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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集

1.土庙外。日。

囚车停下。押车的亲兵下马,奔到高斌面前跪报:“禀高大人!罪犯李忠解到!”高斌的肩上已落了一层黄土,轻轻掸了掸,突然对着宠里的李忠发出一声极冷的寒笑:“李大人,你如愿了!”

李忠双手抓着笼栅,举目四望了一会,目光落在土庙的瓦顶上,长叹一声:“我李忠,本想扫一扫庙顶上的积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高斌:“扫土的事,本官会替你办了!”

李忠于裂的嘴唇动了动:“谢大人!”

高斌:“李忠,你不是有话要对本官说么?本官此时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能回答本官么?”

李忠:“请大人开问!”

高斌不无嘲讽地一笑:“敢问李大人,你那阴曹地府,是怎般模样的,能讲给本官听听么?”

李忠一脸从容:“高大人想知道阴曹地府是何般模样,这容易。不过,罪臣先得问一问高大人,您来清河县已有多日,可知清河县有多少人口?”

高斌:“七万三千口!”

李忠:“高大人可知清河县有多少个坟头?”

高斌哼了声:“荒野之中,坟冢累累,莫非你要本官替你去数上一遍?”

李忠:“罪臣不必烦劳高大人,罪臣这里有图!”

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纸来,哗的一声展开,图上的山川之间密密麻麻点着墨点。“高大人请看!”李忠把图高高举起。“这是本县辖区之图,是片大好锦绣之地!可就在这片皇土之上,布落着整整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座坟茔!”

2·人丛中。

米河身子一震,踮望着李忠手里的图。

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抓紧了小梳子的胳膊。

3·土庙外。

高斌看了图一眼,哼然一笑:“说得好!你是想告诉本官,你身为一县县令,正是带着这三万之众的阴兵,来征借大清的皇粮?”

李忠举图的手因铁镣之重而垂下了,目光冷冷地射向高斌:“高大人!你可以将我李忠千刀万剐,你却不可以有半点污言亵读这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位土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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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重声:“他们不是阴兵!他们是阴魂!他们死不瞑目!他们死了还未满周年!他们都是……都是活活饿死的!!”

高斌一怔:“你是说,这图上点着的,都是新坟?”

李忠涌出泪来:“这三万余口生灵,都是皇上的子民!去年一场百年未遇的涝灾,洪水滔天,大水围困清河县八十八天!可是,有一粒赈灾之粮从天而降么?没有啊!那时,朝廷只要有一船赈粮运来,小小的清河县,岂会有那么多座新坟隆起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高斌:“胡说!去年清河县大水,惊动朝廷,雍正帝急拨赈粮十万石赶运灾地!你岂能把饿毙三万余众的罪名枉加在朝廷的头上!”

李忠:“高大人,清河县的百姓都在此地,你可差人去问一问,去年重灾之时,可曾见到过一粒皇粮!”

高斌:“那我问你那十万石赈粮哪去了?莫非也被阴兵征借而去?”

李忠:“正是被阴兵征借而去!”

高斌:“那阴兵不就是你李忠么?”

李忠:“高大人难道没看见,去年十月的一份邸报上,说是两艘运赈粮的大船倾覆于黄河的事么?”

高斌:“见到过!”李忠:“罪臣后来才知道,这两条船,正是赶赴清河县的赈灾粮船!”

高斌:“粮船沉于黄河,这也怪朝廷么?”

李忠:“可高大人万万不会知道,这沉没之船,竟然是空船!”

高斌猛地站了起来:“一派胡言!难道你下水看过?”

李忠:“罪臣年迈,下不得黄河,可罪臣亲自带着三十名深熟水性之人来到沉船之地,亲眼看着他们潜入水中!”

高斌:“黄河向来水流湍急,舱中之粮,定是被水冲走!”

李忠:“十万石粮食都在麻包之中,舱内必是叠放规整,就如堵决之垒土,层层叠叠,岂能被冲得一袋不剩?”

高斌:“依你这么说,这船中之粮,是被人盗了后,再沉船毁迹的?”

李忠:“正是如此!”

高斌:“朝廷的赈灾之粮不可动,私动者必死,这是皇章国宪铁定了的!既然你已发现赈粮被盗,为何不奏报朝廷?”

李忠:“如此天大之事,罪臣岂敢不奏?”

高斌:“既然奏了,朝廷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

李忠:“这正是罪臣的疑问!”

高斌默想了会,厉声:“此事与你犯下的阴兵借粮案无关,本督自有另议!--李忠,你现在如实招来,为何要托借阴兵之名,将五船漕粮偷盗一空?”

李忠沉默了,两眼望向那土庙。庙前那香炉里,残烟缕缕。

4.人丛中。

小梳子推推米河:“米少爷,他们说了这半天,我可听明白了!这县令李忠,想扯上黄河沉船的事,把自己犯下的罪给抵了!”

米河不做声。小梳子:“你脸色这么难看,在想什么哪?”

米河脸色沉重:“我在想,要是李忠把话都说出来,这案子,就不会是高大人想象的那样了。”

小梳子:“你怎么知道?”米河:“要是去年那两船赈粮及时运抵清河县,也就不会再有清河县的阴兵借粮案。”

小梳子:“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又被你说糊涂了?”

米河:“听下去你就不糊涂了。”

5·土庙外。

高斌:“面对先贤之灵位,你李忠已无地自容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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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斌对身边的属官道:“笔录!”

李忠眼里噙上了泪花:“去年秋日,大水淹我清河八十八天!庄稼荡没,黎庶饥荒!城中民粮殆尽,百姓炙鼠拔草为食!盼着圣上恩赐赈粮的官民,人人望眼欲穿!那些天,路上饿殍如同积土,屋中哭声如同雷鸣!本县衙门之内,就有七成官员饿死在公堂之上!在此全县官民灭绝之时,我李忠身为一县之父母,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私开官仓,私放赈粮!李忠知道,私开官仓放粮,罪在不赦。可为了清河县不至于绝县、清河县百姓不至于绝人,我李忠解下腰间的钥匙,亲手打开了官仓!……”

轰的一声震响,仿佛从地底下传来。高斌回头,直见黄尘冲天!等尘土稍落,高斌方才看清,那围看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高斌震惊,猛地站了起来。又一片百姓跪倒,尘土大作。

高斌眯着的双眼中,奔腾着滚滚的扬尘!

6·驿馆。夜。

晃动着的灯影下,一支笔在不停地蘸墨、不停地疾写。

高斌在写着奏章。

高斌的画外音:“……臣高斌受刘统勋大人重托,实力查审清河县阴兵借粮一案,不敢稍存瞻询、致有隐匿!……事因盖起于该县上年遭遇百年未有之大涝,朝廷运赈之船又倾覆黄河,城中饿毙官民达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口之多!县令李忠救民心切,擅开官仓放赈,从而致使官仓空虚,库无粒粮!皇上新膺大宝,励精图治,以普查各地仓粮之额为乾隆元年之首要大事!李忠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急以补粮充仓,瞒天过海,以逃避朝廷之严究,故此谬出下策,借阴兵借粮之名,行偷盗皇粮之实!……臣以为,李忠‘开仓’救民可以宽恕,‘借粮’充仓不可轻饶!……然,臣还以为,李忠此举,是老朽糊涂所致,并非意在逞恶,更无贻害地方……”

灯花儿猝然爆出一朵绿火,笔停了一下,接着又写了下去。

7.上书房。夜。

高斌的折子在乾隆手中。

旁白:“震惊乾隆元年的清河县阴兵借粮案,使年轻的乾隆皇帝看到了他的政权所面临的危机。他决不会放过这次大案告破的机会,向全国展现他的政治才华以及励精图治的决心……”

乾隆重重扔下奏折,怒声:“好个‘老朽糊涂所致’!朕看他高斌才是老朽糊涂了!”等候传旨的太监跪伏地廊檐下,谁也不敢出声。

乾隆:“传旨!凡涉及清河县阴兵借粮案之大小官员,俱难宽纵,一律以妖言误国、偷盗国家罪办,斩立决!”

传旨太监:“喳!”

8.清河县官仓外。日。

黑压压的百姓跪伏一地,人人肩头负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哭成一片。高斌站在紧闭的仓门前,面色阴郁,大声道:“各位都回去!你们就是背着再多的粮食来,也还不清李忠欠下朝廷的巨债!你们就是抛下再多的眼泪,也抵不了李忠犯下的滔天大罪!”

百姓们哭喊得更凶了。一老叟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块大布,抖开,那布上写着两行血字:

李忠救人不救己,

皇上问斩不问天!

巨大的血字把高斌看得心惊肉跳。

高斌怒声:“快快缴了这血书!”连连跺脚,大声道,“你们不是在救李忠,是在用血磨刀!磨斩下李忠首级的刀!”

百姓的哭声停了,一片死寂。两个亲兵上前缴下那血书。

高斌脸色发白,指着满地跪着的百姓们:“你们……你们已经把刀磨快了!”那老叟哑声问:“高大人!李忠大人还有救么?”

高斌怒容满面:“你们都背着粮食给我滚回去!李忠还能不能救,得问天皇老子!”

他的手指向天空。跪着的人朝天上看去。浓云密布!

9.不远处的石拱桥上。日。

河风劲烈,掀着一袭破旧的袈裟。明灯法师拄着锡杖,在默默地望着官仓的方向。他闭上眼,双掌合十,低语:“世上本无阴兵,人间难留李忠!阿弥陀佛!”

10.驿馆高斌住屋。日。

小刀子进来:“高大人,米河来了!”

高斌正在伏案疾书,急忙放下笔:“快请!”

小刀子对门外道:“米少爷请!”

米河进来,开口便道:“高大人,你的手往天一指,做出个佛手指天的模样,不觉有愧你的这身官服么?”

高斌被米河这劈头一震,一时转不过弯来,道:“米少爷这是什么意思?”米河瞥了眼案面,冷声:“高大人又给朝廷递折了?”高斌不悦地:“米少爷,你是我的客人。既然是客人,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米河:“我不是你的客人,只是你的路人!你我同路而行,只是偶然相遇罢了。不过,你我现在该分手了!”

高斌:“你有话要对老夫说,是么?”

米河:“人微言轻,说了你也未必会听!”

高斌对着门外喊:“备茶!”

11.县牢里。日。

身负重枷的李忠坐在草堆里,在用一把梳子梳着自己的长辫。

隔着一道大栅是个大牢,关着黑压压一群挂镣的官员。

一官员爬到栅边,轻唤:“李大人!李大人!”

李忠停下手:“怎么了,都睡不着?”

那官员淌着泪:“李大人不是也没睡么?皇上的圣谕已经下来了,开斩之日就在眼前,各位同僚都替李大人难过!”

李忠:“我也替各位同仁难过。此次批斩的有二十八位吧?”

那官员:“二十七位。方大人入狱之时,气血上涌,已经先走一步了。”李忠:“听狱卒说,清河的百姓刮空了自家存粮的瓦瓮,背着米袋,要替咱们赎罪。听说了这件事,我心里不安。”那官员:“不安的该是咱们这些糊涂之人!当初,要不是咱们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事情怕也不会闹得这么大!李大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李忠:“这怪不得各位,你们也是为我好,怕我因私放赈粮而蒙重罪。……唉,别提这些了,谁让咱们做着官呢!既然做了官,也就如同做人一样,就难免会犯上一回两回糊涂的。”那官员:“可做人犯了糊涂,未必就会死,而做官犯了糊涂,就难逃一死了。”李忠:“这是因为,做官的做下了糊涂事,祸国殃民啊!皇上这么处置咱们,是对的。皇上心里放着的,不只是一个清河县,而是一个大清国!”那官员:“其实,咱们都是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害了!”

李忠:“你是说那个盗走了那两船赈粮,然后又沉船于黄河的那个人?”那官员:“对!此人该干刀万剐!”

李忠:“身披重枷之后,我李忠方信‘天网恢恢’这句话的分量。不用着急,这个不知名者,既然有本事盗走赈灾之粮,而且事后又把手脚做得这么干净,非朝廷重臣而难为!我看他,早晚也会落入网中的,就跟咱们如今一样!”

那官员:“咱们清河县这三万六千余条百姓的人命,如今又是二十八条官员的人命,都让朝廷的墨吏给害了,想到这,各位死不瞑目啊!”

李忠:“我本想对那高大人说一句话:‘为百姓死,做鬼亦雄。’可是,话到嘴边,我收回了。”

那官员:“为何要收回这句话?”

李忠:“咱们打着阴兵借粮的幌子,行盗皇粮,这哪里是在为百姓啊!高大人说得对,面对先贤之灵位,我李忠无地自容啊!”

他将手中的梳子递过栅去:“各位好好梳个头,行刑之时,也好争下个最后的体面!”

梳齿上,白发缕缕。

12·驿馆高斌房内。

高斌与米河显然是在争执,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高斌:“……你是说,李忠一案,本大人是奏错了?”

米河:“米河只是一介书生,岂敢评说高大人的奏章!米河前来与你告别,只是想提醒高大人一句,莫忘了你在那土庙前烧过的那束草!”高斌:“你在笑我也会像小刀子的爷爷那样,一年之中,连降五级?”米河:“那日烧草之时,有句话我没有对您高大人说。”高斌:“什么话?”米河:“烧香之人,其实就是在替自己烧香!”高斌:“你侠义刚直,又秉得南人的睿智灵秀,是难得的人才,已深得老夫器重于怀!可是,这几天,老夫却已经看出,你生性激情,出言无忌,不仅目中无官,更是眼里无人!老夫断难再交你这样的忘年!”

米河:“古人说,无癖之人不可交。米河天生有直来直去的毛病,也算是一癖,你不与我这样的人结交,是你的损失!”

高斌抖着手:“你,你给我出去!”

米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大人不听我米河之功,立即将所押案犯正法,且还希冀着一纸奏折能救下李忠诸人,这,你已经犯下了两大错!”

高斌的脸白了:“往下说!”

米河:“第一错,你违抗了圣旨,缓误了斩期!第二错,你还不懂得皇上下诏斩人的用意!”

高斌:“皇上下诏斩决这二十八人,意在警示世人,难道还有别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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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斌摇头:“老夫从未听到过此说!”

米河:“既然高大人没听说过,不妨听米河说来!--风声萧萧,万木瑟瑟,其势远甚于刀火的拼杀之声!那战马岂不为之惊心而失蹄垄丘之下?”

高斌微微点了点头。

米河:“如今,大清国就是一匹战马,皇上就是驭马的将军!高大人请想,骑在马上的将军,突然发现坐骑正在战栗,马蹄正在陷沙,而让坐骑如此不堪的,正是那萧萧阴风,惨惨寒潮,还有那满地摇晃的枯枝败草!这位将军坐在马背上,还坐得稳么?”

高斌惊:“你是说,清河县一案,已让皇上看到了大清国之垂危?”

米河:“如果我是皇上,我就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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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米河有没有脑袋无关大清国的安危,可是你高大人却不同了!你身为朝廷重臣,身上又担着如此重大的案于,你的脑袋比谁的都贵重!”

高斌:“难道你已看出,我的脑袋也在……怎么说呢,也在这么晃着?”

米河:“如果高大人将具保李忠的折子递上去,至少你的顶戴已经晃着了!”

高斌的脸涨红起来,猛一击案:“高某人平生最恨的,就是见死不救!”

米河刀枪不让:“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阴兵之说,只是李忠的假托之名!李忠爱民如子,功大于过,不该诛灭!”

米河硬声应对:“李忠虽然爱民,却不爱国!”

高斌:“李忠可杀,而万民之心不可伤!”

米河:“大清国才是万民之国!李忠心中只有一方百姓,而无一国百姓!”

高斌颤着唇,指着门:“你、你走!走--!!”

米河:“我走之后,莫非高大人还要将奏章写下去?”

高斌气得嘴唇发青:“老夫不仅要写具保李忠的奏章,老夫我还要给刘大人、张大人、鄂大人写信,与老夫联名合奏,保下李忠的那颗脑袋!”

米河沉默片刻:“好吧,看在与高大人相识一场的分上,我米河也会给你烧上一束草的!”

他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13·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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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斌眼里含着泪光:“米公子,有件事,你或许不知。”

米河:“什么事?”高斌:“在去年那场水灾中饿死的三万余口之中,有他李忠的九十岁老母,六十岁老妻,四十岁长子,二十岁孙女和一岁的重孙整整五代五口!”

米河平静地:“多谢高大人告知。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就在此时,我的两位朋友,正在祭扫李家的坟莹!”

高斌一震,动容。

14·坟地。

小梳子和蝉儿穿行在累累坟家间,一把一把地将竹篮里的纸钱撒向坟头。小梳子:“蝉儿姐,你说,这些钱,李家的人能收到么?”

蝉儿:“等将来我死了,你撒钱给我,我就知道能不能收到了。”

小梳子:“你死了,我可不撒钱给你!要撒,就撒世上最好看的花给你!”蝉儿:“为什么?”

小梳子:“你在人间活着,从来没见过花,只闻过花!等你死了,你就不会再是个瞎子了,就能见到花是什么模样了!”

蝉儿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要是我的眼睛治好了呢?”

小梳子:“我看你还是瞎着好,要不呀,你会失望的。”

蝉儿:“什么东西会让我失望?”

小梳子:“你呀,要是看见米河少爷长得那么丑,心里不难过么?”

蝉儿:“一个瞎眼的人,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俊,什么是丑。”

小梳子:“我说不过你!反正呀,你还是瞎着好,要是你看见我发火的样子,也会失望的!”

蝉儿:“不对,你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模样才最可爱!”

小梳子摇摇头:“唉,你呀你,总是压着我一头!下辈子呀,我真的是要做个像你一样的既聪明又漂亮,而且还讨男人可怜的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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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惊,四寻。从坟劳间走出明灯法师。

小梳子失声:“明灯法师!你怎么也到了清河县?”

15·北京米府。夜。

曲廊间,庞旺匆匆领着一名医官走来。医官:“米大人是何时咳血的?”庞旺:“昨天半夜里。”医官:“服过什么药了么?”庞旺:“米大人说了,这是老年咳,把血痰咳出来就好了。可今儿一早,那床头上已是红了一片。”

16·米汝成房内。

米汝成靠在床上,两眼闪着绿光,呼呼地喘着。柳含月坐在床边,给米汝成喂着水。米汝成眼里蓄着浑浊的老泪,喘不成声:“含月……你觉着,……老夫会、会这么快就死么?”柳含月拭去米汝成嘴角的血丝,轻声:“老爷,我知道你想让儿子来见你,是么?”米汝成点点头:“刚才,刘大人来看老夫的时候,他告诉……告诉说,我儿子米河,如今正在清……清江浦!”

柳含月:“让庞管家去一趟,把你儿子找来?”

米汝成:“不,等不及了。快差人……差人给清江浦送去急信……要米河……借驿站的快马……六百里加急……赶、赶来见我!……我有……有大事告诉他!”

门声一响,庞旺领着医官进来。庞旺:“老爷,医官请来了。”

米汝成张着合不拢的嘴,沙哑着声音问:“医官,告诉老夫……老夫我……还有几个……时辰?”

医官摸了摸米汝成的脉象,又看看铜盂里的血,道:“米大人请宽心,眼下正是春回之时,米大人的病定然会有转机的!”

米汝成的颧骨闪着肿亮,艰难地笑笑:“谢你金口了。--庞旺,拿纸笔来!”

庞旺看看柳含月。柳含月给他丢了个眼色,庞旺急忙取过纸笔,递到米汝成手上。米汝成握笔的手颤得厉害,在纸上晃着,久久落不下墨。

柳含月:“老爷,写吧。”

米汝成顺从地点点头,笔尖往纸上戳去,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四个字:“我儿速来”。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纸面上!

17.清河县驿馆高斌房内。日。

高斌在看着一封封京里来信,手在微颤着。

叠印画面--

刘统勋目光严厉:“二十八颗人头为何迟迟不落?高大人如何向朝廷自圆其说?”

张廷玉痛心疾首:“右文,你这是在玩火哇!”

鄂尔泰满脸焦虑:“高大人!莫要再与自己的脑袋打赌了!”

信笺一页页从高斌手中落地。高斌长叹了一声,跌坐到椅子上。高斌内心的声音:“……玩火也好,打赌也罢,那清河县令,确是为百姓办了好事的,咱们身为朝廷重臣,不能不念其功啊!可你们……今儿个都是怎么了?开口就是一个‘杀’字,而且片刻不饶……”

叠印画面--米河重声说着:“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摇了摇头,自语:“米河啊米河,你若是为官,天下百官必将人人自危!”

米河的声音:“不自危者,何能为官?你高大人这也不懂么?”

高斌一怔,寻望四周,却是见得自己孤坐在屋内,便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老泪横流。

18.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桥旁。日。

一声长长的刑号猝然响起!桥上桥下,观斩的百姓人山人海。大锣重击,两列兵了冲出一条通道,囚车一辆接一辆驶来。监刑台上,刀枪如林,正中坐着高斌,两旁是表情肃然的众官员。刑号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将人的心一次次地揪紧。高斌脸色苍白,抬头看看太阳。太阳青如铜镜。

报斩官出列,喊:“时辰已到!将犯官二十七人押往河边刑台!已死犯官方轩良,抬尸受刑!”

囚笼打开,背上插着斩标的二十七个官员被拖了出来,冲上那座临河而搭的高高的刑台,-一按跪下去。一块门板抬来,两个兵卒将方轩良的尸体挟了,也拖到刑台上。

百姓们无声地涌动着,泪眼望着刑台跪着的死囚。

三声炮响,惊心动魄!高斌的额头淌起了汗。他的手指在颤着。

报斩官俯身,低声:“高大人,下斩令吧!”

高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牙帮一咬,突然抬手一挥,吐出一个字来:“斩!”

报斩官厉喝:“开斩--!!”

斩鼓急响!那刑台上,二十七颗活人脑袋和一颗死人脑袋被齐刷刷地按上斩墩。行刑的亲兵举起了二十八把砍刀。桥上桥下的百姓跪倒了,哭声震天!刀光一闪,一道鲜血喷射而出!李忠的人头第一个从高高的刑台直落运河!人头在水中溅起一朵通红通红的水花,高可逾丈!几乎在人头落下的同时,一把把纸钱从桥顶往河里撒落!刀光又起,又一颗人头落河。沿河的百姓将大把大把的纸钱抛向河中,河上河下纸钱飞扬,飞得漫天皆是。人头一颗接一颗落水,纸钱像飞雪般地飘起,飘得漫天一片黄色……

二十八颗人头浮在了河面。撒落的纸钱几近封河!

清河的百姓涌动在河边,呼唤着李忠等官员的名字,泪眼目送着那一颗颗人头被纸钱簇拥着向北缓缓流去。

河岸边,米河、小梳子、蝉儿站在明灯法师身旁,默默地望着。

米河:“这是乾隆朝最大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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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钱片片如雪!一匹马奔来,策马急驰的是黄衣传旨官,百姓纷让。传旨官举着圣旨盒,高喊:“高大人接旨--!”

满街上下,除执器兵丁外,官民闻声下跪。

监刑台上,高斌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倒了。

19.冷寂的路面。

满地黄纸翻飞,缠人鞋脚。

蝉儿走得沙沙响:“米公子没有说错,高大人有结局了。”

明灯法师:“不,不是结局,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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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荒沙荡荡的黄河故道上。日。

两溜黄烟,一双布鞋。米河快步走在故道的高岸上,头顶是那轮青铜般的太阳和一只孤飞着的苍色大鸟。大鸟的影子在地上横移。米河抬起脸,看那大鸟。大鸟盘旋。米河大声问:“你也在找你自己的影子么?”大鸟无语。米河对着大鸟说:“我也在找自己的影子!可我找到了!因为我在地上!我和我的影子都在地上!”

大鸟俯冲而下,落地。米河指着远山、远村和那远远的黄河高堤,对大鸟道:“你看,这世上原本就有那么多影子!山影,树影,堤影,……这些山、这些树,还有这黄河高堤,它们始终与自己的影子不离不散。其实,你的影子也与你不离不散,你和影子就在一起!”

大鸟仿佛听懂了似的,振翼起飞。米河眯着被阳光直射着的眼睛,目送着大鸟远去,大声道:“我还该告诉你,影子,就是你自己的灵魂。若是灵魂驱使着你必须办一件事的时候,你无法抗拒!”

大鸟越飞越远,渐渐凝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21.土庙里。

小小的黑点渐渐化大,原来是一个墨字。

一块木牌上写着:“李忠之位”。

米河将木牌插在供案上。他对着供牌深深作了一揖,弯腰取过已经扎好的束草,点着,插在炉里。草烟升腾。

米河望着供牌,动情地说道:“李忠大人!钱塘秀才米河,结草为香,供奉在你的灵前!此香,是供你的人品,不是供你的官德!你拯救清河百姓而冒死开仓,这是你人品有望!你托借阴兵之手而盗走皇粮,这是你官德无存!此香,也是供你的仁慈,不是供你的险恶!你痛心清河县的三万六千座新坟而放声悲哭,这是你的仁慈!你无视大清国的三千二百里运河而悬挂阴旗,这是你的阴险!李忠大人,我米河的这束草香,你收受得了么?倘若你收受得了,你就将此满庙的青烟随你而去!”

庙窗霍然洞开。青烟涌出窗去,散向青天。米河望着头顶的流烟,渐渐笑了。庙门重重地响了一下。米河回头。白得刺目的阳光中,站着一具肥硕的人影。

米河:“高大人?”

高斌手中拿着一束草,踉跄着迈进庙来。

米河:“没想到,高大人还会再来此处!”

高斌惨笑一声:“自己的香……该由自己烧!”

米河轻轻摇了摇头:“不对,高大人的香,该由许多人来烧!--高大人请看身后!”

高斌回头,惊了,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庙外,站着明灯法师、卢蝉儿、小梳子和小刀子!

四人手中,皆有一束升腾着青烟的草香!

22·黄河故道高岸上。

一行人走在夕阳中。

高斌走在米河身边:“如你所料,皇上降了我的官品,从二品降到了四品,比小刀子的爷爷降得还快。”

小梳子抢嘴:“明灯法师说,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高斌苦笑:“法师之言,怕是没错的了。”

蝉儿:“若是把官品降得一干二净了,想必也就跳出了轮回。”

米河:“高大人的这几步路,走得比以往更安详了,看来,高大人已在准备着下一回了。”高斌笑起来:“米公子总能看出老夫所思!”见小刀子落在后头抹着泪,便道,“小刀子,你怎么哭了?”

小刀子拭着眼泪:“高大人,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说爷爷的事,高大人就不会应验了我爷爷的厄运!”

高斌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笑道:“米公子不是说了么,老夫的顶戴轻了,这几步路就走得更安详了。--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已是浙江督办河工的监官,回不了京城了,你是跟高大人走呢,还是回澡堂子给人修脚?”

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就是我的爷爷了,我就是高大人的孙子了!爷爷这么大年纪,孙子不跟着一块走,就不是孝顺人了。”

一番话把高斌的眼睛说红了,高斌又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一匹驿马急奔而来,黄尘滚滚。

马在一行人跟前停住,驿官下马,急问:“谁是米河公子?”

23.驿道上。日。

两匹壮马在吃着草。

米河背着行囊,与明灯法师、蝉儿、小梳子告别着。

小梳子在淌着泪:“米少爷,你这一去,还能回来么?”

米河:“我们都是有缘的人,只要缘在,就还会在一起的。”

蝉儿的脸色苍白,咬着下唇,显然在克制着自己。

米河走到明灯法师身边,突然跪了下去。

明灯法师:“老袖知道你有事托我!--起来说。”

米河抬着泪眼:“不,法师答应了这件事,米河再起来。”

明灯法师:“若是老袖没有想错,此事定是与蝉儿姑娘有关。”

米河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展开。

信上血迹斑斑。米河托着信,眼中闪着泪花:“家父的手书之上,满是鲜血,想必家父已是病重垂危。米河此去北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钱塘。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用B就是蝉儿姑娘的眼睛!”

蝉儿的嘴唇在剧颤。米河:“蝉儿姑娘的父亲,于我米河恩重如山,米河图报心切!蝉儿姑娘自己,对我米河更是寄予着为她治愈双目的厚望,米河自当义不容辞!况且,我米河也向蝉儿姑娘发过誓,哪怕带着她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为她找到良医!然而,江湖飘泊,世事缠身,米河我虽然四处寻访过高明医家,却是未能如愿!今日,米河要走了,而蝉儿姑娘的眼睛仍是一片黑暗,我……我真的是愧疚难当啊!”

哇的一声,小梳子已经哭了起来。

蝉儿忍住泪,极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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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双手紧紧抓着明灯法师的禅杖,泪水满面:“法师是我米河的恩师,曾将我从自己的影子中引出,引人这大千世界、浩荡人海!是法师让我米河重新人世做人!法师的恩情,我米河难以偿报,只有牢记法师的箴言,高托法师赐予的瓦钵,为天下百姓的饭碗争得满盈的五谷!法师!倘若我米河再劳累于您,将蝉儿姑娘托寄在您的禅杖之下,求您为她寻医治眼,您会责怪我无礼么?”

明灯法师长长吐了口气:“米河,你已经明白了你的天职,老衲已经不再为你担忧了。放心去见你父亲吧!想必你父亲会让你再次入世的!蝉儿姑娘的眼睛,虽瞎犹明,若是缘定要让她再看一次这人世间的一切,怕是也会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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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似的涌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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