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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是,这个会议厅里所有人,都认为您还会担任下届总统。”

“是继任。”布什绷着脸纠正道。

“但您不可能连任三届总统。到了2008年,我们的克隆耶稣该多大了? 十四岁!假设在这期间,我们找到了他,也让他在世界舞台上露面了,但是,我们如何让他来安抚人类? 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说什么‘妈妈,我把水变成酒了’? 现实点,先生,在他成人之前,他不可能成功地扮演《圣经》上所描述的救世主的形象。我们也没有必要秘密地抚养小耶稣,好让我们的继任去捡现成的便宜。”

布什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一圈,然后,他夹了块奶油蛋糕,加了点咖啡。每个人都把呼吸声控制到最小,以示尊重他的沉思默想。

牙关紧咬着,两眼出神地盯着壁炉边的铜拨火棍,他想到有一千八百万宗教保守派曾经背叛他的父亲投票给克林顿,原因是老布什对巴勒斯坦人过度软弱。他又回忆起自己那比失败还要羞辱的胜选:他比民主党戈尔还要少三万张选票。最后,是靠最高法院来裁决,通过在佛罗里达重新核对选票,才定了胜负。人心要重新征服,一切要从头做起。末世纪快到了,要把世界理出个秩序来,等待救世主的到来,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如果,基督真是隐身于裹尸布中,现在,需要通过克隆来显身的话,当然我们该去克隆。但日子还没到。《圣经》很明确地告诉世人:基督的敌人一直要活到新救世主的降临。莫非萨达姆是基督的敌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一切又不一样了……丝毫看不出这件事是神的旨意还是撒旦的诱惑? 至少,克林顿的介入就足以证明此事是对神的旨意的歪曲。而且,裹尸布产生的孩子也摆脱了此计划的设计者,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是一个迹象。

布什松开了叠在一起的双腿,浑身放松下来。他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去听从神的安排,而不是去找他那个人造的儿子。

“谢谢。”他说着站起了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告诫他们,今天所谈的内容都是高度机密,每一个人在离开前都要在不泄露机密的保证书上签字。他通知桑德森医生,科研经费全部冻结,所有资料封档,胚胎全部销毁,试验室查封,还要封住工作人员的嘴,不许他们对外泄露半句。然后,他罢免了巴迪·古柏曼的一切职务,任命欧文组建一个调查委员会,罗列克隆人体的危害,为了绝对禁止、永远杜绝此类研究,要立法把人体克隆划为犯罪行为。

与会者鱼贯而出。关上门后,布什转身面对三个鹰派要员,他们已经重新坐在沙发里静候着他。

“好吧,关于伊拉克问题,我们谈到哪儿啦? 我向议会保证,要尽快给他们答复。有了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吗? ”

“让我们来找找吧,总统先生。”

离了她,我的身体已不能独存。我交往过十几个女人,但是,这是我第一次失恋。失恋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恶心,甚至恶心我自己,此外,就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一想起同她在一起的情景,就让我的心阵阵地绞痛,失去幸福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酒瓶塞子,转个不停却不上升。回忆我们的故事使我痛苦,但是唯有沉湎其中才是同她在一起的唯一方法。

她离开我不是因为爱上了别人,比这还糟:她说离开我是为了找回自我,不再受我的影响。什么影响? 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游泳池修理员,一个住在穷人区,却整天出入富人家,检查他们的过滤器还好不好用,酸碱度合不合格的人。一个每晚回到他那二十平方米的蜗居,窗外是一堵墙,窗内有一张床,躺下只想忘却一切的人。但我却在这张空旷的大床上,嗅着爱玛的气味。从她走后,我再也没有换过床单,现在,上面只剩下游泳池的氯气和邻居炸土豆条的油味。

没有她,我该怎样生活? 睡觉、起床、忙碌一天、等待晚上,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我想她,而是我找不回我自己了。一具无用的身体,像行尸走肉似的游荡,没热情也没目标。她给了我太多的幸福,我无法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

从我们分手后,我变得少言寡语,没精打采,连对工作的热情也丧失了:热情,也是需要分享的。她,如果让我有点心理准备也好,让我早点知道,我们的关系是短暂的……开始也没想到能发展成这样:我有我的工作,她有她的丈夫,还有她的采访,她整天都有采访对象,他们都比我强,她是自由的。我对她没有任何权力,但她要我,为了她身体的渴望,这对她非常重要。我并不忌妒,相反,我很幸福。她把做爱当做节日、当做演出。她在我的房间里装满了镜子,从任何角度都能看见我们。我们体验着身体的反应,十分享受,有时,对方也是一面镜子。结果,我们也为此分手,现在,我只剩下镜子了。

同她一起,做完爱后,感觉更好,这是在她之前,我从没有体验过的。也许,这就是温情吧。暴风雨过后,信任和友谊占据了心田。

第一次,我就告诉了她我的一切。当然,也没多少东西好说的,五分钟就够了,主要是这种倾诉的愿望。让我的生命和她交融,嘴凑近她的耳畔,话语带着她的气息,脸贴着她的脖子……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我向她讲了我的故事,我的童年:两个哥哥对我一直是拳脚相向,自从他们的父母收养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成了他们虐待的对象。因为他们说我像犹太人,使他们在朋友面前丢脸。我成了他们的实验品,他们把我带到朋友的聚会上,让我登上一个高台,他们来研究我,用尽各种方式、各种材料来比较我同正常人的承受力有什么不同。烟头,扳手,棒球,把小仓鼠放进短裤里……他们说我来自一个挑选出来的人种,是为了受苦才来到世上的。而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折磨让我产生了某种悲壮感。我不懂宗教,只在学校读过童话故事。

犹太人,对我来说,就是只卑微的丑小鸭,被他们随意践踏,因为他们不知道它是只天鹅,总有一天,它会变得比这帮混蛋蠢鸭子强出百倍,他们得向他跪地求饶。但时间过得很慢,我仍然很小,那帮鸭子们还有着他们的权力。他们逼我发誓,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向爸爸吐露半字,我依言而行,其实也没这个必要:一天,爸爸在谷仓中无意间撞见了这种场面,转身走开了,因为他不想惹事。他给了我一个家,够对得起我了。自从他失业后,我的哥哥们把他当奴隶一般驱使,他同我一样,也成了一张多余的嘴。妈妈是个家庭妇女。十七岁时,我的名字被从这个家的名册中除去了,好省去一个饭碗。

我四处流浪,搭了一辆又一辆卡车,从密西西比到康涅狄格州。其中有位司机,开着辆小卡车,运送聚酯塑料船,我同他谈到游泳池,说那是我童年的梦想。我只在运动中心见过这种海蓝色的池子。到了格林威治森林,他把我连同货物一起卸给了丹尼尔游泳池建造公司。老丹尼尔雇我为挖土工人,我边干边学。十年内,我们造了这一片最漂亮的游泳池。可是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淹死在游泳池中:保护儿童的法律惩罚了建造商,公司倒闭了。思念着老丹尼尔,我继续检查、维修那些尚在保修期内的客户的游泳池。我开着丹尼尔的最后一辆小货车,一心想向别人证明,他所建造的,是世界上最美、最干净也是最安全的游泳池。司法部门给我发了份最低工资,仅够交房租之用。他们盯着那些保修合同的期限,最后一张合同期满之时,也就是我失业之日。我一无所有,仅有的一点存款,也寄给了我的养父母,否则房东要把他们赶到大街上去。现在,他们都死了,他们的两个儿子也因偷窃进了监狱。我得去清理他们的遗物。在回乡的路上,我心如止水,总不能再去清除一遍早已抹去的记忆。我租了间家具储藏室,以备我的哥哥们从监狱出来时所用。当天晚上,我就离开了,只带走了一件东西,就是老吉米,那只绒毛兔,给了我名字的老朋友。当时,离开医院时,我是把它掖在睡衣里偷偷地带出来的。

爱玛听着,把我的手指压在她的左胸上。

这不是冷悯,而是职业习惯。她是个记者,对她来说,所有人的故事,都可能变成一篇文章。虽然她在一家园艺杂志社工作,但她的梦想是做《社会调查》节目。她想让我说说我六岁以前的故事。为了她,我拼命回忆,所能想到的就是一群白大褂,带铁栏杆的窗户,高墙围起的草坪:像是一座连记忆都被烧毁了的孤儿院。她问我:“一生下来就是孤儿,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回答:“没什么感觉。”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也就不会痛苦。

现在我知道了爱情孤儿的滋味,空虚萦绕心头,痛苦于事无补,但它却死缠着我不放。这份苦难谁也夺不走,因为它是我的仅有。

“73号! ”

我看了看我的手臂,血从绷带里渗了出来。我在门诊部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身边有受伤的人,也有几个干枯的老人。我的号码是72,我三次都让给了别人,把号码换给那些病情更重的病人。反正,被狗咬一口也死不了人,而且,那还是只富人家的狗,吃牛排,一天刷两次牙。此外,呆在这个候诊室里,我可以想象身在别处,比如说是防疫站,或者是在游泳池安全站。我害怕医院,从小就没再来过,对那些白大褂的恐惧至今还记忆犹新。也许,正是这份恐惧才让我从不生病,看问题要乐观一点嘛。我更愿意晚一点再做检查,只是坐在这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上,静静地体验着痛苦。一闭上眼睛,我就能回到同爱玛在一起的幸福的三年中。

我们的相识,缘于她所出的一期夏季游泳池专刊。她要采访格林威治的娜布劳太太。那是个星期六,我正用盐酸清理游泳池刚长出的红藻。其实,自动除藻系统完全能取代我的工作,它能在水中自动加入杀藻氯酸盐,通过絮凝净水法和过滤器,持续运作三十六小时,就能除尽红藻。只是娜布劳太太喜欢叫我,哪怕是一只马蜂落进游泳池里,她也会向我求救。对她来说,我不仅是游泳池维修员,也是她的陪伴。曾经是大使夫人的八十岁老太太,身上有百病千痛,但却从不诉苦,我们只谈游泳池。

我正卸下预过滤器,老太太领着一位靓丽的金发女郎走近游泳池围栏,说女记者是来拍相片的。她向女记者吹嘘我是一个水精灵,坚持要记者采访我,要我向女记者讲解我正在做什么。我说我正在卸下预过滤器,以便清洗电泵。娜布劳太太很陶醉地听着,像在听首诗朗诵。然后,她端来两杯兑了伏尔加的橙汁,对我们说:“我先回去了。”我们看着这个小个子老太太.穿着带褶皱的裙子.慢慢地、一步步地走上房子的台阶,一副闲适的神情掩饰着老寒腿的疼痛。然后,我们坐在院子里的那把路易十五世的灰绒椅上。

爱玛穿着肥大的裤子, 深灰色的紧身小上衣,透过扣缝,能看到里面的浅灰色胸罩。

她的身材可以媲美《花花公子》的封面女郎,而她的面孔却带着知识女性的苦恼。袒胸的低领非常撩人,同她的气质不太相符。为了表示我们有共同点,我告诉她我是个很羞涩的男人。她问我盐的电解和银铜的离子化哪个对杀菌更有效,真没想到她对我的工作这么了解,我想,一开始我爱上了她,就是出于这份职业自豪感。以我个人的见解,我建议先撒上少量的盐,打断水分子链,电解氯和钠:在杀菌过程完成后,那些经过消毒的物质又再次合成盐,下一个循环会再度开始。她又问我对于强氧化作用有何建议,她低头记着笔记,我是对着她的乳房回答问题的。然后,开始下雨了,门房带来伞把我们接进了房间。

出乎意料的是,他把我们领上了大理石楼梯,领进了一问卧房,说:“这是夫人的房间。”然后他关上门走了,留下我们两人独自发愣。我们的目光都不敢对视,用眼角偷瞄着,忍不住大笑起来。认识才几分钟,我们就有这份默契,这比刚才听到她用专业术语来谈论我的职业更让我感动。

我们坐在一条硬邦邦的长凳上,面对一张垂着红色吊帐的大床,床上铺着绣花软垫,床边围有金属栏杆,床头的枕头上方,吊着一根用链条固定的帮助起身的抓杆。爱玛重新打开记事本,问我:“如何? ”我说,强氧化剂是不错啦,但我更喜欢环己烷聚合物,对紫外线很敏感,既能消毒,又能软化水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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