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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询问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聚精会神的听众。一位工作人员用托盘端来一部电话,布什三言两语打发了第一夫人,接着问:“年代? ”

“费城布瑞吉斯课题组早在1952年就用胚胎细胞克隆了青蛙。1986年,我们成功地克隆了小牛,以后,我们的研究成果就不再对外公布了。欧洲人不停地用克隆鼠、克隆兔、克隆猪来满足公众的好奇心,1996年达到高峰,克隆了名叫多莉的羊。英国人声称,他们首次成功地用成年体细胞克隆哺乳动物。其实,我们早就做到了。”

“我们? ”

“我们美国人,”欧文说下去,“我的一些同事早在1990年就……”

“克隆人体? ”

“以治疗为目的,克隆部分人体器官。但失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目的是克隆出与给体完全相同的细胞,培植成可用来更换的机体和器官:为帕金森综合症的患者培植神经元,为糖尿病患者培养胰腺细胞,心肌梗死患者需要心肌细胞……就我个人而言,我只克隆牛。”

他努力让自己去面对那幅留着须髯、蓄着长发的影像,然后,又加了一句,作为结束语:“我听说瑞爱里纳邪教声称他们将要成功地克隆出第一个人来,但是,我不相信。”

“您不信? ”

欧文咽了下口水,灰衣男人脸上流露出的高傲笑容让他很不舒服。他又指着裹尸布的影像进一步说:“不管怎么说,要想克隆一个两千年前的人的DNA ,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他们做到了。”总统脱口而出。

欧文双手的手指,抠紧了椅子的扶手。

绿色文件夹传到他的手中,里面有研究报告,比较基因类型,还有些分析、统计、相片。壁炉上的钟敲响了,“当……当……”的孤鸣声,更衬出四周的寂静。几分钟后,他抬起了头,脖子上冷汗津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接触到了牧师的目光,后者正咬着下嘴唇,两眼紧盯着绿色文件夹,似乎还抱着一线否定的希望。巴迪·古柏曼大张着嘴,双臂下垂,手中的卡片撒了一地。沉浸在对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者的冥思遐想中,麦克尼尔痛哭失声。

欧文终于集中了精神,把快要从膝盖上滑落的文件夹一把抓住。

“我不知该怎么说,总统先生,实在是……对我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尤其是在1994年,我们的克隆研究走进了死胡同……”

“1994.年,您在法国浪费时问来增加母牛的数量,而我们的科学家,在自己的国土上,刻苦地钻研基督的血样! ”

最后从牙缝中挤出的几个字一直响到会议厅的北头,连熟睡的西班牙猎犬也竖起了耳朵,别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欧文等了几秒钟,见气氛缓和了一些,才轻声说明:“总统先生,自1994年起,我一直在尝试从西伯利亚的一个冷冻样品中,克隆出猛犸象来。就我目前所知,化石细胞核的植入是不可能的。”

“化石细胞! 我们在谈论基督,而不是什么猛犸象! 基督的血液能神奇地保存下来,这来自于神的盟约,一个崭新的也是永恒的盟约,它激发了我们揭开这个秘密的激情! ”

“这……这是不可思议的。”欧文结结巴巴地说。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桑德森回答道,“从九十四个胚胎中,有一条生命孕育成功了。”

“卧倒,斯豹特! ”总统先生命令道。

西班牙猎犬坐起了身,两眼盯着挂在电脑边的狗链。

“是个男孩。经过遗传学专家的一整套严密的跟踪检查,从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克隆体的异常,没有病理病变,没有退化现象……”

“你们申请专利了吗? ”

面对表情激怒、用唾弃的口吻发问的牧师,桑德森宽容地保持缄默。申请专利,那是自然的啦。要注明专利所保护的内容,所属权,还有课题名称,起名为欧米茄计划。在专利的首页说明中,他们引用了《启示录》中有关耶稣的描述:“我是A也是Z ,我是始,也是终。”

麦克尼尔教授起身,慢慢走近屏幕,他向基督的影像,伸出了颤抖的手,按在这块裹尸布上。从此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块哺育生命的布,是生命的摇篮。

“就个性而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巴迪·古柏曼从椅子上扭着身躯,凝视着灰衣人。

“他生长发育一切正常,尽管他是在一个封闭的、没有其他孩子陪伴的医疗环境下长大……据教育心理学家鉴定,一切都符合他的年龄,没有什么超常的天赋,也没有什么与他天性相关联的奇能异秉。他玩耍、画画、学计算、学阅读……我们给他讲故事……”

“讲他的故事? ”古柏曼用手指着影像,突然发问。

“不全是,讲一点宗教原理,来开启他的记忆细胞,就这些。”

“结果呢? ”

“效果不明显。只是在他四岁零七个月时,有一位牧师正在给他读《圣经》,身上的伤痛突然消失了。这些都记录在附件第三十八页中。”

“他没有反抗你们对他的……监禁? ”麦克尼尔教授尖声问道。

“我们给他的解释是,他是个被遗弃的孩子,自身免疫力很差。在养好身体之前,必须留在研究中心,否则容易感染疾病。我们是想,也可以这么说,通过让他与世隔绝,来开发他潜在的奇异特质,为将来做准备。实验的目的是,在他对自身来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看看他身上的神性的本能可否随着时间而苏醒。”

“结果呢? ”

桑德森沉默了,叹了口气:“他没了。”

每个人身上都打了个寒战,只有布什和他的鹰派要员仍保持冷静。古柏曼在椅扶手上重重砸下一拳:“没了? ”古柏曼绝望地大叫起来,就像是一个计算机病毒把他刚编好的剧本给毁了,“他死了? ”

“不知道,10月,一场大火把整座研究中心烧毁了一半。”

“发生在克林顿卸任期间。”布什的一个鹰派要员面无表情地说。

桑德森医生没有理会他的含沙射影,继续回答巴迪·古柏曼的问题:“我们没有在遇难者中发现他的尸体。

我们也发布了寻人启事,当然不能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这项计划是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因而他也就没在任何行政机构注册过。

最终,一切寻找都没有结果。”

“他发生了原子湮没? 蒸发了? ”欧文揶揄地说。

他的神情透着冷漠。也太过分了:没有什么过硬的科学调查委员会来鉴定此事的真伪,确定染色体分析的可信度,总统和他的智囊团就这样轻信传言,相信能从一块带有血迹的布上克隆出耶稣来。他,欧文,美国最著名大学的基因学家,在细胞组合方面世界闻名,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只能在一段古老基因上修修补补的蹩脚工匠,跑到这里来胡说八道,而且,还被他们奉若圣旨。

“总之,”桑德森总结道,“研究对象的消失对我们打击不小,但是,感谢上帝,我手中还存有足够的胚胎,存在液氮中。我们能重新开始实验,当然,如果您批准的话。如果您的政府能提供经费,我保证成功只是个时间问题:我有专利、有技术,还有为国服务的决心。”

“必须找到他! ”古柏曼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百分之九十八的失败概率,我们没有时间来等待第二个奇迹发生,有点自知之明吧! ”

古柏曼激动地瞪圆了双眼。布什看着这个衣着随便的胖子来回走动,踢皱了地毯,还撞翻了花瓶和帆船模型。

“哎,太棒了,你们难道体会不出其中的意义? 一个克隆的耶稣、合成的基督,一个我们美国生产的救世主,他会向全世界传播《福音》,宣传我们美国的和平,支持我们在中东的政策,让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重修旧好,以他真实的肉身出现,耶稣在《犹太法典》和《古兰经》里都被尊为先知! 他那神的血统,能解决所有问题。而我们,则扮演先知的角色,爱的传播来自于先进科学技术,基因的缔造延续了造物主的工作,人等于神,圣子从DNA 中诞生! 还有您,总统先生,想一想您的总统任期! 身为耶稣之子的教导者,诺贝尔和平奖非您莫属,您的名望将震撼全球,您的思想,通过神的预言,还有圣灵,变成希望之声,成为圣旨! 啊,多美的感觉,我真的感觉到了! 那会给我们美国涂上一层亮丽的色彩……再也不需要把我们的敌人推上舞台,再也不需要制造一些历史的丑角:我们只要操纵这个可爱的英雄就够了! ”

“住口,别再说这些亵渎神明的话! ”布什从椅子上抬抬屁股,大声制止着。

古柏曼突然止住,一绺头发翘着,伸手接住了“五月花”帆船模型,把它放回壁炉上。

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对克林顿时代的怀旧之情。他坐回椅子上,扣上了衣服的纽扣。

三个鹰派要员看他如此不堪一击,有些幸灾乐祸,但仍用微微的颔首来鼓励他。然后,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谁先开口。

“我在听。”布什对他们说。

“总统先生,既然我们已经走人荒谬,索性荒谬到底。按照前任政府的推理,他们用亚麻布造出了一个人。只是他们现在,不知道此人目前身在何处,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

一丝不确定的笑容浮现在总统的脸上,转眼他的脸又恢复成大理石一般的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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