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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生 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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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迫近,他疾驰而来

她容颜失色,如昼光惨白

  《响马》——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我能做得到,我能做得到,我能……和着马车轮于滚滚而去的节奏,贝蒂娜不住地叨念,菲尼斯打马离开了客栈,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客栈里她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她自己的说话声。一个人,她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可是即使躺在她房间下面病房里的男子身体虚弱不堪,伤痕累累,也不能给她带来丝毫安全感。

可是那到底是相对什么而言的安全呢?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她所知道的只是昨天夜里,她突然感到自己正在走过梦境,而不是走过身边的世界。

镜子里反射出她的影子,穿着一件以前穿过一白次的衣服,但是她所看到的女子似乎在某些方面发生了一些变化,无法描绘,好像自己变成了曾经见过的一个人,却说不出在哪里见到的。

突然之间,她被恐慌扼住了,恐惧的大钳子夹住她,动也动不了,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盯着自己的双手,她指尖上捏着个红绸带打成的活结。

她竟然编好了辫子。

她从不把头发编成辫子,那让她头疼。

她绝望地抽泣着,拉出丝带,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扯,把编在一起的发结分开,情急之下竟扯下了缕缕青丝。她把手臂抱在腰际,弯下了身,努力想喘过气来,努力想让自己相信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头发挡住眼睛,是因为这里潮湿的气候让头发打了好多好多小卷,使她看上去到处都是头发。

她本来可以把头发拢到背后,在颈后系一个结……

她仔细地回想着过去几年里她梳过,或者试着盘过的所有发型。这些年她变得喜欢这些事情了。玩弄自己的头发,或者静静地坐着,让母亲把头发又绕,又别,又系,这些时光真是让人轻松,正是发白日梦的好时机,而这时,妈妈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

哦,妈妈,我真希望我听了你的话。我真希望你能在这里告诉我这一切都没关系,我还和从前一样。

她直起身,伸手拿过梳子,每长舒一口气,梳一下,随便地用梳子拢过头发。然后,她放慢了动作,心跳也渐渐地平静下来。家和妈妈的景象出现在她的眼前。妈妈的口袋鼓囊囊的,装着她生活中琐琐碎碎的东西。她唠叨着,并不指望得到回答。而爸爸则要每天查看她十几次,确认他的小土拔鼠平安而且快乐。

小土拔鼠,直直地站在它们的小土堆上,静观世界上发生的一切。要是有什么东西靠得太近,就赶紧钻进它们的地洞里。

她多么需要听到爸爸鼓励的警告和建议呀!她可不想听见从楼下的屋子里传过来的口哨声。

他醒了。

他可能又饿又渴,而且也到了该查看他的绷带的时候了。

这些越早做完……他就能越早地恢复……也就能越早离开了……

她把头发捋成长长的一束,在中间松松地打了个结,然后甩过肩头,让它垂在背后。好了。现在她看起来更像她自己。一边想,一边朝镜子里望去,确认她所有的扣子都系好了,裙子也没有掖在衬裙里。

口哨声静了下去,房子重又落人沉静。也许他又睡着了,那么她就不必跟他说话,或者看着他那如同穿过她身体的光束一般的眼睛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离开房间,用迟缓,谨慎的步子走下楼梯,走过二楼,接着朝厨房走去。如果他很好,能够吹口哨,那么他也应该能够等待,等她端上一杯咖啡和一片面包。

他又开始吹一个新的调子。得意洋洋的曲子穿过空气,音符上上下下,像小姑娘在跳绳。

她一边把菲尼斯煮好的咖啡倒进一个石头杯子,往里面加糖和奶,一边用脚打起拍子。菲尼斯也许没有放弃他的口音,可是他却全心全意地接受了西部人的观念,那就是好咖啡应当像泥巴一样浓稠,像罪恶一样漆黑,比地狱还要火热。

曲调的节奏变快了,串成一串很复杂的音符。她的嘴角向上翘出一弯微笑。他真的吹得不错。还有,她意识到,口哨声做到了她的逻辑分析没有做到的事:它让她相信他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窗外是可爱的春日。响马和店主女儿的故事开始从她记忆中退去。

她在茶盘里放进另一个杯子,倒进温热的茶水.用她从茶叶旁边的盒子里找到的薄荷叶调味。还有烤面包。烤面包对康复中的病人正好。已经到了他该吃固体食物的时候了。她自己就是个贪吃鬼,可以想象只有汤和茶让他多么心烦了。

她在鼻子里轻轻地哼着曲子,端起茶盘,爬上楼梯,走到楼上,用胯顶开了门。

口哨声戛然而止。

她在屋子中间顿了一下,见他盯着她,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他的嘴唇还稍稍撅着,好像他也害怕做出什么动作似的。

她双手哆嚷着,一片面包掉到了地上。就在茶刚刚要洒过杯子边沿时,她端平了茶盘,把它放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我的名字不是贝丝。”她短促地告诉他,希望她的腔调听起来像妈妈一样,希望她的声音没有因为忽然涌遍全身的寒意而发抖。

“不是吗?”他问,好像他在逗弄她似的,“那你叫什么?”

她转过头去,气喘吁吁。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你的头发。”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让他够不到她。

他抬起手,迟迟不敢挪动。终于摸到了一缕发丝。“好像还完好无缺。”他客观地说。

“变了……昨天夜里它是全黑的。”黑得在光线下闪着蓝色的光,她无声地补充。“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她摇摇头,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头发的颜色,一边努力地回忆着。“它一直是这样的吗?”她问,更像自言自语,而不像问他。

“我怎么会知道。”他说。他又眯起眼,“什么样?”

深夜的漆黑和月光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唔……银色……里面夹杂着银色。”

“是吗?”

她攥紧拳头。“告诉我——它一直是这样的吗?”她祷告着他说是。然后她就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就是以她一惯的心不在焉的作风,她之前没有对他的外貌给予像她想象中那么多的注意。在这结论里面有一种安慰,从她的缺点中找到了某种庇护。

可是他叹了口气,望着床边的墙壁,一边用手指拢过头发。“我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照过镜子了。”他说,听起来好像在承认罪行似的。

“为什么呢?”

“我一个人,而且需要取悦的也只有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皱起眉头,弯过手指,开始弯着手腕做出各种动作,在墙上投下形状各异的影子。

“真奇怪。”

她自然的好奇胜过了不安。“你在干什么?”

“我有影子了。”他轻声说,然后转向她,快活地露齿而笑。“贝丝,我有影子!”

真是荒唐,她禁不住向他走去,举起自己的手,也在墙_印出一个影子。“我们都有啊。”她痴痴地说,觉得自己像个玩游戏的孩子。

“我们都有。”他重复着,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紧皱的眉头。“我忘了。”他动了动手,他们的影子靠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好像要接纳他的。她望着他的脸,腹中一阵颤动。他的目光带着忧郁,刺到了她的深处,就像马车中穿过她身体的迷雾。

在墙上的影子中,他的手指张开着,被她的手指包围,相接的部分互相融合、连接着。

她体内的颤抖已经变成了热力,虽然他够不到她,可是她还是感到了他的触摸。她猛地把胳膊放下,划过半空,感到了空气的凉爽和空阔。他也放下胳膊,慢慢地,他的嘴角咧出一弯微笑,却丝毫不带喜悦。“你不该害怕我。”他说,“你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表白是一堆无稽之谈上的又一则无稽之谈——这是于柴堆上的最后一支,点燃的愤怒在瞬息之间就腾起烟雾,冒出火苗。把她投人一套长篇大论。她更紧地握着拳头,逼近他。“我认为,”在愤怒的喘息之间,她开口了,“你最好担心自己无助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不会伤害你——床是我的,我得补充。你伤害我?我从怀阿明来,我们在那儿打印第安人,打盗牛贼,还有……还有亡命之徒。我有枪,而且知道怎么用。要是你在我的客栈不像个客人似地规规矩矩行事,我就给你做一次个人专场表演。”她努力想喘过气来,可是她怒火中烧,点燃导火索的是来到这里以后的每一点恐惧和想象中的每一个怪物。

“我的举动哪里不对了?”他问,眉毛上那戏弄的一钩已经足以引起爆炸了。

她伸出食指,指着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要是你能想起来的话,我还没被允许呢。”

“现在告诉我。”她要求,突然之间渴望知道。同时,她感到自己坚强、能干而且勇敢。

“邓迪·德·威尔。愿为您效劳。小姐是?”

邓迪·德·威尔。她知道他当然会这么称呼自己。虽然他有种种怪行,可是在他眼里有种机智。像他这样的人应当把自己伪装到底。“邓迪,这是什么名字?”

“是我摔跟头捡来的。小姐是?”

“邓迪,”她颤抖不止,愤怒压过了所有其它感情。“你真是个疯子,我肯定你是逃出来的,从……从……”

“疯人院。”他说。

“没错。从疯人院逃出来的。”

“那么说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喽?”

她猛烈地点着头“还有好多事,你为什么要穿那些过时的衣服,骑着马兜圈子,朝月亮狂喊,把这里的人吓得相信你就是他们传说的现身?”她深深地叹息一声,喘一口气,咽了一下口水。颤抖止住了。她说得合情合理,太合情合理了。她生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你还从那可怜的农民那里偷了你的马。”她厌恶地说,然后紧紧地闭上嘴巴。就是剩下最后一口气,她也不会承认自己给他吓坏了。

“我给他留下的补偿比应得的还多,肯定他在我走开,不见踪影以后把那些钱都捡起来了。”

“你欺负他。”

“他自找的。他们都是这样。要是我不尽职尽责,他们反而会失望的。”

“你疯了。”

“我很清醒,而且利用了我改变不了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传说是神圣的,是他们防止乏味的唯一方法。我就更不能抢走他们可能仅有的饭桌上的有趣话题了。”

“那么,你就是那个他们叫做幽灵响马的人。你用了死人的名字来让他们相信。”

“这就是我的名字,贝丝。”

“别这么称呼我。我不叫贝丝。而且你也清楚你不叫邓迪·德·威尔。”

“你很清楚我是。”

“你疯了。”她一边说,一边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步。“要是你喜欢,就去愚弄那些村民吧,可是别在我身上试。我的理智太多,不会被迷信的垃圾迷惑的。”

她用手顺着墙划着,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她的手指划到了空荡荡的空气。

“那你为什么要走开呢?”

她猛地把手撤回到身边,扬起下颌。“我去取我的枪。”她迈出最后一步,擦着门框转出去,溜进起居室。

“你会回来吗?”

她没有把脸转过来对着他,点点头,“给你换绷带。”

“手里拿着枪吗?”

“换绷带我要用一把大剪刀。”她用自以为足够威胁的语气说,然后跑下楼梯进了厨房,把门狠狠地摔上,又撑上一把椅子,加固她的堡垒。

她喘着气,跌坐在厚木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干了什么呀?啊,天哪,她怎么会傻里傻气地直接对抗他?明摆着他很危险。他一定很危险,不然为什么有人不得不用枪来打他呢?确切地说,是不止一个人不得不开枪打他,用单发的滑膛枪在他身上打出这么多洞。

她把胳膊交叉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望。她本应该跟他周旋一番,假装她什么也没有怀疑,她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衣服、举止、或者名字有什么不合时宜。

哦,上帝,这根本不该发生。

这一切多么奇怪呀!邓迪心不在焉地抬起手,看着墙上的黑影游走,一边回忆起他和女主人之间发生的一幕。

女主人。仅仅这一点就给他嘴角抹上一撇笑意。这也挺奇怪的,他脸上的肌肉在闲置了这么多年以后又活动起来了。而早先,不管他正在生气,还是娇纵贝丝,亦或是真心感到愉悦,贝丝总是能让他笑起来。

贝丝,每夜在她的窗台与他见面,因为他们不能在别人能看见他们的地方会面。特别不能让她父亲看见。可是那个老人走了——他猜是去了村子里——似乎没有显出对贝丝安全的担心。单独与她在一所房子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感觉同一处炉火的温暖,闻到同样的食物和柴火的气味,分享同一片阳光。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只有轻声耳语,充斥无法实现的梦想,只能用轻轻触摸她的手以及用嘴唇轻拂她辫梢的发卷来满足他的渴望。

他毫不怀疑那女子就是贝丝。她有同样的天真,同样的腼腆,和同样的双目圆睁的孩子一般的表情。而这表情却出现在她成人的脸上。她也发生了变化。他记忆中的贝丝从没有这样畅所欲言,也从没有这样引人发笑,这样有胆量。贝丝会退缩,而不会说出要用枪维护自己。她丝毫不会怀疑她以德相待的人会伤害她。

难怪他在村里没有认出她。

她成熟了。她的灵魂增长了见识。贝丝,这个腼腆的大孩子,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有着迷人的天真和无畏的勇气的女人了。

百年前他曾经爱过贝丝,宠爱她,想保护她。

现在,虽然她的抨击很荒谬,他却很尊敬她。

他放下手,侧过身,抬起头来,用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伸出去够杯子。过去几天模糊的记忆戏弄着他,贝丝把手臂伸到他的肩膀下面,帮他撑起身体,喝这样那样的汤药。她玫瑰的芬芳和牛肉汤或者药茶的味道掺和在一起。还有她催他张嘴,或者吞咽的声音……还有在他渴汤时,她用胸抵住他的头时,她柔柔的丰满。

她的口音也不一样了,是一种平缓的长腔,而不是那种短促的语调。她父亲坚持她上寄宿学校,她在那里学来了这种说话腔调。

他感到这位贝丝也一样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是她的举止更不受局限,表达也更自由。她的灵魂显然漂游了很远才找到了归宿。正如他自己的灵魂似乎经历了永远的等待才重新获得生命一样。

他试着呷了一口茶,尝到了熟悉的薄荷味,感到喉咙中一阵紧缩。

贝丝总是喜欢在茶里放薄荷叶。

他倚到枕头上,抬头对天花板皱起了眉。想念着贝丝,想着她现在的样子,和她说过的话。他们曾经身处这里,互赠海誓山盟。这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的誓言如迷雾悬浮在空中,宛如被遗弃的生命的悲凉。这里,一切都完结了——天真的爱、希望的诱惑、和付出更多的许诺。

这里,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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