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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庭讨论中,十位律师均一致否决了制止吉米受难的修正案,认为此事合乎法律。

亨利非法监禁吉米的指控无法成立,因为当事人在所有的计划书上都签了字,并不做任何辩白:他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至于整套行刑计划,似乎违反了反自杀法条律,但仔细一推敲,也站不住脚:当事人并没有自毁的愿望,因为,钉在十字架上的时间取决于网民的投票结果。从电视实况转播的情况来看,由牧师亨利所组织的耶稣受难活动,从法律上,类似于一场体育比赛,整个事件的发展,无法在时间上有精确的安排,也无法在结果上有准确的预计。正如,我们无权阻止一个潜水员试图打破在水底的憋气时间纪录一样,我们也无法制止一个信徒来检验他为了他的上帝所能忍受的痛苦的极限。而且,每一个星期五圣日,都有二十几个基督徒在菲律宾的马尼拉市北部,圣彼得镇的古毒村被钉十字架,四十多年来,这种《圣经》中所记载的酷刑一再重演,并没有带来任何死亡,被钉十字架最高纪录的保持者,竞高达三十六次。菲律宾政府刚刚通过法律,允许卫星向全世界转播:一切都合乎规范,在这样一个有百分之八十的天主教徒的国家里,在居于南部群岛的伊斯兰教徒们要求独立的呼声威胁下接受救世主受难行为,被认为对整个国家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面对信仰和民族情绪,无论是梵蒂冈,还是美国政府,都无法抵抗。律师们提醒道,马尼拉当局担心会引起骚乱,影响全球局势的稳定,因而不敢取消此项活动。

联邦武装人员在亨利的牧场中,收刀入鞘。而亨利为了表示他的风度,同意吉米与我会面,尽管从报上他深知我的敌对立场。

当然,他也确信,他没什么可损失的。

“跟我们走吧。”柯姆反复求他。

吉米始终一语不发。柯姆转向我,绝望地摇了摇头。我仍坚持着:“吉米……你在听吗? 你同别人一样,你甚至不是一个克隆人! 欧文已被桑德森害死了,你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振作起来,我求求你。你没有任何理由踩着耶稣的足迹走。你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

“我知道。”

他温和的声音,让我一时语塞。他继续对着我的头顶说话,好像我的灵魂飘出了躯壳。

“我必须走到底,爱玛。我无法回头,无法打破基督徒们的希望……我没有这个权利。我的灵魂,为死亡而忧伤,我为欧文的自杀而哭泣,我祈祷,希望他的疑问有了答案,但是,我的心中,也有喜悦。”

“喜悦? 为了一出生就被囚禁而喜悦? 为了死在一架与你毫不相干的十字架上而喜悦? 你难道没有听见桑德森的话? 他妈的! ’,“是的,我不是上帝的儿子,但是,作为养子,他也许愿意要我。”

他起身,走近。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有让人无法承受的平静和安详。

“别想改变我的命运,爱玛。要么,写下它。你所能为我做的事,就是写一本书。”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手平放在我的肚子上,喃喃低语道:“我对不起汤姆,我希望他放过你,我无法克制这种愿望。”

“你有什么责任? ”柯姆烦躁地说,“因为你的思想? ”

“思想就是别人的行动。别去怪罪我的施刑者。”

他转身坐回羊圈里,重新人静。我浑身战抖,止不住地痉挛和饮泣。柯姆伸手搂住我,把我扶了出去。

围墙四周的密集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声,庆祝神圣使命的开始。

我的四篇揭穿桑德森骗局的文章没起到任何作用,《纽约邮报》拒绝继续刊登,他们的理由是,“不再引起人们的注目,必有其原因。”尽管梵蒂冈通过外交手段干预,美国政府也采取经济制裁,但行刑还是在预订时间,预订地点进行。

许多完美主义者呼吁酷刑在原发地执行,但是,以色列人强烈反对这个渎圣行为,同时,制片商、导演也反对。规模太小、太拘泥形式、太危险,影响也不大。让耶稣受难的重演,抛开犹太人的背景,避开逾越节,预示着一个新的开端,它能平息争议,统一宗教,具有全球范围的意义——这是新闻和旅游界人士的原话。马尼拉北部,亨利仿造了耶稣受难的原景,甚至比自然景观更加真实。由于缺乏论据,反歧视联盟也仅限于呼吁抵制电视的转播。

全球的科学界都动员起来,向民众解释,将受酷刑者,既不是都灵裹尸布的产物,也不是克隆人。结果,毫无作用,无论是罗马教廷,还是基因学家,无论他们如何苦口婆心地重申再重申,民意调查结果还是显示,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依然相信吉米是耶稣的重生,百分之四十的人等待上帝惩罚冒牌货,其余的在下赌注。敌对双方的宗教,在一点上,达到了空前的一致,那就是忏悔的人数翻了十倍:人类又再次从感情上回归上帝。行刑分四处:鞭笞、十字架之途、髑髅地、坟墓,此四处上方的观礼台,每张座位的黑市票价,都涨到了三千美元。据说,所有的这些盈利都将捐给慈善机构。

亨利牧师轻而易举地拉来了广告商、投资商和赞助商。他说:基督的敌人,企图诋毁新救世主,通过诽谤攻击,通过伪科学,来播下疑问的种子。但是,我们万能的主,以他的仁慈和宽容,第二次在祭坛上献出自己的儿子,来恢复事实真相,再次为我们赎罪。亨利仅从富人、从遍布全球的金融界,就筹得巨额贷款来实施这一计划,并许诺事后的盈利,会百倍奉还。他们并不需要在十字架上贴广告,也不需要在观礼台上扯长幅。那些一号方程式赛车的组织者,把最好的位置,卖给广告商所获盈利,怎能与受刑者每一平方毫米的皮肤所卖的天价相比。一想到此,他们一定会气得直扯头发。现场观众的尊严被维护了,但电视观众还是逃不过广告的轰炸。在十字架之途的每一站,都将插入广告。正如吉米所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期。

吉米自从在BNS 公开露面之后,谨守自己的诺言,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演讲,只是提了一些要求。他一生被骗,一生被操纵,这次,他要独自决定向死亡挑战的方式。他所指定的鞭子,是仿古罗马时期的古鞭,鞭梢饰有铅锤,他要求承受一百二十次鞭笞,由两人执行。他要求背负一架真正的十字架,而不是宗教绘画中所歪曲的两根房梁,他要求在手腕上钉两根钉子,在脚背上钉一根钉子,他要求戴一顶荆冠,在他支持不住时,在肋骨上刺一根长矛。他希望分毫不差地按裹尸布的记载行事。他希望此次任务,不是要唤起民众的迷信和幻想,而是希望人们靠良知去了解耶稣,让耶稣在他们的心里重生,让他们的感情回归。这就是他所憧憬的重生——总之,在长长的十天中,在电脑前,我设身处地地,用他的头脑来思考,我似乎已经说服了自己。他死得似乎不为什么,但是,他愿意为信仰献身,就像其他人愿意为科学献身一样。

如果他熬过了鞭笞,如果通过电视实况转播,网民的投票统计结果是让他在十字架上窒息而死,那么,其后的一切安排,他都交代得十分清楚。在合乎法律手续的遗嘱上,他坚持逐字逐句地按照《圣经》的记载行事:从十字架上放下,包在裹尸布里,存人墓穴。

对于制作人来说,这是一段回报率最高的实况记录,他们计划在墓穴出口堵上巨石,在墓穴里安上摄像头。如果发生什么情况,人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想一想上亿电视观众,守着一幅静止不动的画面,长达三天之久,这种念头,超过了任何一个最异想天开的影视专家的想象极限。

“吉米,全球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亨利牧师站在玻璃制作台上,对围墙中的吉米说,“但是,只有一个眼光对你最重要,也对我们最重要,那就是上帝,我们万能的天父的目光,因为,我们只是他卑贱的仆人,神的愿望超越我们,让我们无法企及! 祷告吧,弟兄们,在我们走进他的痛苦的时刻,祷告吧,为了甘愿为我们的救恩而献身的人,不论圣灵最后如何启示网民。愿主的平安永远陪伴你们! ”

“也陪伴着您的灵魂! ”人群中发出各种语言的口号声,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人带着一副配有翻译的耳机。

同柯姆一起,我坐在新闻界观礼台上,用我那全无信仰的心力,来祈祷有一个上帝存在,让他来保护这个想为人类赎罪的人,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不过把他看成一个古罗马的角斗士,一个争夺锦标赛的参赛者,一个创纪录的人。柯姆在手提电脑上关注网民的投票结果。让吉米去死的选票高出了几百万张。

我逼着自己,用望远镜看鞭笞的过程,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分担他的痛苦。电子记数器才记录到三十八鞭,他已经支持不住了。

在他的背上,伤痕累累,他那紧咬牙关的闷哼声,通过音响师的调试,成倍地放大在空中。

全场一片死寂,也许,人们终于明白,他们所看到的是什么,也许,他们只是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在巨型屏幕上,镜头从吉米的脸庞,慢慢摇向鞭子抽击下隆起的长条伤痕上。

抽到五十六鞭时,吉米失去了知觉。数字不动了。救护人员跑上场,检查,测脉搏,量血压,打强心针。化妆师擦去血迹,为他补妆。广播里,主治医生信心十足地说:“可以先发送广告。”休场时间显得无限长,有人以为他放弃了,为他是走还是留而兴起的打赌热潮一浪高过一浪。突然,响起了一阵疯狂的鼓掌声,出自赢方,因为他们看到吉米再度起身,把背袒露给身着古罗马士兵服装的施刑者,接着,又是一阵喝彩声。

我紧闭着双眼,柯姆碰了碰我的手臂。

计数器已上升到一百二,观众对鞭笞一幕结束的反应,竟是寂然无声。吉米摇摇晃晃地站着,头高高扬起,身体继续战栗,似乎还在承受不再扬起的鞭子。护士跑上场,清洗、包扎伤口,喂他水喝,医生又开始了检查。

人们给他穿上亚麻布长袍,戴上荆冠,他蹒跚地朝着古罗马士兵递给他的十字架走去。他朝前弓着身子,掂了掂,确定背好了十字架,才开始向山顶攀登。

观众无言,有崇敬,有激动,也有担心。

人们看到,他承受住了人所能承受的疼痛极限,看着他,背负着十字架,步履艰难。此时,人们的疑虑,变成了信心、希望,取代了好奇、关注,代替了争议、占卜,变成了祷告,浮动的人心,变成了万众一心的虔诚。这个男人,在沉重的负荷下,踉跄前行,我们每一个人,都与他同行,同他一起,向极限挑战,赶走害怕,征服不可能,实现荒诞,超越痛苦,去赢得那份安详,大屏幕上吉米的身躯高大而辉煌。

现场上,激情从一片看台波及到另一片看台,观众说不出话来,他们用手势来表达他们的难以相信。

柯姆给我看她手提电脑上的统计结果。

无法想象的事情发生了:对于“您想让他用死来为您赎罪吗? ”的问卷,百分之七十五的网民,现在的答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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