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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用回形针别在文件夹上:吉文斯主教亲启。教廷圣部的执达员长久地凝视我,眼神中透着好奇、同情和尊重。

他把我领回到四个随从面前,递给我一张名片,用如同他长袍拖地一般的轻微声音说:“红衣主教法彼阿尼阁下想见您。我曾经是他的秘书:他让我转告您,他约您中午见。”

我瞥了一眼,那是一张印有他的头衔、名字和地址的压模名片。

见我手拿文件回来,吉文斯主教一跃而起,紧张地看着我。当他打开信,知道最后的裁决之后,脸拉得老长。

“真让人难以相信。”他不停地打量着站在门框中的长袍人,只见他逆光而立,眼神谨慎,等待我们的离开。

“我以美国总统的名义,要求接见。”

教皇的执达员挑了挑眉毛,指了指他交给我的名片。吉文斯一把夺了过去,扫了一眼名字,就神情大变,半晌,才恢复过来。他振奋地喊道:“上帝呀,他还活着! ”

握着名片的手战抖着,他抬起了眼睛,名片在每个人的手中传来传去,大大地鼓舞了士气。我看在眼里,心中好笑。毫无疑问,罗马教廷真是百分之百地继承了圣彼得的秉性。

主教完全不再介意教廷对华盛顿的轻视,他十分肯定地说:“这是很典型的案例:教廷先表示不受理此事,然后,它再派一位绝对的权威人士来亲理此案,而此人的意见能左右委员会的最后决定,这样,就避免了在第一次接触中就出现全盘否定的结果。”

“谁是法彼阿尼红衣主教? ”心理医生傲慢地问道,很显然,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吉文斯主教透彻的分析让他心存妒忌。

“梵蒂冈秘密文件档案室的前管理员,教皇研究院的资深研究员,”吉文斯主教回答,如同一位骑士在夸耀他胯下的宝驹,“他是圣心学院的名誉院长,现在,虽然不再公开任职,但依然手握实权:他造就了三位教皇,正在筹备第四位。如果他支持我们,我们就赢定了! ”

一路上,吉文斯主教兴致甚高,大家也都跟着乐观起来。到了奥斯蒂郊区,我们的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地停在法彼阿尼所住的养老院门前。

养老院的接待员两眼盯着荧光屏对我们说:“法彼阿尼,312 号。允许会面,但一次只能进去一人。他住在三楼,等我先通知他们一声。”

我走出电梯,走廊上安装着铁门,用双保险锁锁住。一位修女,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她打开了锁头。

“别累着他,他接近一百岁了,十五天之后,我们要为他祝贺百岁生日。但愿他能挺到这一天,天这么冷……”

透过一扇扇敞开的门,我看到一个又一个神色惊慌的老人,也有年轻人,有的还被用带子捆在床上。所有的窗户都围有铁栏杆。

一辆一层层摆着午餐托盘的推车与我们擦肩而过,在我们的鼻子里留下了酸酸的汤味和热热的肥皂味。修女在一扇门上轻敲了几下,随即走了进去,用唱歌一般的声音说:“阁下,有人看您来了。”

在窗户一侧,有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正面对着墙坐着,瘦小的身躯斜靠在轮椅上,拖鞋钩在脚上,悬空晃荡着。他转过脸来看我,脸上堆满了皱纹,嘴里只剩三颗牙齿,眼神中透着智慧和呆痴,头发脱落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一撮乱毛,皮肤和墙壁一样泛着青绿,蓝色围兜上沾着一根煮豆角。

“我看到天开了,”他从侧面凝视着我,说,“有一只白马出现……”

“是啊。”修女应和着,并小声告诉我:他不伤人,但也别顶撞他。只有五分钟的探视时间,不能再长了。

我点了点头,等她一走出房间,我立即接着背道:“骑在马上的人披着一件染血的披风,他的名字叫:上帝的圣子。”

红衣主教收敛了笑容,点头赞许,他神色庄重地说:“《启示录》第十九章,第十三节。大家都知道,圣保罗所指的就是裹尸布。您要么是人造的赝品,要么是末世的信号。不论哪一种情况,他们自然要组建一个委员会,来拒绝您。自从科学解译了裹尸布上的信号,梵蒂冈就想方设法让它消失。让我来告诉您是为什么,请坐,吉米。”

我眼睛紧盯着他,在一边的咖啡色人造革椅子上坐下。他双手平摊着放在大腿上,手心向上,一动也不动;他的头在不停地摇动,像是不愿意被禁固在这具木乃伊一般的躯壳里。

“听清楚了,我们的情报机构,早在你们的总统告知我们之前,就知道了您的存在。

我当时,也就是1997年,正在管理秘密档案。

您能想象出此事引起的震动。”

他那带着喘息和吐气泡的声音一点也不刺耳,相反地,既快又准确,好像他这几个月的沉默,都在为我们相会的宝贵时刻做准备。

想到我的未来就掌握在这么一位关在养老院里的百岁老人的手中,不知为什么,我的情绪就激动起来。很显然,他了解我的一切,甚至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他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同盟军,一见到他,我在内心就肯定了这一点。尽管这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别人无法体会到的彼此投缘,某种相似。这个无助的老头,如同一口代表着科学和权力的废弃不用的古井,他同我一样孤独,同我一样不动声色,同我一样被抛弃,同我一样的危险,这一切,我都能感觉到。

“1993年6 月,在罗马的科技会议上,全世界的科学家,就耶稣裹尸布的可靠性找出了十八条证据,其中包括在一世纪耶路撒冷的织布技术方面的证明。要想再靠碳14来打掩护已是不可能的了。尽管,我们已经很小心地躲避学术界对这块布的年龄鉴定:我们给三家实验室所提供的样品,其实是从一块中世纪的布帘中取出的。这块布帘每平方厘米重四十二克,而裹尸布的平均重量是八十三克。”

我很震惊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

“我会解释的。一开始,对于您的出生的高度保密让我们放心:因为克隆人的生存希望是那么小,因您而产生的影响应该很快就会消失掉。只要让裹尸布消失,那么,您的血液同基督的关系也将永远无法被证明。因而,才有了1997年4 月11日的那场大火。”

我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您的意思是……”

“测体温! ”年轻的护士咋咋呼呼地说道。

她手拿体温表走进病房,插进他的耳朵里。他气得满脸通红,要我替他作证:“我每天只有一小时的清醒时间,那是在安眠药停止作用而抗水肿的药还没有使我迟钝起来的时候,他们还要来故意捣乱! ”

“他的体温又要升高了。”护士用一种很宿命的口气说。

“我不管! ”他尖声喊叫着,一把拔出体温表,扔到墙上。

“够了,阁下,要么乖乖的,要么到床上去! ”

老人立即静了下来,冲着年轻姑娘做了个鬼脸。

“尿盆。”他不好意思地小声低吟道。

姑娘鼓了鼓腮帮子,去洗手间。我也准备避开,但是,红衣主教用略带恶作剧的神情,再加上挤眼来留住我。

“她们又把尿盆乱放到哪儿去了? ”她抱怨着穿过房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一离开,红衣主教马上接着说:“结果是,您活了下来,裹尸布也一样,但是,还能有多少时间,就……”

“您总不至于说,那场火是梵蒂冈放的吧? ”

“我说了吗? ”

“我觉得是。”

他皱着眉头,想接上思路,头靠在轮椅背上接着说下去:“我刚到罗马时,保罗一世想要革新教廷,他赶走了掌控我们经济命脉的黑手党,强制所有的主教发下贫修的誓愿,好让他们回到基督的路上来。不能说是梵蒂冈要销毁裹尸布,只能说是上帝的旨意,是黑手党动的手。”

“吃饭喽! ”护理员端着托盘进来,大声而快乐地宣布。

“当然,火灾的目的并不是要销毁裹尸布,”红衣主教继续说着,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个快乐的大胡子,“只是为了减少圣像在全球范围内惹来的麻烦,好让它从人们的注意力中消失,躲开科学研究的纠缠。”

“我是弗朗哥,阁下大人。您不认识我了? ”

“……让新闻界继续认为,那是幅中世纪的画像。要想达此目的,我们认为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抬起下巴。”

弗朗哥从红衣主教的脖子上扯下前一天沾满汤汁和鸡蛋的围兜。

“别把我说的‘我们’,当成是纵火者同谋的供认词,或者说是对纵火者的一种支持……”

“怎么样,有人来看您,很高兴吧? 您好,先生。”

弗朗哥把轮椅推到摆着托盘的桌子跟前,法彼阿尼扭着头,好看到我的眼睛。

“当时,我们正在举行迎接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招待会,此刻,隔壁的皇家小教堂起火了。我们认为这是个机会,因为有众多的新闻记者在场,一方面,能造成世界范围内的哄动效果;另一方面,又有强大的保安队伍的帮助,能及时控制住火势。”

“尿盆! ”护士拿着尿盆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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