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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去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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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去了天堂

蓝恩发

嫂子胆小,嫂子临终那天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最后,我还是没有留住她———

嫂子去世了,在她47岁那一年,在四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出殡那天,我记住了太平间那位帮忙的老人的一句话:“开脚光,脚踩莲花上天堂———”

世上究竟有没有天堂自不必说,但我宁愿相信嫂子是上了天堂的。因为嫂子是好人。

和嫂子相识那年,我9岁。那时,她还没有和哥哥恋爱。

嫂子和哥哥都是1972年的初中毕业生,同年,他们作为“知青”到农村插队。所谓农村,就是沈阳的郊区,当时叫东陵区高坎公社上马大队,60年代毛主席曾来那里视察过,当时的旧火车站就挂了一幅《毛主席视察高坎公社》的油画。哥哥选择那里是因为舅舅家就住在那个村子里,嫂子为什么来这里,我没问过,我想,可能是考虑那里是市郊,离家比较近吧。

1973年暑假,我去乡下的舅舅家玩,就顺便跑到哥哥的“青年点”去玩,名义是看哥哥,其实,我是想和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玩。我就是在认识了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同时,认识嫂子的。嫂子姓王,当时,我叫她王姐。当年的知青大都是十六七的大孩子,和他们一起玩特别开心,男知青带我去沟里抓蛇、捉山鸡,又过瘾又刺激。女知青则给我摘毛毛狗,用玉米叶做小动物。王姐和她们不一样,她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王姐是典型的东方女性,含蓄内向,不善表达,她是那种即使把自己的心扒出来让别人吃,嘴里也不会说什么的人。无论做了多大事,脸上更是不会有什么很生动或很特殊的表情。但我还是觉得王姐好,她对你的好,总是默默地做,少少地说。

印象中,我记得王姐总喜欢带我到玉米地里挖苣荬菜,每次我都是只专注于寻找苣荬菜,找到一棵就放到一个柳条编织的土篮里。王姐挖得飞快,不一会儿,土篮就冒出尖。每次回到住处,王姐都会像变魔术似的从土篮最底层变出一穗青苞米出来,放到灶坑里烤,烤熟了,拿给我吃,喷喷香。

后来,我告诉哥哥王姐“变苞米”的事,哥哥黑着脸对我说:“别那么嘴馋,你王姐胆小。”后来,我才知道,那青玉米不是“变”出来的,而且嫂子趁“看青”的人不注意,偷偷拿的。这在当时得需要相当大的胆量。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一向胆小的嫂子怎么会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来。若干年后,再提起这事,嫂子说,我还不是看你像个馋猫似的。

后来,王姐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再后来,王姐成了嫂子。

我相信,嫂子是看中了我哥哥的人品才决定嫁给他的。因为,那时,我家的生活极其困难。一家5口挤在三间小平房里。而嫂子家的条件要相对好些,但嫂子并没在意我家的生活条件,而是态度坚决地嫁给了我的哥哥。嫂子抽调回城分配到距家很远的一家小企业。每天坐公共汽车上班,从家里走到公共汽车站,要走10多分钟的小路,嫂子胆小,赶上上夜班时,就开始哄我:“老三,陪嫂子到车站,有好东西吃。”我当然禁不住好吃的诱惑,每每心甘情愿地护送嫂子到车站,我也意外地吃到了柿饼子、山楂片等稀罕物。后来,嫂子买了自行车,我也就结束了这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家里的穷日子一直就这么过着,并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连我都忍不住要抱怨几声,但我没听到过嫂子抱怨。嫂子常说的一句话:“抱怨有什么用,也不能当饭吃,再说,咱也不是没长手。”五爱市场刚建露天市场时,嫂子办理了停薪留职,开始到五爱市场经营儿童服装。那时候,嫂子最辛苦,每天去海城西柳市场上货,要等到半夜那趟车随货一起回来,凌晨2时到沈阳。这时,她要抓紧时间往床子上布置货,因为两小时后,批货的人就来市场拿货了。通常是从早上四点起,一直要站一上午。如果两天到“西柳”上次货,嫂子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哥哥在教委基建部门负责工程质量,一点也不敢马虎大意,除了早晨能来那么二三个小时,白天基本帮不上嫂子的忙。

我那从来不敢走黑路的嫂子,她要一个人半夜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带着那么多的钱,那么一大堆的货,她不害怕吗?我没敢问嫂子,怕问了,嫂子反倒更害怕了。我想,嫂子为了家人能活得好一点,她已经顾不得害怕了。

我只是偶尔到嫂子的床子前帮看看,可我一去,她就往回撵我:“你一个写文章的人,别站在这,怪丢人的。”

嫂子是个精明的人,几年下来,嫂子的生意做得很好也很大。但嫂子也是个知足的人,停薪留职期限一到,嫂子就将床子兑给别人,回单位上班了。恰恰这时,哥哥单位分给了他一套近90平方米的新房,那一年,侄女也读高中了。所有认识嫂子的人都说,这回你可没什么事了。可以安安静静地享几年清福了。

我真为嫂子高兴。终于,嫂子的苦日子、累日子都熬出头了,她真的可以清闲清闲了。

然而,上帝偏偏就是这么不近人情。偏偏这时,嫂子得了肺癌。

医院的诊断,哥哥一直瞒着她,直到手术后,也没有告诉嫂子实情。后期,嫂子偷偷找来有关医学书籍查看,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病情,她不愿意大家为她难过,嫂子并没有说破这件事,仍旧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嫂子得病初期,行走自如,那时,她坚持每天到中山公园锻炼,在那里有一群生命顽强的癌症病人。他们在一起锻炼,一起聊天,那段时间,嫂子活得很开心。也是在那段时间,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助核实她从病友那交流来的治疗癌症的信息,我知道有些信息其实就是夸大的广告,有些纯粹是江湖郎中的骗术,可我还尽可能给她一个满意的说法。我知道嫂子这样认真地求证,是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舍不得离开她的家,舍不得离开哥哥和她心爱的女儿。她真的想活下去。

这样的日子也只持续了半年。接下来,嫂子的户外活动越来越少,开始还能勉强到自己家的楼下走一走,后来她连楼也下不了了。

我也是从嫂子不能下楼开始频繁地往哥哥家跑去看嫂子。有时给她带点好吃的,有时什么也不拿,就为和她唠唠嗑,给她讲点轻松可乐的事情。每次从嫂子家离开的时候,嫂子都说:“别总往这跑了,你那么忙,我没事儿。”

可我知道嫂子说的是假话。因为哥哥跟我说过,每次我到嫂子那,她都能念叨好几天,赶上她的同志来,她也要跟人家说:“昨天咱小叔子还来了呢,我不让他来,可他还是两天来一趟。”我明白嫂子的心理,她和任何病人一样,希望自己的亲人每天都能守在她的身边。

有一段时间,因为我们的报纸改版,每天要工作很晚,就足有两周没往哥哥那跑。直到有一天,哥哥给我打来电话:“你快来看看你嫂子吧。”

我赶忙跑过去,几天没见,嫂子已经开始吸氧了,以前我也知道嫂子是个病人,但看到氧气管深深地插到嫂子的鼻孔里,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那画面让人看了揪心。那天,我坐在嫂子床边,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开始嫂子还和我聊聊,不一会儿,嫂子对我说:“老三,我已经说不动话了,我听着,你和我说吧。”临走时,嫂子叫住了我,告诉我她想吃葡萄,我听了一怔,赶紧跑出去买,在路上,我第一次哭了。我知道,嫂子从来不要求别人为她做些什么,这种反常,让我感到情况不妙。一想到最坏的结果,我就忍不住流泪。

果然,嫂子的情况越来越糟。

这天,我特意给哥哥打电话,告诉他,如果嫂子不行的时候,一定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断地跟她讲话。因为,一年前,我在北京临终关怀医院采访时,院长告诉我,这里的护士在病人临终时,都要紧紧地握住他们的手,陪他们说话,不停地说话。院长告诉我,这样做,会使临终的病人没有恐惧感。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想告诉哥哥,但我怕这话说出来不吉利,就一直放在嘴边。可我看到嫂子病情一天天加重,我将这话告诉了哥哥。哥哥听了我的话,重重地拍了我一下,说:“老三,你嫂子没白疼你,我会记住的。”

嫂子去世的前一天,被送到了省人民医院,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嫂子。哥哥、侄女还有嫂子的弟弟妹妹,轮流陪护着她。而这时的嫂子已进入弥留之际,她时而明白时而糊涂。所有陪护嫂子的人都按照我的说法,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同她讲话。

晚上10时,嫂子感到呼吸困难,表情十分痛苦。我们找来医生,医生告诉我们,病人恐怕不行了,家属做准备吧。当时,我的表现很镇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紧紧握住嫂子的手,一遍遍地对她说:“嫂子别怕……嫂子咱别怕。”我不知道,嫂子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不是还能听到我的话,但我还是一遍遍地说着。因为,我知道,这样,嫂子就不怕了,我知道,嫂子胆小。

嫂子最后真的走了,就算我那样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也没能把她留住。当家人哭成一团时,我没哭。一个人来到医院的窗前向远处遥望,我知道嫂子已经上了天堂,我想目送我的嫂子再走一程。

嫂子,你离开我们已经4个月了。嫂子,你在天堂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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