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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生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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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个灵魂被她自己的猛醒惊呆了……

他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他还知道他爱她。

在月光中将我寻觅,守望

于月色依依

我将赴君于月夜里

  《响马》——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她继续沏茶,感到他的目光像一阵抚摸。她尽可能地拖长时间,然后转过身,朝他走去,望见了那张日夜索绕在她眼前的脸。

菲尼斯把他扛进屋来已经有八天了。那天,菲尼斯把他平放在堂屋的一张桌子上,割开他的老式衣服,从他身上取出了十二发从老式火石滑膛枪中射出来的子弹。整整八天时间,她看护着他,细细端详他的脸,听他叫她“贝丝”。整整八天时间,在更换绷带和为他洗浴时触摸他,羡慕他颀长的双腿和结实的肌肉,尽管她自己也同样秀美动人。

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她总在提醒自己他是真实的,是个血肉之躯,是她自己执拗的臆想把他变成了一个她梦幻中的幽灵。接着她告诉自己,他看起来并不眼熟,自己坐在他身边,为他焦虑,是一种她对任何受伤的人都会做的事……不管他是谁,她都会握着他的手,因为害怕他死去而哭泣。

有时候,她差不多相信了自己。

她拒绝去想自己根本没有听到枪声,而他怎么就被射倒在了通往客栈的路上;也不去想为什么他与菲尼斯讲起的那个传说中的江洋大盗的样子吻合得大衣无缝,非尼斯还把她和那个传说联系起来。她否认在看到他,为他洗浴,或者更换绷带时与他肌肤的接触都使她的身体躁动起来,使她的心思留连于深夜的低语,和柔软的被单下撩人的爱抚。

她忍不住总在想他怎样叫她“贝丝”,甚至在他清醒的时候也是这样。

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如此轻而易举,正像她已经接受了客栈的种种怪异,接受了他一直在等待着她这样一种感觉。

从他踉跄着迈进院子的那一夜起,一种焦急和慌乱的感觉就刺痛了她,现在正是这样。但是,她把它们推到脑后。是他保持了客栈的清洁。或者,他干脆就一直住在这里,而不是住在豪宅园丁的小屋里。这样说更好些。一点不错——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啊。这个人根本不是幽灵,只不过是个发着烧的血肉之躯。十二处伤口渗着鲜血。当然,他被袭击的地方离她太远,她没有听到枪声。直到马儿把他驮到这里,他才跌落下来。当然,菲尼斯说得对,这个人一直在信口开河。疯子不是自己,而是他。

不可能有其它解释。

她不能再拖延时间了。于是在一个杯子里倒满茶,端着走进卧室。

他伸出手去够她,想抚摸她光润的肌肤,摸索她细致的脸庞,感觉那种在有一个房间和一道走廊相隔时,他只能想象的温暖。可是他的肩膀和躯干不住地刺痛,火烧火燎地疼,深入了骨骼。他不能再做什么动作,因为亚麻紧紧地绑扎着他的伤口。他的腿上也觉得紧绷绷的,被捆住了。肌肉的疼痛持续不断。

她走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手里端着杯子和托盘。她闻上去有玫瑰的芳香。头发披散着,她像是在梳头中间停住,来沏茶似的。她穿了一件天鹅绒晨衣,肩上披着帕斯力披肩。

天冷吗?他想知道。就把精力集中到被单下自己的身体上,试试它有没有感觉。突然间,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寒冷。他记不起上次什么时候他感到冷……或者热……或者随便什么……

她向他弯下身,把胳膊塞到他肩膀下面,轻轻地扶他起来,再把茶举到他唇边。“喝吧。”她轻声地命令。

他的牙齿停止了打颤,颤抖也平息下来,因为感受到了与她接触的温暖,还有当她坐在身边,把他搂得更近些,用肩膀支撑着他的头时,与她接近带给他的慰藉和安抚。他觉得虚弱,虚弱得死去活来——

“这能让你退烧,也能止疼。”她说。

滚热的液体流入了嘴巴,淌下喉咙。尝起来让人作呕,闻着更糟。

味觉和嗅觉。这些也是曾经被忘却的感受。可是他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认了出来。

“请你把它都喝掉。”她用甜甜的声音说,听起来像天使的耳语。她还说“请”,这么客客气气的,好像他是个下午来访的客人似的。

他把茶、她的陪伴和她的触摸都深深地畅饮下去,把它们吸入体内。从前他曾经了解她,爱恋她,可是他从没有离她这么近过,没有抱过她或者被她拥抱。除了诺言和希望,从没有分享过其它东西。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掂起一缕她的秀发,感受着它丝绸一般的感觉,吸入她的芬芳,一边把它举到唇边,感受卷发伸进口中。啊!上帝,已经有太长时间了,他一直斗胆地奢望能从她那里得到比最纯真无邪的抚摸更多的东西。

真是值得为此而活啊。

杯子和托盘碰撞了一下,一起落在地板上。她喘着粗气,猛地站起身。她盯着他,双眼睁得大大的,用生疏的眼神望着他。她用手掩住嘴,身体僵直着,好像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挟作了人质。

“怎么了?”他用干涩粗哑的声音问。咽了一下口水,又开口了:“你看到什么了?什么这么吓人?”

她摇摇头,倒退着离开他。

“我是个这么讨厌的病人吗?”他轻声问,怕再惊吓她。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房间。假装拾起弄脏的绷带,或者整理窗帘,以此来保持与他之间的距离。这距离感也在她的声音里,好像她已经把他从头脑里打发出去,而心思又到其它地方徜徉了。

“你被打中了——中了好多枪。”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卡在腰上,止住手的颤抖。“菲尼斯和我把子弹取出来了——是弹丸,从老式的枪里打出来的。我想是滑膛枪吧。对不起,不过你可能会留下疤痕。”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连续不断地吐出词句来掩饰紧张。贝丝可从不闲扯,不过她在被惹恼或者遇到麻烦时,总不知不觉地表现出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菲尼斯——那个老人吗?”他问,决定暂时不再使她困惑。

“对,菲尼斯。”她用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腔调说。这种腔调让他感到悲凉而熟悉。“我觉得是你的马救了你,”她一边说,一边捡起落在地上的杯子和托盘。“它肯定驮着你走了好远,因为我们没听见枪声……”

他的思路从过去移到现在,再回到过去。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弹丸、老式的枪、滑膛枪,客栈内部和很久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正如他丝毫没有改变一样。可是这一次,她守在她的窗口。他的贝丝,守候着他。而且,她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照顾他,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痛哭失声。他闭上眼,回想起多少次他挣扎着恢复了神智,看见了她,虽然有时她是在屋子的另一边,但他却总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接着,他就又落回到黑暗中,接着是飘乎平静的下沉,因为他知道她和他在一起,自己又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

贝丝——回到了他的身边。生命——回到了他的体内。他的灵魂——再次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贝丝——爱恋着他……在响马之月的光辉里守候着他,夜复一夜。爱恋着他,相信他会把她带到一片充满冒险而又自由自在的天地。

贝丝……她的心脏被滑膛枪的弹丸击碎。贝丝……用死亡挽救了他的性命。

他的身体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一下子睁开眼。恐惧的冷汗浸透了全身。她还俯在他的上方,手里拿着空杯子。“又发生了一次……我又回到过去了……一百年前的子弹射中了我……可是没有伤到你……本来你就不该受到伤害的……所有都像应该发生的一样……你……还活着。”

她用手掩住嘴,摇着头,倒退着离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恐惧。

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她长袍的衣襟,抬头望着她。“你不该那么做,贝丝,第一次你就该让他们杀了我,那么我们俩就都解脱了。”

贝蒂娜听着他的话,听着她本不该听懂,却听懂了的话,一阵奇怪的记忆涌上脑际,淹没了她。有一瞬间,她觉得似乎看到了他讲到的情景,自己身在其中,仿佛她确实曾身在其中一样。

她听到了记忆中的枪声,惊得哑口无言。她的身体颤抖着,好像它遭到了子弹的袭击,她觉得自己的胸口正在炸开,似乎有一阵死一般的寒意流过了她的血管。

死亡……那感觉就像是死亡,她奇怪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地就把这一切接受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如此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然而他正要失去对清醒神智的把握。他的双眼紧闭,呼吸缓慢而平稳,表情松弛。因为看见了他的手,那双紧紧抓着天鹅绒,好像要把她留在那里的手,才破解了他的话施加给她的咒语。

这一次愤怒压倒了他说话时她感到的焦躁。愤怒是因为她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蒙骗,相信自己是传说中的一个角色。甚至有一瞬间,相信自己对他讲的东西一清二楚,相信她曾经亲身经历过。她的记忆记载了形象和感觉。她感觉好像正在被拉进一个旋涡,被她既没有见过,她不理解的力量所挟持,这股力量会把她的生活和未来撕碎,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她必须反抗它,她必须坚持己见,而使自己不至沦为别人臆想的猎物。

“贝丝……等着我……我会来找你……”

他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她把目光投向他,见他仍然睡着,正在经历一场梦……或许是噩梦。

他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不连贯的吃语,她想转身走开,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抓得很紧。她站在床边,害怕如果展开他的手指,或者从他手中把衣服抽走会把他弄醒。

十分害怕……

她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衣襟拉紧了,可是并没有从他的把握中解脱出来。

解脱……冲动在她心中膨胀,使她觉得它好像要在胸口炸开……第一次就该让他们杀了我……那么我们俩就都解脱了。第一次……第一次……

她一遍又一遍地听见这句话,头脑里充满了恐惧而不是疑问。惧怕是因为她提不出任何问题,明知道她应当有疑问。惧怕似乎层层叠在她脑中的对这件事的了解,等待着被逐一剥开,暴露出来。惧怕这个人本身。惧怕自己对他的渴望。惧怕自己心中那些纷乱的感觉。

他突然睁开眼,望着她,浅浅的灰蓝色眼睛闪闪发光,能使她进入摧眠状态,似乎一直望到了她的核心。“你回来了。你等了一百年,然后回来了。哦,贝丝,我配不上你的爱。”她解开长袍的带子,双手冷汗涔涔,颤抖不止。她抖掉长袍,让它落在地板上,她的脚边,可是没等她迈出一步,他开始在枕头上来回摇晃着头,在高烧的梦境里喃喃自语。

“贝丝……吹灭你的蜡烛,不然他们会看见我们。”

她的脚被长袍绊住了,站在那里,动也动不了。房间似乎暗下来,雾气穿过壁炉和窗于与墙壁相接的空隙渗进屋来,把房间浸在银色的光芒里。那男子像一个躺在床上的苍白的影子。

“我不能再等你了,贝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而她的心灵则以轻语相应。“太早了,邓迪。爸爸他——”

她又摇了摇头,否认听到了自己的话。她的嘴并没有动,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大声叫喊,也不能抗议。他说话时总有更多的情景占据她的头脑,变成她的一部分,她也总是从心底深处发出回答。

“你会一辈子都为你爸爸活着吗?”他吐出这些字,好像它们是苦的。

“他想让我快乐,到时候他会明白——”

“到时候,”他轻蔑地说,“你在骗自己。时间不会让他改变主意的。这个国家所有的金子也不会改变他的看法……如果我活得够长,来得及把它们都抢来的话。”

“别这样。”

“别怎么样?贝丝,别谈论我的职业?别说我怎么捞上一大笔钱把它们堆在你的脚下的?别提醒你我是个罪犯,有人悬赏要我的头?”

“我不想要你的钱。”

“看看你周围的一切,亲爱的,你爸是个有钱人。生活中的舒适你应有尽有。嫁给这样一个穷人你会快乐吗,他没有别的本事,只对女人有些吸引力,而且胆大包天,能打劫她们丈夫的钱?”

“我愿意和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生活。”

“可是那个时间总在计划以外,那个地点也总离不开这里。”

“邓迪,我爱你。我要做什么才能证明呢?”

“不久有一艘船要离开英格兰到殖民地去。把你必须带上的东西收拾好。如果我明天黎明时来不了,那么明天夜里等我。我们会远远地离开这里,趁着机会还没有错过。”

“我不能就这么走,这会让爸爸太难过。我是他的一切。”

“我是抽空来这里的,贝丝。要么明天我们就走,要么永远也不走了。”

“邓迪——”

他安静下来,焦躁的动作又沉静下来。雾气似乎经历了一次逆转的过程,消失和出现时一样突然。

贝蒂娜觉得好像刚刚醒来。蜡烛的火光使她眨了眨眼。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除了自己劳顿的呼吸声,什么也没听到。可是,那一切如此地真切——他的话,还有发自她心底恐惧的低语。她感受到了所有的一切——绝望、爱恋、和他的声音落入沉寂之后的恐慌。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干了什么,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水银色的眼睛望着她,好像他认识她一样。他低沉轻语的声音诱惑着她,使她相信她属于他的幻觉。

她曾经做到了,易如反掌,假装他只不过是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她让自己的思绪踏上遥远的路途,望着他就如同望见家乡的山峦:那些立在地平线之端的影子,既不能阻滞,也不会进犯。这是她唯一的天分:把想象中徜徉的神话或者故事的线索拾起来,给乏味的家务事解闷,或者当朋友把她视作异己对待给她带来伤害时聊作逃避。只有菲尼斯用他悠扬的土腔和形形色色的故事打破了她沉思的迷雾,那些故事有的是真的,也有些是编出来的。

她咬着嘴唇,憋住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也许大家说得对,她是有点不一样。或者可能她确实是个疯子。正常人不会梦见幽灵,然后想象他们来到了人世。

她俯下身,用食指按住他的手,碰到他又烫又干的皮肤,又缩了回来。

幽灵不会发烧,也不会在他们的梦中喃喃自语:“贝丝……等着我……我会来找你……”他又向她伸出手来。

她用双手捂住耳朵,跑出门去,被她堆在地上的长袍绊了一下,跑到连着病房和菲尼斯的卧室的起居室。那间幽闭的小小起居室空空的,而且很冷。她听到菲尼斯在隔壁屋里的鼾声。她举起手来想敲门,却又放下了。前一夜轮到菲尼斯值班看护他们的客人,白天他又劈了一天柴。

对于在三更半夜叫醒他她作何解释呢?说那个被子弹打成了筛子,高烧说胡话的男人吓坏了她?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他的话吗?他当然不可能从床上起来,对她造成身体上的伤害。而且即便他这么做了,她也知道怎么对付。爸爸和菲尼斯在她刚到十岁的时候就确保她学会了这本领。有一次,她和爸爸吵了嘴,就在这堂正确运用女士膝盖的实习课后让爸爸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有时候,她的心思可能会从日常生活中溜开,可是她的自然反应是十分出色的。

她向病房的门口踱回去,倚在门框上,审视她的病人,确认他的确是个血肉之躯,而且十分无助。他的嘴角向上翘着,眼皮跃动,好像就连在梦中也看见了什么。那真是美好的笑容,温柔,平和,而且……让人感到亲近。

他真是很英俊,高高的颧骨,直直的鼻梁,高高的额头,被清瘦的脸庞强调出来。他的嘴唇很薄,却有很好的形状,他的眼睛,……啊,天哪,他的眼睛几乎是纯银色的,带着一层光辉,如同黎明的雾霭。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眼睛,永远不会忘记他第一次看她时,她从里面看见的岁月和疲惫。

可是在睡梦中,他看起来毫无危害,连他眉毛俏皮的尖角和包围的回弯也从脸上消失了。他的唇髭修剪得与胡须连成一体,紧紧贴着方方的下额和柔和的面颊下线。他看起来像个浪子……或者说是罪犯。

不!她搓着胳膊从门口退出去。她还能容许自己想这件事,一边在起居室踱来踱去,一边告诫自己。她已经过了年龄,不应该再陷入神话故事中。而他也不是她梦中的男人。她的幽灵没有她能够看得见的脸,直到这个人在村子里嘲弄她,无礼地在路对面盯着她的那一刻。

她只不过把他的脸配给了自己的梦中人。为什么不呢?她又在屋里踱了一圈,一边分析着,给住在这样有诱惑力的梦境中的精灵配上这张脸很合适。

她蜷在铺着垫子的椅子上,把脚缩在睡袍里,把头倚到后面,其他人用道理而不是想象来思考。在过去的八天里,经过努力,她已经做到了。她可以再做一次,一直到这种作法变成一种习惯。就像梳头发,或者在闲谈出现冷场时,递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她会这么做的,不得不这样,因为她已经烦透了总要提醒自己她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上,和正常的人在一起,他们不会变成雾气,也不会在一百年里时时出没在驿路上。

她也让那个故事倒了胃口。那个女子居然傻到为了她爱的人而杀死了自己。那人根本不配这样的情愫,更配不上这种牺牲所表达的含义。如果他值得她爱,首先就不该出现警告他的必要。他早就该弃恶从善,使她安心——在贝蒂娜看来,这才是更切合实际的牺牲。

不错!对这样的分析她满意地点着头,信心倍增。一旦她努力,她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明察秋毫,头脑清晰。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到这里来的吗——来躲避她被屏蔽的生活中乏味和受挫的感觉,来学会独立,来用把握自己生活过程中的焦虑充实头脑,来为自己做决定。她曾经用对抗的姿态面对了村民的敌意和畏惧。大啊,从她离开家以后,她已经做了所有重要的决定。她是独立的,见鬼!凭这么一个神秘的陌生人,穿着过时的衣服,胡扯着不能为自己做决定的傻姑娘的故事,绝不能把自己带上下坡路。她能做得好这件事。

也许——只是也许——她可以变得警醒,脚踏实地。那么幽灵会离开她的梦境。

***

贝蒂娜呜咽着,头在枕头上摇来摇去,被卡住脖子的疼痛弄得气喘吁吁。她睁开眼,慢慢地把头抬起来。肌肉紧绷着,火烧火燎地疼。因为她整夜都在以一种难受的角度睡着。她忍住,没有叫出声。试着把脚从身子下边挪出来,可是脚完全麻木了,而且冰凉冰凉的。她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个小时了。只有黑暗占据她的头脑。想到这里,她笑了。

她没有做梦。

“别动,小姐。”菲尼斯从背后说,他粗钝的手指开始揉捏她的颈后和肩膀,同时一边慢慢地向后活动她的头。“你明知道不该在椅于上睡觉。你的长袍上哪儿去了?我可不想照顾两个没用的人。”他绕过椅子,往她身上抛过来一条毛毯。“起来前先暖和暖和。你边上有茶。”

“谢谢,菲尼斯。”她叹息着说。

“我猜你不知道咱们的客人怎么样了吧?”

“唔,他醒过一会儿。”

“他告诉你他叫什么了吗?”

邓迪。不用想,这名字就涌了上来。她以前听到过这名字,在菲尼斯给她讲的传说里。因为她心里觉得它不同凡响,而且很新鲜,所以很容易就溜进了她的梦想。不过她很高兴理智没有离她而去。她摇了摇头。“我没有问。”

“也许他能有门亲戚什么的,可以告诉他们他的惨样。”

亲戚,当然了。他也许还有个妻子或者情人叫贝丝。这是个挺常见的名字。“他也许今天醒来的时间能长一些,菲尼斯。你可以问问他。”

“不行。”菲尼斯说,“我得上镇上去弄些咱们用得着的东西。”

“我去吧。”她紧接着说。

“不行。你怎么赶得了马车,小姐?还有,那儿的人也不会卖给你呀。按他们的想法,你就该呆在这儿。他们想知道他们的传说下面该发生什么事了,他们都等不急了。他们还可能把你押到十字路口,捆到杆子上。”

“他们肯定不会迷信到这么荒唐的地步。”

“你比别人更清楚人们怎么紧紧抓着他们的故事不放,靠它们来打发平常日子里的烦心事。”

她挣扎着站起身,生气非尼斯随随便便地就提醒了她自己竭尽全力想改变的事情。“哎,我真希望你是他们传说的主角,而不是我。”

“我岁数大了,当不了那个。”他说。他的表情把悲哀表现得淋漓尽致。“做梦和盼着够到月亮是年轻人的事。”

“好吧,菲尼斯,那你就去吧。”她轻轻地说。不愿意扰乱他刚刚唤起的记忆,不管那是什么。

“真可怜,小姐。那些生人把你弄得这么惨。你被关在这儿有一阵子了。”

“是啊。不过我该习惯于没人理,被人用怪眼神看我了。我只不过想不到离家这么远,我还要经历这些。”她知道,她声音里带着火气,于是低下头,退出起居室,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

邓迪醒来,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他温暖的肉体和腹中的辘辘饥肠,还有正在愈合的伤口持续不断的疼痛。

这是真的。真的发生了。他又变成了血肉之躯。

贝丝在这里。

贝丝……更成熟,年龄长了几岁,更加美丽了。虽然还能明显地看到她的恐惧,可她分明更勇敢了。比以前更勇于反抗,更加独立。贝丝,既相同,又不同。好像她的灵魂投生到了新的生命中,而他自己却只能在旧的躯体里存在了一百年。没有灵魂,没有感觉,也没有能同时给生活带来灾难和喜悦的软弱。

现在命运之神姐妹又在编织什么新的阴谋?是不是要他再找到贝丝,把她当做成熟的女人来爱,而不是当做小女孩?可是最终只能再失去她?是不是他们注定要像以往那样重复更新他们的生命,而每次都以同样的结果告终?

第二次机会……

不管是不是蓄意做出的效果,他以前确实做了这样一件事。他已经欺骗过那些喜怒无常的姐妹一次,如果迫不得已,他会再做一次。

不过这一次,他会把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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