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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岁月几乎磨平了一切。

现在是吐翠喷绿的初春时节。点点细雨,珍珠般地撒落到大地上,滋润了板结的土地。雨水冲去马路两旁过冬植物身上灰黄色的旧衣,给它们换上了娇黄嫩绿的新装。绿茵茵的小草伸出手臂,热情地欢迎从天而降的甘霖。

可是坐落在城西北面的一个楼房里的主人有点与众不同。

这就是黄建明和杨彤的家。

客厅墙上挂着杨彤与黄建明的结婚照。居室布置得温馨、舒适而有品味。精雕细刻的檀木桌椅、白亮精美的瓷制茶具、各种古玩摆设,有的在灯光下闪着亮光,有的却被黑暗吞没了。黄建明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脚穿一双黑皮鞋,他僵直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着烟,一双呆滞的眼睛半启半闭。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这天的位置上画了个红圈。

卫生间里,水池的水哗哗流淌着,一只娇嫩的手在水龙头下接着水,任凭水流过。镜子里映出杨彤失神的脸。她刚洗过头,头发湿漉漉的。她好像是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像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发型变了,着装的风格变了,其他没什么变化。杨彤抓起吹风机吹头发。

黄建明从客厅进来,站到她身后,很自然地接过吹风机给她欢。收拾完毕,他们一起出了门。屋内只剩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镜框,镜框里是黄建明、王列和杨彤三个人小时候在一起的照片,杨彤站在两个男孩的中间。

杨彤的头靠在窗上,显得很疲倦的样子。忽然她让黄建明停车。黄建明疑惑地看着她。

“我忘了今天台里开选题会了,我不去不行,领导都要来……”她说。

黄建明没说什么,靠边停下车,杨彤下了车,扶在车门上说:“别忘了让王列晚上到咱家吃饭,我妈忙活了一下午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建明看着杨彤远去的背影,发动了车。

这时王列正在监狱里长长的走廊上,被一个狱警带着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阳光将铁栏杆的影子投在王列的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走着。狱警带他来到监狱办公室里,一叠衣服整齐地放在桌上。衣服上有本书,书上有一个打火机。王列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有些发呆。他拿起打火机,试着打了两下,没有火,他掂了掂,揣进自己的兜里。那本书是《汽车维修手册》,王列翻了翻,一张照片飘然落下。王列捡起杨彤的照片,望着它发愣。

王列从监狱的大门里出来,渐渐地,他看见了城市的高楼大厦。

他下了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墓地。他站在自己母亲的墓前,久久没动。墓碑上,贴着一帧小小的照片,石阶上有一束枯萎了的黄菊花。一阵风吹过,树上一片叶子缓缓地飘落,王列注视着那落叶。杨彤拿着黄菊花,出现在王列身边。王列像是有感应似的,对她的忽然出现毫不意外。

“阿姨去世的时候,挺安详的。”杨彤说。

王列点点头,看了看杨彤说:“我妈没说别的吗?”

“她让你结婚的时候,把媳妇带到她坟前,给她看看。她说自己能看得见的。”杨彤俯下身子,把那束枯萎的花拿开,换上新鲜的黄菊花。

王列望着杨彤,当杨彤回头看他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的目光。

“你,你留头发了?”王列问。

杨彤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说:“一直没剪过,好吗?”

“挺好。”王列转过头去,泪水悄然流下……

黄建明的车停在路边。王列拎着大袋子,拐进胡同。他望着王列,王列一如既往,憨憨地问头往前走。黄建明想喊,却没喊出声,只是张了张嘴,一直看着他走近。这时,王列也发现了他,两个人站在距离二十米的地方,互相注视着。黄建明有点儿紧张地注视着王列。王列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黄建明这才松口气。两个人坐在马路边上聊着大。黄建明掏出一根烟递给王列,王列摆手不要,说自己在里面就戒了。黄建明只好给自己点上。

“这两年,你受苦了!”黄建明安慰了一句。

“我妈去世的时候多亏你和杨彤了。”王列低着头说。

“你说这样的话就太见外了,而且进去的本该是我……”

“这些话就别提了,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黄建明指着不远处几栋高楼说:“看见那片楼了吗?那是我盖的。”

王列望着那片新建筑说:“应了我妈总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干大事的。”

“什么大事儿不大事儿的,不过总算是混出了人样,再也不用一家人挤在一个小屋子里。我每次看见那片楼,都对自己说这是你王列给的。你出来了,我要好好待你,咱们的苦日于总算到头了。”说着,他从夹子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王列。

“你这是干什么?”他看了看支票上的数,是二十万。“你是发达了,拿回去。”说完要把支票还给黄建明。

黄建明推着说:“你刚出来,这钱你用得着。你替我受了不少的苦,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王列看了一眼黄建明说:“这样吧,那么多钱,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先收着,我需要的时候再找你要。”

黄建明只好低下头,把支票拿在手里。两个人忽然没话说了,一阵沉默。

“我,我跟杨彤结婚了。”黄建明低下头说。王列没有说话。黄建明又说:“我……我对不起你。”

王列笑了笑说:“我们是兄弟。”

杨彤回到家,情绪不高,有些疲倦。在厨房里做晚饭的杨彤妈闻声出来:“王列呢?”

杨彤叹了口气就往屋里边走边说:“单位有点事,我没跟建明一块儿去。”

“那你还没见着王列。”

“见着了……我去墓地看看王列妈妈,在那儿碰到他了。”

杨彤妈跟着杨彤进屋,她看出杨彤的情绪不好,又说道:“妈知道你觉得别扭,但是你应该让王列看到,你现在有个安定的家,生活得很好,他不也说希望你生活得好吗?再说……”

“妈,您别说了,我明白。”杨彤打断了妈妈的话,然后懒懒地半躺在床上,杨彤妈正要再说什么,外面的大门响了。

“肯定是他们。彤彤,打起精神!”杨彤妈说着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拢拢自己的头发。杨彤坐起来,有点紧张。杨彤妈刚走到门口,黄建明开门进来了。杨彤妈往门外张望了一下,问道:“王列呢!”

杨彤也来到门口,看见只有黄建明一个人,松了口气似的,她的表情被黄建明看在眼里。

“我到那儿的时候,王列已经自己先走了。后来我去他家找他,倒是在他家门口看见他了。”黄建明看着杨彤妈说。杨彤回了自己的屋,也没跟黄建明说话。

“不是说好了带他来吃晚饭吗?我都把菜做好了。”杨彤妈往厨房走去。

黄建明回到房里对杨彤说:“王列他……他看上去还挺好,反而比以前结实了。”

“我也见过他了。”见黄建明表情有些疑惑,杨彤又说道:“我去了阿姨的墓地,王列刚好也去了。”

黄建明不冷不热地说:“那可真巧。”

杨彤敏感地说:“你什么意思?”这时,杨彤妈在外面喊:“杨彤,来帮帮我!”杨彤答应着,看了黄建明一眼,往外走去。

杨彤一个人坐在床前的摇椅上发呆,黄建明进来叫她吃饭。杨彤说自己不饿,让黄建明和妈妈先吃。黄建明走过来,从后面扶着杨彤的肩。杨彤故意轻松地说:“你和妈先吃吧,我真的不饿。”

“我们一起去看看王列吧,去他家。”黄建明说。杨彤抬头看黄建明没说话。黄建明说道:“把妈做的好吃的都打包给他送去。”

杨彤出来把桌上的饭菜装迸饭盒里。

“早去早回,坐一会儿就行了。”杨彤妈低声说。

杨彤脸色有些泛红说:“我知道了。”

王列的家是一间破旧、积着灰尘的房间。墙上有一幅王列、杨彤、黄建明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王列妈的遗像。王列在水池边洗完抹布,进屋看着遗像,轻轻擦拭着。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竟发现了一包烟。王列抽出一根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一个人抽起来。

在胡同口,黄建明停下车。杨彤下了车,到后座拿上带给王列的东西。黄建明一直坐着不动,他点燃一支烟。杨彤把袋子拎在手里,问黄建明怎么还不下来。黄建明让杨彤自己去。杨彤意外地看着他。

“你该跟他好好谈谈。我去办点事,完了你自己打个车回家。”黄建明说。

杨彤迟疑着不走,说道:“我们,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黄建明从车里拿出一束黄菊花说:“别忘了这个。”

王列在屋里翻着抽屉,这时,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是杨彤站在门口。杨彤进屋,把袋子里的饭盒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又把盒盖打开摆整齐。王列一直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你趁热快吃吧。我妈为了这顿饭忙乎了一下午呢。”杨彤说。

“伯母好吗?她的关节炎还犯吗?”王列问。

“时好时坏的。”杨彤把筷子小心地摆放在桌子上说:“吃吧。”

王列走过来,杨彤拿起那束菊花走到窗台。她拿起窗台上花瓶出去了。王列坐到桌边,看着那丰盛的饭菜和整齐的筷子,却不忍心动一下。不一会儿,杨彤进来了,端着一大瓶盛开的黄菊花。王列微笑地看着花。杨彤把花摆在窗台上,房间里立即有了生气。杨彤坐下来,两人一时找不到话说。

王列送杨彤出了房门。杨彤站在台阶上,让王列回去。院子里黑乎乎的,王列坚持要送杨彤。

“不用了,不用了,这院儿,我闭着眼睛也能走。”杨彤说。

王列笑了笑说:“杨彤,你平时工作挺忙的,就不要经常来找我了。……咱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

杨彤看着王列,背对着月光,杨彤看不清他的表情。王列和杨彤道了别,转身回去了。杨彤擦着眼泪从院门跑了出来。黄建明在车里看见了,他没有动,一直在黑暗中看着杨彤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天一大早,王列就去了出租汽车公司。没一会儿,他再次被拒绝了。一辆辆出租车从他面前开过,王列望着那车队远去,独自郁闷地走着。他发现前面围着一些人,一个“招聘”的牌子吸引了他。

王列站在外圈想往里看,但挤不进去。他只好问一个从人群里出来的人,这里招聘什么。

那人告诉他已经没名额了。王列苦笑一下往后退着,忽然一声急刹车的声音,王列被一辆车蹭了一下。

司机小何从驾驶室探出头来,一顿狂骂。王列看着那司机,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回家把眼睛带上再来上街……,王列!?”小何大声叫道。

“你这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王列说。

小何兴奋地下车,问王列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的话音刚落,周围有人回头看他们。小何瞪了那人一眼,那人急忙回头。他们上车走了。

王列坐在小何的车上,他告诉小何小豌豆也出来了,就比他早两天,许大裤衩不够减刑,还得在里边待着……

“说说你,说说你,你怎么样?”小何说。

王列摇摇头表明自己的想法。要是再想干司机这行,怕是难了,别的他又不熟。

“我有办法,我有个远房大爷,开汽修厂的,我跟他说说准行!包在我身上,咱们现在就去。”小何说。

王列和小何来到维修厂的车间里,小何跟何老板说着:“我这哥们儿,特棒。别的不说,要是遇着什么事儿,数他仗义,人又特塌实,什么事要是交给他办,绝对没问题。”

“好了,我再考虑考虑。唉,其实我这厂子也不景气,正托人找买家,能出手就出手了。”何老板说完,起身去了车间。

小何跟上说:“我的好大爷,那哥们儿在里面可没少帮我,您就当卖我个面子……”

何老板一直往外走,小何颠颠地跟着。车间那边传来正常的发动机声音。何老板第一次露出笑容。车底下的那双腿退出来了,是王列。

小何兴奋地说:“怎么样?!我说我这哥们儿牛吧。这就是王列!我哥们儿!王列,这是我二大爷,何老板。”

王列边擦脸边冲老板笑笑。何老板笑着说:“挺好,挺好!你明天来上班吧。”

王列高兴地笑了,朝老板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到维修厂上班没几天,就有几个人来找他,为首的人叫葛三。王列不知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葛三告诉王列,别以为把人撞死了就完了,要么冲着西边给沈杨磕十个响头,要么老老实实自己扇自己一百个耳光。王列看了看这几个人。后面的几个人故作声势地摩拳擦掌。

“我是对不起沈杨。你们动手吧,我决不还手,打完以后你们走,不准碰这厂子里任何东西,也不准再来闹。”王列说。

“够酷!有种的你就一下都别还手。”葛三说。

王列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葛三重重的一拳打在肚子上。王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他对葛三说,打过之后,咱们就两清了。葛三摸着自己的拳头,表示一言为定!他话没说完,一个左勾拳打在王列的脸上,王列应声倒地,嘴角流出血来。

“打他!”葛三说。

几个流氓一拥而上,一通乱打。这时几个工人挥着铁棍冲过来,葛三等人马上撤了。一工人扶起王列,让旁边的人赶紧报警。

“没事,别打了。我认识他们。”王列说完走了。工人们相互看看,觉得奇怪。

派出所里,窦尔申坐在一个喝多了酒的大学生对面。谭东在一旁讲经过。那个大学生把垃圾桶推到马路中间,自己刚好路过,警告过他一次,让他把垃圾桶搬回原地。自己前脚刚走,他又把垃圾桶全推到了马路中间了,结果有人骑车经过,就摔伤了。窦尔申看看他胸前校徽是“政法大学”。

“你叫什么名宇?”窦尔申问。

大学生晃晃悠悠地傻笑着,说自己叫沈菲。窦尔申听后觉得挺奇怪,笑着没说什么。他叫谭东带那个学生去醒醒酒。谭东拉着大学生走了。

这时沈菲在走廊里找着房间号,谭东把沈菲领进了窦尔申的办公室。

沈菲走进办公室,环视四周,屋内的陈设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窦尔申推门走进来,看到沈菲有点意外。沈菲说自己是来看看学校的学生。窦尔申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发票说:“你先看看那个被垃圾桶绊倒的行人的治疗费,摔得真够狠的。”

“我们的学生呢!”沈菲问。

“管好学生是你们份内的事,学生在外面闯祸当然是你们学校的责任了。”

“我并没有推卸学校的责任,不过我认为对年轻人的教育是全社会的事,学校又不是真空,凭什么你就可以这样光指责我们学校。”

窦尔申不愿再争了,说道:“好了,您是老师,我是警察,我说不过你,还是看看怎么处理吧。”说着,他翻开录口供的材料。

“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沈菲问。

“沈菲。”窦尔申笑了说道:“这倒巧了,和你同名同姓。看来你在学校人缘不咋的,学生在外面惹了祸都冒你的名。”

沈菲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维修厂的办公室里,何老板满脸堆笑地打着电话:“老王呀,我是想趁这厂子还行赶紧脱手,这事儿要是没您的帮忙,恐怕还办不成呢。”

几名工人站在门外,办公室的人出来告诉他们,何老板在打电话。

一个工人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么多,让我们进去。”

最后,几个工人都没敢进何老板的办公室。他们朝办公室里看去。屋内,何老板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说着话。

王列坐在不远处的一辆破车上,他掏出兜里的工资袋,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数着,似乎有些异样。他从车上跳下来,直接进了何老板的办公室。他掏出工资袋问何老板,他的工资为什么比当初说好的多了三百块钱。何老板说,看你表现不错,才特意多给的。

王列满脸怒气地问:“为什么有几个工人的工资没发全?”

何老板埋头打计算器,他的右眼眉挑了一下说:“王列,厂子效益不好,给这么多就不错了。”

王列抽出三百块钱放到桌上,让何老板把这钱发给其他人。何老板愣了一下,他有些温怒地看着王列,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成心将自己的军吗?这时工人们已站在门口。

“你要挣钱也不能这么榨我们的血汗!”一个工人说道。

“我跟你们再说一遍,想干的把钱拿走,不想干的,就滚蛋,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经不错了!”何老板发怒了。

王列插话道:“何老板,话不能这么说,他们都是凭本事凭力气吃饭的,对得起你那口饭。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找你讨饭的,你不能这么对待人!亏欠的工资你必须补上!”何老板冷笑着说:“王列,你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啊!”

王列强忍着怒火看着何老板。几名工人都看了看王列,又看了看老板,不知该怎么办。这时,黄建明的车开进维修厂大门。他下了车往维修厂车间里走去。此时,维修厂办公室里的冲突还在继续。一大群工人站在王列身后。剑拔弩张。何老板看着这架势,只好妥协。他答应下午就把工资补上,一毛钱也不会少的。工人们互相看了看退了出去。何老板叫住王列,告诉他这小庙容不下大菩萨,明天起他就不用来了。

天黑以后,在一家酒楼里,黄建明和何老板坐在一张酒桌旁。何老板一副谄媚样,端着一杯酒夸黄建明是少年得志,年轻有为,自己要敬黄建明一杯。黄建明告诉何老板,维修厂准备另找一个人来管理。

“怎么都行,怎么都行。合同一签您就是老板了。”何老板说。

这时,王列由一位引座小姐带了进来。黄建明热情地起身打招呼。王列对黄建明和何老板坐在一起感到很奇怪。何老板见是王列,立刻把脸上的笑容收了。王列厌恶地看了一眼何老板,他对黄建明说:“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

“你坐,这个人你认识吧?”黄建明指着何老板问。

王列点点头,坐下。黄建明告诉何老板,王列是自己的发小哥们儿,汽修厂以后归他管了。何老板愣住了,马上转变态度。

“听说你和我这个哥们儿还闹得不太愉快?”黄建明问何老板。

何老板赔着笑脸说:“哪有的事儿,我这个人,熟人都是知道的,心眼儿不坏,就是脾气有点急。”

“那怎么没见你跟我急过?”

何老板假笑着说:“黄老弟你说到哪儿去了,我没事儿跟你急哪门子呢。不过你找他那是找对人了,这位老兄呀,修车的手艺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又说:“他人也仗义,工人们都服他。”

黄建明告诉何老板,自己要在支票上扣除一千块钱。何老板不解他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是亏欠了工人的工资吗?钱虽然不多,让我来承担也不大合适吧。”黄建明说。

何老板尴尬地说着:“哦,应该的,应该的。”

王列看着黄建明笑了。这时马大哈走了进来。黄建明给王列介绍,马大哈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小名叫马大哈,现在跟着他。他又给马大哈介绍了王列。

“王列大哥。常听黄总说您仗义,我敬您一杯。”马大哈郑重地说。

吃完晚饭,黄建明和王列去了一间酒吧。俩人面对面坐着,黄建明推给王列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王列问。

“给你的,你打开看看。”黄建明微笑着说。

王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写着王列名字的汽修厂的营业执照。他不明白黄建明是什么意思,法人代表怎么是他的名字。黄建明的解释是,因为王列在这儿经营,当然应该写王列的名字。王列固执地表示,这件事必须得说清楚,生意是黄建明的,自己只是替他管着,最好派个财务来,自己不想经手钱。

“你别多心,别老觉得你欠我的,咱们是好兄弟。”王列笑着说。

“也许我多心了。不过我真的觉得咱俩好像比以前疏远了。”

王列看着那张营业执照说:“没有啊,我倒没觉得。不过建明,咱可说好了,我只是替你管管事儿。”

黄建明真诚地说:“行行,听你的。只要你高兴就行。王列,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

赵哲和沈菲吃完晚饭以后,赵哲去厨房洗碗。沈辛将头探进厨房审视着他,以为他又在那儿鼓捣什么。赵哲有些生气地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两人开始东一嘴西一嘴地吵了起来。赵哲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放在碗架上走出厨房说:“好了,以后碗都归我洗就是了。”

“我说的不光是碗的问题……”沈菲又说了起来。

赵哲没答茬儿,他拿起电话拨号。沈辛还想说什么,赵哲一副不打算再理她的样子拨着电话。沈菲失落地看了一眼便进了卧室,赵哲跟了进去上了床。两人一人一个台灯,赵哲看报纸,沈菲看书。赵哲瞟了一眼沈菲,沈菲没理她,目光还在书上。

“看我干吗?”沈菲说。

赵哲笑了笑,他劝沈菲别生气了。过了一会儿,沈菲口气缓和了些,她告诉赵哲,王列出狱了。

“是吗?都两年了。”赵哲说。

沈菲叹了口气。她想起了弟弟沈杨,他死了都有两年多了。沈菲一直认为弟弟死得不明不白的。赵哲却总是劝她别想这些事。其实,沈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起沈杨那天离开的眼神,就睡不着觉。

“别想那么多了,事情都过去了,睡吧。”赵哲拍了拍沈菲的肩膀说。

赵哲躺下睡了。沈非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书签仔细地把书夹好,放进抽屉。她把灯光调暗躺了下来,伸手抚摸赵哲。赵哲没什么反应。沈菲低声让赵哲抱抱自己,赵哲含糊不清地哼了声又睡着了。沈菲转过身去,失望地关上灯。

此时,窦尔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刚打开电视,电话就响了。他懒洋洋地拿起听筒,是陈晓倩打来的。窦尔申问是否需要去接她。陈晓倩告诉窦尔申,自己还要排练,要晚点回家。

“真的不用了?”窦尔申间。

“我又不是小孩了,你放心吧。”陈晓倩说完挂了电话。

电视机里,正播放一个广告,画面是个可爱的儿童。窦尔申放下电话,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手却停住了。他看着电视里儿童笑了,起身进了卧室。他来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药瓶,里面装的避孕药。他又从抽屉里找出另一瓶药,是维生素片。他把两瓶药拿在手里,终于下了决心,把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片。

陈晓倩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非常晚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她摸黑推开卧室的门,看见窦尔申和衣歪在床上,手里拿着报纸。她走过去,轻轻拿开报纸,凑过身去看他,他熟睡的样子很乖。陈晓倩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刚要走,窦尔申忽然一跃而起,把她搂进怀里翻在床上,要和她亲热。陈晓倩娇声说:“我先去洗个澡。”说完起身去了浴室。

她洗过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窦尔申已经把床铺好了,正半坐着等她。陈晓倩笑了笑,来到床上,把台灯关掉。黑暗中传出喘息的声音。

“等等。”陈晓倩打开灯,拉开抽屉找药。窦尔申在一旁有点沮丧。

“这是怎么回事?”陈晓倩手里拿着避孕药的瓶子,生气地说。

窦尔申告诉陈晓倩,自己真的想要个孩子。他伸手去搂陈晓倩的腰,陈晓倩推开他的手。窦尔申感到有些无趣地看着她。陈晓倩可是不想要孩子,她还想再跳三年舞呢。

天一亮,窦尔申就早早地去了办公室。正好局长刘文建也很早到了单位。他看到窦尔申笑着说:“小窦啊,去政法大学要安心学习呀,这个进修名额可是不少人都想要的啊。”窦尔申一个劲地谢着刘文建。临走,刘文建又嘱咐他,去的时候找一个叫沈菲的老师报到。

“沈菲?”窦尔申愣了一下,一脸苦笑。

窦尔申直接来到政法大学的报到处,那里已经挤满了报到的人。他躲在附近,朝那边张望,远远地看见沈菲坐在那儿。窦尔申只好改变了自己走路的方向,没有走过去。

沈菲翻看着报名表,看见名单上窦尔申的名字,笑了笑。她把窦尔申的报名表抽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沈菲仍坐在那里。没办法,窦尔申只好腆着脸站到沈菲面前,窦尔申尊重地叫了她一声:“沈老师。”

沈菲冷漠地把一叠表格放在桌上说:“先填表,一式两份,字迹工整。”

窦尔申拿起表填了起来。他把填好的表放在桌上,沈菲看了一眼,把表甩了回来。她告诉窦尔申,这是正规存档的学籍表,要用钢笔填,不许用圆珠笔。沈菲又拿出一套新表,放在桌上,让窦尔申重填。

“你怎么不早说?”窦尔申嘀咕了一句。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还用我说吗?而且我问你有笔吗?你不是说有吗?”沈菲说。

窦尔申只好自认倒霉,拿起新表朝一旁走去。沈菲叫住他,问他要笔不要,边说边举着一支钢笔,看着窦尔申。窦尔申无奈,只好转回去从沈菲手里抽出钢笔。

“谢谢。”他说。

沈菲得意地笑了。窦尔申填好的表放在桌上,沈菲看了一眼,又甩回来。

“又怎么了?”窦尔申纳闷地问。

沈菲马上数落他说:“字迹太潦草。”

窦尔申没办法,只好伸出手说:“好吧,我重填。”

“干吗?”沈菲瞪着他问道。

“给我表呀。”窦尔申也来了脾气。

“没了!你以为这是给你练字使的?都是有数的,你全填坏了,别人怎么办?你现在回你们局里,再开一个证明来,申请新表。”窦尔申气愤地看着沈菲。

“还不快去?我们快下班了。”沈菲又喊了一句。

窦尔申没辙,只好匆匆忙忙地奔了回去,他开好证明又急忙回到报名处。沈菲正收拾着桌上的报名表。她抬头看见窦尔申过来说:“报到时间结束了,明天再来吧。”

“你不是还在吗?让我填了表不就完了吗?”

“我在,可管表的老师已经走了,现在我也该走了。请你明天再来。”

窦尔申被气得转身就走,边走边低声骂沈菲是变态。沈菲问他在说什么。窦尔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位同学你回来一下。说你呢。”沈菲说。

窦尔申站住,回头看着沈菲,沈菲让他道歉。

“我道什么歉?”窦尔申问道。

沈菲平静地说:“你以为我是故意刁难你吗?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是警察,做事要比别人更加认真、严谨,有职业道德。你想想,你手里可攥着老百姓的性命。”

几个老师闻声过来问怎么回事,弄得窦尔申很尴尬。他只好说道:“好,好,我错了,我道歉,我可真服了你了。”

沈菲平静地说:“回去好好想想吧,这算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杨彤匆匆走进机场,注视着每一位出来的旅客。黄豆豆从人群的身后忽然钻了出来,扑到杨彤身上,差点把杨彤给扑倒了。杨彤扳过黄豆豆的肩膀,两个人亲热着。

“怎么晒得这么黑?你的行李呢!”杨彤问。

黄豆豆回头指指那几个黑人,告诉杨彤,这是她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那几个黑人很有礼貌地向杨彤点头微笑着。杨彤一时有点接受不了,也连忙微笑着。

他们来到机场停车场上了车。杨彤一边吃力地倒车一边告诉黄豆豆自己最怕开车了,可黄建明非让她开车来接黄豆豆。黄豆豆坐在一边实在看不过去杨彤开车的技术,要自己来开。

“你有车本吗!”杨彤问。

“我曾经飞车横贯美国五个州,你就放心吧。”

黄豆豆边开车边问杨彤怎么会看上黄建明,自己真不理解。她倒觉得杨彤和王列特别合适。杨彤看着窗外,微笑着,没把黄豆豆的话当回事。黄豆豆问她王列现在是否有女朋友。她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没有还是不知道。你说我有没有机会!”黄豆豆说。

“什么机会?”杨彤疑惑地问。

“追王列呀!”

杨彤笑了笑说:“豆豆你别闹了。”

“我没和你闹,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崇拜王列,他是那种特男人味的人。”

杨彤低头不语。黄豆豆问她觉得自己和王列合不合适。杨彤抬头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跟你打赌,两个月之内我能追到王列!”说着话,黄豆豆踩下油门,车飞速地前进。

第二天一清早,黄豆豆就下了楼。黄建明的车已经停在楼下,马大哈从车里出来,是黄建明让他来陪黄豆豆的。黄豆豆笑着上了车,她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大街小巷,突然喊起来:“小马,左转,左转……我要看看我们家老房子!”

车在胡同里开得很慢,黄豆豆在车里兴奋地东张西望。

“怎么还是老样子?发展太慢了嘛。”她说。

马大哈连忙解释说:“黄总正在跟市政府谈,我们公司准备联合城建集团在这一片搞安居工程,这条胡同估计明后年就得拆了。”

“他还挺能折腾。是呀!这些老房子也是该拆了。”

在黄豆豆家的大杂院前,停着一辆车,把胡同堵住了,马大哈的车过不去。黄豆豆探出头高声喊:“哎,往前开开行不行!”

那辆车没反应。黄豆豆跳下车走过去,驾驶室里没人。她围着车转,看见车底下一双脚露在车外,她踢了踢那只脚说:“说你呢,听见没有!”

车下嗡声嗡气的声音,好像是说等一分钟就好。黄豆豆好奇地压低头,想看看车底下。

“一分钟,可是你说的,我给你数着,一分钟好不了你得付我误工费。十、九、八、七、六、五……”她说。

发动机突然轰响起来。车底下的人钻了出来,竟然是王列。黄豆豆抬头注视着王列,正好是逆光,她眯着眼睛看,认出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王列也认出了她。黄豆豆热情地一把抱住满身油污的王列。王列想避开,怕弄脏黄豆豆的衣裳。黄豆豆看看王列,再一次热情地拥抱他。她跑回马大哈的车,从车上取出自己的背包对马大哈说:“你回去吧,有人陪我了。”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王列的车。宽阔的街道上,王列开着车。黄豆豆坐在副座上,开心极了,正跟着磁带唱歌。一辆奔驰车忽地从他们的车旁超过。

“喂!奔驰又怎么了?王列,追它!”黄豆豆兴奋地说。

“没事儿追它于吗呀。”

“求求你了!追它!”

王列没办法,只好加大油门。他们的车在车流中灵活地穿行,眼看就要追上那辆奔驰。黄豆豆在一旁呐喊助威。就在他们的车渐渐超过奔驰的时候,黄豆豆发现开奔驰车的是个女人,她也朝这边瞥了一眼。黄豆豆马上让王列靠边停车。

“看见没有,那边是个女的,比赛得公平。”她说。

王列笑了笑摇头说:“你可真爱较劲。”

车靠路边停了。王列下车,黄豆豆从副座爬到司机座上,车急速启动。两辆车在马路上追起来。黄豆豆兴奋地欢呼着。这时,路旁的一个交警向黄豆豆敬礼。她停下车,抬起眼睛委屈地看了警察一眼。警察让她出示驾照。黄豆豆忽然皱起眉头。

“哎哟!”她叫了一声,然后抬眼瞥了一下警察,显得很痛苦的样子,使劲揉着自己的胸。那警察看着她有点尴尬,转过脸去。黄豆豆手疾眼快,忽然踩油门,车发动后,猛然冲了出去。警察在后面大喊着,登记了车牌。

黄豆豆得意地乐着说:“王列,警察登了你的车牌,你完了!”说完,哈哈大笑。

黄豆豆一边开车一边说:“王列,你说我开一家酒吧,怎么样?”

“开酒吧?那可得不少钱呢。”

“告诉你吧,我发财了,在美国嫁了个有钱的老头,老头没多长时间就死了,钱全归我了。”

王列瞥着嘴笑了笑。黄豆豆瞪了他一眼说:“你笑什么?我一没偷二没抢。”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开酒吧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小看我,就冲你这句话,这酒吧我开定了。”

维修厂门口,王列正和几个工人一起挂新的工厂牌子——丰益汽车维修厂。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王列在下面指挥着。葛三、秃四从不远处走来:“好气派呀。”

王列走过去,把葛三拉到路边。他告诉葛三,要是想打架的话,可以另约一个地方,自己一定奉陪,但不要在这里打。葛三连忙解释说:“王大哥你误会了。仗义我们哥儿几个都领教过了,后来又听说你的事儿,哥儿几个都觉得你是条好汉。”

“我的事?什么事。”王列问道。

“外面都传开了,您帮哥儿们跟老板顶牛。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您吃饭,想跟您交个朋友,大家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

王列笑笑说:“朋友可以交,吃饭就免了。我正好也有点事想问问你们。”

“有什么尽管说,我们立马去办。”葛三讨好地说。

在离维修厂不远的一个工地的简易办公室里,一个农村大妈盘腿坐在地上,大声哭诉着:“我那可怜的儿哟,年纪轻轻就摔成个瘫子,一家上下都靠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我的儿哟!”

黄建明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哭闹还在继续。他走过去,蹲在地上劝那农村大妈说:“大婶,这种工伤事故,按道理应该是保险公司赔的,我们公司出两万块,已经是特殊处理了。”

“我儿子才十九岁呀,这辈子他就完了……多少钱能买我儿子的命呀?”

过了一会儿,黄建明失去了耐心。他站起来,示意两个工作人员把那农村大妈弄走,然后转身往外面走。那农村大妈看见黄建明要走,哭喊着阻挠。两个工作人员来拉她,那女人哭喊着不动,两个人看了看黄建明,黄建明点了点头,他们便使出蛮劲,把那个农村大妈拉起来。她呼号着被拉到办公室门口。刚要出门,一架摄像机朝他们堵过来,对着他们拍摄,两个工作人员连忙伸手阻挡。黄建明听见响动反身回来问:“怎么回事!”

看到黄建明进来,摄像机立即像枪口一样掉转方向对准了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杨彤愣住了。黄建明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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