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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了。”

她耸了耸肩膀,把尿盆放进洗手间,连看都没再看我们一眼就走出了房间。

“但是,火可真是玩不得的: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火势十分凶猛,一连烧着了五座房子,消防队员用了七个小时才扑灭了这场大火。引起火灾的官方解释是电线短路……”

“先吃土豆泥吧:它凉得最快……”

我咽下要问的话,等着一勺土豆泥塞进了他的嘴巴。

“但是,阁下,我真是无法相信,教廷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刚咽下土豆泥,他就回答道:“您只管听,信不信由您:唯一有确凿证据的事实就是,我现在被关在一家疯人院里。”

“他在说什么! ”大个子弗朗哥撇了撇嘴说,“什么疯人院,是养老院……”

“养个屁老。”红衣主教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大个子出其不意地塞进了第二口,把他噎住了。

我在脑子里拼接着他刚才所说的话,耳边是咳嗽声加上拍背声,还有递水杯的声音。

经过一阵死命地清嗓子,他更加急促地说着:“上帝保佑,真是太讽刺了! 火灾本来的目的是想让裹尸布摆脱科学的纠缠,帮助教廷平息人们的明争暗斗,结果,裹尸布却被神奇地保存了下来。一个男人,消防队员马里奥,单枪匹马地救出了裹尸布。据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被火焰困住的圣物箱中发出:‘去吧,该你了!连炸弹都无法炸开的保险装置,你却用只锤子,就能砸开……”’“先生,您能在走廊上等一会儿吗? 等他吃完饭,否则,会胀气的。”

“别捣乱,大个子弗朗哥! 让他留下来,否则,我不吃了! 马里奥拎着一只四公斤重的铁锤,实现了不可能的壮举:在火焰中,他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砸穿了八层围绕圣物箱的加固玻璃,把裹尸布从中救了出来! ”

“再吃一口,就开始吃肉了。”

“我没说要面条。”

“应该变换一点花样,要不然,每天都一样,太单调了。”

“您为什么要见他,主教大人? ”

他皱着眉头,凝视着我,嘴里抿着土豆泥,问弗朗哥:“您知道他是谁吗? ”

“一位和善的先生,来看您,也许是您的家人……”

红衣主教嘴巴不停地嚼着,用眼角观察着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相信您的神性。上帝何必要借助克隆来重返人间? 但是,我相信您的诚意。

五秒钟之后,等这个虐待我的人一走,我就要告诉您一件最为大不敬的事情。”

“连甜点也不吃了? ”大个子的眼中带着作弄,“您确定? 今天可是巧克力呀。”

“我讨厌巧克力。”

“不是吧,您……”

“他妈的! ”

大个子弗朗哥解下他的围嘴,折起来,端起了托盘,临走之前对我说,勇敢点。

“信仰是心灵和道义的选择,可不是靠着一堆证据就可以推理出来的逻辑思维,这您不反对吧? 一旦裹尸布所携带的我们主的身体湮没的真实信息被科学所证实,我们就会离开信仰而走人现实,宗教,就不再有凝聚人的力量,而演变成了一系列的原因、结果。这一观点,完全符合耶稣所传的教义,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显示更多的神性,我们也不得不掩盖这一点。”

“也就是说,我必须保持沉默? 像裹尸布一样,消失在惰性气体的容器中? ”

“正相反,吉米。教廷要保持它的廉正姿态,至少要保住它的特权,所以,面对科学,它只能沉默,结果,它的基石被动摇了:拒绝验证基督复活的真实性。我的朋友尤宾斯基,是个数学家,他曾是罗马研讨会的组织者,他在会上宣读了一篇论文,名为《急救天线》,我对他的观点,持百分之百的赞同意见,您读过吗? ”

“没有,阁下大人。”

“叫我达米阿诺吧,否则,只有在我的悼词里面,才能再听到我的名字。您能帮我反转一下手掌吗? 他们把它摆成读书的姿势,我看上去像个幼儿园的乖孩子。”

我抬起他的手腕,反转了掌心,把它们放在他的睡衣上。

“我的朋友尤宾斯基,宣读了一篇论文,题目叫《急救天线》,我很赞同,您听说过吗? ”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了。我以为他的智力尚保存完好,其实,他的脑袋,就像一台计算机的内存,也会有程序错误,也会产生计算机病毒,得抓紧存盘了,否则,有可能全部清零。我答道,“没有,达米阿诺,”为了节省时间。

“在它的奠基者们不断地革新下,教廷绝对权威地统治了二十个世纪:它是把上帝信号发射向全球的主发射器。它也在一点点地出现了机能障碍,最终将停止发射。在保罗二世的统治时期,他曾公开承认教廷所犯下的一系列的错误:十字军东征、对伽利略的错判,为犹太人、基督徒、女人平反,与黑手党的串通……哪一个机构能背负起如此之多的罪责? 而且,它的人员编制也减至最低,面对众多的反对者,它已无法承担主天线的重任。

对裹尸布的否认,连同耶稣复活的信号也一并掩盖了,教廷给它永远的敌人让出一大片领地来,这个敌人不是魔鬼——这个主要的智力对手,而是‘马蒙’,这是亚兰语把物质享受拟人化的称呼,人类成了物欲的奴隶。如果,对于神学家来说,投胎、复活和神迹都是一些‘抽象的概念’,如果,教廷承认他们所宣扬的道德观,结果只能导致犯罪、偏执和腐败,圣言也就只好缄默了,剩下的,只有666 这个数字,它代表着兽、钱财,唯有它在横行霸道。总之,《启世录》预言,在基督返回前,会出现信仰沦丧……我说到哪里了? ”

我从他茫然的眼神里想抓住他要表达的思想。他的这番宏论让我感动、让我震惊,也给我安慰。但是,听着他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看着他努力要接上思路时的无助的样子,又把我唤回到他那百岁老人的现实中:思维混乱、忘东忘西、偏执、固执……一种简单的谈话欲望,只因为有人在听。

冷场在继续,他微张着嘴,用眼神乞求我接下去。只见他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又焦虑、又伤感,就像是一具因演员忘了台词而被晾在台上的木偶。我轻声提醒他:“天线。”

他立即接上了:“对,就是这个词,您没记错。既然主天线丧失了它的功能,接替它的急救天线就该启动。因为,裹尸布有它的独特性:在二十个世纪以来,它一直像一个情报机构的潜伏谍报员。它昕表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直到摄影术发明之后,通过负片,才看清了基督的真实形象,科学研究又一点点地证实了《福音》记载的史实,揭示了精神战胜物质,用热分子理论证明了成像的原因——身体在瞬间不可思议地消失。总之,裹尸布行动了,传达着它要传递的信息。”

他吧嗒着舌头,伸长了脖子,想要找出一点口水。我把一杯水递到了他的嘴边,他喝了一口,又继续下去,越来越接近一个我所抓不住的目标:“现在,您会反驳我:如果基督真的想为他在十字架上的死和复活留下科学证据,那为什么要将真相隐藏这么久? 因为,只要教廷还在起到传播《福音》的主天线作用,这些证据都是无用的。但是,如果现在,教廷能了解裹尸布所表达的信息的真实含义,它就该主动消失,正如《圣经》中所描写的那样,在基督返回时,必将出现的消失。此时,就该您来发挥作用了。”

“但您说我没有神性! ”

“我是否定了您的神性,但我并不否定您的作用。您不是上帝变成的肉身,吉米,但您是裹尸布的代言人。您背负着急救天线的重任,您应该唤醒人民! 如果不是上帝的计划,您是不会来到这人间的,您也不会是人类制造出的克隆人的唯一幸存者。我也不会走出我的掩体,走出秘密档案室。1978年9 月29日,我发现了保罗一世的尸体,他只当了三十三天教皇,一个复兴的、要把教廷带回到正确路线上的教皇。他们为了封住我的嘴,把我软禁在档案室里。在保罗一世遇害后第九天,您听到了吗? 九天之后,美国的研究人员,就开始了裹尸布的研究。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真正启动了急救天线! ”

他挑了挑眉毛,向我示意水杯,我端给他喝,直到他猛地向后扬起了头。

“我沉默了二十多年,在无法揭示真相的情况下,我只能装死。直到有一天,裹尸布研究的权威人士,普林斯顿大学的生物学家麦克尼尔教授打破了保密禁令,给教皇写了一封信,告知您还活着,而且还是个自由之身,只是小布什不要您。”

他死命地摇着头,不让我擦他流到脖子里的口涎,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连贯,越来越显得梦幻:“信到了我的档案室,已开封,分类为‘没有被正式接受过’的信件。我浮出了水面,砸开了教廷科学委员会的大门,强烈要求他们研究此事。结果,我到了这里。现在,所有想让我老死在睡衣里的人都死了,其他人也忘记了我的存在。而我,苟延残喘至今,只为了您,为了等您。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祈祷,不停地祈祷,盼望您能活下去,盼望有一天,您会来到我的面前,让我来调动您,去对付一切想让您消失的人,上帝听到了我的祷告,急救天线一天找不到它的代言人,我就一天不能死! 吉米,您听到了吗? 裹尸布并不是用来证明您同基督的基因关系:您的作用,是向全世界呼吁,它的真实性! 您是生命的象征!您应该鼓动民众,利用公众的压力,迫使教廷把正在被细菌蚕食的裹尸布从惰性气体的棺材中救出来! 您是唯一能救它的人,也是唯一能拯救基督教的人,这是上帝的旨意,您正是为此而生,您一定能够做到! ”

我靠在椅背上,头脑昏昏沉沉,内心鼓动着他所灌注给我的兴奋、智慧、能量,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别幻想了,达米阿诺。”

“嗯? ”

他大口喘着气,气管里发着哨声,如同一只气垫胎被人拔去了气塞,泄了气,折叠起来。他神情惊慌地看着我。

“梵蒂冈已发了书面文件,说我是个冒牌货,一个异教徒:禁止我公开我的身份,如果我不听,他们会把听我讲道的基督徒逐出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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