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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马大哈开着车来到郊区的一片荒地停下。天很阴沉,周围灰蒙蒙的。

“我还以为你会把警察引来呢,原来你还真是道上的人。”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左右趴在车门上说。

马大哈接过他递进车里一个纸袋。从中取出三个本子,是黄建明、杨彤和自己三个人的护照。他扭头看着车窗外的中年男人说:“没问题吧?要是出什么事,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那个中年人让马大哈放心,说已经有一万多人都用他的护照在国外发了大财。马大哈斜了中年男人一眼,递给他一个大信封,他看了看收起来。两人分头开车走了。

马大哈赶紧开车离开了那片荒地,直接进了城,回到黄建明的办公室。一进门,把三本护照递给黄建明。黄建明仔细地看着护照说:“我想了一个两全之策。你跟我先出国,出去以后再把杨彤的护照给她寄回来,让她后走。”

马大哈递给黄建明一个新手机说:“是用一个生人的身份证买的,绝对安全。”

黄建明没说话,看着新手机有些发愣。

李捷接杨彤出了医院。阳光有些刺目,杨彤有些不适应。她用手遮着阳光说:“我不想要这孩子了。”

李捷瞪了她一眼说:“这可不是小事儿,你自己考虑清楚了。”

杨彤坚定地说:“我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她就去了医院。在手术室门外,几对夫妇坐着等待,不时有护士进出。杨彤独自在那儿坐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对夫妇在一旁偷偷地看她,小声议论着。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刚接受完流产手术的女人慢慢走了出来,一个男人迎上去,拥住那个女人,两人慢慢走过杨彤身边。看到眼前的情景,杨彤便起身离开了。她来到院内的IC卡电话前,刚要拿电话又犹豫了。终于,她一把抓起电话。

黄建明正坐在办公室里给手下的职员签字,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一听是杨彤,马上示意职员退出去。

“本来我不想说,想了想,觉得还是通知你比较合适。我决定跟你离婚。另外,我决定不要孩子了。”杨彤在电话里说。

“杨彤,你千万别乱来!我要孩子,不!咱们要孩子!你不要冲动!”

那边杨彤挂上了电话。黄建明慢慢地放下电话,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杨彤打完电话又回到手术室门外,正好一个护士站到门口喊她。杨彤答应着进了手术室。她站在手术床前有些茫然。

“别愣着了,上去躺着吧。”大夫吩咐说。

杨彤躺在手术床上,静静地等待着。突然,她如同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出来……

黄建明驱车在马路狂奔,他想保住孩子,因为他离不开杨彤。一辆车在后面跟踪他,他也不管不顾了,他焦虑万分。

后面的跟踪车上,两个警察有些奇怪地琢磨着黄建明,他们估计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黄建明还在车流中穿行,突然他看见了一个警察骑着摩托车跟上他,示意他停车。他无可奈何地把车停下,接受完罚款又开车直奔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黄建明在人群中狂奔着,护士告诉他,那个电视台主持人,刚刚做完手术走了。黄建明一听这话如同五雷轰顶。他晃晃悠悠地出了医院,在大街上盲目地走着。他站在街边,一时竞不知何去何从。警察开车跟在后面,他毫不避讳地回头看着他们。车里的两个警察有些紧张地互相看了看,不知该不该避开。黄建明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街景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世界如同一个幻象。

李捷家的客房里,杨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绿色植物。李捷过来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别站着。我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她说。

“不用告诉她,我能照顾自己。”她转头看着窗外,“李捷,你看外面这棵铁树,长得多好啊。还记得刚上大一时的那个暑假吗?咱们花十块钱买了一棵小小的铁树苗,在宿舍的窗台上养着,盼着它长大,开花。那年夏天咱们俩要去内蒙看草原,走的时候,放了一桶水在铁树苗的旁边,弄了根布条从水桶里引水到花盆里,希望每天它会自动地给铁树苗供水。过了一个多月,咱们回到宿舍的时候,铁树苗已经枯死了。那棵小树苗要是还活着,应该跟外面这棵一样高了。”

“我记得。”李捷说着轻轻地拥住杨彤。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养过任何花草了。我怕它们死,李捷……”杨彤泪水盈盈。

李捷安抚着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彤擦了眼泪说:“你走吧,晚上还要做片于。我自己能行。”

李捷有些不放心地说:“我走了,我会一直开着手机的,啊?”

杨彤点了点头,李捷笑了笑转身走了。

杨彤站在别墅的窗口前,静静地看着窗外暮色。忽然远处的路上,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像是王列。是王列。杨彤睁大了眼睛愣住了,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暖暖的夕阳洒在露台上。杨彤躺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王列用水壶给她冲头发。杨彤微微闭着双眼,两人都沉默着。王列拿过毛巾给杨彤擦于。他伸手在她的头上小心地拔一根白发。杨彤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他,呢哺着说:“抱抱我。”

王列很小心、很珍重地慢慢抱住了她。她把头埋在王列的怀中,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悄悄地流了下来。王列捧起她的脸,心痛地替她擦干了眼泪。

“傻丫头……”他深情地说。

杨彤害羞地笑了,再次抱紧他。王列不由得也紧紧抱住她。杨彤仿佛要融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两人相互依偎,在黄昏中静静地坐着。

杨彤在王列怀里慢慢地睡着了。王列小心地抚摩她的头发,也慢慢地睡去了。夜是那样的静……

王列被恶梦惊醒的时候肠彤仍在他身边沉睡着,仍然抓着他的手。王列小心地抽出手,把一本书塞到她手中。他静静地坐在杨彤身边,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她。杨彤像个婴儿似的睡在那里。王列终于下决心离去了。

杨彤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人了。枕边有一张纸条,是王列留下的:“杨彤,好好休息。有句话,我一直说不出口,我真的爱你!保重身体。”

杨彤被感动了,她俯身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王列留下的气息……

黄建明瞪着血红的眼睛回到家,环顾四周,身单影只。他喘着粗气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护照打开,照片里的杨彤朝他微笑着。黄建明注视着照片,最后一点一点地把护照撕得粉碎。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绪如潮,翻腾的浪中似乎还藏着针芒,令他心里感到一阵阵难以言表的刺痛。这座城市近几年来以惊人的速度在发展,一栋栋直刺夜空的大厦,那跳跃的灯光,仿佛闪烁的是成功的宣言。但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谁的成功比他更辉煌,也没有谁的成功比他更一波三折更惊心动魄。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青年,变成了今天拥有千万财产的社会名流,他对这座城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情。他曾多次想,这座城市的舞台缺少了他,一定会大大失色。

他站在那儿,整个心思完全沉浸在他杀害沈杨后发生的一切上面。他的确胜了,完完全全的胜了。但这不是他的初衷,不是他所希望的结果。这个胜利,悲伤多于喜悦,伤感多于兴奋。因为他要从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和一切就要分开了。

第二天清晨,黄建明出了家门,向孙文贵家走去。

他信步在路上沿着湖边走着,面对碧波荡漾的湖水,感慨万分。

他来到孙文贵家的院子里时,灵灵正蹲在地上玩儿。黄建明慢慢地朝她走去,蹲到灵灵面前。灵灵用天真的眼睛看了他一下,仿佛不认识他似的。黄建明笑了笑说:“灵灵,我陪你玩好吗?”

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孙文贵的妻子从门里走了出来,一眼看见了黄建明,非常惊讶,然后跑对去对灵灵说:“快叫干爹。”

灵灵怯生生地看着黄建明不吭声。黄建明笑了笑摸着灵灵的头。

“孩子不懂事。黄总,您快屋里坐吧。”孙文贵的妻子满脸恭敬地说。

“不了,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她,还得赶紧走。”黄建明抱着灵灵亲了亲,“灵灵,叔叔走了。”

“黄总!我们相信您是个好人,肯定是他们不小心错怪您了。”

黄建明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感动。他嘱咐孙文贵的妻子说:“等灵灵长大以后,一定要告诉她,其实这世界上好人并不多,叫她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他转身走了。

孙妻看黄建明走远了,俯身抱起灵灵,她发现灵灵的衣兜里塞了一叠百元钞票。

出了孙文贵家门,黄建明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便一个人去了附近的夜总会。在一个KTV 包厢里,他手里拿着话筒,醉醺醺地跟着一个三陪小姐胡乱地唱着。三陪小姐娇气十足地跟他调着情,黄建明揽住小姐的腰肢要和她一起喝酒,小姐推推掩掩,故作扭涅状。黄建明缠着三陪小姐说:“别这样,还跟我装是吧?不就是钱吗?我有钱,别说你一个,我一晚上包一百个小姐我都掏得起。”

三陪小姐一边应付他一边看他戴着的金表。她朝黄建明撒娇地说:“你净说大话,到时候别连我一个你也吃不消。你等着,我上趟卫生间。”她拉开门出去了。

她出门走到一个拐角处,跟等在那儿的一个男子低声说了几句,又返身回了包间。黄建明迷离着双眼拉着三陪小姐出了包间。他的脚步有点飘,但却忘不了对小姐动手动脚。两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夜总会附近坐在车里的谭东也马上点火发动车跟了上去。

黄建明和三陪小姐来到一家酒店,要了一间客房。黄建明一进门就拉过小姐往床上推。就在他们纠缠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他们停下了动作。

“服务员,送毛毯。”门外的人说。

黄建明走过去打开门,几个男人一拥而入围住他。他有些惊慌地说:“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男人上去给了黄建明一拳,愤怒地说:“你勾引我的女朋友,还敢问我干什么?”

三陪小姐斜眼看了黄建明一眼,整理好衣服出去了。黄建明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笑着说:“玩鹰的是吧?!好,玩鹰玩到我身上来了。”

“既然识相,就别让哥儿几个自己动手了。身上有多少全掏出来,手上的劳力士也摘下来。”那个男人说。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突然一起动手打黄建明。黄建明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劲,抓住那个男人的头发,发泄似地与他厮打起来。

他们正打得热闹时,冲进来几个警察把他们全都带走了。

神情委靡的黄建明被警察推搡着进了派出所。警察叫他蹲在地上,然后拿过来两张纸,让他再对一次口供。黄建明有些装傻充愣地说:“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查清楚了那几个人,他们专门从事敲诈,昨天他们有没有敲诈你?”

窦尔申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跟两个警察说:“罚他点钱把他放了吧,他是我们的嫌疑人。”

黄建明一个人坐在拘留室里发呆。一个警察开门进来告诉他可以走了,并嘱咐他以后少惹事。黄建明点着头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愣住了。杨彤竞然站在警察身后。

警察带着他们来到院子里的另一间办公室。黄建明和杨彤进门坐下,杨彤从包里取出一纸协议书推到他面前说:“我托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书,你仔细看看。”

黄建明连看都没看,在协议书落款的地方签上他的名字。杨彤拿起离婚协议,站起来看了黄建明一眼,掉头就走了。

“杨彤……”黄建明激动地叫了一声。

杨彤回头看到他狼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黄建明把目光收了回来,慢慢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走出了派出所。

一出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起眼看了看天空,阳光眩目。他没走出多远,谭东就开车在他身后跟了过来。

黄建明发现谭东在跟踪自己,没去理会,直接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狼藉一片,他开始匆匆地收拾东西。外面有人敲门,他没理。传来马大哈低声叫他的声音,黄建明才过去打开门。马大哈进屋便压低声音说:“我把那六十八万上午已经转到香港汇丰的账上了,戴老板那边我也去过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现在手头也紧……”

“行了,我知道了。这帮孙子!你去订两张明天飞上海的机票。上海有个朋友欠我八十多万,你跟我去把这笔账收回来然后咱俩再出国。你沉住气,警察还动不了我。”

“高地公司的人今天下午是不是就要进驻了?”

“想起当年,我是那么痛快地涮了高地公司,现在却被人吃了。”他心中有些窝火。停住手看着马大哈,“小马,做人要懂得能伸能屈能进能退,不要计较一时得失,等避过这阵风头,咱们从头再来。你快去订机票吧。”

马大哈出去,黄建明坐在那儿紧张地思考着。

没过一会儿,马大哈就从楼下的售票点订了两张机票。他进屋把票递给黄建明,“咱们哪天从上海回来?”

“等收到账以后。”

电话突然响了,黄建明接听后放下电话一脸无奈地说:“高地公司的人来了……”

高地公司的郭显达跟黄建明的几个人在会议室见了面。郭显达把几份文件推到黄建明跟前。黄建明看了看文件,掏出笔签了宇。

“当初黄总从我们手里抢客户时,我们高地是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郭显达说。

黄建明不介意地笑了笑。

“你因为工伤事故把我从这儿赶走的时候,扣了我两千块工资,我从给你的转让费里也扣了两千块,不过分吧?”郭显达得意地说。

黄建明笑了笑说:“你记性倒不错。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尽量安置我的员工。他们也是你的老同事。”

“这些我会考虑的。”

“那我替他们谢谢你了。”黄建明说完这话昂着头转身走了。

“的哥之家”餐馆,孙文贵坐在那儿闷头吃饭。王列站在远处看着他,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发现在离餐馆不远的地方,一个小警察坐在车里正在吃盒饭,一边吃一边朝孙文贵那边望着。王列没办法只好闪身离去,躲在很远的地方盯着孙文贵。

孙文贵吃完饭,把出租车开到马路边的树荫下,坐在车里看报纸。远处跟踪他的小警察坐在车里有些昏昏欲睡。

孙文贵感觉有人开门上了他的车。他边收报纸边说:“去哪儿?”

“我就是王列。”上车的人说。

孙文贵吃惊地转过头,王列坐在他身边也微笑着看着他。

“你走吧,说那么多没用,我没法儿相信你。”

“孙师傅,我只希望你说实话。这跟你相不相信我没关系。”

“对不起,我恐怕真的帮不了你。”

王列禁不住有些沮丧,他迟疑了一下,无奈地下了车。

一个女警察进了窦尔申的办公室把一个卷宗递给他说:“王列撞死沈杨交通肇事案的全部资料都在这儿了,您慢慢看吧。不过这个案子已经反复折腾了那么多遍,想发现什么新线索估计很难。”

“谢谢。”窦尔申坐下来翻看车祸的卷宗,没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他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思考着。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家。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一个相声,现场笑声不断。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几眼,心神不定,终于,他忍不住抓起电话打给沈菲。

此时,沈菲正在家里哄钢蹦儿睡觉。听到客厅里的电话响,她迟疑了一下。钢蹦儿看着她说:“肯定是窦叔叔,我敢打赌。您去接电话吧,我自己睡。”

沈菲关上门,走到客厅里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窦尔申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忙?”

“不忙。我没事。”

窦尔申好像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了。沈菲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因为明天我就该出国了。”

“东西收拾好没有?几点的飞机?我去送送你?”窦尔申轻轻地说。

“上午九点十分,愿意送我的话当然好。不过不要迟到了。”

“不会的。”

两人好像丢失了语言,在电话里沉默着。沈菲终于忍不住说:“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窦尔申还在犹豫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晚安。”

“晚安。”沈菲挂了电话,木然地站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窦尔申就开车来到沈菲家的楼下等着。他看了看手表,把时间调快了几个小时,然后又给沈菲拨电话,同时打开车里的收音机。收音机里面正在播天气预报。

沈菲牵着钢蹦儿,提着一个行李箱下了楼。钢蹦儿跑过去跟窦尔申打招呼,窦尔申急忙下车帮沈菲把行李放到了车的后备箱里。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沈辛说:“怎么就一件行李?”

沈菲没回答,她让钢蹦儿上了车,然后拉开车门坐到前排的座位上。窦尔申一上车,就把他的手表递给了沈菲说:“我一个穷警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我已经把它调成美国时间了。”

沈菲接过手表,不成不淡地说:“谢谢。你还挺心细的,不容易。”

窦尔申没说话,发动了车向机场方向开去。

夜深了,王列口中衔着一支小手电筒,进了黄建明的办公室。他在凌乱的书架、抽屉里翻找着。门外有脚步声,他忙关了手电,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脚步声远去了。他继续寻找,越来越失望。他打开一个抽屉,从一堆杂物中找出一本相册,他翻了翻。里面有一张杨彤跟黄建明的照片,再翻是杨彤、黄建明、王列三人青少年时代的合影,再翻,是一张王列与黄建明系着红领巾的合影,相纸已经发黄了。王列看着这些旧照片发愣。

天一放亮,王列就去小石桥附近的小餐馆,要了一碗面条,边吃边打量着旁边的人。服务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王列叫住她说:“是不是经常有山西司机在这儿吃饭?”

小姐不太认真地回答他说:“我没太注意。后头有个煤场,那儿老有山西来的运煤车,你到那儿打听打听。”

王列迅速吃完面条,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王列刚把后门关上,那个报案的山西司机从前门进了餐馆,进门坐下说:“姑娘,一碗牛肉面,一碟酱黄瓜。”

王列来到煤场,看到几辆运煤车在忙着卸煤,都挂着山西车牌。他走向一名正下车的司机:“师傅,跟您打听个人。1996年在这儿出过一起车祸,一个人被撞死了,有个山西司机报了案,您听说过这事吗?”

司机摇了摇头。

山西司机吃完面回来了,指挥着几名工人从他车上卸货。一工人走过来告诉他有人找他。山西司机疑惑地跟着那个工人走过去。王列迎面走了过来说:“您好。1996年5 月1 号晚上,是不是您在小石桥看见出车祸,报了案?”

山西司机看着王列有些不解地说:“是啊。怎么?您是公安局的?”

王列心中有些激动地说:“我找了您好多天了……”

黄建明在临走之前,独自来到杨彤家看望杨彤的母亲,杨彤的母亲见到他,两人相对无言。

“您多注意点儿身体。”黄建明没话找话说。

杨彤母亲笑着说:“上了年纪的人,身体有点小毛病是难免的。人一老也就没什么别的念想,一心只想孩子们平平安安的,好好地过日子。你跟杨彤都是大人了,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现在情况这样,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妈,您不用说了,我走了。”黄建明起身向外走去。杨彤母亲便起身送他。黄建明走到门外,“妈,您回去吧,啊?”

“建明,我们家杨彤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点啊?这孩子任性,都是当妈的没教育好。”

“妈,您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您多保重。”

他推开门离开了。

谭东坐在车里,看见黄建明出了杨彤家的门,提着个小型手提箱,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谭东和另一个警察便开车在后面跟着。

黄建明看了眼后视镜,掏出手机拨号:“豆豆,我是哥哥。你好吗?”

“我还好。”电话里传出黄豆豆的声音。

“豆豆,哥给你寄了些钱,你自己要多保重。”

此时黄豆豆正在任路陪同下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拿着手机对记者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对手机问黄建明到底怎么样了。电话里响起忙音,黄豆豆欲打回去,歌迷拥上来,要她签名。她熟练而有礼貌地签名,但有些心神不宁。

黄建明挂上电话,让车驶上了高速公路。谭东一边盯着他的车一边在车里打电话。

“郭彦吗?我是谭东。我正跟着黄建明,他打了个车上了机场高速公路,我怀疑他是想去外地。你查一下,他有没有订飞机票。”他边开车边说。

窦尔申的车也驶入了高速公路。钢蹦儿在车里嚷嚷着说:“窦叔叔,咱们把前面那辆大奔也超了!”

“不行,回头让警察逮着我,会扣我驾驶证的。”

“你不就是警察吗?警察也怕警察吗?”

“钢蹦儿,警察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沈菲转头看窦尔申,正好窦尔申也在看她。窦尔申忙避开她的眼神。

“以后有时间,还可以回国来看看。要是回国,有事尽管来找我,别不好意思。”他说。

“好啊。到时候别装着不认识啊。”

“绝对不会。我会带老婆去机场接你的。我会跟她介绍说,你瞧,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到的好朋友沈菲,你瞧人家现在多有出息。”

沈菲没吱声,转过头看着窗外。

黄建明走进候机厅,看见马大哈正在东张西望地等他。他拿出用报纸包好的一包东西,扔进了门口边的垃圾桶。

黄建明刚进去,窦尔申带着沈菲和钢蹦儿也进了国际出港候机楼。陆凡推着行李迎了上来。窦尔申跟陆凡握着手,很礼貌地说:“祝你们一路顺风。希望你能好好照顾沈菲。”

陆凡听到他的话却一脸茫然,沈菲赶紧对窦尔申说:“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放心,有陆凡在呢。”

“那好,我先走了。钢蹦儿,跟叔叔说再见。”

钢蹦儿一下哭了,他恋恋不舍地和窦尔申告了别。

窦尔申蹲下替他边擦眼泪边说:“钢蹦儿,男人是不能哭的。美国算什么,又不是去火星。不哭了,啊。”

钢蹦儿点了点头。窦尔申回头,深深地看沈菲一眼。沈菲朝他笑了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窦尔申站起转身往外走去。沈菲看着他走远了,便和陆凡、钢蹦儿继续往里面走。

窦尔申也走到国际出港厅门口,他情绪有些低落,便掏出一根烟点着抽了起来。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茫然若失。忽然电话响了,他拿出电话听了两句,神情大变,马上调头奔跑起来。

谭东带着几个警察急匆匆地进了国内出港厅。黄建明和马大哈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们,黄建明对身旁的马大哈说:“我去趟卫生间,马上就回来。”

黄建明刚离开,谭东就看到了马大哈。他旁边的一个警察说:“看见黄建明没有?马大哈来了,黄建明肯定也快来了。”

黄建明躲在厕所里假装洗手,他旁边的一个人离开后,他马上打电话,急迫地告诉马大哈说:“有几个警察跟着咱们到机场来了,看样子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马上离开机场,咱们在庆云大厦汇合。候机楼大门口右边垃圾桶里有一把枪。”

马大哈挂了电话,神色慌张地转身往外走。谭东和四个机场警察跑了过来,往马大哈跑的方向追去。马大哈回头看见警察正朝自己跑来,他把行李随手一放,也跑了起来。他跑到门口,踢倒垃圾桶,一把手枪露了出来,他一把抓起枪。谭东他们迅速将他包围,举着枪对准他。

“马大哈,把枪放下!你跑不了了!”谭东喝道。

马大哈持枪跑人人群人群顿时大乱。谭东他们不敢开枪,又不敢靠得太近。机场一片混乱。越来越多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有的警察疏散着人群。

黄建明戴着墨镜,十分从容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闪身,汇入混乱的人群。

国内出港厅门口附近,马大哈举枪与谭东等人对峙着。窦尔申奔了过来,见状大惊。他掏出枪指着马大哈呵斥道:“马大哈!不要乱来!把枪放下!”

“闭嘴!让他们都退开!要不然我打死谁算谁!”

“我们要抓的是黄建明,不是你!你犯得着为他搭上一条命吗?!”

“那你们让我走!”

“把枪放下,我让你走!先放下枪!”

马大哈紧张得汗都出来了,他有些不信,让窦尔申他们先放他走。窦尔申看了一眼四周,“看见黄建明了吗?”他问谭东。

谭东摇了摇头。这时广播里在催促飞往上海的乘客登机。窦尔申压低声音说:“抓住马大哈,千万别误伤群众。”说完转身朝停机坪跑去。马大哈趁机闪身跑出大门,谭东马上率众追了出去。

窦尔申跑到机场登机处,查黄建明上了飞机没有,值班人员证实黄建明还没有办乘机手续。

马大哈飞快地跑着,他已跑到了停车场外面。谭东在后面边追边让其他警察注意保持距离,别靠得太近。马大哈追赶一辆出租车。那司机一见马大哈的架势,马上开车跑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开着辆高级轿车,边打电话边把车在马大哈附近停下,她没注意到危险临头。马大哈一个箭步奔到车边,用枪指着女人的头叫她下来。谭东在远处边叫马大哈住手,边把手指扣在扳机上。马大哈回头疯狂地喊道:“别过来!再过来我打死她!”

车上的女人吓得面无人色,一动不敢动。马大哈拉开车门命令她下来。女人被吓得没了反应。马大哈一下子急了,抬枪扣动扳机。谭东的枪先响了,马大哈背后中了枪,倒在了车门边。警察们围上去用枪指着倒地的马大哈。车上的女人吓得一个劲地哆嗦。谭东跑过来,探了一下马大哈脉搏,显然马大哈已断气了。他捡起马大哈的枪,感觉异样,一扣扳机,枪没反应。他懊恼万分地狠狠把枪往地上砸去。原来竟是一支金属仿真枪。警察们面面相觑。

窦尔申驾着一辆吉普车向停机坪上的一架飞机驶去。他在飞机旁停车,跳下车上了飞机。他在过道里走着,尽量不惊动乘客。他的手放在胸前,随时准备掏枪。他慢慢地一排排往前搜索,没见黄建明。

窦尔申、谭东和几个警察匆匆走进机场公安局。一台传真机输出黄建明的照片传真。窦尔申扯下传真纸,举起对警察们说:“通知机场所有跟国际航班有关的安检和海关,黄建明去上海极可能只是个幌子,他的真实意图是要出国!”

警察们迅速行动起来。

窦尔申站在海关人口处,注意着离境的人员。海关人员也在一旁仔细地检查着。黄建明出现在人群中,他谨慎地注意着周围情况,不动声色地向海关走去,突然看见了窦尔申,马上停住了脚步。窦尔申正跟一海关人员说什么,远远地看见黄建明的背影正混在人流中往门外走去。窦尔申马上追了上去。他边跑边打开手枪的保险。黄建明突然跑起来,直奔大门而去。窦尔申拔腿就追。

等窦尔申追出大门时,黄建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辆出租车高速行驶,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黄建明坐在后座上,阴沉着脸说:“你能不能再快点儿。”说着,他抽出几百块钱扔给司机。

司机只好又加快了速度。出租车驶到一幢刚刚完工的住宅楼前停下,黄建明下了车朝楼房走去。他打开了一扇门,进了卫生间,从马桶的水箱里取出了一个塑料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手枪。他取出弹夹,一颗一颗地数着子弹。他抬起头来眼里一片茫然,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云堆积。

街上早已是狂风大作,行人行走匆匆。黄建明出来开车离去。

汽车经过一个邮筒,他下车取出一封信塞进去。然后开车去了李捷的家,他想找到杨彤。屋内没人,他返身朝楼下走去。此时杨彤正准备上楼,抬头看见黄建明正从楼上下来,吃惊地看着他。看到杨彤,黄建明脸上马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杨彤,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这儿不方便,坐我车里说吧。”他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有个重要的东西在车里,是给王列的,我想请你转交给他。”

杨彤犹豫了一下说:“什么东西!”

“一看见你就知道了。”

杨彤只好转身和黄建明走出了单元门。她上了车说:“什么东西?”

黄建明没说话,坐在那儿,发动了车驶了出去。

杨彤有些不安地说:“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黄建明表情异常平静地说:“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

“黄建明,你到底想干什么?”杨彤害怕地说。

“不想干什么。我要走了,杨彤,夫妻一场,就这么散了,你不觉得有些事情还需要了结吗?”

“让我下车!”

黄建明没吭声,抓起杨彤手中的电话拨号。

“请呼705 。杨彤。速回我手机电话。”他说。

电话响了,传出王列的声音:“杨彤……”

“是我。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见一面。”

王列的声音有些紧张地说:“杨彤在哪儿?”

黄建明平静地看一眼身边的杨彤说:“她挺好的,现在就在我车上。”

杨彤伸手抢过手机大声说:“你别听黄建明的。”

黄建明抢回手机冷笑着说:“没骗你吧?”

“黄建明你不要乱来!我马上去见你!”

黄建明笑了笑说:“好啊。我和杨彤在小石桥等你。”

“王列不要!”杨彤在一旁大声喊道。

她的话音还没落,黄建明已随手把手机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风雨大作。雨幕中,黄建明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拽着杨彤的胳膊下了车站到车前,两个人都被雨水淋透了。一辆出租车在雨中飞速驶来,王列下车,朝他们走过来。黄建明冷笑着掏出枪对准了他。杨彤看到枪大吃一惊,刚要抢夺被黄建明甩开。王列看到枪也怔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走了过来。

“你快走!”杨彤朝王列大声喊道。

“王列,我知道你会来的。”黄建明说。

王列走近黄建明盯着他说:“那天晚上你是故意撞死沈杨的,对不对?”

黄建明举着枪,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没错,是故意的,因为有点烦他。”

王列冷笑着说:“我等了那么久了,你终于还是说实话了。”

“想听实话是吧?沈杨是我杀的,刘高是我杀的,马大哈也是我杀的。你现在听了实话,舒服了吗!”

“让杨彤走。”

黄建明皱起眉头说:“我讨厌你这么顽固不化。我越来越烦你了。”突然,他神经质地喊叫起来,“不要命令我!”

他举枪的手直抖。杨彤恐惧地看着他,一动不敢动。

王列盯着黄建明的眼睛说:“你不行了黄建明,你到底还是挺不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真是什么意思都没有了,什么意思都没有了。我都懒得一枪打死你。今天我找你来,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搞明白。王列,我的好兄弟,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死死纠缠我不放?为什么你非要毁了我的好日子?我给过你机会,为什么你非要弄得两败俱伤才甘心?”

“好吧,我告诉你。其实很简单,人活着得像个人。”

黄建明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又哭了。他一个劲地摇着头。

“把杨彤放了,咱们的事咱们自己解决。”王列说。

“王列,你怎么还不明白,还在这儿跟我犯轴?这个女人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杨彤,你走。”王列喊道。

“我不走。”杨彤说。

王列指着黄建明说:“他已经疯了!”

杨彤看了看身旁的两个男人,流着泪慢慢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她突然冲进旁边的电话亭,一把抓起电话。

黄建明狂躁地大喊一声,随手朝电话亭开了一枪,电话亭玻璃破碎了。王列冲上去一拳打落黄建明手中的枪。两人搏斗起来……

杨彤举着电话说:“小石桥,要出人命了……”

王列和黄建明都已伤痕累累满脸是血。暴风雨中,两人对峙喘着粗气。黄建明腿病发作了,他捂着腿倒在地上。

王列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杨彤走去,他们正准备离开。黄建明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捡起枪,朝他俩开了一枪。子弹擦身而过,王列返身冲了过来。他上前夺过黄建明的枪,一脚把他又踢倒在地上。黄建明挣扎着爬起来,刚跪起来,王列瞪着双眼用枪指着黄建明的头悲愤地说:“黄建明,我不想亲手杀你!你不要逼我!”

“开枪啊!开枪啊!”

远处响起长串的警笛声,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而来,把他们三个人团团围住。窦尔申跳下车来举起枪喊道:“都不要动!把枪放下!”

十几名警察也举起枪,把子弹推上了枪膛。王列看了看警察,仍然举着枪。黄建明阴森地又笑了说:“王列,你不敢杀我。杀了我,你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自己也死定了。”

王列痛心疾首地说:“不要逼我。”

窦尔申在一旁大喊道:“王列!快放下枪!”

“听他的话,王列。我一死,你就什么退路都没有了。没有证据,你永远也清白不了。你不想一辈子都做个逃犯,像一只老鼠一样活着,对不对!”黄建明冷笑着说。

“闭嘴!”

“王列,不要上他的当!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他故意引你开枪,引你犯罪!你不要开枪!”窦尔申说。

“你的手在抖。你想开枪,但你不敢。因为你知道,只要你放下枪来,警察照样拿我没办法。”黄建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王列,你不要相信黄建明,我现在就可以逮捕他!”

“王列,不要相信这个警察,他在骗你啊。要是他能够抓住我的把柄,他何必等到现在才抓我?”

窦尔申用枪指着黄建明,让他闭嘴。黄建明没理他继续说:“王列,知道吗?我一直看不起你,你太胆小了,什么事都不敢做……”

王列痛苦得双手直抖,面目狰狞。杨彤扑过来想拦住他不让他开枪。郭彦过去把杨彤拖开。

黄建明蔑视地说:“你太软弱了,王列。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开枪。王列,想想吧,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

他的话音未落,王列手里的枪响了。王列接着又开了一枪。黄建明栽倒在地上,刹那之间,他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杨彤大喊一声扑了过去抱住王列。

在场的人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除了雨声,一片死寂。王列举手扔掉枪,抬起头来,任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看守所里灯光昏暗。王列看了一眼窦尔申没说话,窦尔申站到他面前说:“你的案子很快就会递交检察院了,现在看来,只能按故意杀人罪对你提起公诉了。”他见王列不吱声,“现在是不是后悔打死黄建明了?”

“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从来都不后悔。”王列轻轻地说。

“你要知道,不管黄建明有多坏,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你杀死他就是犯罪!”

“我知道。但要是再面临那种情况,我还会开枪。”

窦尔申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走了。

窦尔申走到看守所门外,朝等在门口车上的谭东说:“现在惟一能救王列的办法就是证明他杀黄建明是因为黄建明陷害过他。可咱们手头并没有过硬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我刚听说因为他当着那么多警察杀人,影响不好,上面要求从快从重。”

窦尔申忧心忡忡地站在那儿没说什么,转身匆匆地回到了专案组的办公室,推开门正巧碰上见郭彦出来。郭彦看到他说:“王列的情况怎么样了?”

窦尔申摇了摇头说:“王列很消极。我觉得我为他做得太少了。”

“黄建明公司的所有账目和财务资料,我们基本上都查了一遍,还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刘高和马大哈一死,这案子真是死无对证。”

窦尔申叹口气说:“再想办法找找线索吧。”

说着他进了办公室,郭彦也转身离开了。

电话响了,窦尔申接起电话,是沈菲打来的。窦尔申心情非常复杂地说:“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出国的时候落下了一件东西,你帮我去取一下,行不行?今晚七点,在海天宾馆旋转餐厅,我的一个朋友会在那儿等你。”

窦尔申刚想说什么,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他有些奇怪地挂上了电话。

天黑以后,窦尔申开车来到海天宾馆门前停下。走进餐厅他愣住了。他看见沈菲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桌上点着红烛台。她衣着一新,笑吟吟地看着窦尔申。窦尔申也笑了起来,他向沈菲走过去。沈菲站起来,窦尔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说:“你骗得我好苦……”

窦尔申和沈菲享受着烛光晚餐。沈菲向窦尔申笑着解释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走,只是让陆凡带钢蹦儿去美国看他姥姥。”

“你这么狠毒地骗我。”

沈菲深情地望着窦尔申轻轻地说:“狠毒吗?”

窦尔申认真地点头。沈菲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他说:“我要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

沈菲竞一下子泪光盈盈地说:“你知道吗?等你这句话等了那么久……”

“我怕我说出来,你会拒绝。”窦尔申深情地看着沈菲说。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是那样甜蜜、幸福。吃完饭,两人出了餐厅在马路上走着。

“王列的事现在怎么样了?”沈菲问道。

窦尔申叹了一口气说:“要使王列免于死刑,除非能证明沈杨是黄建明撞的。事情过去几年了,几乎没留下对王列有用的现场证据,何况当时他已经一口咬定人就是他撞的。”

沈菲挽住窦尔申的胳膊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愿意为王列做辩护律师。”

“好啊。”

“我已经辞职了,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窦尔申意外地看着她说:“是吗?也好,当律师对你应该更合适。”

看守室的门开了,王列放下饭碗走了出来。警察带着他来到看守所的会见室,他见沈辛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两人相互问候了一句,隔着铁栅栏相对坐下,沈菲同情地看着他。

“王列,如果你接受的话,我愿意做你的辩护律师。”她说。

王列感到有些意外,他用感谢的语气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知道很难。能够得到你的理解和信任,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要振作起来,相信我,事在人为。”

“请你转告杨彤,让她多注意身体,不用为我太担心。”

“我一定转告她。”

“谢谢你。”王列起身走了。

沈菲叫住他,他回头看着沈菲。

“你要知道自己对杨彤多么重要。”沈菲表情严肃地盯着他的脸说。

王列深深地点了点头。

一块墓碑上写着“黄建明之墓”,地上有些纸屑。黄豆豆伸手把一只小花圈放到墓前直起身来,哀伤地看着坟墓。任路在一旁陪着她。形容枯槁的杨彤戴着太阳镜远远地站在后面,她没有走近。任路过去扶了黄豆豆的肩膀一下,黄豆豆回头看见了杨彤。

杨彤转身往回走,一眼看见了母亲也站在附近。杨彤的母亲走了过来,母女俩默默地拥抱在一起。杨彤的母亲扶着杨彤离开了。

墓碑前,黄豆豆哀伤地对任路说:“你知道吗,我是我哥带大的,以前我们家穷的时候,他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我十四岁的时候,看到班里有同学用摩丝弄头发,特别羡慕,可我买不起,有一天我哥去别人家,见那人家有摩丝,他就用报纸卷了一个纸筒,偷偷往纸筒里挤了很多摩丝,想带回家给我用。一路上他特高兴。没想到,等他回家的时候,摩丝都不见了,光剩下一个空纸筒。”

说完她笑了,但马上又泪如雨下。

窦尔申和沈菲来到孙文贵家门口敲门。孙文贵出来开了门。

“还认不认得我?”窦尔申说。

孙文贵十分戒备地看着他们,点了一下头。窦尔申把沈菲介绍给孙文贵。

“我们这次来,是想找你了解一下关于黄建明和王列的情况。”他说。

孙文贵没有任何表情地请他们进了屋。孙文贵的老婆在一旁看了他们一眼,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我听说黄总出事以后,就知道你们迟早还会来找我。”孙文贵说。

“上回我在街上跟你发脾气,是我态度不好,我们刘局长把我批评了一顿,我先跟你道个歉,啊。”

“没关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孙文贵停了沉吟一会儿,“不管怎么说,反正在王列找我之前,黄建明就捐助了我的孩子,并不是为了让我替他说话来拿钱买通我。”

“这个我们相信你。黄建明违法犯罪,并不说明他就不可能不做好事。你对我们作伪证,也不说明你是个坏人。但是,情是情法是法,不应该把个人的感情带到法律中去。”

孙文贵表示自己懂窦尔申的意思。

“上了法庭,我只说我知道的情况。不知道的,我是不会说的。”

他们从孙文贵家院子里走了出来。沈菲心里有些犯嘀咕地说:“孙文贵的证词只能证明沈杨不是王列撞的,并不能证明是黄建明撞的。我应该去找黄豆豆谈谈,看她能不能证明黄建明具备谋杀沈杨的作案动机……”

黄豆豆和任路从机场出港口出来,马上被一群记者给包围了。一个记者挤上前问道:“请问你哥哥被枪杀会不会影响你的个人演唱会?会不会取消或推迟演出?”另一个记者跟着问:“凶手王列是你以前的恋人吗!”

黄豆豆站在那儿不置一词,任路拉着她从人群中挤出,护着她上车离开了。

黄豆豆坐在车里沉浸在悲伤中。任路看了看她说:“演唱会快要举行了,还得做大量的准备工作,你有什么打算?”

她看着窗外摇了摇头说:“你不用说了。”

任路轻轻地握住了黄豆豆的手。

他们回到排练室,同一些舞蹈演员排练舞蹈,任路站在一旁监督。黄豆豆的情绪不高。任路喊了一声停,他走到她身边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演唱会一天天临近了,希望你能努力调整好情绪。”

黄豆豆看着任路,吭哧了半天才说:“我不想唱了。”

“这是不可能的。票都已经卖出去了,你要是不出场,媒体会把这件事当成丑闻来炒作的。这可是你的第一次个人演唱会。你是聪明人,用不着我再多说了。”

黄豆豆无奈地站在那儿,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又排练起来。这时沈菲走了进来,在一旁看着她。黄豆豆看见了,没理睬。任路走过去和沈菲说话。黄豆豆停下动作,拍了拍手让大家先休息一下。她朝沈菲走过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菲便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不能证明黄建明有罪,王列就死定了。”

“任路,对不起,我想跟她单独谈谈。”黄豆豆朝任路说道。

黄豆豆看着任路走开后说:“王列真的可能会被判死刑吗?”

“除非能证明沈杨是被黄建明而不是被王列撞死的。”

黄豆豆有些为难地说:“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杨、我哥、王列,这三个人跟我是有关系的人,两个死了,一个成了这样,我现在心里已经很乱了,什么都不愿多想,只希望能清静一会儿。对不起,我恐怕帮不L 你的忙。”

“不是我请你帮忙,豆豆,是王列需要一个公道。”沈菲见黄豆豆不吱声,“你好好考虑考虑。”

任路看到沈菲走了,回到黄豆豆的身边。黄豆豆的情绪很坏。“我累了不想排练了。”说完她转身走了。

任路担心地看着远去的黄豆豆。

黄豆豆独自一人走进院子,走到王列家门前。夜色茫茫。王列家的院子里很静,从附近人家依稀传出广播京剧的声音,呀呀的青衣,流水般清凉。

看见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她伸手摸着门窗,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物是人非。她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靠在王列家的门上。一个人影走进院子,是任路。他静静地走到黄豆豆身边坐下。

“我到处找你。”他说。

黄豆豆慢慢地伏到他膝盖上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任路温柔地应和着。

“我这么任性,为什么你还对我这么好!”黄豆豆闭上眼睛说。

“王列爱着别人,你为什么还这么爱他?”

黄豆豆轻轻地咬了一口任路放在她嘴边的手。

“痛。”任路说。

“我以为你不会痛呢,我困了……”她伏在任路膝盖上,婴儿一般地沉沉睡去。

窦尔申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大堆卷宗、材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谭东在一旁整理文件。郭彦推门进来看见窦尔申说:“是不是昨天没回家?”

“他看了一宿的材料。”谭东说。

“你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谭东忧虑地摇了摇头说:“黄建明太老奸巨猾了,该抹的都让他抹得干干净净。”

郭彦正想说什么,窦尔申醒来看到郭彦站了起来。

“尔申,开庭时间定在后天。”郭彦说。

“后天?……怎么这么快?”

“案情重大,上面压力很大。”

窦尔申有些为难,他焦虑地思考着对策,这时屋外有人叫他,说是有个女的找他。窦尔申起身出去了。

找他的人是黄豆豆,她把车停在公安局院门口附近,拉开车门让窦尔申坐到车里。她上了车说:“我见过沈杨留下的一个账本,上面记了一些黄建明和沈杨、刘高的经济往来账目,黄建明欠沈杨二十多万,沈杨欠刘高三万,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后来,账本被黄建明烧了。”

“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账本的事杨彤跟我说过,能说明一此问题,但是口说无凭。如果你愿意出庭为王列做证人,对审判结果会有正面的影响。”

黄豆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那,那好吧。”

几条鱼儿在鱼缸里欢畅地游动着。脸色苍白的杨彤坐在沙发上,看着鱼缸。李捷走了进来说:“药吃了没有?”

杨彤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

“应该下楼走走,你已经在家里闷了好多天了。”

杨彤十分忧郁地说:“家里挺好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要是我早点向窦尔申举报黄建明,事情就不会是这样了。是我害了王列。”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黄建明是自作自受,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去呢?况已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丈夫。既想保住丈夫,又想保住自己爱的人,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很正常的。在那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你没有必要自责。”

“是我害了王列。”杨彤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杨彤打开门,立即被几个记者给包围了。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非常尴尬地站在那儿,一个记者把采访机伸到她面前问:“请问您对黄建明被杀一案有什么看法?”随后几名记者分别问道:“王列枪杀您丈夫的时候您确实在场吗?”“您跟王列曾经是恋人对吗?”“您会出庭作证吗?”

杨彤“砰”的一声关上门。门外的记者互相看了看,知趣地走了。

杨彤进屋后,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报道着王列的案子:“本台记者报道,近来备受关注的越狱犯罪嫌疑人王列枪杀光明建筑集团公司董事长黄建明一案,明天将在东区人民法院开庭公审……”杨彤默默地听着。

庄严的国徽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法院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杨彤、窦尔申、郭彦、谭东、刘文建、杨母等人坐在旁听席上,沈菲坐在辩护席上。另一侧坐着三名检察官。这时侧门开了,王列被法警带人法庭,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寻找着,杨彤坐在那儿也在看着他。

王列朝杨彤微微笑了一下,就被带到被告席上。三名审判员走到审判席上,法庭全体起立。宣读法庭纪律后开庭。

“……综上所述,被告人王列故意杀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本院要求法庭依法严惩。”公诉人念完起诉书坐下。

审判长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王列说:“被告人,起诉书的陈述,确是事实吗?”

“是……是事实。”王列犹豫了一下说。

法庭上一阵小小的骚动。杨彤紧张地看着他。

“辩护人,请发言。”审判长说。

沈菲发言说:“合议庭,正如被告刚才的供述,枪杀黄建明的事实确实存在。但是,被告人是在黄建明屡次陷害他的情况下,被逼无奈才开枪杀人的。本案的前因后果,听起来非常复杂,但追根溯源只有一个,就是沈杨的被杀。只有确定了沈杨一案的事实真相,我们才能确定王列的杀人动机。因此,我请求法庭传唤证人孙文贵、黄豆豆,以便调查清楚在1996年5 月1 日夜里,在小石桥公路边,在那场暴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黄建明还是王列杀害了沈杨?我的发言完了。”

“传证人孙文贵到庭。”

孙文贵从侧门进入法庭,法警领着他站到证人席上。

“1996年5 月1 日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我出车拉活儿,碰到被告王列打车,”孙文贵回忆着,“九点过五分左右,我把王列送到小石桥,然后自己开车返回城里。就这些。”

“公诉人,现在可以质证。”

公诉人站起来说:“没有问题。”

“辩护人有问题吗?”

“没有。”沈菲说。

“请证人退下。传证人黄豆豆到庭。”

黄豆豆从侧门出来,发现王列在看她。她心情十分复杂地站到了证人席上。

审判长的目光审视着黄豆豆问起账本的事,黄豆豆—一作了回答。审判长听完了她的证词后说:“法庭通过调查和辩论,认为虽然有证人证词证明被告王列并未杀害沈杨,但辩护人主张的黄建明杀害沈杨的证据不充分,本庭不予支持。因此,被告杀害黄建明的动机仍然不清楚,需要补充证据。合议庭决定延期审理,定于三天后再次开庭。”

全体起立了。王列回头看着杨彤。杨彤正在深情地看着他。黄豆豆注意到他们两人的眼神交流,撤了一下嘴,戴上太阳镜转身走了。

在一间咖啡屋里,沈菲独自坐在那儿搅着咖啡,王列的公诉人匆匆地走了进来。两人握手坐下。

“今天我是不应该来的,咱们俩根本就不该见面的。”公诉人说。

“我明白。王列是冤枉的,其实您也相信对吧?我约您来,是想问问您,有没有可能把案子发回公安局补充侦察?我们需要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我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

沈菲失望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她疲倦地回到家时,发现杨彤站在他家的门口。她脸色苍白地说:“王列还有多大希望?”

沈菲没有马上回答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说:“快喝杯热水。你等了多久!”

“一个钟头。我好像是感冒了。”

沈菲找出一盒药递给杨彤。杨彤接过药说:“我最害怕吃药了,你这有姜没有。我感冒了喝点姜汤马上会好的。”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熬。”沈菲起身去了厨房。

杨彤起身推门进了沈杨的卧室。她拉开衣柜,拨弄着柜子里的衣服。

等沈菲从厨房端出姜汤时,她发现杨彤已经走了。她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

剧场里座无虚席,观众团黄豆豆一直没出现便乱了套,有的人在台下起着哄,后台也都乱了,工作人员们慌张地跑来跑去。他们不知道黄豆豆到底什么时候来,只有十分钟了。

台下,一大群歌迷急了,他们手持打火机齐声喊道:“黄豆豆!黄豆豆!……”他们开始起哄,“黄豆豆,出来!黄豆豆,出来!……”

舞台监督看了看表,有些绝望了,电视直播看来是等不了了。这时传来音乐声。舞台上灯光大亮。传来黄豆豆的声音。

“朋友们晚上好!第一支歌,送给我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爱过的人!”黄豆豆出现在舞台上,动人的歌声响了起来。

她在舞台上动情地唱着。台下的歌迷们非常兴奋,掌声、尖叫声不断。

晚会结束了,黄豆豆给歌迷签着名,她有点神情恍惚。一个男人在附近跟任路好像在说什么,他把一封信交给了任路。任路转身朝黄豆豆走过来,把信递给了她。她看了一眼信封神情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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