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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书上的字迹模糊起来,我眼含热泪,放下了书本。为什么这段会让我如此感动?而且,我不明白,与我心灵相通的,不是耶稣,而是农夫。书中对耶稣有那么多的描述,有曲解,也有称颂。但是,在一个陌生人为一棵树讨还公道时,所有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了。

我穿好衣服,在长无尽头的街上走着,我要去找一家教堂。在兰劳克斯地区,介于120 街和125 街之间,有不下于十五家教堂:浸礼会教堂、卫理工会教堂、耶稣复临教教堂、圣灵降临教堂……喇叭尖锐的干扰声和“喂,喂”的试音声从教堂中飘了出来,他们正在为星期天的赞美诗班调节音响设备。我转身朝哈尔伦东区走去。我住在墨西哥区边缘,我更喜欢午休期间天主教堂的气氛。我选择了勒可斯通街上的一家教堂,阿尔瓦瑞就是在这条街上结的婚,他是我的一个老同事,我租的房子就是他的。

我推开涂满了符号和字迹的木门。教堂里面阴凉如地窖,充满焚香的气味,三个老太太弓着腰,嘴里念念有词。一声椅子的咯吱声,一声干咳,然后,归于寂静。

我站在一根撑着待翻修的屋顶的柱子边上,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形成光柱,其间汇集、跳跃着细小的尘埃,投到了石板地面上,像一洼积水。柱子的上方,是那尊钉在十字架上的雕像。我模仿他,张开双臂,头侧向一边,毫无感觉。我隐约在期待着一声呼唤,我期望在他的灵魂居所,我的内心能激起几丝涟漪。我以为会像站在镜子前看到我自己一样。其实不然,周围的一切,与以前一样,同我毫无关系。耶稣不需要我,有那么多人崇拜他、颂扬他、祈求他、感激他,我算什么! 他有的是代言人,只要翻翻记事簿就行了。

我放下双臂。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在我的眼里,只有一件事情变了,那就是钉子。据裹尸布记载,钉子是钉在手腕上,而不是在手掌上。除此之外,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信息交流,没有任何感应。除了他面对不公正时,脸上流露的痛苦,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外。他在问那位送他到地球上的神:“你为何抛弃我? ”我在问那位造我的人:“你为什么想扬名? ”菲利普·桑德森,这就是他的名字,一个想造上帝,结果只造了人,造了个医学的修补品、一个合成孤儿、一个基因改良品种。朝圣三王说,我身上具有神性。他们的唯一根据,就是我尚在人间,而其他克隆人都没有活过幼儿期。存活期长一点算什么? 只不过改变了统计数据,超出了认知范围,它说明什么呢? 也许,古代的血液比现代的血液质量更高? 如果我是从一块克罗马依原始人的缠腰布上生出来的,我的生命力,也许会比从耶稣裹尸布上来得更强。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人类操作的产物:不是圣子降生为肉身,而是科学克隆了我。

而原型又不要我这个复制品,我有什么办法。也许,我该求他饶恕,饶恕我这个假货,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闭上眼睛,想试着祈祷,或者说,是想试着入静。但我一闭上眼睛,格林威治的游泳池就装满了我的脑袋。柏克思通家的游泳池壁有裂缝了,迪·克来克家的臭氧发生器需要调节,摩尔上校家的转轮今年秋天该换了……我只好睁开了眼睛。

在蜡烛的陈列架后面,神父正同一个身穿耐克运动衫、手拎塑料手提箱的男人低声交谈。我需要向一个陌生人倾吐,需要讲述我身上所发生的事情,需要把我的感觉大声地宣泄出来,哪怕被人当成疯子呢。我犹豫着,想到我在林肯车上签的那份材料。但是,如果我能保密的话,神父也一定能。

我走近他,告诉他我想忏悔。他要我过一会儿再来。那个穿着小提钩标签运动衫的家伙说,他能加倍付钟楼的租金,神父说他得请示主教,那个人又说他的转播天线完全符合最新的安全规则,他还可以付现金,作为教区的经费所用。神父斜眼偷看我,惹得那人也转头面向我。

“让您过一会儿再来,老朋友,我们正忙着呢。”

我用一种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说,闭上您的嘴巴:作为教区的居民,我有优先权。

“我在办瓦拉比电话公司的公事,明白吗? ”他趾高气扬地说,想让我明白自己的分量,“能让我们安静地工作吗? 谢谢。”

“什么是您的工作? 在钟楼上焊一条转播天线? 好方便与上帝的联系? ”

代理商把那只空着的手搭在了我的左肩上,强忍着不耐烦,一字一句、透过牙缝说,在这个四处倒塌的破地方,能找到一个制高点,对于保证用户的通话质量,至关重要。他上下打量着我那身寒碜的衣着,突然反应过来,松开了我的肩膀,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票子。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朝门外推搡。

他挣扎着,在脚下使着绊子,想把我扳倒,我握紧拳头打了过去,他向后倒去,撞折了一条长凳。那群老太太尖叫着向门口跑去。。 我俯首就擒,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不再需要为自己的命运做选择啦,白宫的人是不会找到这里来的。混迹在强盗、妓女、毒贩之间,他们已把我认作同伙,我感到很安全。

结果,神父放弃了起诉,警察把我从牢房里唤出来,让我见鬼去吧。我对此没有妄加评论。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回到了兰劳克斯,在126 街上转来转去,想找一家犹太人教堂。

我挨个儿看去:埃塞俄比亚希伯来修会、橄榄山契团、一位论教堂……全部关门,有的只剩下断瓦颓垣,有的则改成了浸礼会教堂。几个包着头巾的犹太黑人还住在此地,但他们连布道的工具都没了,因为新治安法规定,手持扬声器同手持武器一样,可以判五年的监禁。

我朝北走去,最后一家还开门的犹太教堂是个立方体建筑物,下面是蓝色的支柱,也贴着将要拆除的通知。对面,是一块空场地,预备作希伯来新中心的停车场,护墙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陈旧规划图,撕破了半边,在风中哗啦啦地飘着,还被孩子们钉了个篮球筐。

大胡子扎如正在那儿,头上扎着淡紫色头巾,挥舞着《犹太法典》,高声喊叫着,他每个星期五都来这里。一群孩子围成一圈,听他布道,因为他没收了他们的篮球。他说,世界的末日一片苍白,只有真正的犹太人是黑色的,而愤怒的耶和华只会赦免厄立特里亚(东非国家,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人口约三百五十万。)

的十二个部落。有一个最壮实的孩子用头顶开了球,他们又开始了比赛。

我走近扎如,他正口诵诗篇,两眼盯着对面墙上的路灯,他称这盏路灯为永恒的父。

我向他道晚安,问他能不能把他的《犹太法典》借给我看看。

他转身对我微笑,用双臂拥抱我,提醒我说,你是个异教徒,又是白人。我郑重地告诉他,我是受过割礼的。他面露愧色,他很喜欢我。就是他替我安装我房间里的电路的,虽然都烧毁了,我照样付钱给他。

“在你们的《犹太法典》中,有没有谈到耶稣? ”

扎如皱起了眉头,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

“我刚读完《福音》,我想做些对照。”

“你不能,吉米。”他对着我的耳朵悄声说。

“为什么? ”

他把《犹太法典》递到我眼前,轻轻抽去硬壳书的装订线。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只白老鼠在两面嚼碎的纸壳墙间窜来窜去。

“白坏蛋毁了神的语言! ”他挤了挤眼睛说。然后,又合上了书壳。

我回到家里,柯姆靠门坐着,睡着了。我的脚步声把她惊醒,她跳起身来,穿上高跟鞋,抻了抻衣服。她从格林威治坐火车过来,说想我了,想跟我做爱。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问我有没有可口可乐。

一进门,她就看到凌乱的床上有本《圣经》,很欢喜地说,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我怒气冲冲地回答她,我是个拼凑出来的上帝的儿子。她规劝我,别说亵渎神明的话,开玩笑也不行,她这是为我好。一席话,激起了我的满腔愤慨、满腹怨恨,还有反抗,我把一切的一切,都一股脑地倒在她的面前:我向她讲了三王,讲了机密文件,讲了裹尸布,讲了克隆,还有转播天线,教堂里的斗殴,蹲监狱,白老鼠。

她坐在床边,小口地呷着可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当我说完,她低下头,松开叠在一起的双腿,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很显然,她在思考。

我看着眼前这个每次见面,都有着不同装束的姑娘。认识她时,我还是个正常人。

前天,对我来说,遥远得像过了几个世纪,一切恍如隔世。她在游泳池前那优美的身材,在生日蛋糕的烛光中那秀丽的脸庞,还有,与她在蒙着罩布的家具中做爱时,她对肌肉的畸形追求……这一幕幕都无法唤醒我,只让我漠然,似乎它们并不比《圣经》故事里的耶稣变容、迦拿的婚礼、对罪孽的饶恕来得更真实。欲望、苦恼、内疚、温情:什么感觉都没有。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我惊愕地发现,耶稣融人我的血液,只造成两种效果:好斗心和冷漠感。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近我,伸手抚摸我的脸说:“事实上,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回家了,吉米,我要重新开始生活,我过了一个很美的生日。”

她抓起了提包,我抓住了她。

“你家在哪儿? ”

“很远,我们不一定会再见面,你明白为什么。别装出那副样子来……昨天,我等了你一整天,现在好了,我终于走出来了。”

我突然搂紧了她。

“帮助我,柯姆。我不知我身在何处,我也不知我是何人……也许,你至少相信我吧? ”

她用手指围着我的嘴唇画了一圈,神情有些凄然。

“如果你编出这样的故事来搪塞我,对我,可不是一种恭维。”

“此话怎讲? ”

“你只是不想同我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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