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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狂跳起来。柯姆示意我去看那个高耸的玻璃塔中的导播室。我调了调望远镜,看到守在控制台前的一张张面孔被惊愕拉长了。如果吉米受难过程缩短,那么,对收视率、对投资商、对推销以及回报率,都将是一场灾难。

“观众啊观众,你们为什么抛弃我? ”柯姆朗诵道。

我紧紧地拥抱她。在苦难中,她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城堡,我的第一个读者。我们用尽了一切力量,来阻止吉米去硬充好汉,当我们彼此相望时,我们像他的一对苦难的寡妇。她告诉我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在罗马和华盛顿之旅中,他们之间的那次精神交合,她在厕所里,而他在商务舱的座椅中。我们把两份爱加在一起,集中了我们最强的意念,一并交给吉米,这样,能够减轻他的痛苦吗? 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的选票拒绝他死。

我们身边,每一个联网的观众都如同投人湖中的石子,在他们的四周都激起了一片涟漪。

终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呼喊:“停止十字架之旅! ”太阳出来了,一阵狂风,吹走了满天乌’石。

“放了耶稣! ”观礼台上,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口号声。

真是让人无法相信,就这样,同情心取代了观赏癖、赌徒心理和复活的愿望。吉米成功了。他没有拯救人类,而人类却拯救了他自己。

突然,他向前扑倒,牵起一片惊呼声。只见十字架摇摇晃晃,慢慢地向他砸了下去。

就在此时,怪事发生了,一阵狂风把摇摇欲坠的十字架托起,倾斜地悬浮在吉米的上空,好像有两股方向相反的风,阻止它落下。观众惊呆地盯着屏幕,全场肃静,目瞪口呆,就这样持续了四五秒。吉米挣扎着站起来,十字架轰然倒在他的身畔,摔成两半。

一声雷鸣,来自天空:“明达纳奥( 菲律宾南部岛屿,穆斯林自治区。)!”

惊呼声戛然而止,人们纷纷起身。

“明达纳奥,伊斯兰共和国万岁! ”四周响起了高音喇叭的喊叫声。

观众害怕敢死队的袭击,四散逃去,观礼台上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恐怖分子已经占领了音响区。一台投影机爆炸了,接着又是一台。摄影师们丢下摄像机,朝玻璃高塔逃去。而塔上,扩音器中要求人们安静的喊话,被尖叫声浪所淹没。面对四散逃跑的人群,警察和武装人员只能徒劳地大声嚷嚷,却完全控制不了局面。

两名担架员抬着担架同我们会合,他们用对讲机,呼叫制作台,申请抬走吉米。他们的耳机中毫无回应。一旦全球转播中止,合同就要毁约,广告费和投资经费将要撤除,这一切,让制作人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吉米了。

在一片混乱中,我们抬着吉米朝救护站跑去。

在受伤的人群中,吉米醒了过来,他不再坚持,并让我们放心,他会活下去的。护士给他服了镇痛药,硬生生地从他身上揭下了被血粘在皮肤上的长袍,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趁他输液期间,我用根镊子,从他的头颅里,拔出了二十几根深深扎在里面的荆棘刺。

外面,依旧是动乱。我担心疯狂的信徒们会冲进来,抢走吉米,让他去行神迹,控制局面。但是,演出的中断让演员失去了角色。

人们的害怕压倒了信仰,逃命取代了救恩,没人再对半小时前还背负着解救人类希望的吉米感兴趣。特赦的耶稣已不再有意义。一切都是欺骗,都是愚弄,都是骗人的广告。危险解除了,随之而来的是失望,是愤怒,虔诚之后是报复。从救护站里,我们能听到围住制作塔的鼎沸的人声,他们在要求退票。柯姆剪去了吉米的长发,我刮去了他的胡须。我们把改变形象的他塞进救护车里,逃离了人群。

他固定在担架上,镇痛药使他昏昏欲睡,他冲我们微微一笑,我们紧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到了机场,他说了第一句话。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上,我听到了微弱的气息:“巴底毛斯。”

“巴底毛斯? ”

我脸上绽放了笑容,眼中流出了热泪。

转身看到柯姆,只听她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地解释道:“巴底毛斯,是圣约翰写《启示录》的岩洞。”

我不愿反驳她,但对我和吉米而言,它有另一层含义。我婉转地提醒她,回美国养伤,也许不太恰当:在局势和缓之前,应该先去欧洲找一个隐秘处避难。她看着我们,吉米用眨眼表示赞同。她拨通了使馆的电话,要求改变我们的航线。

最后一批渔民也扬帆返航了,海鸥飞向大海深处,太阳睡了,冬日的宁静落在每一家的白色屋顶上。

我碾灭了香烟,离开阳台。在壁炉一侧,柯姆正在修补一只双耳尖底瓮,那是她从海边捡来的。在一张几乎占据整座屋子的巨大餐桌上,期5 布劳太太正在往葡萄叶上抹芥末酱,这是她自己发明的菜谱,她说,每做这道菜时,就让她想起了美国。她的心脏手术不太成功,但她还活着,她每天早晨都去院子深处丈夫的坟前,请求他原谅她迟迟未到。她似乎很高兴我们的到来,但她的魂魄已飘往别处。在爱琴海边这个天堂的小角落里,她用老相片,用长颈大肚瓶中的干花,用葡萄叶来消灭她的时间。

吉米的伤口在一点点地愈合。他用海水疗伤,伤痕一天天地凹了进去,并不显得痛苦。他几乎不说话,只用笑容代替语言,但他的眼睛却透着空洞。柯姆很不安,我却有信心。娜布劳太太没有发觉他的变化:她没有电视,也远离现实,吉米正在为她挖一座游泳池。

每隔一天,他都会在早晨驾船出海,太阳落山时才回来,并带回一篓鱼来。他只能用古希腊语与渔民交谈,但他们看上去很喜欢他。我不了解他的心路历程,也不知道他每两天都去《启示录》溶洞做什么,我只是在傍晚时离开电脑片刻,草草地吃顿晚饭,与他匆匆一见,然后回到工作中。我尊重他的沉默,我也有太多的东西要写。

我的怀孕和我的书在同步进展,这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我生命中的两个美梦彼此交融,彼此营养。也许,我应该为未来担忧,但是,现实实在是太丰盈了。吉米从来没有过问我的写作,就像我一样,也没有去过问他的所思所想,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公开的,还是隐秘的。我要靠我的直觉说话,靠他对我的信任写作。我用我的回忆,还有柯姆、欧文、古柏曼以及红衣主教法彼阿尼为我提供的资料,我把它们汇集起来( 法彼阿尼通过他的助手,发来了大量的信件) ——然后,我借此走进吉米的心里,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语言去说。到该给他看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很愉快地去修改的。但目前,他的过去,由我来照看,他的力量,用来恢复身心健康。

在烛光的夜晚,我觉得我进入了他的角色,我看着他沉默地置身于他的三个女人中间,内心的光芒从微笑中散发出来,我凝听他,却不知道我在他的嘴里放进些什么话,我对自己说,人不一定非得死,才能复活。现在,他该如何去度过他的余生,度过那段他所要拯救的人类赠给他的时间? 我不知道,他的经历,会让他成为半人半神? 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 一天夜里,我醒了过来,看到他站在我的面前,聚精会神地一动也不动,手掌平平地伸展着,悬在我的肚子上方。他冲我微笑,伸出一根指头竖在嘴唇上,又指了指在阁楼另一侧熟睡的柯姆。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此,我知道他每晚都来,我在睡梦中等他。

他为我的孩子发功,就像我为他而写作一样。

今天下午,身心都被假期和阳光滋润透的柯姆将离开我们。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改组了FBI ,柯姆接到命令,调她回去就任要职,她晋升好几级,对此,她只犹豫了三天。

我把她送上码头,她的提包装着娜布劳太太送给她的干花瓶,塞得拉不上拉链,大张着嘴。我在把包递上船时,看到里面吉米那件沾满了凝固的血迹变得僵硬的长袍。她迎着我的目光,挑了挑眉毛,微耸了耸肩膀,说:“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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