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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一生一世的小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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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一生一世的小人鱼

诲云

我是一个将成为晓星新娘的幸福女孩儿,如今,往昔的回忆就像夹杂着砂粒的雨滴,落在心头,砸得我疼。泪,就像混血的水,从心里流出眼眶,润湿了九江岸边的石,溶入了滔滔九江的水。晓星,你可驻足回望在九江岸边伫立的女孩,听我在回忆时分咏唱挽歌……

那一年的夏天,在那场大洪水来临的那个夏天,我和晓星正在装修我们自己的房子,预备结婚。

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不就是为这样的一个家吗?

晓星头上载着尖尖的纸帽,快乐得像个孩子,嘴里不停地唱着“我是一个粉刷匠……”一下一下认真地粉刷着墙壁。我从背后望着他,眼睛忽然有些湿,想想自己从此就要跟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走完一生,心里一下子就觉得踏实起来。我一时竟发了疯,冲动地脱口而出:“晓星,我爱你。”然后,冲过去,双臂紧紧从背后抱住他,已是泪流满面。

晓星回过头来,眸子也是亮晶晶的。他一把将我拉进他坚实的胸膛:“你终于说了,一直一直我在等你这句话。”

“今生今世,我只想做你的女人,晓星,就算化成灰,化成了无形无痕的烟,也是你的。除非……”

没等我说下去,我的发际里已滴了晓星热热的泪珠。他更紧地拥抱着我。无言,亦无语。

三年的恋人,在即将成为夫妇的前几天,竟然为了一句话,在阳光里任泪水打湿彼此的双眼,十指交缠,两人缠了满身的墙粉。我们干脆停工了,就在没有完工的房子里静静地依偎着,凝视着,仿佛要把彼此看进彼此的生命里。多少年的爱恋在瞬间有了答案。

还记得相识的那个三月吗?晓星。樱花正浓,粉的红的白的浪漫了一季的美丽。我和丸子正在公园里打羽毛球,一不小心,球落在了树杈上。怎么办呢?正在我和丸子面面相觑时,你带着满身的阳光,满身的明朗和满身的兵味儿,走进了我们的视野。

“喂,当兵的,帮个忙,好吗?”

我跑到你面前,带着不可一世的骄蛮。

“不好!”

没想到你回答的是干脆的拒绝,我的脸像樱花一样红了。

“不好,是因为我总不能穿着军装像猴子一样爬树。”

你慢条斯理地说着,树杈上的羽毛球却随着你弯腰起立扬手之际,伴着一个小石子掉了下来。

“故弄玄虚。”我没好气地说。

原以为,那是一次偶然,没想到,事隔不久,我们又相遇了,而且颇具戏剧色彩。也许是女大不中留吧,过了二十二岁,便被迫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相亲活动。那个阳光如金子般灿烂的周末,我又奉父母之命,表姨之约,到茶楼与一个据说“帅气、本分、聪明、有责任感和事业心,如果错过了将令人遗憾终身”的某男见面。就在跨进茶楼,与某男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你———”

“你———”

“你就是那个帅气、本分、聪明、有责任感和事业心,如果错过了将令人遗憾终身的———故弄玄虚。”

我伶牙俐齿抢先说道。

“那么,你就是那个乖巧、斯文、大方、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淑女?”

你反击一掌,一副得意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表姨被我们的对话弄得满头雾水。

“你们认识?”

“是的,是的。”

没等我开口,你抢先回答道。

“那更好了,你们聊!”表姨没看到我在一旁咬牙切齿想否认一切的模样,走了。

“小姐!”你很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自然很淑女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杯红茶冒着气被服务员放到我们面前。

“世界真小。”你说。

“冤家路窄。”我恨恨道来。

“是吗?”你收敛了笑容。

“是。”

“那么,再见?”

“不!”

“为什么?”你瞪大了眼睛。

“因为,我想喝完这杯茶,而你答应表姨送我回家。”

“真刁蛮!”你重新坐了下来。

于是,在氤氲的茶香浮动里,透过茶馆的大玻璃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线,再定睛时,时间倒退了10年。许多页不轻易翻动的童年日记就在我们的唇间被声音一页一页翻动起来。刁蛮淑女和“故弄玄虚”竟是世界大同,一团和气。茶馆里似乎人正散去,只剩下那个踢球踢坏了教室玻璃的坏小子和那个扎蝴蝶结的小丫头,一种清清如水,纯纯似梦的感觉如涨潮般漫了上来。我们竟齐唱起了儿时的童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直惹得许多人侧目而视,我们才醒悟般地逃了出去。那一逃,我们就逃了三年的花红柳绿,逃到了红毯的边缘。

回首一起走过的日子,晓星你就像农夫呵护禾苗一样,惯我宠我疼我爱我,记得我的一切。甚至包括在特别的日子里,特意走上半小时山路从团部服务社打电话给我,只为了提醒我别喝冷水,然后便是千叮咛万嘱咐,仿佛家里有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几岁娃娃。有时,你会突然在电话另一端沉默起来,我便会急急地叫着你的名字,你便幽幽地说:“听你喊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你是我的妻子。”我的眼睛便会潮湿起来。我不知道天长地久有没有,我只想跟你一起慢慢变老。然后,我们一起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听着萨克斯曲《回家》,握住彼此的手,连同一世的情缘同声说道:“走吧,就那么相约而去。”不问是幻化成云还是烟,不问是阴间还是天堂,我想我们都永远拥有彼此阳光般的温暖。两颗相爱的心总是相通的,是没有时间,没有界限的,也没有概念的。

晓星,曾经,我反对你吸烟,却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你指间淡淡烟草的味道,甚至,在静静的夜里,拿过你的大衣,和你用过的烟缸,燃着一支你吸剩的希尔顿,想你吸烟的样子,那么满不在乎,那么轻巧自如,于是,落寞离我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你!

因为你是军人的缘故,我们总是离多聚少,每一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一次的小别,都让我肝肠寸断,我总是把头赖在你胸口,说再等一分钟再走嘛,直到火车快开了,才放你上车。

没有你的日子,我便织着毛衣,想你,想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对话。

“晓星,你爱我吗?”

“爱得要命。”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呢?”

“你尽胡说八道。”

“真的,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呢?”

你忽然一把揽过我:“你不死,你不死……”那神情仿佛一松怀,我就会无影无踪地消失似的。

这时,我就会仰起脸,轻声说:“我不死,我还要给我亲爱的晓星织毛衣呢。”

你便会垂下头来,吻我。默默地感受着爱人熟悉的气息,闻着你身上淡淡的烟味,听着你的心跳。那一刻,我忘了天,忘了地,忘了时间的顺序。而你还在我的耳畔喃喃低语:“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把快乐贴满你生命的每个角落。”长风过后,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与我共同为情而歌为水而逝,一生一世相伴的那个人。

那一刻,我明白了,无论怎样的岁月沧桑,爱的路上总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跟我一起穿越如烟的往事,走哪怕没有尽头的路。

那一刻,我觉得就是死去也此生无憾了。

其实,不用问,不用说。爱,就一个字。窗外的天空依然蓝着百年前的那种蓝,像矢车菊的花瓣。一种声音来自天堂,晓星,也让我贴近你的心告诉你:或风或雨,我都是你生命的一把伞。

还记得情人节,晓星有任务不能来看我,却寄来一只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巧别致的手表和一句话:“让它来数我们的分分秒秒,直到海枯,直到石烂。”

人常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而我们这一世的情缘又是几生几世才修来的呢?就像一首歌中唱的那样,也许牵了手的手来生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但是,晓星,我坚信,只要有爱,我们就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明天和未来。不用风花雪月的诉说,三生石畔已刻下了我们今生的约定。晓星,什么也别说,我懂你,就像白云懂得蓝天,玫瑰懂得爱情,长路懂得远方。我也懂得一个军人肩上的责任———它需要理解、支持和奉献。什么也别说,晓星啊,你是我今生致命的疼爱呵。

最难忘的是那次我们上山探访古寺,你说要抱着我走完长长瘦瘦的石阶,然后站在佛前说:“你是我今生最大的秘密,我爱你。”你真的就抱起了我,我仰视着你的脸,有一种近乎遥远的真实,我忽然害怕起来,害怕失去你。就在此时,夏天的一个午后,装修着新房的我也有那种感觉,为了摆脱那种感觉,我说:“星儿,我们去吃晚饭吧,我请客。”

“好,今天我可吃得下一头牛。”晓星卷袖子撸胳膊做出大吃特吃的样子。谁知,还没出门,小妹来了,她说:“晓星哥,单位来电话了,让你立即归队。”晓星看了看我,满是歉意:“我……”“不用说对不起,走吧,我帮你收拾东西,今天还省了一顿饭呢,不然还不得吃去我的一件衣服,现在牛价不菲呵。”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却直想哭。就这样,我一直微笑着,直到载着晓星的火车一声长鸣,我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地喊着:“晓———星———我———等———你———回———来———做你的新———娘。”

回到家里,我郁郁的,一直守在电话旁,直到午夜,终于听到晓星的声音,原来,晓星他们部队接到了抗洪任务,尽管他很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我竟那么强烈地嚷道:“不要去不要去。”晓星轻声安抚着我:“别这样,我会平安回去掀起你的红盖头。”

然后,电话断了,那些天,我的生活里只剩下了电视新闻,我好怕听到洪水上涨的消息。我整日祈祷:“保佑星儿和他的战友抗洪胜利,平安归来。”

我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竟忍不住心慌。每一次的电话铃声都让我心惊胆战。可该来的还是来了,晓星走后的第十三天,一纸噩耗从九江传来,晓星将生命永远化作了江水,我欲哭无泪。洪水退了,晓星也退出了我的世界。泪眼蒙蒙地望着天空,却是晓星微笑的面容,心痛欲绝。我疯也似地冲到江边,晓星,晓星,回来啊,我想你,念你,日日夜夜期盼你!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和我绵绵不绝的爱?

晓星!

梧叶声声点点寒,我的心在滴血啊!

再次来到九江,身上是一袭洁白若雪的婚纱,晓星,喜欢吗?今天我是你的新娘。

你的战友鸣了几声枪响,晓星,那是我们婚礼的贺礼。

坐在江边,我一遍又一遍用石子在地上摆成你的名字,摆成永恒的我爱你,似乎要将所有的痴情摆成千古绝唱。

晓星,从此,我是你的妻子了,我将用最最温柔最最缠绵最最婉约的声音把你的名字嵌进我残生的岁岁月月。

晓星,浪花里是你,也是化成泡沫的我啊。晓星,是否记得,那一日,你将一枚小小的嵌着红豆的指环套在我纤长的手指上,你握紧了,然后说:“做我一生一世的小人鱼。”晓星,小人鱼失去了你,也只能化成了泡沫啊!

风,吹落了血也似的红盖头,江水呜咽着把它卷进深处,晓星,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在掀我的红盖头,是吗?

是的!是的!是的!

晓星,我的夫啊!

千山万水,风尘仆仆,晓星,我只想见见你这个我春闺梦里相思又相思的人啊!

苍天,你好残忍,你明明知道,我和晓星是那并蒂的莲花,你那么冷酷无情地将他收去,只留下我孤零零地开着,开着。几次欲纵身跳进江水,身边却又有父母苍老的手臂。身后还有你的战友和那一阵排山倒海的呼喊:“嫂子!”

晓星,听到了吗?你妻子在呼唤你啊!离别的时刻到了,我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舀进一瓶江水,晓星,我知道,那是你温热的血液,永存的灵魂啊!

那么,晓星,我们一起回家。

是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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