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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交换了一下惊奇的眼神,好像他们从没有想到过,真当我是傻瓜呀! “吉米,我们失去了您的踪迹,”神父开口说,“那个您出生、又生活了六年的研究中心失了火,您从此就,请允许我加上‘神秘’两个字,神秘地失踪了。”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街道,烧焦的睡衣,还有伍德家的汽车……

“您完全想不起我了吗? 吉米? ”他又柔声说道,“那时,我年轻一些,也瘦一点……您在我的身边长大,我负责您的宗教教育……”

我仔细地看着他,头脑中一片朦胧。我试着想象他穿上白大褂,减去三十岁…

…我告诉他,别费劲了,我对那六年毫无印象,他们也别想让我相信,他们若真想找我,会找不到! “想一想当时的形势,”法官叹了口气,“克林顿执政后期,成千上万的经费都投在NASA上,生产间谍卫星,结果一无所获。…一调查委员会在寻找各种理由来击败总统:房产丑闻、性丑闻、地下研究……白宫当然想找到您,但更重要的是掩盖此事,不让您的身份暴露。否则,克林顿就得承认他在公开场合下矢口否认的人体克隆研究。至于布什政府,又有其他事情要关注,在那样一片混乱中,也就把您给暂搁一边了,而且也认为您已经死了,像您的兄弟一样……”

“我的兄弟? ”

“您不是唯一的胚胎,伍德先生。耶稣的血液造成九十四次失败:流产,胎儿畸形,死胎……只有一例成功,那就是您。”

“我母亲呢? ”

他们都尴尬地住口。医生摘去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撕开,拿出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他的镜片,半晌,才开口:“有一个志愿者提供了一枚卵子,研究人员摘除它的遗传因子,只保留细胞液。然后,他们从裹尸布上获取的白血球中提取了一个细胞核,经过处理,植入卵子中。电流作用促成二者的结合,然后,他们再把这个胚胎植入代孕母亲的子宫里。”

“当然是处女。”神父强调道。

“也就是那位志愿者。”法官补充道。

我问他们文件中有没有她的资料,他们用各种方式避而不答,有耸肩的,有报歉地微笑的,有低垂眼帘的。

“好吧。就算你们失去了我的踪迹,你们把我忘了。那为什么,今天,你们又能找到我? ”

他们抢着回答,像放连珠炮似的,三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形势变了,尼尔克政府支持克隆研究,我从没有生过病,也没有去过医院,如果我这次没有被狗咬伤,他们还没有机会找到我。

“就这样,吉米,”法官边摆弄椅子扶手上的纽扣,边总结道,“现在,您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至于详情,我建议您读一读您的档案。今天上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又有这么多的文件要读……您想要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吗? ”

“你们下车,跟着车跑? ”

“一会儿见,吉米,有什么问题,您左手边有对讲机。”

一按按钮,一块隔离板从我的鼻子前滑落下来。头上的顶光灯随之点亮,我的椅子也转到了面朝台阶的方向。我双手颤抖着,读了起来。历史资料、实验报告、比较分析,还有我从零岁到六岁的各个角度的照片……

躺在摇篮里,站在游戏筐里,坐在斜面桌前,在活动室里,在铁栏杆围住的草坪上,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总是孤独一人,总是穿着身白色运动衣,项链的末梢拴着个小十字架,表情忧伤,那么寂寞……我的眼泪落到这些我认不出的小脸上,融化了过去的情景。那不是我的过去,我不要做这个人工婴儿,这个从裹死人的布上生出的孩子,这个荒谬的实验品……但是,那的确是我,每翻过一页纸,就像有一把刀在我的伤口里转着,凌迟处死那个我自己构想的、没有过去的吉米……

二十分钟后,我合上了文件夹。我今年三十二岁,如果我真是从耶稣的细胞核生出来的话,我的年龄就该加上他的年龄。

我按了按对讲机的按钮,顶光灯灭了,椅子又转回到面对他们三人的方向。他们的眼中竟没有一丝的焦虑,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报纸,第三人在睡觉。他们看着我,等我开口,一起前倾着身体,脸上挂着理解的笑容。

“我总能生孩子吧? ”

法官挑了挑眉毛,取回文件,问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一个克隆人,非得通过克隆才能有后代? 还是能像所有人一样地生孩子? ”

三个人沉默地凝视着我。

“我等待的是另一类问题。”神父挺失望地喃喃道。

“你们希望我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们把这样的东西扔给我,我总得抓住点什么!”

“多莉克隆羊在交配后,正常产下一只羊羔。”心理医生宽慰我说。

林肯车开到了哈尔仑街上,穿梭在商店和烧毁的汽车间。

“好吧,”医生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说,“总之,现在一切就看您了,您已经用名誉担保什么也不知道:要么把今天的一切都忘了,要么把您的故事卖给新闻界,结果是进监狱,还被判上谎言癖的罪名。或者,几天后,您会打这个号码的电话,让我们一起来考虑,如何用您那奇特的遗传因子……来为人类做点什么。”

“为人类做点什么? 你们为尼尔克工作,还奢谈什么为人类……”

“为什么要这样嘲讽? ”法官吓得跳了起来,“您该不是民主党员,我们调查过……”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默默无闻的游泳池修理员,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想在我的角落里做好本职工作,我不会冒耶稣之名,为你们总统的竞选摇旗呐喊的! ”

“我们并没有要求您这么做……”

“那你们要求我怎么做? ”

“什么也不做。只是听一听您心灵的呼唤,也许从您一出生起,这个声音就一直在表达着……”

“首先,你们怎么来证明照片上的孩子就是我? 而且,你们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份化验单就是我的验血报告? 医院每天都有失误,或者弄错了名字,或者弄混了病历。我有一个水暖工朋友去医院割阑尾,结果,医生却把他的脾脏给拿掉了。

所以,别再用耶稣来烦我! 我会再去做一次验血检查让你们看看! ”

“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一切,吉米……条件是保守秘密。我们的责任就是给您提供选择。”

车停住了,车门上的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医生握着我的手,法官拍着我的肩膀,神父递给我他的《圣经》。

“我说过我不会发誓的。”

“留着吧,”他庄重地笑着,“认识一下您自己。”

吉米的身体定格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屏幕灭了,屋顶的灯亮了。棕红色细木板护壁的大厅里一片沉静,一只只转椅重新转成一圈,发出的细小嘎吱声更加重了气氛的凝重。

“就这样,总统先生。”恩特瑞杰医生总结道。

“我觉得你们的行为粗野到了极点。”特别行动组组长古柏曼最先发难。

“只要您一开口,句句话都刺人。”

“医生,让古柏曼先生说完他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总统先生,我们不能这样毫无目的地告诉一个游泳池修理员,他就是耶稣再生,然后交给他一本《圣经》,就把他丢开。而且,他刚刚才告诉我们,他没有信仰! 我还要补充一下,如果从百分之百的人的观点来看……”

总统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古柏曼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压得椅子一片咯吱声。

“恩特瑞杰医生,您怎么说? ”

“我们是按照您的计划进行的,总统先生。当时,大家一致认为,要给他一点心理上的刺激。”

“刺激,刺激,”古柏曼扯开了他忍耐了半小时的领结,“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质劫持者,需要在心理上击垮他! ”

“组长在上次会议上提到过其他战略吗? ”克莱伯尼法官加入进来,“我没有这个印象,总统先生,我刚读过上次的会议记录。”

“刺激的目的,”古柏曼坚持道,“是为了激发他的热情,帮助他接受新身份。”

“精神病学可没有这么论述过。”恩特瑞杰反驳道。

“我们也没有让您招来一个病人,而是要创造一个救世主! ”

“我什么也不创造,而是开发,古柏曼先生。要开采一个矿脉,首先要探测出它的位置。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工作领域是什么了……”

“首次接触的结论就是,”总统简单扼要地说,“要减轻他的紧张感,给他一点时间。”

恩特瑞杰医生拿起遥控器,按来按去,想要找到那几个关键画面。几次没有找对,引得古柏曼不耐烦地撇撇嘴。像所有的编剧一样,多年看样片使他形成了挑剔的习惯。只是这一次,即便他对演员再不满意,也不可能重拍。

利用医生操作的空当,媒体顾问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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