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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啸笑道:“袁兄在哪里?我们正要找他。”

春容回身道:“请随我来!”

只见她慢慢地在前行着,一直把二人带到了那座白石砌成的房子前。

行到了门口,只见门前一张白纸上写着“忌中”两个大字。

谭啸微微叹息了一声,和依梨华随着春容,进到另一间房中。

只见袁菊辰一身白衣,呆呆坐在椅子上,看见二人进来,起身长揖道:“有劳二位了,请坐。”

谭啸伤感地道:“袁兄,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多多保重才好!”

袁菊辰闻言,竟自落下两行泪来,那一边的春容更是直擦眼泪。谭啸长叹了一声,依梨华也直想哭,倒是袁菊辰振作了一下,苦笑道:“昨夜之事,谭兄既已目睹,小弟也不便再相瞒了,只是白姗弃我而去,茫茫人海,生也乏趣。为遵姗妹遗言,小弟决定一二日之内即远行而去,从此浪迹天涯,不复称雄武林矣!”

他苦笑了笑,在谭啸肩上拍了一拍:“所遗憾者,与兄相识未久,即作分袂,从此天各一方,过往无从,真乃恨事也!”

言下不胜唏嘘之意!

窗外风沙正起。黄沙弥漫之中,似有人正在高歌那首“相别紧握手,山水为泪流”的古诗,知情如谭啸者,不禁为之泫然泪下!

“友情”实在是很奇怪的一种东西,相见的时候,并不十分体会出它的可贵;可是别离时,常常会觉得它的真挚和动人。一份真纯的友情,有时候是不需要“言”或“笑”去表达的,这其间常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真是比醇厚的美酒还要诱人得多。

也不要太小看“偶然”这两个字,一些真诚的情谊,常常是驾着“偶然”这两个字来作媒介的。

狂傲的袁菊辰,就是这么和谭啸建立了奇妙的友谊。尤其当他侃侃而谈时,眸子里闪烁着真情的光芒,使人很容易看出他内在的真诚,那是不容否认的。

谭啸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道:“菊辰兄,我们很留恋你,我们也正是来向你告辞的;并且……”

他看了旁边的依梨华一眼,讷讷道:“我们想在令友灵前吊祭一番,请接受我们真情的致哀!”

依梨华苦笑着点头:“是的!我们深深赞佩和同情她的伟大!”

袁菊辰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请随我来!”

他说着走出了这间房子,把隔壁的房门推开,回身苦笑道:“二位朋友,请进!”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悲哀。二人敛容而入,立刻为眼前的情景而惊叹了。

整个房子里,几乎是一色的白:白帘、白单、白烛、白绫球。

昨夜溅血的床,整个为白绫铺盖,那个殉情的姑娘,身着白绸殓衣,直直地躺在床上,脸上似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微笑。

停尸的灵堂,皆按照一般礼制,禅一、覆衾各一,绘绞皆素帛。那张停尸的灵床,也放置于堂之东,门内立有引幡,以降帛为铭旌,上边题字为:“袁室白氏之灵柩。”

谭啸心中暗暗感叹不已,原来袁菊辰已把此女视为自己的结发妻子,故称其为“袁室”,此人之用情由此可见。

依梨华虽不懂汉人这些丧制礼节,可是看着也很是伤心,她不时偷偷地去看死人的脸,洗得白白的,头发也像是重新梳洗过,没有一根跳丝。从轮廓上猜测,她生前该是多么一个动人的姑娘啊!

灵床前有一白石矮几,几上陈着死者生前所用的几件东西:翠镯两副,玉簪、铜镜、玉梳等,最显眼的是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匕首之上,血迹斑然。依梨华已听谭啸说过昨夜的详细经过,故此一看这口匕首,就知道这是死者用以自刎之物,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床前素帐高悬,在帏帐两边,用细竹挑起一副白绢素联,是袁菊辰亲书的挽联,其上词句异常凄楚,写的是:

“栅妹女侠我妻 灵右

彤管芬扬久钦懿范

绣帏香冷空泪黄沙

杖期夫袁菊辰泣挽”

谭啸不禁低低叹息了一声,行至灵前,恭敬地打了一躬。袁菊辰侍灵前,陪着一躬。依梨华也行了礼,袁菊辰陪礼如前。

二人行过礼后,见菊辰双目泪垂如珠,心知触动了他的伤怀,俱不敢在灵前多留,忙即出来,仍到隔室。却见春容正用白纸糊纸灯、纸人之类。全室一夜之间,竟变得如此凄凉形态,俱各伤怀不已。

谭啸顿了顿道:“嫂夫人大殓之日是否已定?”

菊辰长叹了一声:“她本是宦门之女,如今虽客死大漠黄沙,却也不可草率行事,所以……”

他双目之中,犹自闪着泪光,顿了顿接道:“所以我想在此守三日之灵,大殓之后,再运灵至她故乡湖南洞庭,使其能正丘首,也算尽了我一点情谊!”

谭啸微微颔首道:“小弟识荆未久,但情谊深挚,如有差遣,愿为效劳!”

菊辰摇头苦笑道:“多谢谭兄好意,份内之事,不敢劳动他人,你的盛情我心领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道:“你方才怎说要告辞?为何不再多住几天呢?”

谭啸长叹了一声:“老兄,仇人已经逼上门了,非是小弟怯敌,实在敌众我寡,实力太悬殊,如不先行躲避,只怕……”

他微微摇了摇头。袁菊辰怔了一下,讷讷道:“你是指的白雀翁?”

谭啸摇了摇头,苦笑道:“他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三个比他更厉害的敌人。辰兄你目前心情不爽,小弟这些伤心往事,也不必再跟你多谈了,夜长梦多,我想午后就向你告扰起程!”

袁菊辰想了想,点了点头,讷讷道:“今夜我为二位饯行,你们明晨再行如何?”

谭啸微笑道:“不必了,辰兄你太客气了!”

袁菊辰正色道:“请不必推辞,会短离长,此一别,我们再见面时,不知是何年何月,再者……”

他两只手紧紧地搓着,似乎临时下了一个决定,慢吞吞地说:“你我一见,总算有缘,小弟有事相托,尚请不要见拒!”

谭啸笑了笑:“既是辰兄有事相嘱,我们就迟行几日也无妨!”

袁菊辰微微笑了笑:“多谢谭兄赏光,如此,请二位自行在附近游走不拘,我尚有事需至库鲁尔塔格山一行。”

他关照一边的春容道:“午餐不必候我,好好招待二位客人!”

春容放下手中白纸,站起来,一面点着头,一面问:“袁少爷,你去库鲁尔塔格山干嘛呀?”

袁菊辰脸色凄楚道:“我要为姗妹选上好的木材,作一口棺材,另外在营盘边采购些东西,午后就可回来。”

他对着谭啸和依梨华欠了欠身,顺手又拿起了那块狼皮,转身出门而去。

可是,他行了几步又回来了,把手中的狼皮往地上一摔,朗声对春容道:“等会儿点火烧了它!”

说完转身而去。春容看着直发怔,因为菊辰素日只要出门,没有不披上这块狼皮的,可今天怎会例外了呢?谭啸心中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不说破。只叹了一声,问春容道:“那位过世的白姗女侠,和你们少爷相识很久了吧?”

春容一面用白手绢拭着泪,一面点头道:“认识有十年了,我不是跟袁少爷的,是跟小姐的,她从洞庭来这里,就带着我来了……”

依梨华点了点头:“你们小姐很爱袁少爷吧?”

谭啸看了她一眼,心说这不是废话么!春容点头啜泣道:“怎么不爱?我们小姐为了袁少爷才离开家,不嫁曹翰林,情愿来沙漠里受苦,她的病就是在沙漠里得的。啊!小姐啊……”

她说着竟捂着脸大哭了起来。谭啸不禁长叹了一声,看了依梨华一眼,怪其多此一问。依梨华很不好意思地一面给她擦着泪,一面劝道:“好啦!你也别哭了,人死了是没有办法的,你以后只要好好侍候袁少爷就是了!”

春容哭着摇头道:“他不要我服侍,他说要把我送回白家去……”

她抽搐道:“袁少爷也真痴心,他说他一辈子也不娶别的小姐了,他……”

依梨华叹道:“这才证明他是一个有情义的人,你回到白家也好,你服侍了小姐这么些年,他们不会亏待你。”

春容擤了一下鼻子,断断续续地道:“亏待是不会亏待我,只是小姐前几天把我叫到床前关照我,说要她死了之后,叫我侍候袁少爷,给他做饭洗衣服,我也答应了;可是袁少爷那种脾气,我怎么说呢!”

她擦了一下泪,道:“他一定要送我回去,而且说他不要人服侍,他还说,还说……”

依梨华问:“还说什么?”

春容低下头讷讷道:“他还说要去做和尚。小姐,你看看,他那么年轻有为的人,什么事不好做,一做和尚不什么都完了么?”

说着,一直落泪不已。依梨华用眼瞟了谭啸一眼,见他也是满面凄凉,叹息不已。

春容拉着依梨华一双手,颤抖着道:“小姐,你劝劝他吧!”又用眼瞟着谭啸:“他对你们很好,这么些年,我没有看见他对人这么和善过;而且还叫这位相公为兄,以前他从来没有过。”

谭啸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劝也不见得有用,我虽与他相识时间很短;可是却对他的个性看得很清楚。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而且……”

他叹息了一声,接着道:“这是他对你们小姐的痴情,局外人是很难说话的。”

春容又落了几滴泪,喃喃地说:“可是小姐还希望他轰轰烈烈地作一番事情呢!他当了和尚,干什么事都完了,小姐死在地下,也不能合眼的。”

谭啸感叹不已,造物主偏偏把世上三个最忠心痴情的人凑在了一块,就连这个丫环春容,也如此忠心于已故小姐的遗言,对男主人,又如此关怀忠心,真是难能可贵。

当时忍不住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今晚我们见机劝劝他就是;不过我看,是没什么用的!”

春容擦了一下泪,又指了一下地上的狼皮:“你看,他连这个都要我烧了,这就表示他是真的要去当和尚了,要不然这块狼皮他是永远不离开的。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今天他竟要我烧了它!”说着直看着那块狼皮发怔。

谭啸不好再与她谈什么,岔开问她:“你糊这些做什么?”

春容擦了一下泪道:“给我们小姐糊一对男女,再糊一间房子,也表示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又蹲下来,开始做起来。谭啸见一旁案上有白布纸墨,对依梨华道:“我们也写一副挽联吧!”

依梨华点了点头。谭啸在白布上,就手挥毫,把先时想妥的句子写下:

白姗侠女灵右

凉月写凄情环竹秋声听倍惨

幽魂归缥渺空庭落寞恨何如

  依梨华

  敬挽

  谭 啸

写完后,低低嗟叹着,似觉用句不太妥,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句。春容走过来看着,很惊异地打量着谭啸道:“相公写得一手好魏碑,联子作得也好!比小姐在世时还强呢!”

谭啸只是摇头叹息不已。春容立刻把这副挽联用竿子挑起来,竖到隔室灵前。谭啸和依梨华踱回居住之处,二人相对坐着,心中都充满了伤感,又谈到昨夜白雀翁来临的事。

依梨华很是担心地说:“今夜我们要特别小心,他们可能会一起来。”

谭啸恨声道:“他们也逼人太甚了,想不到跑到了沙漠上,依然还是逃不开他们的手去!”

想着又冷笑道:“不过,昨夜朱蚕受的伤不轻就是了,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不能复元的。”

依梨华噘了一下嘴:“你还说呢,你要不拉我,他早死在我绿玉杖下了。现在他跑了,以后再想杀他可就难了!”

谭啸长叹了一声,看着窗外道:“以往我自以为一身武功天下少有;谁知如今看来,我还差得远。对付他们四个强敌,我还是不行,这个仇以后真不知怎么报,我真是寒心得很!”

依梨华皱了一下眉道:“我们还是早些动身,到了吐鲁番,在我母亲那里住下吧!那里他们找不着。”

谭啸冷冷一笑:“老是躲也不是一个办法,我一定要……”

说着剑眉微挑,恨恨地在地上跺了一脚,可是当他看到依梨华满脸害怕之色地在看着自己时,他不由心又软了,暗忖道:我不能再拖累她了……她为了我已家破人亡,她本来是无辜的啊!”

想着,立刻改口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明天早上早早地就上路!”

依梨华立刻笑了,她高兴地说:“等到了吐鲁番,见着我妈,住一段时间,我们再想办法报仇。反正这个仇一定得报,只是不能太急,哥!你看是不是?”

谭啸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可是他心内却有自己的计划,只是当着依梨华的面,他不愿令她担心,暂时没有说出来就是了。

中午,春容为二人送来了饭,是蛋炒饭,另外有炖的鸡汤。二人留她一块吃,她也不客气,就和二人一桌同吃着,她告诉依梨华,说她已糊好了一个纸人,正要为它画眉毛和鼻子,怕画得不好,请依梨华去帮她。依梨华笑着指了指谭啸道:“你找他,人家才是真正的画家呢!”

春容问谭啸是不是肯帮忙,谭啸连连点头道:“这事情我应该帮忙,吃完饭,我就帮你去画。”

春客连声道谢,饭后,谭啸过去帮她画那纸人,依梨华帮她剪剪裁裁,三个人干了两个时辰,一切都弄好了。

经谭啸大笔一挥,那童男童女看起来,真是栩栩如生,春容看着赞不绝口。

三人正在装置着,室外响起了马蹄声,春容道:“是袁少爷回来了吧?”

跟着门推处,袁菊辰风尘仆仆地进来。谭啸含笑走过去道:“辰兄回来了!”

袁菊辰微笑着点了点头:“木材和需要的灵车都买好了,这些东西办妥了,我的心也安了!”

他一眼看见了那对童男女,不由一怔:“这是在哪里买的?”

春容笑了笑,指着谭啸道:“是谭相公画的,画得真好。”

袁菊辰感激地握住谭啸的手,道:“谢谢你!”

春容又说:“谭相公还写了一副挽联,我已挂上了。还有这位小姐,也帮着剪了一下午的纸花。”

袁菊辰眼睛红红的,说道:“你们太好了,我真不知如何来感激你们……”

他怔怔地道:“在这里,你们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朋友了。”

谭啸苦笑了笑:“辰兄,你这么说,真使我们汗颜,你才是我们所遇到的最热情最义气的朋友,我们会永远怀念你!”

袁菊辰望着他会心地一笑,露出他雪白的牙齿。这是他这两日来,首次现出的笑容。

经过一夜的悲泣,袁菊辰对自己已经作了安排。他似乎已不像昨夜那么悲伤了,他向春容微笑了笑道:“我带了些菜来,是为了给两位好朋友饯行的,你帮着我去弄弄吧!”

春容点着头往外走,谭啸很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太客气了,怎敢劳动你,还是我们大家一块去吧!”

袁菊辰摇头道:“你不要来,我喜欢做菜。也没什么好菜,今日一别,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莫非不值得共饮一醉么?”

谭啸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说着三人都步出房来。袁菊辰又到灵房内看了看,又伤心地走出来,对谭啸道:“谭兄,你的挽联写得太好了,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一个有学识的人。”

说着他淡然一笑:“你们随便走走,谭兄,我们晚上再谈。”

说着径自去了。二人感到有些无所事事的味道,谭啸对厨房里的活是外行,依梨华也不擅汉人饭菜做法,二人只有袖手旁观了。

晚饭极为丰富,鸡鸭鱼肉全有。席间,袁菊辰满斟了一杯酒,对谭啸道:“古人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绝句,谭兄,今夕不醉,更待何时?”

他说着仰首把杯中酒干了。谭啸心中颇多惆怅,也颇有饮意,于是二人你来我往,不待席终,都已喝了个昏昏沉沉。

依梨华和春容为二人着急,死拉活劝,才算是把二人都扶回房中去了。

袁菊辰酩酊之中,仍唱着歌:“壮士志在四方,壮士不怕孤单,月明星稀之夜,匹马敢闯天山……”

他痛声地唱着,忽然又趴在榻上大哭起来;而在隔室的谭啸,却倒在床上睡着了。

依梨华用冷手巾,为他小心地敷着,想着自己的伤心事,也不禁淌着泪。她为谭啸盖好了被子,才回到自己房中去睡了。

酩酊大醉的谭啸,睡到半夜,酒醒了,觉得喉咙干渴得难受,翻身坐起来,想找杯子倒茶喝。

忽然,窗前人影一闪,一个全身白衣的人,站在了他床前。谭啸看出他是袁菊辰,只见他对着自己龇牙一笑:“谭兄,请随我来。”

他说着,身形猛然纵起,直向窗外扑去,谭啸惊疑中跟着纵身而出。

只见袁菊辰雪白的身影,在竹梢上起落之间,已翻出十丈以外。谭啸不由抖擞起精神,紧紧随着,他抄过了这丛竹梢,却见袁菊辰正站在池边,回身笑道:“谭兄酒醒了么?”

谭啸纵落在他身前,微微一笑:“太失礼了……喝得太多了,辰兄召见,有何见教?”

袁菊辰以袖拂了一下池边石凳,坐下道:“来!坐下来再说!”

谭啸坐下,含笑道:“莫非有什么机密之事么?”

袁菊辰笑着点了点头:“也可说是一件机密,谭兄,请你先拿着这个!”

他说着自颈上,把那口形式古雅的短剑取下递过。谭啸惊异地接过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菊辰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对着谭啸深深打了一躬道:“恭喜谭兄,从谭兄接此剑起,这口剑的主人,已是谭兄你了!”

谭啸不由大吃一惊,慌忙把剑递过道:“哎呀……这可不行,菊辰兄,你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不想,袁菊辰后退了一步,凄然道:“莫非我袁菊辰竟到了如此地步?送一点东西,谭兄都不能收受了么?”

说着耸肩哈哈一笑。谭啸跺了一下脚,叹道:“菊辰兄,你怎么这么说呢?这不是我可以收的东西,你快收回去!”

袁菊辰长叹了一声,轻轻在谭啸肩上拍了一下:“谭兄!你先不要急着还我,等我一说,你就知道了。你莫非不知我……”

谭啸怔了一下:“你怎么了?”

袁菊辰哂然一笑,低下了头,又抬头看着他,微微一叹道:“我已立志出家为僧,要剑又有何用?出家人是不能动杀念的!”

谭啸吃了一惊,苦笑道:“辰兄,你要多考虑,时间也许可以为你解决痛苦的,并不一定要如此!”

袁菊辰露出白牙一笑:“今夜我不是来接受你的劝导的,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什么了!”

谭啸脸色微红道:“可是,这口剑……”

袁菊辰点了点头:“你不必推辞了,此剑对你以后大有用处。你正可仗此复仇,我们相识一场,这口剑代表你我定交的信物,不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吗?”

谭啸皱眉道:“可是我却没有什么给你,而且这口剑太名贵了。”

袁菊辰摇了摇头:“出家人四大皆空,你就是有东西送我,我也不能接受。谭兄,你快收下吧!”

谭啸仍感到不大好意思,只是看着掌中这口剑皱眉。袁菊辰嘻嘻一笑:“留下吧,你是用得着它的!”

谭啸尴尬地一笑:“莫非你召我来此,就是为这个么?”

袁菊辰略略颔首,又坐了下来:“我由你写的挽联及字句上看,你的学问高我十倍,使我临时想到了一桩奇事,不过……”

他笑了笑,抬头看着谭啸道:“也许你可以把你仇人的名字及结仇的经过告诉我吧!”

谭啸怔了一下,淡然一笑:“你这出家人,何必管这些事呢?”

袁菊辰端了一下肩膀,哂然道:“我并不干预你们的事,只是,也许对你能有所帮助,这完全要看你的造化,你快快告诉我吧!”

谭啸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好吧,既承视我为知己深交,我的事自不应瞒你,只是谈来伤心!”

袁菊辰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等着与你同声一哭,说吧!”

谭啸这才长叹了一声,开始细细地追叙大仇血恨的经过,当他说到四个仇人的大名时,袁菊辰显然大吃了一惊,可是他仍然静静地听了下去。谭啸一字不瞒,一直说到自己如何进了晏府,如何被他们识破,赴梅园赏梅,险遭围杀,依梨华怎么救自己等等,一直说到了沙漠。

袁菊辰听完以后,笑着点了点头:“这么说,这位依姑娘,就是那可敬的哈萨克姑娘了!”

谭啸默然地点了点头。

袁菊辰微微一笑:“我倒为那位晏姑娘可怜,父亲的不仁,作女儿的也连带不幸……谭兄!我看这事情往后还会有惊人的发展,唉!世上多少伤心事啊!”

谭啸也是连声叹息不已。袁菊辰这时紧紧地捏着手关节,低着头,似乎在用心分析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哈哈笑道:“谭兄!不是我小看了你,你武功虽不错,可是这四个敌人太厉害了,你是万万对付不了的!”

谭啸不禁面红耳赤,冷然道:“可是这笔仇,我却是非报不可,哪怕为此粉身碎骨!”

袁菊辰笑了笑:“粉身碎骨也报不了!”

谭啸不由剑眉一挑,霍地站起身来。袁菊辰笑了笑道:“谭兄!你请坐,我们不能轻估了敌人,你所说的四个人,武功可说都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个已难应付,何况四人?要是凭你目前功夫,嘿嘿!你还是死了心吧!”

谭啸不由木头似地坐了下来,惨笑道:“照你这么说,我这个仇不用报了?”

袁菊辰低着头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之中闪着异彩,望着谭啸笑了笑:“谭兄!你猜我在想什么?”

谭啸摇了摇头,心中很不是味。袁菊辰忽地又拍了一下石头,发出“啪”的一声。谭啸不禁吓了一跳,不知他发什么疯,却见他毅然道:“好!宁可失信于人,我也要交你这个朋友!”

谭啸不禁又是一愣,苦笑道:“辰兄,你说些什么呀?”

袁菊辰含笑道:“兄弟!你看我这身功夫比你如何?”

谭啸怔道:“我大概不如你!”

袁菊辰呵呵笑道:“什么大概,你本来就不如我。”

谭啸不由脸色微微一红,笑道:“何以见得呢?”

袁菊辰点头笑道:“好!你不要不服气,我且试着问你几招,看你如何对敌!”

谭啸抱拳道:“请!”

袁菊辰微微一笑:“进取中宫后,以二指点你咽喉。”

谭啸哂道:“这个容易,我以二手分你两肋,你当自撤此招。”

菊辰一笑道:“好!那么我如不退反进,以右膝前屈逼你后退,复以琵琶手挡你二腕,只怕……”

谭啸怔了一下,冷然道:“我用分翅手点你两腋!”

袁菊辰张大了眸子道:“好招式!”接着一笑道,“可是,请注意,我可以用右足尖,以‘点天灯’伤你生死窍,你命休矣!”

谭啸不由面色一变,他咬了一下手:“如果你一定如此,我当以‘下水啄’伤你脊椎,同归于尽!”

袁菊辰不由摸了一下下巴,嘿嘿一笑。谭啸方自得意,不想袁菊辰眨了一下眸子,笑道:“如此,你就完了!”

谭啸脸色一红,皱眉道:“怎么会?”

菊辰哼了一声,一扬手道:“我这双手并未失,可以托天掌式擒你双腕,而你将如何?

谭啸讷讷道:“这……这……”

菊辰嘻嘻一笑:“动手之时,是不容许你考虑的,你还不认输么?”

谭啸笑着点头道:“果然高明,我不如你!”

袁菊辰正色道:“平心而论,你这几手也是很高明了,倒出乎我意料之外。”

谭啸惨笑道:“败军不足言勇,我的功夫差得太远了。”

袁菊辰笑了笑道:“不过以你方才几手,已足有资格会见他了。”

谭啸翻了一下眸子问:“会见谁?”

袁菊辰仍是不说,只是笑,又道:“兄弟,你自信对于诗词上的造诣如何?当然你是比我强多了。”

谭啸尴尬地笑了笑道:“那也不见得,只不过我很喜欢就是了,你问这些作甚?”

袁菊辰目光注定他,微笑了笑道:“好吧!我告诉你,你方才已见识过我的功夫了,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一个武林怪人传授我的,但他不是我师父,因为他说我不配!”

说着他露出白牙一笑:“因此,我想到了你。”

谭啸先是颇多惊异地听着,后来又摇了摇头笑道:“我?哈!我不如你,更不配!”

“你配的!”菊辰点头说着,又叹了一声道:“你的理解力远胜于我,而且你天资也好。”

谭啸苦笑着皱眉道:“你是怎么啦?”

袁菊辰以手指弹出一枚石头,落在池塘里,眉毛微蹙道:“那位怪人和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我千方百计哄他开心,才学了他十几手功夫。只靠这十几手功夫,我竟称雄于沙漠。”

谭啸不由大惊,他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可是看袁菊辰谈话神态,绝不是虚言,不由好奇地注视着他,却见他回眸看着自己道:“可是,那人有更厉害、更神妙的功夫,只是他不肯轻易传授人,不过……这要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谭啸惊奇地问:“这人叫什么名字?”

袁菊辰摇了摇头:“他没有名字,我敢打赌,任何人如不知他底细,绝对看不出。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这一点你必须注意,可以投其所好。再者,他喜欢诗词,他常常喜欢以诗词考人,唉!只可借,这方面我差了一点,这也是我不能多学他绝技的一个原因。”

他说着又展眉一笑,摇了摇头:“不过,这些如今在我看来,都没什么了,也不值得遗憾!倒是你……”

他用力地拉着谭啸一只手,月放异光道:“你一定要找到他,他是一个天下少有的异人,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兄弟!如果他真的肯传授你几手绝招,你的大仇,不愁不报。”

谭啸一时不由兴趣盎然,惊喜地道:“他在什么地方?怎么见他呢?”

菊辰松开了手,正色道:“你必须要发誓,绝不对第二人言,我才能告诉你。”

谭啸点头道:“我可以发誓。我如将有关此人之事,向第二人透露,天诛地灭。”

袁菊辰笑了笑道:“好!这就可以了,你附耳过来。”

谭啸笑了笑道:“何须如此!”可是他仍是把头附了过去。菊辰在他耳边细声说了半天,谭啸连连微笑点头,不时地插言问上几句。二人咭咭喳喳,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是一直说到天快明了,才不再说了。

二人抖了一下身上的露水,站了起来。谭啸感激地握住了袁菊辰的手,苦笑道:“谢谢大哥,今日一别,大哥音容,至死不忘,只盼来日再相会吧!”

袁菊辰微笑颔首:“人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兄弟!我预祝你成功,不过凡事不可强求,报仇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他年有暇,可至洞庭附近访我,我多半在那附近寺院之中。”

谭啸不禁有些伤感,低声道:“大哥你……”

袁菊辰挥了一下手,哂笑道:“不必多说了,好好珍惜那口剑!”

谭啸拍了一下剑鞘道:“大哥恩赐,敢不珍视?”

袁菊辰顿了顿,转身而去。谭啸见他直向那白石房中行去,不由感叹了一声,也返房而去!

清晨,谭啸和依梨华装备好了,把东西搬到院中,去向袁菊辰告辞时,却见室内已空空无人。

二人一直找到后院,只见春容正由厨房出来,笑问二人道:“是找袁少爷是不是?他出去了,这是他留的条子。”

说着自身上掏出一张叠着的条子,递了过来。谭啸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龙飞凤舞、笔力苍劲的几行字:

“啸兄,别矣!弟有事外出,不及为兄等送行,仅赠上伊犁名驹二匹,以供吾兄及依姑娘联辔驰逐。落日黄沙,情场无边,大漠比肩,真趣事也。此系弟及姗妹当年爱物,睹物思人,此区区之心意,敬希笑纳。

兄去后,弟亦护灵远行,从此故人远离,天各一方,停云落月,何克长恨之凄凄,临窗握管,不尽泪眼迷离,“人生无不散之筵席”,遥瞻前路,犹多艰难险阻,尚希吾兄多自珍重。他年游湘,毋忘洞庭一探,有老僧烹茗扫径待客,临风布意,不知所云,专此敬泐。此请

  旅安

  袁菊辰顿首X月X日

 依姑娘均此不另”

谭啸看完了这封信,不禁一时心血翻涌,泪眼模糊,当时苦笑了一下:“他走了!”

依梨华接过信去,一字一字念着,她不太懂里面的意思,谭啸叹道:“袁大哥有事不送我们了,把他及白姗姑娘当年两匹爱马赠送你我……这却如何是好?”

春容似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飞跑而去,须臾,牵来了一黑一白两匹大马。

二人识得,那黑毛白鼻心的大马,正是袁菊辰自乘爱马;再看那白马,身材却是和黑马一般高大,只是颈上马鬃极长,结成了数十根小辫,白亮亮的十分逗人。二马鞍辔齐备,看来更是神骏异常。

春容拉过马来,道:“我都忘了,少爷走时再三关照,说这两匹马,已赠给相公及姑娘了。”

她指了一下黑马道:“它叫黑风。”又指了一下白马道,“它叫白雪,都是好脚程。”

依梨华心中虽喜,可是却不大好意思,她摸着白雪的毛,红着脸问:“那你们自己不是没有马骑了?”

春容叹了一声,舒眉道:“我们还说什么呢?他已决心去当和尚了,我也要回白家了,马已用不着了。有姑娘你和相公骑来的那两匹马,我们对付着骑回去就行了!”

谭啸叹了一声道:“我也劝过他,可是他决心已定,没有办法。”

春容提起这事,眼圈又红了,二人生恐又惹起她的伤心,各自对看了一眼,依梨华拉了拉她的手,笑了笑道:“春容,我们去啦!谢谢这些日子你照顾我们,你想开点,也不要再难受了。”

春容笑着点头,可是眼泪却在眸子里面转。

二人连忙把东西驮在马背上,好在由此出沙漠,要不了一两天时间,倒不必带很多东西,一会儿就整理好了。春容一直送他们到门口,谭啸苦笑道:“等袁大哥回来,请转告他,我们谢谢他的厚赐,并告诉他,我一定会到洞庭去找他。”

他说着已攀鞍上了马,依梨华也和春容拉手告别了一番,两个姑娘都掉了几滴泪,这才策马而去。

二人在马上并肩驰着,路上那些维吾尔人都凑过来看,指指点点地,心中充满了怀疑。因为谭啸骑的那匹黑风,他们都认识,知道是“呼可图”的坐骑,素日是摸也不许人摸一下的,今日怎会让另外一人骑着呢?

若非他们亲眼看见,谭啸是由菊辰家中出来的,他们可真要把二人捉住了。

就是如此,还是跟了一大段路。后来,两人把马催快了,他们才无可奈何地回去了。

这两匹马果然不愧是伊犁名种,在沙地上这一行开,真是又平又稳、又轻又快,绝不像一般马光是窜高。它们走开了,就是端着一杯水,也绝不会洒出一滴来,二人睹马思人,心中更是对袁菊辰感激不已。

经过长时日休息,人欢马壮,再加以新得神驹,都想试试脚程如何,各自抖开了缰,一黑一白两匹马,就像两支射出的箭,一时之间,已入大漠深处。

此刻,朝阳初升,整个沙漠里荡漾着和煦的微风,那扇状、新月状、长条形不等的沙丘,在远处雁翅似地排列着。库鲁克河的水,像一条绿色的丝带子,远远地拖在地上,罗布诺尔湖只是一个浅蓝色的影子,有成群的白色黑色的鸟,在那个淡淡的影子上翱翔着,此刻的沙漠,实在是诗人笔下最美最可爱的一首诗歌!

等到他们已经完全看不到来处时,两匹马的脚程才放慢了些。

谭啸回想着这两日来的遭遇,真像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马头上叮叮的铃声,使他们突然注意到,一串红色的骷髅状铃铛,竟拴在了这匹黑风的颈子上。他不由更感慨地叹了一声,心中尽是菊辰动人的影子。想到了他,想到了昨晚的谈话,他似乎恢复了一些自信。

依梨华弯下身子,用脸贴着白马的颈子,笑眯眯地道:“这匹马真好,就是伊犁也难找这种好马,我们真好福气!”

太阳升高了,二人觉得不再凉快了,都把外衣脱下了一件。依梨华忽然怔了一下,用手指着谭啸前胸道:“咦!这口剑不是……”

谭啸低头一看,不禁微微一笑:“这是袁大哥送我的!”

他说着,把这口格式怪异的短剑解下来,细细地看着,只觉剑鞘一色黑亮,看来非金非玉,但是头尾镶着一颗蚕豆大小的“猫儿眼”,更增加了这口剑的名贵!

二人干脆把马停住了,仔细地观赏着这口剑。这口剑的剑柄略略有点弯曲,很像刀柄;可是比刀柄长出有两寸许,柄上也是一色的黑玉,镶着精工刻制的图案花纹,仔细看,竟是一双男女比剑的姿态。另一面也是一个比剑的姿态,只是姿势怪异不一,在接连剑刃处,有凸出的“阿难”二字,字体方正。谭啸猜测着,这“阿难”二字,必系剑名了。

依梨华不禁笑得跳起来道:“哥!你有了这口剑,不怕报不了仇了!”

谭啸含笑,以指按动剑上哑簧,把这口阿难剑抽了出来,二人立刻感到一股冷森森的剑气,映着日光,更是耀目难睁。

多年以来,他一直在物色一口好剑,总是不如己意,想不到无意之间,却得到如此赠赏。他把玩着这口阿难剑,真是爱不释手。那夜他曾目睹过,这口剑把白雀翁朱蚕日月轮斩断的情形,其锋利可想而知。这口剑,对自己来说,实在是一件极得力的兵刃。

他望着蓝汪汪的剑刃,想到有一天,这口剑刺进仇人胸中的情形,不由冷笑了一声,遂把剑收回了鞘中,继续策马前行。

当空有两只大兀鹰,“唏哩唏哩”地在天上叫着,晴空骄阳,几乎要把人晒出油来。一望无际的沙漠上,不要说没有人家,就是连一棵树也没有。依梨华找出了两顶草帽,二人戴上,觉得凉快多了。

行行复行行,中午已到了“营盘”。这是一处多人聚集的小镇,它的背后是“库鲁克塔格山”,再往前已没有沙漠,他们须绕道英可、尉黎、库尔敕、焉耆、和熙、压克迈,再就是吐鲁番了。

依梨华对这条路很熟,也很兴奋,因为快到家了,这一条路上,不再是干燥的沙漠,而是处处有人住的地方,水囊和食物,已不是必需备的东西了。

他们在营盘一个回回开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这地方脏得厉害,到处都是大绿豆苍蝇,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饭馆门口,蹲着两个小孩,十来岁了,却脱得一丝不挂。他们在捉苍蝇,捉住了就放到嘴里吃,看得二人直要呕。由此推想,食物也干净不了,二人都不敢再吃了,忙起身外出。

依梨华给了他们一点沙金,这馆子里大人孩子都出来了,看见谭啸就像看见怪物一样,因为他们从没有见过这种打扮的人。依梨华的美,也是吸引当地男人的原因之一,不大工夫,连门口都围满了人,咭咭呱呱、指指点点,恨得谭啸直想用鞭子抽他们。

二人本来想在这地方多歇一会儿的,看见这种情形,还是早早上路的好。

依梨华对这种情形,倒不太在意,因为她自小见惯了,可是她见谭啸很厌烦,也就想早一点上路。二人骑马并行时,依梨华连连用话逗他高兴,其实谭啸因心中一直盘算着另一件事,倒不是为别的;尤其是对依梨华,他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加诸在这个姑娘身上的罪过,而这种“家破人亡”的痛丧,在她来说,是那么的无辜。简单地说,主要是因为有了“我”,因为有了自己,才使她落得如此悲惨的结果。更令人担心的是,白雀翁竟会在此时此刻出现,他真怕自己又会给她的母亲带来像她父亲一样的命运,这是谭啸一想起来就胆战心惊的!

马不停蹄地跑着,谭啸内心也愈发不得安宁。老实说,他真舍不得离开依梨华,可是他却不得不打着离开她的念头。

他知道如果公开对她说,她是一定不会答应的,可要是瞒着她走了,这姑娘一定会哭死的。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要离开她一个时期,为了去寻访一个怪人,那个袁菊辰告诉他的怪人。可是这也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也不能对她说。

谭啸心中盘算着这两件事,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依梨华心中颇为奇怪,问道:“哥!你怎么啦?”

谭啸苦笑着摇了摇头,试探着道:“华妹,我必须要离开你一段日子,你可愿意么?”

依梨华忽然把马一勒,谭啸不由吓了一跳,也忙把马勒住,只见她瞪着大眼睛问道:“为……为什么?”

谭啸不由心中一软,忙摇头笑道:“看你吓的?我只是逗逗你!”

依梨华一双眸子,在他脸上转着,微微摇头道:“不!你说的是真话,你不要骗我,从一上路,我就看出来你心里有事了。哥,你说,你心里想些什么?”

谭啸心中一惊,当时脸色一红,讷讷道:“我……”

依梨华不由双目一红,差一点要落泪,她嗫嚅地道:“哥!你说,你真要离开我么?”

谭啸不由笑道:“看你,我只不过是问问你罢了,你不愿意,我们再慢慢商量。”

依梨华咬了一下唇,噘着嘴道:“这事不用商量……”

谭啸怔了一下,慢慢策马前行。依梨华跟了上来,谭啸长叹了一声道:“华妹,袁大哥托我办一件事,去访一位奇人,我已经答应他了!”

依梨华怔道:“找谁?”

谭啸皱了皱眉,尴尬地笑道:“并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实在是他已逼着我发下誓了!”

依梨华冷笑了一声:“算了……不告诉我算了,我知道你……”

说着眼圈一红,泪珠儿一滴滴地流了下来。谭啸不由大吃了一惊,忙勒住马。可是依梨华的马,却已飞快地向前跑去。谭啸只得策马追去。

一直跑出四五里以外,才见依梨华的马靠着一棵大树停下了。

谭啸忙追到树下,见她正低着头哭得很是伤心,谭啸不由惊慌地道:“华妹……你这是何苦?你莫非……唉!还不如不告诉你好……”

依梨华忽然抬起头,大声道:“我知道,你明明想去找晏小真,何必还编出这些瞎话来骗我……”

说着,她的哭声更大了,还用袖子遮着脸。谭啸吸了一口气道:“天哪!你怎么误会到这上面去了,这简直是太冤枉我了……”

依梨华还是哭得呜呜有声。谭啸长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你竟会这么看我!我谭啸岂是这种人?你完全误会我了!”

他一边说着,连声叹息不已。依梨华忽然放下了袖子,仍然背朝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谭啸吞吞吐吐道:“请你……相信我,我决不会骗你,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依梨华吸了一下鼻子,问道:“那你到什么地方去呢?”

谭啸苦笑了笑:“很远,一个叫阿克苏的地方。”

依梨华缓缓回过身子来,她眼毛上还挂着泪珠,用手擦了一下:“现在就去?”

谭啸见她此刻居然变得如此理智,不由放下了心,当时微微笑道:“你看你,真还像个孩子,这点小事也值得掉泪。其实,我又何尝舍得离开你呢?”

依梨华噘着小嘴道:“人家问你呢!”

谭啸忍着笑,微微皱着眉,心说这丫头不定又安着什么点子了,当时摇了摇头道:“不急,等咱们到了吐鲁番,定下来再去也不迟。”

依梨华眸子转了转,抿嘴一笑,破涕道:“算你聪明,既是回去以后再走,干什么这么早告诉我,叫人家难受!”

谭啸赔笑道:“先告诉你又不好了,你这人可真难说话。好了,算我倒霉好不好!”

依梨华一笑,斜睨着他道:“哼!你还不定打的什么主意呢!袁大哥什么时候单独和你说过话来着?我怎么不知道?”

谭啸想到了“女子多疑自古皆然”这句话,果然不假。当时也没与她多辩,只笑了笑,拍了一下胸前短剑:“他要没有单独和我见面,这口剑怎会到我身上的?”

依梨华一抖马缰,格格笑着回头道:“偷的!”

二人在红土路上追逐着,满天云雾,一时之间烟消云散。唉!多情的少年男女,总是爱自寻烦恼的。

土地肥沃、物产富饶的吐鲁番,在这个季节里更可爱。在整个的藩属部落中,这是一块最富有的绿洲,这里盛产着世界上最甜美的葡萄、梨和各种瓜果。田地里种的棉花,每到收成的时候,白茫茫的一大片,就像大雪点缀之下的原野。

这是一个地形低洼的地方,四周都是山,天山和库克塔格山在前后左右形成屏障之势,高山上融化的雪水,被人引成沟渠,灌溉着田地。阡陌纵横的田野,像棋盘似的罗列着。人们还凿了不少的井,都是很深才有水,因此井口上都架着辘轳。

这儿最可爱的季节是春季和深秋。夏季,这地方可就不敢恭维了,那种炎热的程度,对一个初来的人,那是享受不了的。尤其是大戈壁沙漠刮来的那种风,俗称为“焚风”,顾名思义,其炎热程度可想而知。

每逢到了炎热的季节,一切的活儿就都停止了,人们都想尽办法自己凉快,可是每年总听说要热死好几口子。

谭啸和依梨华来到这里的时候,离这种酷热的季节还有一段日子,可是当空骄阳,在正午时分,也够人受的了。

他们的马绕过一片青葱葱的田地,顺着一条石子路往下面走时,依梨华脸上显露出一种难以抑止的兴奋与光辉。

她对这附近地方熟悉透了,不时地指点着左右,频频地告诉给她的爱人听,这里一土一石,对于她都似有无比的亲切之感。

他们并辔经过几户人家,有几个姑娘正在井上打着水。依梨华兴奋地喊道:“丹丽吉!天支!”

立刻有两个姑娘放下了手中的桶,惊异地往这边看着,其中一个忽然跳了起来:“哦,依梨华!哦!”

另一个姑娘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欢跳着跑过来。依梨华娇笑着下了马,立刻被那两个跑过来的姑娘,抱得紧紧的。又有四五个姑娘跑了过来,急着叫着依梨华,大伙合力把她给举了起来,叽叽喳喳乱成一气。

谭啸下了马,靠在鞍边看着,也不由得笑了。

那些姑娘们拉拉扯扯,有的看依梨华的头发,有的拉她的裙子。她们说的话,谭啸是一句也听不懂,闹了好大一阵子,才由依梨华带头,一窝蜂似地向谭啸身前走来。

谭啸从没和这么大群的女人打过交道,不禁俊面通红,心头怦怦直跳。依梨华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道:“她们要认识你,要我带她们来。”

谭啸尴尬地笑道:“怎么认识呀?”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就像看贼似的,有的还低声耳语着,你指一下,她做一下鬼脸,哧哧地笑着,弄得谭啸简直是窘到了家。

依梨华指着她们,一一地介绍了一遍,这么些年没见,居然还把她们每人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最后,依梨华又把谭啸的名字告诉大家,莺燕群中,“谭啸”之声不绝于耳。

姑娘们都对着依梨华起哄,莺声燕语嬉笑成一团,有的还把她往谭啸身上推,弄得二人狼狈不堪。

那个名叫天支的姑娘最调皮,她串通好了同伴,围了个圆圈,把二人围在里面,一面笑着,一面打着转。这么一来,附近的人都惊动了,好家伙,全出来了。大姑娘搀着老太太,也往这边跑来。谭啸红着脸道:“都是你,叫她们干嘛?这一下可好!怎么办?”

依梨华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们要闹嘛!”

二人边说边挤了出去,拉着马就往前走,依梨华的家就在不远处,家门口有一个挺大的南瓜架子,开着黄花。她母亲已先得了消息,正由门口走出来。

这老太太有四十六七年纪,看起来还很结实,头发披着,脸上蒙着一块面纱。有一个姑娘拉着她,往外面很快地走着。

依梨华看见妈,眼圈马上红了,她远远地站住身子,颤抖地喊了一声“玛沙!”

接着是一幕动人的母女相会,当她们母女紧紧拥抱时,谭啸在一旁不禁感动得落下了泪。

接着,依梨华拉着母亲到了谭啸跟前,她用汉语向她母亲介绍道:“就是他,谭啸!”

她这句话出了口,脸突然红了一下,似觉得这种称呼有点欠妥,可是已叫出了口,没法改变了。

那哈萨克女人,脸上带着极为欣慰的微笑,双手合十,弯了一下腰:“相公不要客气!”

她的汉语竟是那么标准,谭啸吃了一惊。她抬起身子继续道:“相公一路辛苦了,快请到家来坐吧!”

这时几个老太太都用哈萨克话询问着。依梨华的母亲含笑地和她们应付了几句,就陪着他们往家走。几个年轻的男子,在看那两匹马,摸它们的毛,连声夸赞不已,脸上带出极为羡慕的表情。

依梨华没有提到父亲的事,母亲也没来得及问。他们在前边走着,后面跟着一大帮子人,一直送到了家门口。依梨华母亲应付了半天,才关上了门。

小小的堂屋里,叫各样的佛像占满了,有观音大士,有大肚子弥勒佛,墙上贴的全是“佛”字。一个小方几上放着一只小三角鼎,燃着檀香。依梨华的母亲让谭啸坐下来,这才摘下戴着的面纱,倒了两杯茶,放在两人几前。

谭啸很奇怪,为何她家里一切都很汉化。只见她坐在女儿身边,微笑问道:“你爸爸还好吧?”

依梨华忽然落下了两行泪,她垂下头,身子瑟瑟颤抖着。她母亲立时脸色一变,追问道:“怎么啦?”

依梨华忽然大哭着扑在母亲身上,用哈萨克话一五一十地把父亲遇难的经过,说了一遍。

奇怪的是,她母亲并没有失声大哭,只是低头凝目静静地听着,等依梨华说完以后,她的眼泪才一颗颗地流了下来。

她用手巾慢慢在眼角拭着,悲伤地说:“他死得好惨!他是一个好人!”

她颤抖着站起了身子,忽然扑倒在佛像前,悲泣地道:“天啊!他死了……他死了……我的丈夫!”

说着她就倒了下去。谭啸不由大吃了一惊,慌忙把她抱了起来,只见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全身抽筋似地颤抖着。

谭啸不禁泪如泉涌,心如刀割,他一声不哼地把她抱到房中一张床上。依梨华哭道:“哥!玛沙怎么了?要不要紧?”

谭啸站起身来流着泪道:“不要紧,她老人家伤心过度,一时岔了气。你快为她老人家推拿一下!”

他苦笑了笑,又说:“这都是我造下的罪孽呀!”

依梨华正哭着为母亲按摩,闻言不由抬头望着他道:“哥!你不能这么说,这是我们的命!”

谭啸紧紧咬了一下牙,脸色发青地道:“可是我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他说着后退了一步,对着依梨华弯腰行了一礼道:“华妹,我这就去了,我……”

依梨华不由惊得站了起来,正要扑上,谭啸却后退了一步,冷笑道:“你不要拦我,你应该好好照顾伯母,我办完了事一定会回来的!”

这时,依母在床上发出沉重的喘息之声,依梨华不得不退回床前,这一时她的心分作了两半,既关心垂危的母亲,又惦念着即将远行的情郎。

谭啸走上几步,伸手握住她一只手,依梨华吻着他的手,泪如泉涌,抽搐道:“哥!你要快回来!我等着你!”

谭啸含着泪点了点头,诚挚地道:“我爱你之心,可对日月。华妹,你多多保重!”

床上的依母,已张开了眸子。谭啸几乎不敢多看一眼这善良的妇人,他只恭敬地鞠了一躬,噙泪道:“伯母保重!”倏地转身直向院中走去。

他的马正在大树下嚼着草,谭啸以手去拉马时,依梨华却赶了出来,扑在他的怀里,嗫嚅地道:“你只是去为袁大哥办一件事就回来?”

谭啸勉强笑了笑道:“是的!”

依梨华仔细地瞧着他的眸子,忽然流泪道:“你去吧!只是,哥!你如有什么不幸,我绝不独存!”

谭啸正要上马,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又勉强一笑:“我也是一样!”

说着他就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依梨华追到了门口,只见他的黑马,已跑出了好远。这一刹那,她的心仿佛全碎了,她喃喃地道:“我不该让他去……我错了!”

她流着泪,一直目送着她的情郎在她的视线里消失,才黯然转身进门……

雷雨之夜,晏小真怀着恐怖、紧张、关切的心情,找到了她的心上人谭啸,把晏星寒即将率众而来的消息透露给他,嘱他快逃命。

可是谭啸恋恋不舍依梨华,不但不接受她的好意,反倒返回依梨华处,要救依梨华。晏小真目睹及此,真是芳心片碎!

她惊愕羞涩地立在雨地里,目睹着她的爱人就像疯了似的,直向依梨华家中奔去时,心中充满了辛酸、羞辱和愤怒:“为什么一个外族的姑娘,会令他如此着迷?甚至于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而我……”

想到此,这姑娘的泪不禁像开了堤的河水似的,由眶子里泉涌而出。她木头似地站立着,雨水湿透了她的衣服。她痛心地想:“我这算是干什么呢?我这么对他,在他内心竟占不到一点位置。我把他由死亡路上救了回来,却把他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之中,我真是天下最愚最傻的人!”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恼怒,用手中的马鞭重重地在雨地里抽打着。

忽然,她扑到一棵大树上,放声痛哭起来,口中骂道:“狠心的大哥!狠心的人!”

如此哭了几声之后,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站了起来,向依梨华住处飞驰而去。虽然谭啸对她如此薄情,可是她仍然不忍心眼看着他死去,她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可是,她立刻感到失望了。

当她飞也似地赶到那儿时,却见依梨华的家,那羊皮缀成的庐舍,正在冒着滚滚的黑烟,火苗子狂喷出来,天空虽然下着大雨,可是却也淋它不熄。

她的脸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远远地看着这处劫后的火场,不禁双腿一阵发软,“扑通”一声,坐在了泥泞的雨地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痛苦地喊着,“大哥!你死得好惨,谁叫你不听我的话呢?”

黑暗里火光在闪烁着,附近的几家居民都由梦中惊醒,赶了出来,嘶喊着、跑动着,她跟着凌乱的人群也跑到了依家门口。

她不敢进去,因为怕父亲他们还在里面。可是那所房子里,除了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以外,竟没有一点声音。她流着泪想:“莫非他们都走了?奇怪,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大雨到底把火焰给熄灭了,有人用钩子把那半倾的帐篷拉倒,晏小真挤了进去,在现场,她发现两具死尸;不过那是头上缠着布的回回,她知道那是父亲马场里的人,心中不禁微感惊异。接着又见人们由里面拖出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白发老头儿,她不认识。

她很奇怪,里边没有谭啸的尸体,也没有依梨华的。可是,她断定他们活的机会太小了,多半是死后被父亲他们把尸身带到别处去了。

惊乱的现场挤满了人,怪叫连声。这平静的小村子里,百年以来,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现在忽然死了这么多人,人们怎能不惊呢?

晏小真伤心了一阵子,悄悄地出去了。

雨仍是不停地下着,她的心来时是一片紧张,去时却是满腔的伤心、惆怅和空虚,她不知心上人到底如何了。

她在树林子里找到了自己的马,用最快的速度往回家的路上赶着。到家时天已快亮了。

当她由窗口回到自己房间时,只见雪雁正皱着眉坐在自己床上。她一见晏小真,神色慌张地把窗子关上,小声道:“小姐!你快把头发上水擦一擦,换上衣服!”

晏小真叹了一声道:“一切都完了!雪雁,谭大哥八成……”

她说着不禁落下了泪,声音也有些嘶哑。雪雁愣了一下道:“咦!他不是被你救走了么?”

晏小真脱下了身上早已为水淋透了的雨衣,失神地倒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讷讷地道:“没有救成,他一心惦记着那个女贼,叫他跑硬是不肯!”

雪雁又是一呆,奇怪地说:“刚才老先生他们回来,气得不得了,说他事先得着消息跑了!”

晏小真不由从床上一个翻身站了起来:“真的!他们回来了?他们怎么说?”

雪雁把门关上,一面用干布为她擦着头发,一面拧着一双秀眉道:“怎么?你会不知道!他们回来老半天了,老先生气得发脾气,我真为你担心!”

晏小真问:“爸爸说谭大哥跑了?”

雪雁点点头,睁着大眼睛道:“他们说谭相公的被窝还是热的呢,只是人没有了。我一下就猜出来一定是你……”说着眯着眼一笑,“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晏小真不禁发了一会儿呆,可是她的心里却是一块石头落下了地。她摇了摇头道:“奇怪!我看着他又回去的,怎么会没遇着他们呢?”

雪雁低下头,小声道:“我看,老先生八成疑心到小姐了!”

晏小真回过头来,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雪雁小声说:“他们回来不久,老先生就问我你在不在家。”

晏小真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说?”

雪雁皱着眉道:“我当时急了,只说不知道。他自己进来,找了你半天,很生气地走了。”

晏小真低低地“哦”了一声。雪雁着急地说:“所以请你快换一身干衣服吧,大概他等会儿还会来。小姐,你得编一个理由才好。”

晏小真脸一阵白,当时匆匆把湿衣服脱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雪雁把火盆端进来,晏小真就在火盆边烤着头发,心里打着算盘。

在她纯洁的心里,认为父亲是可爱的,尤其是对于自己。自从自己懂事以来,父亲从来就没有对自己瞪过眼睛,按常理判断,他似乎不会怀疑到自己。因此,虽然听雪雁一说出来听着吓人,这会儿她想了想,却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

雪雁冷冷一笑道:“可那个女贼却死了,她父亲也死了。”

晏小真心中一动,吃惊道:“谁说的?”

雪雁笑了笑道:“那个穿红衣服的老道说的,他说那个姓依的女贼死在他的手里,那个剑芒老尼也这么说,说她大概活不了啦!”

晏小真皱了一下眉道:“可是我怎么没看见她的尸首呢?噢,那个老头许是她爸爸,真惨!”

她说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内悸。雪雁叹息了一声:“谭相公到底和老先生有什么仇呀?为什么一定要他的命呢?老先生心也太……”

她叹了一声,当着小姐的面,她不敢批评晏星寒。晏小真苦笑了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唉!爸爸心实在太狠了,何必一定非要致他于死命?”

她站起身来,叹了一声道:“我们睡吧!要不然爸爸看见,可真要疑心了!”

雪雁连连称是,于是二人匆匆熄灯就寝。她们这边灯关了,可是同一院中的梅园之内,四个懊丧、愤怒的老人,却仍在讨论着这次的得失。

他们显然是非常的丧悔,因为谭啸并没有死在他们的手中,而竟在他们到达之前跑了。

晏星寒来回地走着,那两团雪也似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他冷笑道:“我不信他有翅膀,能飞上天!”

白雀翁朱蚕抱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寒着一张脸,冷然道:“老兄,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事实上,他虽没有翅膀,可是他却飞了,找不着了!他奶奶,你说这不是邪门么?”

说着,他由位子上一跳下地,抖了一下衣服:“堂堂的四个武林前辈,围攻一个毛孩子,他娘的,两次都叫他跑了。你说,这事情要是叫武林同道知道,不笑坏才怪呢!”

红衣上人绷着脸在一边坐着,本是一声不哼,这时却叹了一声道:“很明显,这是有人暗中与我们为敌,上一次是他,这一次还是他!”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会是谁呢?”

剑芒大师呷了一口茶,神色泰然,这个老尼姑对于一切得失一向是不十分重视的,愈是大事,愈能显出她的老成持重。这时她放下了茶碗,微微颔首道:“裘道兄说的不错,确有这么个人,这人是一个厉害的人物,是他暗中救谭啸的,这一点没有疑问。”

白雀翁尖着嗓子叫道:“他妈的!他是谁?他有这么厉害,我们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红衣上人冷笑了一声,看着剑芒大师道:“莫非是谭啸的师父?”

这一提,倒令白雀翁怔了一下,他跺着脚道:“没错!就是他,要不谁也没这么大胆子!好厉害的家伙,我朱蚕倒要斗斗他!”

这时,晏星寒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想着,他一直没有答话,可是他内心却在想着一个人。他的眉毛皱得很紧,脸上不时微微泛着冷笑。

剑芒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叹了一声道:“谭啸走了不说,我们无意之中又树了一个强敌。唉!这一次实在是得不偿失!”

朱蚕翻了一下小眼:“大师你怎这么说?”

晏星寒听到此,也不禁抬起头看着她。剑芒冷冷一笑:“那哈萨克姑娘,乃是太阳婆的弟子,她弟子丧命在你我手中,这老婆婆岂能甘休?”

晏星寒不由怔了一下道:“哦!大师你如何知道?”

剑芒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晏兄竟会不知?贫尼来时,那姑娘正与令爱比武,她用的兵刃,正是太阳婆的绿玉杖。贫尼看着奇怪,试问之下,果然不错。”

她冷冷一笑,又道:“不过,也说不得了,太阳婆虽是西北道上的高手,谅她也不敢把我四人如何!”

红衣上人哼了一声,瞪目道:“这老婆子在这一带横行了这么久,我早就看不惯了。她不来算她聪明,真要兴师问罪,哼!我们不妨放开手对付她!”

晏星寒苦笑道:“总而言之,两次失手,全系我太大意,我实在难辞其咎!”

朱蚕叹了一声道:“得啦!到了这个时候,你也别这么说了。反正我们四个人,好坏谁也跑不了。他要报仇,也不是只找你一个人,这叫一条线拴两个蚱蜢,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好歹由四个人扛着!”

他又挤了一下三角眼:“问题是这小子师父是谁,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不能不说有点失察。”

剑芒冷目一扫:“我倒疑心两个人,不知对也不对?”

三人都不禁一惊。朱蚕回过头道:“是谁?大师你说出来听听。”

剑芒大师双手互握着,皱眉道:“那日梅园之会,我一直留心他的身子,只是这孩子很会掩饰;可是他那一招‘抢波’,我看着有点疑心。”

说着,这老尼前腿一迈,身形下俯,一平如地,她抬头说:“这是你我施这一招抢波的姿势。”

朱蚕翻了一下三角眼道:“哪一家也都是一样呀!”

剑芒恢复了身子,寒着脸笑了笑,摇头道:“朱道兄,你这句话就错了。”

红衣上人也点头道:“大师莫非怀疑是天乾山小男?他是‘横抢波’的。”

剑芒一笑,看了他一眼道:“道兄见识不差,此人是我怀疑之一;可是除此人以外,尚有一人,却也是横抢波的,不过小有不同而已。道兄可知此人是谁么?”

红衣上人皱眉作深思状,白雀翁也在摸头,晏星寒忽地面色一变,口中“嗯”了一声,他望着剑芒大师道:“大师莫非说的是南海一鸥桂老头儿,不会是他吧?”

此言一出,红衣上人和白雀翁都不由面色一寒。剑芒低沉地笑了笑,点头道:“晏兄见识不错,贫尼正怀疑此人!”

晏星寒摇了摇头道:“此老早已不问世事了,有人说他已物化了,恐怕不会来干预我们这场血腥吧!”

剑芒大师冷笑了一声:“晏兄,愈是如此,才愈令人担心。否则,请问如今天下,还有谁有此胆量?”

红衣上人这时双目发直,讷讷道:“此人可是一个棘手的人物,要是他,倒是我们一个大大的劲敌!”

白雀翁尖声道:“喂!你们可别愈说愈当真,怪吓人的,桂春明他不能管这个闲事。晏老哥说的对,他还活着没有都成问题,怎么会和谭啸拉上了关系?不可能!不可能!”

剑芒听他这么说着,眉头微微一皱,叹道:“话尽管这么说,可是我们却要防他一防。此人三十年前,贫尼倒与他会过,确是一个厉害的人物。”

晏星寒冷冷一笑:“我也见过他,不过我们没有梁子。他要是安心和我们为敌,我倒要全力地会他一会了!”

剑芒大师白眉微皱道:“这事情莽撞不得,我们要弄个清楚,如果真是此人,我们有言在先,自然要放开手对付他;否则的话,却不宜树此大敌!”

晏星寒颔首道:“这是自然,不过……”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向裘、朱二人道:“你们以为谭啸这两次幸免于死,都是有人……不过,这事可太新鲜啦!他怎么会事先知道的呢?”

白雀翁朱蚕小眼一眨道:“府上还有什么闲人没有?”

晏星寒摇了摇头,冷哼了一声道:“养了一个谭啸已够我受得了,还能养闲人?不可能!就算有,他们也不敢!”

红衣上人来回地在室内走着,闻言站住脚步,哼了一声道:“这人太精了,两次都是暗中下手,居然没露出一点影子。上一次在树林子里,我们这么些人追他,竟没有追上,你说怪不怪?不过事后我仔细看了看,那人抱着谭啸,是抄小路走的,此人对这一带摸得如此熟,竟比老晏这主人摸得还熟,这可真是奇怪!”

晏星寒不由老脸一红,低头叹息了一声,用力地拍了一下腿道:“栽了!栽到家了!什么都别谈了!”

白雀翁一翻小眼,一撇嘴道:“栽?你认栽,我还不认呢!妈的!他算是哪门子英雄呀!专门在背后鬼鬼祟祟地施坏,连脸都不敢露,这能算栽?”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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