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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生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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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举鞭轻拍百叶窗,然而

一切都被销团封档

《响马》——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透过药物的昏睡,邓迪听到愈走愈近的脚步声。呼唤着他,唤起他对陪伴的期待。

那是温暖的声音,驱走孤独和绝望,充满希望和承诺。

贝丝……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她,与她争吵,望着她——仅仅望着——把她的陪伴饮人体内。已经过了这么久,而她又使他充实,像他的灵魂所做的一样。仅仅望着她,就能够维持他的生命,而食物是永远做不到的。

他期待地望着门口,搜肠刮肚地想上次他们说到哪里时他昏睡过去的……过了多长时间?屋子很黑,只有月光洒到窗外的树冠上。是贝丝把窗子打开了。

不对,他纠正自己,不是贝丝,是贝蒂娜,贝蒂娜·韦尔斯。虽异犹同。

异,是因为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所有她讲起的事都在刹那间涌进他的脑海。他还能够认出什么来吗?他努力地想象着世界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它到底怎么样。可是他连左轮枪、霰弹枪和步枪这样简单的东西都想象不出来。还有自由。贝丝——贝蒂娜把它说成一种像是上帝赐予的权利。

妇女拥有选举权。肯定上帝与这毫无干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被起居室里的烛光映着,轻轻走进来。邓迪望过去,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认出那是菲尼斯,那个轻而易举地把他扛进客栈的老人。他还给那女子和他自己下命令,好像每一两天他就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发现受伤的人似的。

菲尼斯,不是贝蒂娜。他抑制住自己的失望——见鬼。他觉得自己像个男孩抑制不住初恋的冲击——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每次这样做都觉得比上一次容易。“我醒了。”邓迪说,害怕那人再走出去。

菲尼斯低下身去检起了什么东西,直起身来时,举起一盏灯笼,光明充满了房间。“你会下棋吗?”

棋,人们还在下棋。这一点至少还是一样的。

“我很乐意玩上一盘。”邓迪回答。他感到了眼睛后面的压力,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下棋,和另外一个人下棋——这么小小的一件事,被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们视作当然。光线变得更亮了,邓迪假装挡着眼,趁菲尼斯走到屋子另一边时用手臂擦干了眼睛。泪水。男人不应该展示这种软弱。不过这感觉很好,感觉又成了血肉之躯。

“小姐不知道你是在做梦还是疯了。”菲尼斯一边把棋盘和木刻的棋子摆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一边说。

“是吗?”邓迪悄声说,被恶龙、爵士和古老的城堡熟悉的面貌吸引,有点心不在焉。有一夜他和贝丝曾经把棋盘摆在贝丝的窗台上,他试图教她下棋。“你为什么不跟……唔……你

的‘小姐’下棋,她不会下吗?”

菲尼斯用鼻子哼了哼,“她明知道该怎么玩,可是过一会儿,就走神了。”

“我懂了。”邓迪笑了。他拈起皇后,摸着被许多手指磨光了的细节,回忆起贝丝曾经怎样把棋于挪来挪去,好像她在按自己的想象指挥它们。他们后来再也没有玩过。

“一下子就懂了?”菲尼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邓迪对面,马上就走了第一步。“她是个漂亮姑娘。我不知道除了这个你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邓迪翻身侧躺,仔细看了看棋局,走了他的子。“你想让我看到什么,老人家?”

“我还没老到让你这么称呼我。”菲尼斯咕哝着,“要是你心智完备,眼光雪亮,你就能看见她是个怪怪的人。”

“她的举止可正好相反,”邓迪小心翼翼地说,“她花了很大气力向我解释我的怪癖。”

“你举止奇怪吗?”

“她这么认为。”

“小姐使劲想象别人那样去想事情。她不知道,跟别人不一样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也不知道她脑子跟别人一样灵,只不过——”菲尼斯看到邓迪走出的一步棋皱了皱眉,审视着棋盘。

“只不过在稍有不同的方面表现出她的脑子灵。”邓迪续下去说。

菲尼斯猛地抬起头,用有穿透力的眼睛盯着邓迪,“那么说你看出来了?”

“她的逻辑是迂回的,而不是直截了当的。”

“你用的是些漂亮的词儿,孩子,人们会觉得你念过不少书。”

邓迪点点头,“用一种像是捡别人的旧东西的方式学来的。”

菲尼斯坐直了背,手掌展开,铺在大腿上。“我可没耐心在这个话题上兜圈子。”

邓迪被逗乐了,扬起眉毛,“该你走了。”

“哦,可不是嘛。”菲尼斯走了一个爵士。“我想听听你的事……该你走了。

“你想听什么?合情合理的故事,还是真相?”

“讲故事已经太晚了。你讲不出比我在城里听到的那些更神的了。”

“我的确讲不出。”邓迪吃掉一个子。“也许你该直接提问。”

“唔,你出身门第高吗?”

“我母亲是个法国贵族,父亲是个马夫。”

“法国……将军。”棋局刚刚开始,菲尼斯这么早就走到这一招,满意地笑了。“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说起女王的英语来了呢?”

“我母亲的家庭因为她怀了个仆人的孩于很是恼火,他们把她打发到英格兰,让一个表亲照顾她。他是个当地的财主。”

“后来呢?”

“后来表亲死了。他的继承人来了,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答应只要她肯做他孩子的家庭教师,就给她一生的保证金。所以我受益于同样的教育,学到了和那些有时间装腔作势的人一样的说话腔调。我长大一些以后,被派去跟花匠一起干活。真是可惜,因为我假装高贵的样子更适合仆役长的职位。”

“我保证你不到一小时就把主人的鼻子打烂了。”

“毫无疑问。”

“那你打哪儿弄来的这些好衣服?”

“我从卞人那里偷来的,后来我自己能买得起了。”

“也许马也是从主人马厩里来的吧?”

“马也一样。”邓迪干净利落地截住了菲尼斯的国王,一边说出毫不掩饰的真相。“将军。不然让人怎么追得上跑在路上的马车呢?”他翻过身,平躺着,转过头迎接菲尼斯的目光。“又该你走了。”

“你一直都在练习。”

“你是说下棋。勉强能走几招吧。那是我偷东西的时候——不是现在。你知道这条驿路上近来几乎没什么事发生。”

“我一次也没见过……自从我们把你从地上弄起来,搬进屋里以后就没见过。”

“那是因为我在屋里。如果我还健康,你和韦尔斯小姐还没有来的话,我还会每天夜里骑马跑着吓唬这里的人的。”

“从有人可抢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唔……问得好,这是个能检验我的话是否真实的问题。”邓迪说着,把双臂叠在一起,垫在脑后,神到撕裂的肌肉时,他顿了顿,等到疼痛消退以后叹了口气。

“这要看你是不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邓迪抿嘴笑了笑,“我认为那是个角度问题。我以贼和浪子闻名,还有其它劣迹,可是从来没有人说我撒谎。”

“到底有多长时间?”

邓迪又一次遇到了菲尼斯的眼光,把嘴角咧成一抹歪歪的笑容。咱从我让那些特权阶层威风扫地,倾家荡产已经有将近一个世纪了。”

菲尼斯清了清嗓子,“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手生了。”

简简单单地一句评论,就这样说出来,好像在说微不足道的六个月或是五年时间似的,的确使邓迪惊讶不已。“什么?——我可没有挖苦你,或者惹你生气,是不是?你是不是正盘算着趁我睡熟的时候把我送到最近的疯人院去?”

“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道理。”

邓迪见菲尼斯没有什么反应,颇不耐烦。他眯起眼,寻找哪怕一点点菲尼斯露出的戏弄他的痕迹。“你的‘小姐’能看出这么做的道理。就因为这样你才到这里来的,不是吗?来肯定她的意见,说我正处于癫疯状态,来采取敏捷果断的行动来使她安心?”

“小姐很会空想一些事,让她的心思围着一个题目绕上一大圈。她还善于躲起来,不去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

忽然,菲尼斯开始把棋子收进木箱分开的两个格子里,然后把棋盘盖在上面。“没想到你这么直来直去。”他喃喃地说,“我本以为得让你放松放松,慢慢说出来呢。”

“我没有理由撒谎。因为我对自己说过的话既不能证实其真,也不能证实其伪。”

“眼见为实。”

邓迪又一次为菲尼斯轻易接受了他说的话感到意外。“你想看见什么?要不要我穿过一堵墙,或者在屋子里飞上一圈?很遗憾我没有文件证明我的生日。”

“你用不着这么急性子。”菲尼斯说,“我看见了不少事,知道你脑子没事。要真是这样的话,或许你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要不然就是我疯了,还在相信奇迹。”

“奇迹?”邓迪嘲弄地说,“你觉得这是个奇迹吗?”菲尼斯把这句话说出来更加令人难以置信——不,是荒谬。把这些视作奇迹完全让邓迪无法理解。“奇迹是好事,老人家。咒语则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不错。可是咒语打破了,就成了奇迹。”

邓迪审视着菲尼斯的表情,寻找能说明这老人只是稳住他,等待郡长来把他弄走的迹象。“你真相信了我告诉你的话吗?”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可是对我,你完全可以这么看。只不过,我总是觉得,先得有可能性在那里,人的脑子才能想出这个东西来。”

邓迪皱着眉盯着灯笼照耀下他的身体在墙上投下的影子。“哲人,”他低声咕哝着,“你是个哲人。”

“也许是吧,我有自己的门道。”

邓迪抬起手臂,把拳头攥紧又放松,控制着墙上的影子。“你知道嘛,自从我和灵魂分开以后我一直没有影子。”他说,进一步试探菲尼斯。“最近一两天,我在想为什么我的灵魂回来了,影子才出现。”

菲尼斯耸耸肩。“也许因为没有了你的那一部分,你就没有了人的实质。虽说你身体还挺结实,可要是你没有了实质,你也就不会有影子了。”

“也可能是我们俩都极为疯狂。”邓迪放下手臂叹了口气。“我想只有时间能说明一切。”

“时间只能说明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哎,是啊,我差点就忘了。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发现我性格的实质,是不是?”邓迪转头朝雕刻华丽的盒子点点头,那上面有一些磨损了的形象,有传奇的恶龙和爵士,还有威严的皇后。“这是个骗局。”

“我只想下盘棋。”菲尼斯说,“你下得挺狡猾,也挺有远见。”

“谢谢。”邓迪说,仍然觉得很高兴。“我也该给你同样的评论。”

“我输了。”

“这还有待探究。可是要是你每一步都走得慢一些,我一定会不耐烦的。”他望着菲尼斯的眼睛。“你为什么不为我们俩节省些时间,直接警告我离你的‘小姐’远点呢?”

“她根本不是我的什么。她属于她自己。我还要保证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我忘了。”邓迪诙谐地说,“你们来的地方鼓励这样的想法。她告诉过我妇女的权利。”

“这跟投票权没关系。”菲尼斯耐心地说,“小姐从来都有她自己的一套,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那些人从不把她当成生活的一部分,也不让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家人……父母怎么样?”邓迪问,虽然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他的贝丝也曾经与众不同。

菲尼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烟斗和烟袋。“啊,他们够疼她的,可是她爹把她当成个小孩子,就那样对待她。小姐就由着他,因为他不想从她那儿要什么,只想让她当个乖乖的小姑娘,让他保护,让他照顾。”他一边说,一边往烟斗里装烟丝。在灯笼上点燃一根小蜡烛,把它凑到烟斗上。“虽说他那么疼她,可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邓迪的嘴角又咧出一丝歪斜的笑容。他记得那么清楚——贝丝的父亲如何庇护她,对待她,好像她是用易碎的玻璃做成的,而不是血肉之躯。“他样样东西都给她最好的,还控制她的生活。好像她不会独立思考似的。”邓迪沉思着说。

“就是这样。”菲尼斯表示同意。“她未来的女婿也是这么做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邓迪吃惊,只让他感到有些寒意。贝丝也曾被许配他人——一个能够自食其力的不错的财主,与邓迪受过同样教育的那个人。不幸的是,对那个蒙在鼓里的家伙,贝丝几乎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父亲替她选了这个人。”

“差不多吧。小姐这辈子差不多一直都认识他,也挺喜欢他。可是她对他倒没什么太强的感情。”菲尼斯停下来,吐一口烟,“她未婚夫倒是个好人。不过他也不了解她。他和她爹想法一样——小姐又文静又温柔,还听话。是她的性格让她成了这个样子。”

“奇怪,可是她用枪威胁我,让我‘马上烂掉’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学着她的话说。

“她刚刚这么说来着?”菲尼斯用牙咬着烟斗杆笑着说,“她以前可从来没这么试过。她爹和蒂姆不懂,不是她温柔的性格让她文静的,那只不过是她的心思溜出去,躲开他们,跑进她自己造出来的天地,躲开他们帮她造好的那一个。”他死死盯着邓迪,让他动弹不得。“看来你让她对眼前的事感兴趣倒是不成问题。”

邓迪清清嗓子。把思绪从过去拉日来“她母亲是什么样的?”他问。贝丝的母亲在生产时去世了,可是菲尼斯提到了她母亲。

“小姐的爹是个很厉害的人,除了自己的主意,别人的意见都听不进去。要是女主人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他就逗逗她,然后自己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不过她也偶尔能插上一两句话。”菲尼斯说话的时候,烟在他头顶缭绕翻卷。“小姐的娘放弃了想插在小姐和她爹之间的努力。后来小姐准备好自己离开,是她帮我和小姐溜出来的。”

“她想让女儿走吗?”

“她想让女儿自由自在。”菲尼斯纠正他。“她特别疼这姑娘,想让她按自己的想法活在这世上。”菲尼斯站起身,捡起棋盒和灯笼,低头望着邓迪。“我也想让小姐这样。要是有人想把她逼到不属于她的地方,或者让她不快活的地方,我可对他不客气。”

“那就是你帮她逃跑的原因吗?”

“是啊。这次她找到了自己的活法。用不着任何人来告诉她那种方法是什么。她不久就能发现。我保证。”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力量。”邓迪说,“她确实有自己的头脑。”

“至于说到你,我想就不一样了。”菲尼斯说,一边用狠狠的眼光望着他,双眼一眨不眨,一边说:“我想你倒是可能把一些想法和感受灌到她脑子里……或者身上别的地方……单单看着她就能做到。那是男人和女人的天性,也是上帝给他们的鼓励,让他们用不着说话,就能把意思传达过去。”

邓迪不舒服地动来动去。感到菲尼斯确实明察秋毫。想起那个早晨做过的事,他的脑子和身体都激动起来——贝蒂娜俯在他身旁,静静地接受他把她拉向自己,她的胸部坚挺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双唇与他只有一息之隔,她的眼光被他的双目锁住,好像没有别的事物,别的人存在。她的眼光温柔而迷离,好像她被施予了一种咒语,或者被唤醒了某种记忆,仿佛她与他的接近是在恍惚之中。而他忽略了这一切,只要他能够得到,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她,想要现在的她,而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我看你被真相弄糊涂了。”

糊涂?邓迪想。是啊,他的确糊涂。那老人说得对,他以为贝丝回到了他身边。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回来了。可是只是作为另外一个女人的一小部分,只是她的气质和心不在焉的行态。其它的都是贝蒂娜独有的。贝蒂娜是受自己控制的人,是个贝丝永远也达不到的人,是个性感的人。她的身体用毫不掩饰的诚实回应他的身体。贝蒂娜激发了他的欲望,而与贝丝相好时,这似乎显得很污秽。

他被这想法震动了。他爱过贝丝,爱这个要永远保持女孩身的姑娘,爱她精致的美丽和温柔的天真。可是他却这么快,这么完完全全地爱上了贝蒂娜,这个女人——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菲尼斯说,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过我可不能让你因为小姐的浪漫想法占她的便宜,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逼她做什么。”

邓迪点点头。“我接受你的警告,老人家。”

“口说无凭。我要在你和她在一起的行动里找证据。”菲尼斯转过身,慢慢地走出门去,一缕烟云随他飘去。

黑暗充满了房间,可是邓迪却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菲尼斯的话在脑中回响。“这次她找到了她自己的活法。”那老人把邓迪曾想到的事归纳成句。过去他曾以为贝丝的生活方式与他的相同。但是她没有来得及探索生活。他很久以前认识的那个贝丝永远也不会准备好去这样做。

可是那离开家,离开家人和未婚夫的女子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她的未婚夫,蒂姆。这个名字在心中扣响了一根弦。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马夫。他真诚地喜欢他,对他有一种兄长般保护他的本领。他也绝不会忘记他那头脑简单的朋友冲到他前面的路上来向他报告危险的场面。他的身体被本应射向邓迪的子弹射倒。他在那几秒钟曾为蒂姆悲痛,随后他就感到了子弹的冲击。

可是那个蒂姆死了。菲尼斯所讲的完全是另一个人。这个蒂姆是——必定是——在贝蒂娜的父亲看来有着坚强的性格和令人敬佩的品格,他才会认为他能胜任这个角色。可是,如果这个人对贝蒂娜·韦尔斯小姐十分重要的话,她不会这么冲动地离开他,只让一位老人和一支枪来保护她。他快乐地笑了笑。只要她没有想到要把枪随时随地带在身上,那枪会对她非常有好处的。显而易见那些女子在美国有选举权只是为了安抚她们,使她们在其它事情上遵从她们父亲的专断,比如选择丈夫。毫无疑问她们稍不留意,她们的选举权就被抛到一边了。

不知为什么,这想法让他不安起来。

贝丝——贝蒂娜——也许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的生活方式,但是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作抵押,她很了解自己的头脑,想要尽力去寻找那种生活方式,直到找到为止。他毫不怀疑她珍视自由。那不也是许多年前贝丝所希望得到的吗?——想要得到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不受来自父亲和他本人的影响?可是她的决定是,而且永远会是留在客栈里,假装世界只有她目力所及的那么大。为了这一点,她放弃了对他的爱。

而后来她又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来挽救他。

来给他自由。

他望着窗外,望着照在路上的月光,那是一条永恒的线,把他和过去连接起来,把他引向未来。他曾经以为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爱贝丝的天真和心不在焉的气质,除了鲜花和甜言蜜语以外对他一无所求。他曾经迷恋于爱人和被爱的魔力。他曾经孕育了梦想,却没有意识到一旦它实现了,就不只是希望和需要的问题。

那会是世界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只有在记忆中,魔力才能逃脱现实的磨难,像那簇玫瑰,既不衰老,也不吐艳。

像一个被命运之神姊妹诅咒的人,因为他胆敢用一句鲁莽的誓言编织自己的魔力。

贝丝多年前所做的一切是纯真而诚实的,用她的死承认了她生前没有勇气给予的爱。

而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掠去了自己的命运。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过重新获得的生死之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他又将怎样对待它。世界在等待他,可是他不知道世界会欢迎他,还是会因为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无知而规避他。那些世俗地关心进步和科学,为它们所左右的人们,他会不会对他们的举止感到陌生呢?

贝蒂娜会爱他吗?或者,因为她否定进入她梦乡的记忆,她是不是也会否定他们之间的默契呢?这默契如同一条咒语,在他们中间的空气中弥漫。

他在冥府的时间太长,不能否定魔术或者梦幻的法力。他遭受孤独的折磨太久,知道像爱这样的魔术能够将人囚禁也能使人陶醉,知道像自由这样的梦幻能够带来欺骗也能给人保证。

许多年前,他曾是那样一个高傲的浪子,高傲而鲁莽。对他的不可战胜坚信不移。他从没有费神去问过问题,或者思考什么。只是沉迷追赶的刺激,超越自己的迷醉,或者用擅闯禁区的狂野行径来领受轻柔爱抚,甜蜜亲吻和珍贵的爱意表达。

现在,他清醒地意识到,对于死亡、危险和感伤他是多么弱不禁风。他还有更清醒的问题——关于他的庇护以外的世界的问题,关于人们新的生活方式,关于贝蒂娜·韦尔斯以及她的勇气的问题,那勇气似乎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到这里来了,来到了他身边,虽然她会否认这一点——她抗拒了所有的异议,抗拒了他在她身上发现的恐惧。她学会了要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去认领它。

一百年来,他什么也没有学会,可是一日之间,他却发现了值得为此而活的东西。贝蒂娜是他失去的一切,比那还要多。她的勇气使她的甜蜜带上了辣味,这使他兴奋,而她的美丽使他痴迷,她全神贯注之下溜出的精灵之气使他头晕目眩,大受启迪。

在她身上,他看到一个女子,知道自己爱她。

其它的事似乎都无关紧要。

他盯着黑暗,长久以来第一次知道了,每一次黑暗都不会长过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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