近了树枝,微眯着眼,揪下棵嫩芽,用手指搓碎,摊开双手,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您认出这棵树吗? 它死了! ”

“是呀,不错,现在好些了。”他很自然地回答,我的心中禁不住一阵狂喜。

我兴奋地拥抱他,好像是我们一起实现了一个奇迹。我一松手,他就慢慢地后退,抓了抓头,强笑着,推起独轮车,快步走远了。

我转向神父,只见他万分震惊,靠着树干,支撑着身体。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应该知道,我能做到的。我的治病能量,他亲身体验过。他膝盖中的弹片,可不是像超人那样,用双目射出的激光把它击碎的:应该是启动了他自身的抗体,诸如此类的东西吧,从而熔化了金属,就像让这棵枫树重新流出树浆一样……

“您也说过,人们没有权利隐瞒我的身份了……”

“您没有准备好。”他嘟哝道。

“我能用意念治病,我能操纵物质,我能制止死亡,你们还要什么? ”

我回到枫树边,摘下那块牌子,扔进废物筒中。多诺威靠近我说:“你没有做好思想准备! 你又不是集市上玩杂耍的,吉米,你的作用不是玩些魔术,赢得观众的掌声! 你还没有能力来理解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它的真实意义,你还……”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词卡在喉咙里。

“我还不配? ”

他眼中浮起了水雾,移开了目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我自己明白,不谈这些了,在没有培训好之前,我不再去治任何人,只要我没获得许可,我就任由我身边的人、动物、植物去生去死。反正,从现在开始,我要遵守我自己立的誓言。枫树的复活意味着我参加下午四点的碰头会,接受山中的别墅,告别过去的吉米。我要把我身上一切他们看不顺眼的地方都改掉,脱胎换骨,让自己符合他们所设计的形象。我会尽全力达到他们的期望,让自己配得上自己的血缘。

他叹了口气,把小树枝塞进风衣口袋里。

“我不知道我们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命运,是对还是错?!”

“别再试探我了! 好吧,我告诉您,行了。”

我们在雨中凝视着,就像两个脚步踉跄的拳击手,对峙着,估量着。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我在离开枫树前,拥抱了它,树皮上的红圈也比刚才浅了,看来树皮开始吸收它了。

“从原理上来说,为什么意念能对细胞产生作用,神父? ”

他勉强地解释说,耶稣具有重新设计人体机能的能力,人体的这些机能随着年龄、疾病还有灾祸而损坏,他能重新调整那些失效的器官。

“拿出钱来! ”

不知从哪儿钻出三个手持匕首的家伙,围住了我们。多诺威神父吓坏了,松开公文包,在口袋里乱掏。我细细打量眼前的三人,他们双目圆瞪,目光呆滞,咧着嘴强笑,全是一个模样。突然间,我张开双臂,边向他们走去,边高声喊叫:“污鬼,从这些身体里滚出来! 我命令你们,听着,我要追杀你们,我要驱逐你们! ”

三个人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走近。

“万能的上帝呀,帮助我来赶走这群缠身的恶鬼吧! ”

看看没有什么反应,我挥手在空中画着十字,喊得更响了:“你们听见了吗?臭狗屎魔鬼,从这些无辜者身上滚出来吧,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教训你们!”

我挺起胸膛,朝中间的那位走去,用胸口顶住他的匕首,他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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