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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初冬时分,原野上一片肃杀。

一弯流水,枯寂向东流着,一棵冲天的榆树,虽然树叶尽落,可是枝干有如横生蟠龙,气势甚是雄伟,树后,是个百十家的小村落,因为村前有这棵千年大榆树,所以唤做“榆庄”。

清晨,天色很是清朗,远处的山清清楚楚的一目了然,在村首一家小茅屋,跑出个小男孩,唇红齿白,长得非常俊俏,看来也不过七、八岁,两只小手提着水桶,走到井边。

他穿得很单薄,也不见话出寒冷之态,放下绳子,很轻松便打满了两桶水。

他见天色尚早,村里还没有人起来,把水倒入厨房内的水缸,便走出坐在榆树下,面对着尚未从山头爬出的太阳,一心一意练起内功来。

等到运气一周后,但觉遍体温暖,舒适已极,心中不由自主的又想到那个传他这套工夫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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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回忆三年前的往事,忽觉脸上一凉,他一怔,接着恍然大悟,回过头来,抱着一头大黄牛的头骂道:“老黄,又是你,坏东西。”

那头老牛,身体虽很庞大,可是乖巧已极,是以乘着小男孩正呆呆出神时,悄悄走到他身后,舐了一口。

小孩与牛很是亲热,老牛让他抱着头,不住的用舌去舐他,男孩突然翻身骑上,叫道:“老黄,咱们到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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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道:“怎样,你还没有吃过干草?”

老牛点点头。

孩子道:“那么我们一同回去吧。”

那孩子骑着牛,慢慢走向茅屋,忽然里面传出一阵苍老的叫声:“战儿,怎样这早便起来了。”

那男孩闻声急忙翻身下牛,跑进屋里,对睡在床上中年病汉低声道:“爸,你病好些了吧。”

那病人摇头叹道:“战儿,我这病难好了,大夫说我是虚火上升的大热症,其实他那知我这是几十年来的老毛病。战儿,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老实告诉你,爹年青时有一次在战场中负伤,腰部中了敌人的药箭,箭头始终没有取出,是以腰痛时发,这次发作甚是厉害,只怕……只怕……”

战儿急忙阻止,柔声安慰道:“爸,您千万别乱想,您的病一定会好的。”

病人长叹一声,缓缓道:“唉,你年纪这么小,我真是不放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在九泉下怎么能向你妈交待?”

战儿觉得室内空气沉闷,父亲这几句话令他心痛如绞,强忍着眼泪道:“爸,我去烧早饭。”

他父亲突然问道:“咱们田里的高粱全部收完了吗?咱们欠别人的粮食,可要先还清。”

战儿道:“欠隔壁林伯伯,后面李大叔都还啦。”

那人满脸慈爱,凝望着战儿走去准备早饭,不由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这点年纪,如果是生长在富贵之家,正是无知无邪,嬉戏终日,绕在父母膝旁撒娇使赖的黄金年华,可是战儿呢?不但要管田里的事,又要服侍我这病人,唉,生而贫苦,那真是十分不幸的。”

喝过几碗高粱粥,战儿骑上“老黄”,又往田里去割最后一块高粱,他小手握着镰刀,运用如飞,每当他割完一把,“老黄”便把叶子嚼断吃去。

太阳渐渐出来了,战儿累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黄金投的高粱米上,令人有一种丰足的感觉,战儿仰望着耸高的长白山,在碧蓝的苍穹中班立着,真分不出天高还是山高,心情不觉悠然神往,低头看着脚旁成堆的黍米,自觉劳苦没有空费,很感安慰,但他一想到父亲久病难愈,又不禁悲从中来,自己也分不出心中是忧是喜。

他休息了一会,便把高粱米装进布袋,忽然身后一个甜脆的声音叫道:“高战,你替我作的文章呢?老师说今天不交,就要挨手心哩!”

高战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稚气满脸的小姑娘,歉然道:“啊,这几天真是忙极了,天天上田里作工,真……真对不起,我竟忘掉要替你作文,等我收拾好,这便替你作。”

那小姑娘很不高兴,双颊涨得通红,嗔道:“哼,不作就不作,谁稀罕了。”

高战心内很感惭愧,低头不语,小女孩又道:“上次汶姐要你作,早上告诉你,你下午就作好送去,我老早就告诉你,你竟不放在心上,哼,你记得好了。”

高战想开口辩护,可是转念一想,她责备自己的句句都是实话,所以不知如何启口。

他天性极为柔和正直,年纪虽小,别人待他的好处,他时时铭刻在心中,别人骂他恼他,他却并不放在心上,不管是多么艰难危险的事,只要是别人要求他,他从来未曾拒绝,都是尽力而,因为他不愿伤害任何人——甚至任何小动物,他爹常抚摸着他的头发说他比女孩儿心地更慈祥。

那小姑娘见他久久不语,不禁有些懊恼,但又不便示弱,便道:“你倒先生气了,好,你赶快去作吧,待会我到你家去拿,我还要自己抄一遍,老师认得你的字呵!”

说罢,瞟了高战一眼,温柔一笑,转身便欲离开。

高战想到自己还须到镇上去抓药,正想告诉她,但一看到她充满自信的小脸,淡淡的阳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简直好像透明了,令人有一种出尘的感觉,便住口不说了。

他轻吁了一口,装满了二麻布袋,骑上“老黄”,一步步走回家去。

坐在宽宽的牛背上,凉风吹来,高战又想起昨夜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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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时,妈离开爹和我,我还以为妈是睡着了呢!如果……如果那时我知道今后再见不到她,我……我定要多瞧她几眼,在我心中留下比较深的印象。”他想:“我每次作梦,梦到妈都看不清楚她的面孔,我仔细回忆也只得到二个模糊的影子,妈,你哪一天能让我在梦中看得清楚一点呢?”想到这里,不禁鼻头发酸,真欲放声一哭。

他轻步走到父亲床边,见父亲沉沉睡着,略略放心,便提笔替那小女孩作文。

原来高战一家本是山西望族,家中代代都是执戈卫国的武将,先祖高宠更是大宋精忠岳元帅手下第一员大将,当年曾以一枝长戟连挑翻金人十二辆重革华车,端的成震天下,力尽殉国之日,岳元帅如失左右手,后来传到商战父亲高云,他眼见满清野心显露,想要吞并我中华大好河山,便怀着满腔热血,仗着家传“无敌戟法”,投身辽东经略熊廷弼大帅度下,充当一员参将,那熊经略雄才大志,文武双全,原是为国家干城,经营辽东,清兵不敢越雷池半步,无奈大明气数已尽,君主昏庸,重用小人,熊大帅三启三罢,受尽奸人牵制,盛京一战,王化贞坐而不救,终于被清兵个个击破,熊廷弼被执至京问罪,高云眼见忠义之士不是冲锋陷阵为国捐躯,就是被奸臣横加迫害,原来颇有中兴的局面,到头来烟消云散,不由万念俱灰,只身返乡,娶了一房媳妇,种田度日。

高云妻郑氏,是温柔腼腆的一个美人儿,体态甚是薄弱,可是才名甚著,诗、辞、歌、赋、棋、琴、书、画样样都很精通,高云中年而娶,娶得如此一个才女,自是百依百顺,郑氏也很崇拜夫君,夫妻间相敬如宾,伉丽情深。不料就在高战五岁时,天妒红颜,郑氏撤手离开她亲爱的夫婿稚子,高云经此打击,心如死灰,把妻子葬了,为免触景伤情,便携带着高战,出关开垦,他知关外兵荒马,就在山海关附近买了一块田,种下高粱大豆,可是他天性豪侠仗仪,有一次失手打死一个欺压良民的官军,自知关内关外不能立足,这便带着高战,远走长白山下。

高战写完文章,摸着床头的钱袋,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碎银,吩咐“老黄”不要走远,那头老牛对他非常依恋,口中连叫,似乎要跟着他去。

高战连连摇手,那老牛性己通灵,突然伏下身来,口中咬着高战的衣服,示意骑上,高战无奈叫道:“我要赶紧跑到镇上去抓药,你走得那么慢怎么行,等会到镇上,人家都收市了。”

那老牛吼叫两声,好像甚不服气,高战只得骑上,“老黄”四脚一立,如飞跑去。

高战心中大感惊奇,因为平日“老黄”性子温良,拖车犁田都是慢吞吞,可是它气力很长,所以一天工作下来,比别家的牛并不逊色,想不到“老黄”还有这好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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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中人远远见一人一牛如飞跑来,都惊呆了,大家都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善跑的牛,等到走近,老黄放慢,这才看清楚,原来牛背上骑着一个笑容可掬的俊童,那牛体形特大,孩子坐在它背上,显得大小不相称,甚是好笑。

高战觉得大家都在注视他,很不好意思翻身下牛,他怕镇人逗惹“老黄”,引起它牛脾气吓人,便把它拴在路旁树上,老黄对它小主人这种不信任的态度,很感不满,抬起大头,怒目向四周看了一眼。

高战买了一包草药,用掉最后一块碎银,心中感到很是凄惨,想到爹的病,以及爹那种绝望的眼光,高战虽然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可是那种阴暗,漠然的眼神,似乎有一种直觉告诉他,爹的病是不会好的了,更大的不幸正慢慢的降临。他从小就在艰苦中奋斗,对于作活,可真是一把好手,对外对内也能井井有条,可是倒底年龄太幼,不时还会表露出一种可贵的童心,可爱又可笑的孩子气,他爹的正直慷慨,他妈的慈柔可亲的性格,都一股脑儿到他身上,是以他见别人富有也不感羡慕,对于自己的穷苦并不觉得可耻,村中最有钱的林家二位小女孩,都和他玩得很融洽,他并未感到丝毫自卑的心理,在他小小心灵中,觉得为父亲牺牲一切都是应该的,在他小小心灵中,包容着像海一般的爱,将来有一天,他会以爱来对待每一个人。

他熬好了药,林姑娘跑来取那篇文章,高战道:“请你告诉老师,我最近不能去上学堂。”

林姑娘笑道:“好,老师天天夸你,要我们大伙儿都跟你学哩!”

高战红着脸道:“你别捧我,你下次要作什么,我一定早早做好。”

林姑娘听他柔声说话,想到自己早上对他无礼,很感惭愧,便拉开话题问道:“高伯伯病怎样了?”

高战黯然,低声道:“爹的病还是那个老样子,不知哪天才会好。”

林姑娘柔声安慰道:“你别急,总有一天会好的。”

接着又道:“喂,我走啦,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被老师知道要挨手心的。”

高战见她脸上神情轻松活泼,不由也被她感染,心中快活了一些,笑道:“你挨过老师的板子?”

林姑娘点头正色道:“上次我背书背不上,哼,这件事你明明知道,还要装傻,喂,你连我姐姐都不要讲,知道吗?”

高战听她以大人口吻吩咐,很感到好笑,故意道:“假如告诉你姐姐了呢?”

林姑娘正想离去,闻言嗔道:“高战,你敢么?”

高战耸耸肩,不再言语,内心却想到:“我为什么不敢?”

冬阳斜斜地晒着大地,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嫩毛小鸡,懒洋洋的走来走去,不时用爪刨土,寻些虫豕蚂蚁,喂给小鸡吃。

高战心中非常空虚,看了一会,自觉无趣,便回到屋中,取了书本,坐在人榆树下,朗朗的读了起来。

整个冬天,就这样沉沉闷闷过去,下雪后孩子们的雪战,雪后的围猎,高战都没有参加。父亲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奄奄一息,高战每天拼命去我些零工作,赚钱来替他父亲医病,人家见他年幼,部准备纷纷解囊,送他一些银子,可是他一想到爹爹正直刚正的性格,谆谆的教训,便不敢接受,仗着力大身轻,什么粗活他也去干。

苦难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一天傍晚,天上彤云满布,正要下大雪的征象,高战骑着“老黄”回来,发觉父亲已经昏迷过去,他大急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只抱着父亲的头痛哭。

他哭了一阵,高云神智渐清,自知不久人世,很吃力道:“战儿,别……哭……哭了,爹……真怕……真怕支持……不住,在你……回来……回来前就……就……要去了,现在……现在总……算好,咱爷儿俩……还可以……见一面。”

高战哭道:“爹,你不会死,您不会……不会死的。”

高云喘息一阵,强忍着腰间的剧痛,惨然道:“爹也知你年纪太小,可是爹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战儿,爹今后不能再照顾你啦,战儿,听话,千万别再哭了,爹还有话给你说。”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话,感到精神突然振奋起来,高战见父亲脸上红暴时露,喜道:“爹,你好些了,你息息吧!我去找医生去。”

高云知是回光近照,便正色道:“战儿,你才八岁,今后一个人浪迹天涯,一定要时时刻刻记住爹的话,我们高家世世代代忠义传家,你必须要做一个轰轰烈烈的人。你年纪小,有时难免善恶不分,但只要记得爹一句话:待人厚,刻己薄,心存忠厚,为善最乐。战儿,你懂爹的意思吗?”

战几天性淳厚,心中虽然不甚了解,但不忍令父亲失望,点头道:“爹,你放心,战儿全懂了。”

高云柔声道:“爹传你的高家七七四十九路无敌戟法,你再演一遍,战儿,使去把长戟拿来。”

高战虽不愿片刻离开父亲,可是又不敢违背,只得快步去取,只见他一只手拿着前半段戟身,另一手拿着戟斡,双手一合,卡察一声,便合在一起。

原来这长俄制作甚是精巧,平日可以折为二节,以便携带,而且前半段可当刀斧使,在短兵相接时,最是适用,如果遇到冲锋陷阵,只消一按机簧,便成长兵,成为马上利器,那戟锋从南宋已来,不知饮了多少人血,是以淡淡发出一层血光。

高战强忍心中哀痛,站在门口一招一式舞了起来,高云撑起身来,凝神注目,待到高战使完四十九招,他再也支持不住,双手一松,又倒在床上。

高战急急走到床边,把长戟向床头一放,正待发话,他父亲喘息道:“战儿,你天资很好,学起武来成就不定比爹高得多,在……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学武……学武……比……比学文要好,我……死……死了后……你……你把……一切……一切都卖了,回……回到老家……老家……去,如果,能……能再碰到……再碰到那传你内功的奇人,就……跟他……跟他去学功夫,将来……好为国家做一番……大……事。”

高战眼看父亲愈来愈不成了,心内不知所措,只有强忍眼泪点头答允。隔了一会高云又道:“战儿,你……走近些,让……让爹再瞧瞧。”

高战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他父亲伸出两只无力的手,捧着高战的头,目光中流露着千般慈爱,喃喃道:“战儿,爹要……爹要去了,你好小,好小啊!”

高战感到父亲双手渐渐松开了,口唇颤动,像是要说什么,高战哭道:“爹,你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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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云用尽力气,从喉咙中吐出这句话,眼睛一闭,撤手而逝。

好长一段寂静,高战呆呆望着过去了的父亲,他不相信那是真的——然而那毕竟是真的死。这是千万年来,从无人超越的大限,多少盖世来杰到头来总免不了屈服在这无法过过的关口。

他感觉自己眼前是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正向无底的深渊中坠落,亲爱的人儿,一个个忍心的离开他,而且,走得远远的,使他永远无法再追得上。

他年纪虽幼,可是情感极是丰富,母亲死时,他还不值得悲哀,以为母亲是睡着了,可是,如今他心底敬爱的爹又搬手而去,这种悲痛沉重的打击,直使他不知所为,连哭都忘记了。

他仿佛听到了九天之上有阵阵哀乐传下来,是那么悠扬,那么遥远,刹时间,从他心底的深处也讯起了低沉哀痛的旋律。

一切都是真的,他用力揪了一下大腿,证实了那不是梦境,父亲苍白被病折磨而枯瘦的脸上,虽然两目闭得紧紧的,可是还流露出一种正直不屈和大无畏的神色,他飞快的瞥了一眼,原来就深刻在脑海中的印象,又像再重新刻画一遍,更清晰,更深刻了,十年,廿年,在他有生之年,父亲的音容那将不再会被时光之流冲淡,光阴,只能加深它的。

蓦的,背后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双肩,一个温和的声音道:“高贤侄,死者已去,你这样哀痛最是伤身,你爹在地下也会感到痛心的。”

原来林家二姊妹本想这高战去捉蟋蟀,她俩站在门口试了两声,高战有如未闻,姊妹两心中大奇,伸头广看,只见高战坐在床边,目光痴呆,良久也不见他眨一下,不禁大惧,匆匆忙忙去告诉爹爹,林老爷一听,心内了然,他感到很是凄惨,高战在这“榆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林老爷更是爱他得紧,是以急忙赶来劝慰。

高战转过头一看,三双温柔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心内突感温暖,像是即将溺死伪人,突然攀附到任何可借力的东西,抱着林老爷,再也按捺不住,哀哀痛哭起来。

林老爷看着怀中俊秀的孩子。两跟红肿,脸上涕泗泅横校,心内又怜又爱,他知道这一哭对高战有益无害,可以把那郁积在胸中哀伤全都发泄,所以只是任他哭去。

那林氏姊妹,平日虽然胆大心粗,此时见高战哭得哀哀欲绝,也不觉流下同情之泪。

良久,高战觉得胸中比较松畅,便收泪道:“林伯伯,爹叫我在他死后,回到老家山西去,小侄有个计较,想将爹爹尸骨运回家乡,与娘合葬在一起。”

林之爷道:“山西离此,千山万水,你年纪这么小,还要护送高老弟的灵棺,真是谈何容易。”

高战凄然追:“先父也料到此,他吩咐我将他遗骨火化,用坛子装了,这样带到山西。”

林老爷道:“入关的路最近可不大宁静,盗贼散兵遍地如毛,你一个人孤身步行至万里外,只怕很是艰难,依我看使不如把你父亲葬了,就住在我家,等长大些,再回故乡不迟。”

林氏姊妹中大姊林汶道:“高大可,你留下和我们一块儿读书玩耍不好么?”

小妹妹林玉也劝他留下。

高战毅然道:“多谢林伯伯及二位姑娘的好意,先父曾经吩咐我要出外磨练,访师学武,所以小侄不敢。”

林伯伯赞道:“好孩子,有志气。”

林玉瞪他一眼,似乎怪他不识好歹,林汶瞟了他一眼,露出黯然的神色。

他心一软,但又想起父亲临终的嘱咐,心内暗自发誓道:“高战啊,就是千山万水,千刀万箭在前,你也要把爹的骨灰运到家乡去。”

林老爷见他忽露凛然之色,知他意已决,便不再言语,带着姊妹二人离去。

高故心中盘打,父亲的话又飘到耳边:“把一切东西都卖了……”

他的思想突然变得很散乱,家中除了三间破茅屋,几百斤高粱外真是一无所有了,唯一值钱的是什么?他努力去避免想这个问题,所以思想突然变得很觉漫散,然而最后思想的焦点又落在这个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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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心房像给针刺了一下,对于自己这种卑鄙的想法很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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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闻声跑出,抚摸着“老黄”,心中真是怜爱万分,“老黄”伏下身,亲昵的舐着高战的脚。

火光熊熊,高战注视着父亲的遗体渐渐消失,感到此生再无所庇荫,前这茫茫,不由又惊又痛。

火光中,他至爱的人最后变成一堆灰,他看看四周村人都带着惋惜沉痛的跟光,不禁默默祈祷道:“爹,你安心吧,好人总是不寂寞的。”

人们渐渐离去,他站起身来,把骨灰放在坛子内,回头一看,“老黄”牛眼中也闪着晶莹的泪光。

高战把茅屋及一切东西都卖了,可是只够他偿还父亲在生之日所欠的医药费!那是他一直瞒智父亲借的。

别人虽然不要他还,可是他一想到父亲平日不求人的性儿,觉得自己不能有碍高家门户,再大的苦难,也要一个人去承担,所以他善意的拒绝了林伯伯的赠金。

牵着牛,他一步一步走离“榆庄”,大家看着他矮小的身形还不及“老黄”高,都不禁惨然,摇头叹道:“唉,这孩子。”

高战回过头,林家还未离开,林伯伯和他两个女儿挥着手,他突感心酸,眼角浮起泪珠,但转念想到父亲常常说的一句话“丈夫流血不流泪。”赶紧收泪,再不回头,愈走愈远了。

林汶、林玉看到高战身形消失在原野上,想到高战平日对自己的诸般好处,忍不住双双哭了起来。

林伯伯道:“乖女儿,别哭了,咱们回去吧。”

林玉止泪问道:“爹,高……高大哥要几时才回来。”

林伯伯声安慰道:“乖女儿,你高大哥是个极有志气的孩子,心地又慈善无比,将来一定会成了不起的人。”

林汶低声道:“他……他会不会恨我和妹妹呢?我们平常……平常待他很凶,很不好。”

林伯伯呵呵笑道:“好孩子,你既然后悔待人家不好,那么从今以后,对于你的朋友便不能再任性了,免得别人走后,你又悔恨自己。高贤侄年龄虽小,可是气度宽宏,他怎会记在心上,也许你们平日的恶作剧,会使他永远怀念哩!”

林家姊妹红着脸听他爹温和的教训,林老爷感到很奇怪,平时刁钻的二丫头也一言不发,低头听训,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上不由拓出神秘的笑容,暗道:“孩子事,孩子事!”

且说高战离开“榆庄”,心中思潮起伏不定,他不敢再事逗留,因为那样他怕会改变自己的决心,他牵着“老黄”,不知不觉越过了几个不坡,回头一看,一大片起伏牧野,无边无涯,“榆庄”渐渐消失了,只有那棵冲天的榆树的树尖,还可隐约的看见。

他跨上牛背,依依不舍的望望长白山,虽然已经是春天了,可是山头积雪,在阳光下还闪出千百道刺目的光茫,象征着关外富丽和雄壮。

他突然想起牧童在原野上的歌声,那歌是:

俺ぐ咨剑ぐ咨剑吒吡扉埽

连天檐,接天渊,长白黑山间,牧野万里永无边,

日儿已下!牛啊!羊啊!快回来啊,

回到长白山下,那儿才是你的家,那儿才是你的家。”

歌声是多么亲切,高战想到那里,不由自言向语轻轻地道:“别了,长白山,‘榆庄’,善良的伯伯叔叔们!”

高战行了数日,盘缠己经用尽,这日天已近晚,附近又无人家,他只有饿着肚皮和老黄找一处山洞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他继续前走,走到正午,也不见人家,头脑饿得微微发昏,幸亏他幼时误服“千年参王”,又在自已不知不觉中练就关外正宗内功,所以勉强支持的住。“老黄”也是焦急不安,它不时去找些它认为量鲜美的嫩草,放在小主人面前,示意要高战吃,高战只有苦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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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高战心中大感失望,知道主人定然外出,就绕到屋子后面去找主人,只见绿油油一大片蕃薯田。

他饿得发慌,不暇细想,奔了过去,看看四边无人,就伸手抓了两只,这时正是春天,蕃薯插下去不过一个多月,所以只有拳儿那大,他心想聊性于无,又想到幼时在地上挖泥灶,烤红薯的香甜之味,不觉食指大动,伸手人怀摸取火种,忽然无意中触着父亲的骨灰坛,不禁心凉。

爹的正直容貌又浮了起来,爹的谆谆教训也飘到耳边……“待人厚,刻己薄”

他考虑了半天,肚子实在饿得紧,心想:“这么多,我只拿两个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又想到老师讲的刘备在遗嘱中的两句话:“毋以善小而勿为,毋以恶小而为之。”

一刻间,他像被重重击了一下,赶快把拨出来的蕃薯埋了,对适才的行为真羞愧得紧。他举目一望院子一片青翠的田地外,没有一个人,心中略略放心,便牵着“老黄”再往前去,“老黄”睁大牛眼,带着疑问责备的目光望着小主人。

高战轻轻摸着“老黄”,柔声道:“‘老黄’,那足人家的东西,我们不可以随便取哩!”

走了一会,前面是一条清澈小溪,高战心想:“这河里的鱼可不是有主之物了吧!”

他脱去上衣,钻进水里,此时隆冬初过,溪水足从山上溶雪流下,是以冷凛透骨,高战仗着体质素强,用内功闭住气,在溪底摸来摸去。

好半天,他水抓着一尾鲤鱼,连忙用手紧紧捉牢,翻身上岸。

那鲤鱼有斤多重,高战心中大喜,自忖可以饱食一餐,可是当他拨出小刀正想杀鱼去鳞,看见那鱼眼旁有一两滴水珠,双目突起,死命挣扎。

他突然心一软,想道:“这鱼也会哭哩!真可伶,不知有没有父母?”

他因为太多的爱心,所以往往会莫名其妙的产生一种可笑的同情心,此时一见鲤鱼眼旁的水珠,竟以为是泪珠,再也忍不起心下手杀它。

他轻叹一声喃喃道:“鱼儿,你可妥当心啊,再被人抓到,可就不肯放你了。”

说罢手一松,水花四溅,那尾鲤鱼己潜到深水去了。

他感身上有些冷,就靠在溪边大树下,望着悠悠白云,竞睡去了。

忽然,他被一个清脆的童声惊起:“爹,你瞧他多可伶,我们把干粮分一半给他好么?”

高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头戴翻起的羊皮幅,手中牵着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头上梳着两只辫子,脸色红红的,娇憨极了,二人就站在身旁不远。

老者道:“小弟弟,你冷不冷,饿不俄?”

高战见他语气亲切,点头道:“老伯,你可知附近有人家吗?我……我……”他本想告诉老者自己已饿了一天一夜,但却羞于出口。

那老者道:“这几十里内的确人烟稀少,我看你年纪小小,孤身出门,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

高战点头,便说出自己要送父骨回乡,那老者吃了一惊,道:“山西高此何只万里,你一个人行路实在太危险了……”

那小女孩接口道:“喂,你跟我们一起走,等我爹办完事,咱们再一起入关可好?”

高战摇头,柔声拒绝她的好意,正待告别,那老者沉一会道:“小弟弟,你先把这包干粮带去,否则这方圆百里无人,你还要挨饿哩!小小年纪孝心可贵,我本当助你一臂之力,可是目下实在是身有要事,无暇分身。”

高战见他完全以长辈态度真诚对待自己,心中很是感动,知道自己再要推辞,必定惹起他不快,便双手接过一包干粮,称谢道:“不知老伯贵姓?”

那老者道:“我姓方,是关外方家牧场主人。”

高战道:“我叫高战,将来重回关外一定来看伯伯。”

那女孩喜道:“喂,你说话可要算话。”

高战点点头,老者似乎有急事,撮口长啸一声,两匹马一大一小从草原中如飞跑来。

老者骑上马,回头看到高战从树后牵出一头牛,牛角上挂着一个小小用毛毡捆成的包袱,仔细一瞧,上面绣着一棵杨树,一棵柏树,不由大放宽心,忖道:“这孩子原来和风老哥有关系,我倒是多虑了,就凭风大哥这标识,关外绿林谁敢不乖乖放行。”

一拍马,带着那小女孩疾驰而去,风声中还断断续续传来小女孩的嘱咐声。

高战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吃完以后,心中不住盘算着,他想:“这去山西还不知有多远,现在身无分文,怎样可以到达呢?”

他又想到卖牛,但立刻被自己制止,心内暗骂自己道:“高战啊,高战,你怎么老想到去出卖你自己忠实的朋友,你这卑鄙的东西,真是猪狗不如。”

但是一个念头突然闪起:“是父亲骨灰重要,还是‘老黄’重要,照这情形,不把‘老黄’卖了,怎么也不能回到家乡,‘老黄’,我是一天都不愿意离开的,如果卖掉,我在这世上就更孤零零了,我悲哀也没有地方讲,我可能会伤心死的,可是,可是爹的骨灰怎么办呢?”

他觉得这个间题好生难以决定,想到‘老黄’和自己的感情,现在必须人牛相离,不觉心碎了。

最后,他终于决定了,俊脸上闪过一阵惨痛的神色,他想:“这是爹最后的愿望,如果我都不能做到,那么我还能算是人吗?爹爹,你放心吧,战儿决不违背你一句话。”

他跳下牛背,用脸轻轻擦着牛头,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随即强忍住,低声说道:“‘老黄’,咱们不久就甚分别了。”

老黄见他很是悲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跟着问吼几声。

又走了数十里,到了一个大镇,高战狠着心,去找了一个牛贩来看牛。

那牛贩东摸摸,西拉拉,似乎很感满意,“老黄”看看牛贩,又望望伤心的小主人,心内便已明白,一颗大头也裴哀得垂了下来。

牛贩和高战议定价钱,便回家去取,高战抚摸着牛腹,轻轻解下挂在角上的包袱,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老黄”抬起头来,凝目看了高战一眼,那眼光高战理会得到,是充满了怜悯宽恕的意思,那好像说:“小主人啊,我不怪你,只是我‘老黄’不能再替你做事,不能再保护你了。”

高战忍不住热泪冲出,抱着牛头哭道:“‘老黄’我真对不起你,可是为了爹爹的骨灰,我只有这样做啊!‘老黄’,我心里比你更难过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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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硬咽道:“‘老黄’,我不哭,我不哭,爹说过男人不该随便哭的。”他虽口中说不哭,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潸然而下,他又要抱牛,又要拭泪,弄得手足忙乱。

突然老黄欢叫一声,抬起头来看看正在狼狈的主人,似乎它已想通了什么。高战见它突然欢喜,不禁大奇,正在此时,那牛贩子取银归来,他把银子交给高战,就用绳子捆“老黄”。

高战眼见“老黄”服服贴贴被牛贩带走,但不时回过头来,并无悲戚之色,他心中愈想愈不忍,不由也跟着牛贩和“老黄”

走出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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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苍苍,“老黄”和牛贩在地平线上遥远处只剩下两个黑点。

风起了,吹得“青沙帐”沙沙作响,高战喃喃道:“‘老黄’,什么痛苦都由咱们俩来担当吧。”

他感到颊上一凉,心中暗暗地道:“高战,高战,你可千万别再哭了。”

天际现出几颗小星,大地一片寂静,又有谁来安慰这失望伤心的孩子呢?

春天,河畔杨柳抽出新枝,田间插上了绿油油的豆苗,微风吹来,如波浪般起伏着。

从田间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戴着尖顶的笠帽,自言自语道:“好新鲜的空气。”

他放下荷锄,把签帽推向脑后,露出整张脸来,但见他皮肤白润,丰朗如玉,甚是俊雅,完全不像农夫模样。

他从背后口袋中摸出一本书,专心一意的读着书。

他见天色还早,“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一边念着,心中却幻想着江南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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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此处,就放下书本,匆匆跑近村里,迎面碰着一位白发老翁。问他道:“田里的事都好了吗?”

少年点头道:“野草都拔光了,地也整啦。”

老翁望若他的生机蓬勃的背影,皱纹满布的脸也展开了,笑容时露,似乎在回忆着年青时代的往事,心中默默赞道:“好勤快的小伙子。”

那少年跑进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七八个朴满,有的是笑口憨然的娃娃,有的足肥肠大肚的老猪,少年又在枕下乱翻,翻出一大堆零零落落的纸片,上面尽是写的某年某日存了多少钱,他很快地看了一遍,又仔细算了一遍,心道:“这帐本上记着已有一百廿两银子,如果没有记错,那么就够了。”

他耐心的把朴满一个个敲破,立刻地上堆起一大堆碎银,都是一两多重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点了一下,和自己所记差不多,不由心中大喜,忖道:“我终于积满了我希望的数目,我游历天下的目的即将达到了。”

他从窗口远望出去,一批批农夫这时才都荷锄上山,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砥手胼足,勤奋不已,不但愿望即将达到,而且爹爹所传的“高家戟法”练得出神人化,那慈祥老人传授的内功也精进不少,走起路来,但觉轻快已极,丈余的墙也能一跃而过,不禁十分自得。

门口的桦树长得枝叶茂盛,高大挺直,他回想初返故乡时那树还没有自己高,转眼间,十年就过去了,自己也从小孩变成大人——他想他已是大人了。

想到此,心中有些安然,抬头一望,旭日初升,气象万千,奋斗之心油然而生,喃喃道:“高战,爹爹要你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岂能永久终老是乡呢?”

洛阳道上,春意盎然。

天色已暗,一匹瘦马从大追疾奔而来,上面坐着一个挺秀少年,那马像是从远处奔来,不住喘息。

少年心中盘算一会,心想城门多半已关、今晚是别想进城了,看看不远之处有个山神庙,灯火微弱,就拍马上前。

待到走近,只见庙门半开,轻步上前,正想招呼庙僧,但探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庙内阴气森森,蛛丝四布,墙角边放者好几具棺木,一个老者背门而坐,男后一个黑汉,手执钢刀,满脸杀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近老者,他每向前一步就停下一次,看看四周及老者动静,看来对老者怠惮已极。

那少年一惊之下,几乎失声叫出,看到那杜汉俞走愈近,老者似乎仍未发觉,眼看杜汉举起钢刀就要迎头劈下,一急之下,不暇细想,拔出背后短戟,纵上去施出“无敌戟法”中“举火烧天”对准下砍刀势一格。

砰然一声,壮汉手中钢刀齐腰而断,前半截刀锋仍然向老者当头落去,少年急忙短戟一挺,一招“后羿射月”把刀尖打飞。

他大显身手连施绝招,好不容易救了老人一命,心中正自得意。

耳中却听到一声怒叱:“谁要你多事。”

他呆了一呆,见那老人不知何时己转过身来,壮汉站在老人身旁,手中还拿着半截刀,作势欲砍,只是脸上神色痛苦已极,双目圆瞪,呆如木鸡。

那少年心地慈软,只道是自己用力过猛,徒伤了壮汉的筋骨,心中大感歉意,柔声道:“这位大叔你干吗要暗算老伯伯,我一时收手不住,震伤了你哪里了?”

那老者冷哼一声,很不耐烦道:“小鬼,你给我站到一边去,待我收拾了这贼子后,再来领罚。”

那少年忖道:“也没有见过如此横的老人,替他解了围,倒怪起我来。”

他天性平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骂人的话,就依言走开。

老者上前一步,对准那杜汉背上一拍,冷冷道:“我道洛阳三霸在江湖上总算有点万儿,不料尽是偷鸡摸狗之辈,不错,你两位兄长都是我宰的,你要报仇,老夫就成全你。”

壮汉嘶声叫道:“老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不过乘老爷与那个贼交手时,突施暗算,今日你家爷爷与你拼了。”

老者脸上突露微笑道:“你这厮自以为聪明,在老夫酒中弄了手脚,他不想想老夫是何等人,岂能被区区蒙汗药迷倒,贼厮鸟,你瞧仔细了。”

只见他右手一扬,一道水箭从指尖射出,端端正正注入供桌上一只锦壶中,酒香四溢。原来老者已用上乘内功把体内药酒从指尖迫出,那壮汉似乎惊呆了,转身就逃。

老者哈哈长笑,笑声方敛,喝道:“我天煞星君手下从无逃生之人,岂能在你这坏胚身上破了规矩,瞧你平日虽然作恶多端,但为人倒也爽直,与你一个痛快便了。”

说罢双手虚空抱拳,向前一送,只听见一声闷哼,壮汉在丈余外向前倒去。

那少年虽不知老者用了什么功夫,能使一丈开外的敌人受创萎顿,但他怕老者再下毒手,急忙窜出,高声道:“老伯伯,他既然没有杀伤您,您就饶他一命吧。”

那老者自持身份,也不答话,冷冷瞥了少年一眼,垂手走开。

少年走近壮汉,一摸手脉,已是冰凉,心中大惊,想到适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汉。转眼就死在老者一举手之间,不禁很感同情,对于老者有些不满。

他开口问道:“老伯伯,你到底和他有什么仇,一定要杀他呢?”

老者头也不回,不理他所问。少年又道:“他虽然暗算你,这是他不对,可是你本事这么大,就是放过他,他也不能伤你……”

老者似乎很不耐,厉声道:“你再噜嗦,连你也宰了。”

少年抗声道:“你本领虽大,可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胡乱杀人,人家见着你都像见着阎王一般,也不见得是威风呀!”

老者回头斜眼瞧了少年一眼,只见他一刻间忽然大义凛然,稚气全消、脸上无丝毫畏惧之色,不觉心折。

那少年又道:“现在他既然已被打死,咱们便把他葬了吧,免得放在这野外,被野狼拖去吃了。”

老者突道:“娃儿,你叫什么,你师父是谁?”

少年道:“我叫高战,我没有师父。”

老者想起他方才硬架洛阳三霸老三“玄玄刀”谢长义一刀,内力甚是充沛,看来至少有廿年的火候,但他年纪最多不过十七、十八岁,只道是名门高弟,自幼习武,不想竟然没有师父,当下问道:“那么你内功是何人传授?”

高战从小不打诳语,便把年幼时巧遇白发老人,雪地误食千年参王的事说出。

那老者沉吟不语,高战乘机溜出,用戟掘了一个大洞,把壮汉抱去埋了。

他走回庙内,那老人仍在沉思,高战以为他在后悔方才杀人,接受了自己的劝告,于是柔声安慰道:“老伯伯,您别后悔啦,一个人气的时候,就会不管一切的做出任何事来,我有时也气得用石子打死偷食的黄鼠狼哩!”

那老者听他说得天真,不觉失笑,自已卅年前,纵横湖海,是一个人人惧怕的老魔头,想不到卅年后,重出江湖,竟被一个娃儿便软并施,弄得没做手脚处。

老者仰天长笑,声如龙吟,拍拍高战肩膀道:“娃儿,真有你的,我老人家服你啦。”

高战道:“老伯伯,您别生气。”

老者细瞧了他两眼,喟然叹道:“灵钟于斯,秀发乎外,慈而厚,宽而甫,领袖群伦,非子而谁,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高战听他忽然悼文,大为不解,便道:“老伯伯,你刚刚使的是什么功夫,可以把人家制服得一动都不能动?”

老者知道高战只学会一套家传戟法及一身上乘内功,其他武技是一慨不懂,是以连点穴都看不出,便笑道:“娃儿,你瞧那手功夫怎样?”

高战道:“真帅极了,老伯伯,你本事真大,一掌可以打死一丈外的人,晚辈只要有您一半功夫就好啦。”

老者呵呵笑过:“小子,您嘴真甜,我老人家就把这手传了你吧!”

高战大喜,连忙跪下,老者伸手一扶,不由吃了一惊,忖道:“这娃儿体内真力不弱,虽说是千年参王之功,可是小小年纪有此成就,那么传他内功的人,一定是罕见高手了,我虽隐居廿余多年不问江湖中事,可是天下除了‘东海三仙’,‘南北二君’外,难道还另有高手不成。”

原来他昔年确是叱咤湖海的好汉,是以除了“三仙”,“二君”,他以为宇内再无高手,他隐居廿余年,此次重入江胡,竟不知近年来江湖上出现了许多一等一流的年轻剑客。

他伸出右掌,按在高战肩上,内力缓缓而发,只觉高故体内真力一收一抗,力道一次此一次强劲,不觉恍然大悟,忖道:“天下内功能收发并施的敢说只有关外盟主风柏杨一派,照此看来,这老儿功力深厚,决不在我之下。”

老者道:“娃儿,我这门点穴手法,与各派大是不同,日后你施展时千万小心,一旦被人识破,我昔年仇人多得不能计数,那你可麻烦啦!”

高战点头答应,那老者当下在灯下就把人身各种穴道的位置仔细的讲了,并传了点穴手法,高战悉心学习,苦练了半夜,老者己呼呼睡去。

高战自觉手法纯熟,也伏着供桌睡着了,待他醒来,老者已走,他见天色大明,就骑着瘦马进了城。

高战走进一家小店,要了早饭,他左边桌子是两个江湖汉子,一高一矮,边吃边吹,谈得兴高采烈。

那高汉子道:“老五,你瞧咱们瓢把子有无把握赢过河朔双雄?”

矮汉咬了一口大饼,含含糊糊道:“别说河朔双雄,就是崤山七煞,兄弟七人,个个都有一身绝艺,岂是好惹的。”

那高汉道:“听说洛阳三霸老大、老二都给人宰啦。这样咱们瓢把子少了两个强敌,倒是好消息。”

矮汉道:“老六,你别高兴,你想想看人家洛阳三霸功夫可不含糊,在一夜之间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给废了,此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如果此人出现,咱们河南好汉只怕没一人是对手了吧!”

那高汉道:“昨晚‘济南大豪’,‘秦岭双侠’都到啦,这次北方绿林大会,总瓢把子大位倒底落于谁事尚不可知哩!”

短汉道:“老六,走啦,下午竞技大会就开始,咱们也要回去准备准备。”

两人付了帐,大摇大摆走出小店。

高战心想:“洛阳三霸中老三,昨夜也死在城郊古庙,这些江湖汉子,一生争强斗胜,到头来命丧荒郊,是又何必呢?真是笨得很呀。”

转念又想到:“这北方英雄大会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子,我何不去见识见识,相机劝劝大家,不必自相残杀,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失身绿林,如果只知杀人以逞,分赃以富,那真是永坠地狱了。”

高战打定主意,就匆匆忙忙跟上前去。他天性实是淡泊。处处往好处想,胸中尽是些善良可爱的念头,把别人都想成和自己一般,其实“名”“利”当前,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能跳越不顾呢?

他追到两个汉子身后,道:“两位大哥请留步,小弟有事相问。”

高、矮二汉果然止步,回头一看正是适才在酒店中相遇少年,不由微感错愕。高战又道:“小弟适才听两位大哥谈起绿林大会,真是向往得很,不知两位可否带小弟去见识一番?”

那高汉见他身上穿得朴素,但长得唇红齿白,很是可爱,他本是直性汉子,见高战谦和有礼,先生几分好感。闻言答道:“这有什么不可,这绿林竞技大会在咱们庄里举行,各路英雄都己聚集,下午就要开始,老弟,你是哪一派门下呀?”

高战不善说谎,只得支吾其词,拖开话题道:“小弟生性好武,只是未遇名师,所以学得几手庄家把式。”

那高汉子知他不便说出,也就不再相问,三人一行,向城东走去。

走了一刻,来到一座大院落前,只见门口两尊石狮,大门是黑漆镶金边,甚是气派,门前站着几个壮汉,像是接待来宾。

忽然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书生,面貌温文,望了三人一眼,对矮汉子道:“吴舵主,这位老弟是哪家英雄门下,长得好俊呀!”

高战脸一红,抱拳道:“小可高战,想来见识北方绿林英雄大会。”

那书生道:“好说,好说。”

说罢又去招呼新来客人。

高汉子道:“高老弟,那中年书生就是咱们主人长子,人称‘铁剑书生’林冲,高老弟,你待会向右边那间院落去。自有人招呼你住宿,咱们下午见。”

高战见他很诚恳:“心想此人虽是绿林,但还不失为是条正直汉子”,便依言走到右边院落,穿过拱门,又是一番天地,只见假山喷泉,花开如织,鲜草如茵,如人仙境,心中暗暗忖道:“这庄主端的有钱,只是如果来之不义,那么虽然富丽豪华,只怕心中也未必快活。”

原来这庄落唤着“月云山庄”"。主人风云剑林骧原是伏牛山绿林大豪,与当年关中“黄丰九豪”齐名,后来武林大侠“河洛一剑”吴诏云崛起,吴诏云倒也敬重林骧是条汉子,虽则投身绿林,但一生未犯淫戒,手下也多能严守绿林道义,是以对他并不干涉。

可是有一次,林骧手下有一名得力头目竟劫了一位朝廷告老清官,而且把全家老小十口斩绝,吴诏云得知后心中大怒,单身只剑来到追云剑大寨,声言要林骧交出那名头目。林骧当时知屈在己方,可是自付实力坚强,又受左右蛊感。那河洛一剑吴诏云,也是年青气盛,言辞过激,两人终于说翻,动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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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剑林骧从此再无面目在江湖上混,他交出那杀人头目后,就解散大寨,带着家小亲信,隐居此处。

河洛一剑吴诏云,经此一役,单身挑翻雄据伏牛山于余年之林骧,声名更是如日中天,终于惹起中州五大剑派,联手出击,命丧天绅瀑前。

风云剑林骧虽说退出江湖,但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还不时和江湖绿林互通声息。此次河南全省绿林大会决定在他庄中举行,远近绿林都尊他一声老前辈,他这人天生好名,见大家都给他面子,自然乐于接受。

且说高战被右院管家安置在最后几间屋中,他倒也不在乎,只见右院都是年青人,但一个个不是骄气凌人,就是暴戾之色上脸,心中很感不耐,忖道:“这般人多半仗着父亲或者师父的声名,在此耀武扬威。”

吃过午饭,他想大会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就漫步到处走走,走了半天,走到后庄,原来是一片林园,栽满了柳树。

他无聊的踢着脚下黄土,正待离去,突然听见兵刃叱喝之声,就探身入内。

只见林中一块空地上,二个青年正在激烈拼斗,一个仗着长剑,一个舞着峨眉刺,杀得有声有色。

高战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心想这般人都是一样无礼乖张,但见那使剑的人,剑剑狠辣,似乎想置使那峨眉刺的人于死命,那使峨眉刺的青年,左右遮架,眼看就要落败。

高战心中不忍,便窜出大声叫道:“两位住手。”

那使峨眉刺的,看到有人出面解围,不由大喜,闻声果然住手,使剑的青年想是恨极,乘势长剑一挺,“毒蛇出洞”,向对手喉头刺去。

高战又惊又怒,不暇多想,右手一伸,短戟在手,挺身向使剑青年身后劈去。

那少年正要得手,突声背后风声大作,只有先求自保,高战原不想伤他,见他回剑来击,就向后退了一步。

高战道:“两位到底有何大仇,定须生死相拼?”

那使剑的一言不发,朝着高战连刺三剑,高战左闪右躲,右臂衣襟还是被划破了一块。

高战大怒,骂道:“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浑人。”

使剑少年沉声道:“今日就叫你见见。”

高战心知不能善了,右手一抖短戟,风雷之声立作,那少年见他功力深厚,不敢怠慢,剑走偏锋,踏中宫,直刺高战两眼。

高战立刻施展“高家戟法”,横劈直砍,招招力大势沉。

要知这“高家四十九路无敌戟法”,原是用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是以只是讲求成猛,说到招式巧妙倒也不见得如何高明,高战自幼服食千年参王,又练就上乘内功,真力深长,施起短戟,真是神威凛凛。

高战见久战他不下,心内微烦,自忖第一次与人交手,就不能取胜,将来如何闯荡江湖,右手力道骤加,连施几招,“霸王扛鼎”,“举火烧天”,“横断大河”,都是硬碰硬的式子,那持剑少年,见他招式虽不精奇,但招招沉猛无比,自己又是轻兵器,只得连连后退,不敢硬架。

高战乘势上前,忽见少年挥剑抵挡,右肋闪动微慢,露出破绽,他不由自主的欺身上前,左手一进,点了少年肋下“云台穴”

原来他一边打就想到昨夜在古庙中所学打穴之法,他见教他这门功的老者,能够出手就把别人制得服服贴贴,心中很是何服,他童心未退,学会了后也想找人试试,此时见对方右肋露出来,不觉见猎心喜,猱身而上,点了对方肋下之穴。

忽然背后一声阴笑,高战转过头,只见人影一闪,他正想追上去,但见那少年痛得冷汗直流,心中大是不忍,记起了老者告诫的话,不觉十分后悔。

他走到那少年身旁,竟不知如何下手解穴,原来老者只传了他独门点穴手法,就匆匆离去,是以高战也不知如何解救,那少年痛得脸色发青,高战大急,苦思昨夜老者拍开壮汉穴道的手法,但只记得老者向壮汉胸前一拂,他心想:“与其坐在这儿干着急,倒不如试试看。”

于是他就向少年胸前击掌掌拍去,他不敢用劲,怕伤了少年内脏。

那少年还道他是有意戏弄,直气得眼中哎火,原先那使峨眉刺的少年,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

得到高战拍到“章台穴”时,那少年突觉全身血脉流通,四肢己可活动,他天性阴沉,一言不发,运尽全身功力,一掌向高战头上击去。

高战还在一掌掌试着替他解穴,怎料他突然含愤击出,幸亏他自幼练就上乘内功,反应甚是敏捷,头一偏,身子向后一倒,总算闪过主力,可是肩上却挨了一下,退后几步这才站稳。

高战因无意中点了他的穴道,心中很感抱歉,虽然左肩挨了一掌,疼痛非常,也不在意,转身便想离去。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少女,高战望了一眼,觉得明艳极了,那少女走近,看看场中两少年,嗔道:“你两个又在打架了?”

那两人对少女极为敬畏,闻言慌忙同声辩道:“我们是切磋武功,蕾师妹,你可千万别多心。”

那少女哼了一声道:“还要混赖,爹刚才都看见了。”

使剑的少年急道:“蕾师妹,请你赶快向师父求求情吧!他老人家最肯听你的话。”

那使峨眉刺的少年惶急之色也溢于言表,他本是胸无成竹,此时急不择言,道:“小师妹,我……我和大……大师兄是为你才动手的呀……”

被唤着“蕾师妹”的少女,闻言羞不可当,高声叱道:“二师哥,你再胡口乱说,我去告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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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点点头道:“我从来没见过爹发这大脾气。”

高战听了一会,心想这两个少年对他们自己的师父怕成这个样子,真是好笑。便慢步走开。

那少女忽道:“你别走,待会爹爹罚起人来,你也有份。”

高战心中不服,忖道:“你爹爹是什么人,我干么要受他管。”

但他天性处处让人一步,是以并不还口,耸耸肩,反身作个鬼脸,就走出林外,逗得那少女掩口而笑。

高战只见庄中人一群群走向广场,心知绿林大会即将开始,也就混在人群中,走到广场上,找了一处坐下。

场中,一座大台,凡是在北方绿林独当一面有头有脸的好汉,都坐在台上,台主正是本庄主人风云剑林骧,这时慢慢站起身来,向四周一拱手,群豪立刻住口凝神而听,整个广场都静了下来。

风云剑林骧干咳了一声,道:“各位英雄,各位好汉,今天是咱们北方英雄大会开始的日子,承各位瞧得起在下,借敝庄举行,在下招待不周,希望各位多多包涵……”

群雄七嘴八舌纷纷谦谢,林骧接着道:“咱们平日分散各地水陆两道,很难有机会会面,今儿乘此聚会,大伙儿切磋切磋武艺,真是一大快事,俗语说得好:‘英雄出少年’,各位老弟待会大显神通,也教自命侠义道的知道咱们绿林中也大有人才。”

群雄轰然叫好,林骧又道:“如果各位无异议,在下就宣布大会开始。”

群雄点头称是,林骧道:“不知哪位英雄先下场表演。”

忽然坐在第一排一个五旬老者挺身而出,走到台中,沉声道:“诸位寨主当家,兄弟有个重要消息,关系咱们整个北方武林命运。”

他说到此,停了一停,向四周扫了一眼。众人都识得这五旬老者是名震大河南北的山东济南大豪姬本周,此人一身功夫神出鬼没,家居济南城外,表面看来似个大富翁,其实是个独行盗。

济南大豪继续道:“各位如果不善忘的话,总还记得廿多年前,专门与道上朋友作对,手黑心辣的‘天煞星君’吧!此人当年突然失踪,这廿多年不见踪迹,江湖上传闻其人已死,可是依兄弟看来,此人并未死去,而且最近已然重入江湖……”

群豪相顾失色,纷纷交头接耳,济南大来缓缓又道:“诸位想想洛阳三霸兄弟三人何等功夫,老大、老二竟在一夜间被人废了,听说三霸中老三玄玄刀谢长义,发暂报兄长之仇,昨夜跟上了杀人的主儿,到现在还不见归来,只怕又是凶多吉少了。依在下看来,杀人的定是那老魔头。”

群来心内大惧,各人心中都想到如果那魔君再出江湖,整个北方绿林只怕再难安宁,那与“天煞星君”昔旧有梁子的寨主,更是惶惶不安。

高战心中一凛,想道:“昨晚在古庙中杀死洛阳三霸老三的正是‘天煞星君’,看来这般人都和他有深仇大怨,适才无意中露了一手他老人家传的点穴手法,莫要被人识破,找到我头上来。”当下抬头凝神注意。

忽然济南大豪左边的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朗声道:“姬兄见解端的高明,只是就凭洛阳三霸遭人杀死为证据,推断那老魔头重出江湖,未免过于武断。”

原来这中年汉子是崤山七煞中老三,与山东济南大豪素有梁子,此时听到济南大豪危言耸听,不觉十分不耐,他年纪才四十多岁,当年初出道,天煞星君即已隐去,是似对天煞星君认识不深,看到大家怠惮已极,心内有气,就起身反驳。

济南大豪冷冷道:“兄弟虽然是个草包,但也知出言谨慎,决不敢冒充逞能。”

众从都知崤山七煞中老三无敌神拳朱复君是个草包脾气,闻言不由哄堂大笑。

无敌神拳虎吼寸声,叫道:“你干吗骂人。”就要冲上前去,崤山七煞老大夺命双笔急忙喝止。

济南大豪接着道:“兄弟虽未看到老魔头本人,可是却亲眼见到老魔头弟子,施出考魔独门手法。‘秀骨打穴’。”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济南大豪接着道:“此人年纪青青,功力已是不凡,现在就混在台下,依兄弟看,多半是天煞老魔派来卧底的。”

高战心中大惊,自觉山东济南大豪两道目光有如利剑,停在他面上,赶快把眼光移开,装做不在乎模样。

群豪哄然而起,纷纷叫道:“是谁,是谁!先把这小子抓起来,等老魔来,咱们联手把他一齐废了。”

济南大渡正待开口,高战心知此时不逃,待会大家一围上,可就跑不了了,一摸背后兵刃。从人丛中穿出,拔腿就走。

只听见耳边一声冷笑,济南大豪从台上飞身越过自己,横拦在前方高战一戟劈去,济南大庆也不闪让,头一低,猱身而上,反手擒拿,要空手夺高战兵器。

高战心中大急,右手短戟尽是进攻招式,左手配合天煞星君所授独门点穴手法,济南大豪的武功虽高,但对高故左手怪招,甚是怠惮,一时之间,也不易取胜。

这一耽搁,群豪都围了过来,高战心内微怯,一个失手,短戟几乎被对方夺去。

高战愈战愈是胆怯,眼看高手林立,虎视眈眈,自己一个也不打不过。

他这高家戟法招式并不巧妙,全靠力道沉猛,此时他勇气丧失,自是威力大减,那济南大豪似乎不愿伤他,出掌蓄力不发。

济南大豪连施绝招,高战短戟被他力道所迫,竟然递不出去,眼看圈子愈逼愈小,济南大豪右掌突击高战天灵穴,高战向左一闪,济南大豪左手一伸正按住高战胸口,叱声道:“小子,快放下兵器。”

高战知他内力一发,自己心脏立碎,眼时情势确是险恶已极。但一想到父亲生平宁死不屈的性格,此时万万不能屈服,败了高家声智,拼着被他打死,也不能放下高家祖传兵刃。

他算计已定,奋不顾身,双足运劲,倒纵一步,那山东大豪想不到高战倔强如此,他本无杀高战之意,掌劲一吐,立刻又运功活生生收回,铁青着脸道:“小子,老夫瞧你年纪青青死了未免太为可怜,快放下兵器,说出你师父在哪,我也不为难你。”

高战心中忖道:“你分明是怕那老伯伯,何必如此卖好。”

他逃出济南大豪之掌,望望四围高高矮矮站满了许多绿林好汉,想到父亲说过高家战法对于冲锋陷阵是管用,便立刻抽出背后戟杆,和右手所执戟身前半一合。

他打量一下,想从敌人较弱的地方冲出,突然发觉一双充满飞身一脚,向高战戟杆踢去。

高战长兵挑出,不及收回,倒退半步,无敌神拳乘势直下,左手二指“驱龙探珠”,向高战双目点去,右手化拳为掌,直向高战胸前按来。

高战一低头,眼见敌人掌已递近,闪避不及,当下猛扬一口真气,右掌拍出,“砰”然一声,各自后退数步。

群来见高战小小年纪,内力如此深湛,竟能与以力道威猛著名的无敌神拳不相上下,不觉纷纷叫了声“好”。

无敌神拳羞愧难当,适才他虽未用出全力,力道却也发出七八分,他本是草包脾气,一怒之下,也就顾不得老大夺命双笔告诫他不要伤高战的话,只见他出拳如飞,招招击向高战要害。

高战经过方才一对掌,信心大增,把长戟舞得不透风,那无敌神拳功力高强,也不敢太过逼近。

群雄自持身分,不屑出手合战一个少年,只是围在四周,指指点点,防他逃走。

无敌神拳久战不下,心内烦燥已极,突然招式一变,身形东倒西歪,施出生平仗以成名的“醉八仙拳”,高战见他招式怪异,有如醉汉,心内正自琢磨,出手不由一慢,竟吃对方将戟杆抓住。

无敌神拳大甚,正要运劲硬夺,忽然背后一个清越的声音:“各位这大年纪,何必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群雄回头一瞧,只见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一个青年儒生,群雄刚才虽在瞧热闹,可是身后来了一个人,大家竟然没有发现,此人轻功之纯,真令人不敢置信。

那青年儒生平和地道:“这孩子也没有得罪各位,各位如有本事,何不去找教他武功的人。”

群豪听他在旁观望已久,对于此事全然明白,各人想到自己不敢去找“天煞星君”较量,竟然群起对付他的徒儿,不禁都有些羞愧。

高战见有人替他解围,心中好生感激,眼光不由转到那青年儒生面上,只见他挺鼻星目,俊美绝伦,只是举止之间,都带有一种深刻痛苦的表情,高战望了两眼,不知怎的,几乎想出言安慰他,忽觉手中一紧,长戟被对方夺去。

高战一定神,正要上前抢戟,那儒生忽道:“这位寨主武功端的不凡,瞧在下面上,请将兵器交还给这位小弟,放他走路可好?”

无敌神拳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干吗要听你话。”

那青年儒生道:“在下既是冲着这位小弟而来,各位要是不放,那么在下只有——”

那边济南大豪蓦然想起一人,接口问道:“请教阁下万儿?”

那儒生道:“在下姓吴,草字凌风——”

此言一出,群豪哗然,须知当年吴凌风出道以来,短短几年中,轰轰烈烈做了几件震动江湖的大事,泰山大会中仗剑大战天下第一剑厉鹗声名扬天下,只因他名气虽大,但并不常在江湖上露脸,近十年来更不见踪迹,是以当年济南大豪姬本周虽也参与泰山大会,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

无敌神拳见老大夺命双笔连施眼色,知道这主儿可不好惹,心中虽是不服,但不敢违背老大的意思,运劲将戟向吴凌风掷

来了待到戟已出手,这才喝道:“在下遵从吴大侠之命,吴大侠,留神了。”

那戟本是重兵器,被他运力一掷,力道非同小可,众人只见吴凌风望都不望一眼,等到长戟飞近,伸出双手一合,长戟就到手中。凌风谢道:“这位寨主给在下面子,在下在此谢过了。”

转身对高战道:“这位小弟,大家答应不再为难你了,你赶快走吧。”

高战虽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但心中不知怎么竟对他十分依恋,便走近接口回答道:“大叔,咱们一块儿走。”

吴凌风凝望高战一眼,微笑道:“我要上长安去,你到哪儿?”

高战见他一笑,脸上凄苦之色大减,那绝美容光中又现出一种飞逸的神情,不觉大感高兴,说道:“吴大叔,我左右是游历天下,增长见闻,也没有一定去处,您就带我上长安吧。”

群豪见他两人一问一答,全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内,不禁都感到难堪,那追云剑林骧盯着吴凌风左看右看,忽然厉声道:“你是断魂剑吴诏云什么人?”

凌风见他出言不逊,正待发作,但转念十想:“这追云剑一定和爹昔年有梁子,现在爹墓木已拱,什么仇恨都可以解除了,我何必再得罪于他,唉,世上的恩怨情仇是永远缠绵不断的。”

他不由又想到自己的伤心事,心中更觉索然,这十年来,他一直在生死边缘煎熬,昔日少年豪情,已大部磨减,便和声道:“追魂剑正是先父,不知庄主有何指教。”

追云剑林骧愤然长笑,久久不断,笑声中充满了杀气,令人毛骨悚然,笑毕凄声道:“好,好,你是吴诏云的儿子,吴诏云,吴诏云,你竟先我而去,咱们之间的帐可没有算清啊!”

高战心中微感寒意,抬头一看吴凌风,只见他似乎在沉思什么,心神俱醉,全然没有注意林骧所言,便叫道:“吴大叔,你有什么事待会再想吧,人家要我你报仇哩!”

吴凌风心中一惊,昔日温馨和惨痛的往事像轻烟薄雾一般从脑海中逝去,正色答道:“林庄主,先父已过世,从前有什么对不住庄主的,在下在此向您道歉。”

忽然从林骧身后站出一个中年书生,冷冷道:“你倒说得轻松,家父背年拜吴大侠父亲一剑之赐,数十年来日夜不敢稍忘如此大恩,今日正好乘此机会,由咱们后一辈来了结。”

凌风见林班长子“铁剑书生”林冲挺身而出,知道不能善不,他在泰山伴着太极门祖师雪若冰苦修十载,不但剑法精进,而且对于世间一切都看得更加深刻,对于江湖上争强斗狠,已经大大不感兴趣,是以对方虽则一再相逼,还在犹豫不肯出手。

林冲又道:“如果吴大侠认为不屑与在下比划,那么在下也不必自讨没趣,吴大侠你只管走,只是……只是——”

济南大豪姬本周微微摇头,叹道:“姓林的也太过分,姓吴的当年何等威名,他一再给你面子,也就算了,何必一定要逼他出手?”

他举目一看,身旁爱女只是凝视着先前和自己动手的少年,目光中洋溢着万般柔情,再看看那少年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女儿,只一心一意望着吴凌风,握着吴凌风的手站在他身旁,不觉大是气恼,怒哼了声。

高战见吴大侠被人欺侮,他一向平和的脾气,突然之间激动起来,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对着林冲,叫道:“只是怎样,你有种就说出来。”

高战忽然感到吴大叔手心一抖,像是决定了一件大事,只听见吴大叔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只有接招了。”

林冲冷然一笑,反手拔剑,左手一领剑诀,就欲进攻,但见吴凌风双手空空,似乎满不在意,不由怒道:“阁下怎不拔剑?难道我林某人不配与阁下比剑么?”

凌风轻声道:“在下就凭空手与少庄主玩玩。”

他此言表面上说得甚是轻松,其实对于林冲可说蔑视已极,他见对方愈逼愈紧,不禁激起来情,心想反正不能善罢,倒不如显点威风给你们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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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算已定,叫道:“吴大侠,看剑。”

长剑一挥,舞了一个剑花,突地向前一挺,直刺凌风面门,凌风身子不动,头往左偏,闪过一招,笑道:“好一招毒龙出洞。”

铁剑书生林冲一言未发,长剑招招击向凌风要害,凌风微怒,暗道:“这厮不识好歹,今日之事不露点真本事,只怕不易脱身。”

忽然林冲一剑向凌风小腹刺来,凌风瞧得仔细,一脚踩住长剑,身形微动,两指向林冲双目点去。

林冲见对方招式快若闪电,双指已近自已面门,不由大骇,只得松下右手之剑,向后一窜。

凌风弯身拾剑,忽闻背后风声,一转身举剑相架。原来风云剑林骧见自己儿子一出手便被仇人把剑夺去,心中又惊又急,顾不得江湖道义,突施偷袭。

凌风与对方硬接一剑,觉得风云剑内力充沛,不敢轻敌,立即展开“断魂剑法”,右手连施绝招,左手施出“开山三式”破玉拳,连绵不绝。

林骧凝神接招,眼见对方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比起当年吴诏云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由心内大骇,微一疏神,右肩闪动略慢,对方长剑向肋下刺来,连忙后退。惊魂甫定,但见眼前寒星点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只得举剑护住门面,忽觉右手一麻,长剑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去。

原来吴凌风见他路出破绽,立即乘势直上,运起内力,把一招“点点磷星”施得顾盼生姿,直如满天剑幕,那风云剑果然不知所措,凌风剑锋一挺,刺中他右臂肩肿穴。

风云剑举目看看四周绿林好汉,一个个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想到当年就是败在这两招上,自己精研几十年,仍然无法破去,不由羞愧难当,真欲横剑自刎。

凌风回头一拉高战,向群豪挥挥手,几个起落,越墙而去,群豪见他不数招就将风云剑父子击败,不由相顾骇然,再也没有人敢出手相拦了。

且说凌风带着高战跳过墙头,高战见他拉着自己毫不费力一跃而翻过三丈的高墙,心中真是佩服极了,便道:“吴大叔,您轻功真好,您真了不起。”

凌风见他满脸羡慕之色,笑道:“难道武功好就了不起么?”

高战点点头,忽又摇头道:“如果只是武功好,那么当然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像大叔这样,功夫既高,又处处让人一步,那才叫真正了不起哩!”

凌风心头一震,想道:“这孩子心地慈祥,是非善恶分得极是清楚,瞧他小小年纪,功力已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就正色道:“小弟弟,一个人并不一定要以武力压服别人才算威风,像刚才的事,我给他们机会……我给他们机会可以不必动武,而大家都保持尊严,可是……可是他们却逼着我。小弟弟,真正的尊严并不靠武力来保持。”

高战心中大是感动,他天性和平淡泊,这番话自是极为爱听,叫道:“吴大叔,战儿听你的话。”

抬头一看,只见吴大叔两眼望向远处,夕阳余辉正照着他的脸,神色非常庄严,高战心中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问道:“吴大叔。你认不认得那济南大豪。”

凌风一怔,答道:“听说他是一个千里独行盗。”

高战又问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凌风摇头道:“听说此人劫富济贫,倒也不失是条汉子,你问这个干吗?”

高战脸上微红,他不善撤谎,讷讷不知所对。

凌风瞧了他一眼,见他忽然满脸忸怩,也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

两人一路上相处极是融洽,高战见吴大叔总是郁郁寡欢,就想尽方法来替他解闷。

这日早上两人进了长安城,高战见吴大叔愈来愈是凄苦,心中也感到如大石压在胸头,很不快活。两人落了后,吃过早饭,凌风忽道:“小弟弟我教你一套功夫,明儿咱们就要分手啦。”

高战又喜又惊,脱口问道:“吴大叔,你到哪儿去?”

凌风黯然不语,良久才说道:“我……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老朋友。”

高战道:“你还回来瞧我吗?”

凌风见他对自己情深如斯,也不觉有些凄然,笑道:“你行走江湖,我们日后当然有再见的机会,好,咱们先来练功。”

当下凌风就把太极门震门之宝开山三式破玉拳传给高战,高战天资颖悟,内力深湛,又吃了“千年参王”,是以练功夫都是事半功倍,凌风见他在短短半天内,能把这套拳法精义,全然领略,也不由心中暗赞。

高战在室中练了几遍,便坐在床上思想其中奥妙,当他想到精微之处。不觉心神俱醉,跳下床来,双手左右向空各画半圈,蓦然一合,平推出去。

这正是开山三式中的最后一招“愚公移山”,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招,如果练到顶点,端的天坚不摧,高战双掌推出去一半,突然想起这是室内,这一招施出,只怕连房子也要击垮,慌忙一懈功,下盘运功,身子滴溜溜转了一个圈子,总算没有前倾跌倒。

他想:“我何不到野外去练练。”看看吴大叔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道他出外散心,也不在意,信步就往城郊走去,出得城门,走了半晌,只见前面一处丘陵,就在山脚下驻足反复练习,刹时掌风呼呼,高战自觉招式愈来愈熟,力道也愈来愈沉,不由大喜。

练了很久,额角见汗,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忽然一条火影从他身旁晃过,高战定神一看,正是吴大叔,手中提着一对香烛,低着头如飞而去。

他正想出言招呼,但是吴大叔脚程太快,竟来不及叫喊,高战也赶忙翻身站起来,向吴大叔去路追去。

追了一会,也不见吴大叔影子,心中正感奇怪,蓦的一阵低沉如梦的声音随风飘来,高战循声向左跑去。只见吴大叔背向着他,坐在前面不远一处坟前,口中喃喃低语,高战凝神去听。也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高战心想:”吴大叔说要去会老朋友,原来他的朋友已经死去,难怪吴大叔那么不愉快。”

山风籁籁,景色很是凄凉。

渐渐的,吴大叔声音微高,似乎是在与人争辩,高战不由又走近些,只呀见他道:“阿兰,阿兰,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你难追还不明白吗?我天天晚上作梦梦到你,你总是一句话不说就走开,阿兰,你还气你大哥吗?”

声音凄凉,像是从心底倾诉而出,高战想道,“吴大叔和谁在讲话呀?”

吴凌风又道:“阿兰,十年了,大哥有哪一天不在想你,又有挪一天是快活的?我天天都在想你为什么忍心离开我,可是,可是阿兰,你大哥真笨,怎么样也想不出来……大哥要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甚至于杀我,我也是甘心情愿,可是你这么一走,剩下的无边痛苦,要你大哥一个人承担,阿兰啊,大哥的心都碎了……”

高战听他如怨如诉,心中一寒,咐道:“原来吴大叔是和墓中人说话。”

接着凌风反反复复诉说自己的寂寞痛苦,高战听了甚是同情,心想:“这世上的人快活的倒是少,痛苦的可是多得很,要是我能够尽解天下人的痛苦,那么就是要我死掉,我也是愿意的。”

高战突见吴大叔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暗淡地天际,那月光中是绝望,阴暗和刻骨的苦痛,高战望了两眼,只觉他一切都显得那么深刻,那表情只要看上一眼就足以使人终身刻划在脑海中。高战忽然觉得自己很是浅薄。

吴凌风忽然转身道:“小弟弟,出来吧。”

高战依言跳下,心中暗佩吴大叔功力深厚,即使在悲哀中,却也能顾及四周。

凌风也不言语,高战一看那幕碑上写着:“兰姑娘之墓”墓旁有一对石狮,在这荒山中显得十分威猛。也可以看出这筑墓人的苦心。

高战劝道:“吴大叔,咱们回去吧。”

吴凌风一呆,口中茫然喃喃道:“归何处,归何处,天涯无际,何处是乐土……”,于是对高战一挥手,漠然的瞥了四周一眼,施展上乘轻功,飞快的走远了。

高战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呆呆望着凌风背形消失在山林间,但觉天地悠悠,不如意的事都陡然涌上心头,父母亲爱的音容和永别时的惨景也浮在眼底,直欲放声一哭……

且说高战望着吴大叔背影消失,心内百感交集,他想:“吴大叔是情深义重的人,这坟里的姑娘一定是他心中最爱的,唉!吴大叔那么英俊正直,老天爷却惨酷的把痛苦降在他身上。真是不公平,不公平。”

他感到有些激动,坐在墓旁想,非常飘忽,突然一对明亮的大眼晴仿佛在他眼前浮走,高战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关心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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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一看天色,依然是阴沉沉的,山里一片寂静,高战有些索然,不再逗留,下山返店。

且说吴凌风祭过阿兰后,徘徊在墓边,悲不可抑,他这十年来陪着他师叔祖东岳书生灵冰若在泰山幽谷中,除了练武,就是精研佛理,他天资颖悟淡泊,对于一些大乘佛理都能领略,可是对于阿兰志死却是不能释然,每一念及。心伤欲断,每年到了阿兰自杀的日子,他都偷偷地下泰山,到长安城外阿兰墓上回忆昔日的温馨,陪伴一下永远活在心中的旧侣。

这日他在墓上向阿兰倾诉自己的痛苦,明知高战在旁偷听,但他一心一意沉醉于往事,是以起初并未叫破。后来叫出高战,听到高战柔声安慰,他此时情感之弦已经脆弱到一触可断,闻言眼泪几乎流出,知道此处不宜再留,为免被高战看见自己的流泪,就飞奔而去。

他跑了一阵,心情略略平静,忖道:“我这十年苦修真是白费了,每年下半年我读佛经进境甚快,并无滞凝,可是一到冬末春初,我虽身在泰山,可是心却老早跑到长安来,读起经来,滞而不通,而且这情形愈来愈是显著,看来再过几年,我得搬下泰山,到此卧夜相陪了。”

他转念又想道:“云爷爷说过真的痛苦是永远不会忘掉的,永远无法比较的,我这一生既然忘不了过去的痛苦,在未来的日子何以自虑呢?念经并不能减轻我心灵的担负,时间并不能冲淡我的记忆,佛劝人把生死哀乐都视做飘浮的轻烟,可是我却办不到,佛门虽广,看来也渡不了我这无缘的人。”

他思潮起伏,不想走错路头,进入丛山中,他见路途愈来愈是险峻,也不在意,放开脚步,往高处窜去,翻过一处山坡,只见地势豁然开朗,一位茅屋依坡而立,景色真如图画一般。

凌风心中大奇,暗忖道等地方也有人家,多半是高人隐士,就走上前去,只听到一阵阵琴声随风从屋中取出,音调铿锵,充满了欢乐之情,凌风听了一刻,知道在弹一曲“之子于归”。心想:“这人心中的感觉,完全从琴声中表露出来,少男少女于归之喜真是人间之大乐。我何必打扰别人的欢乐!”

他正想离开,忽闻琴声一变,宛如秋尽冬来,一片肃杀,又如天涯孤客,对月杯乡,戛然长叹。

突然琴声一止,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无情最是有情,……若说相思,佛也眉儿聚,若说相思,佛也眉儿聚。”

凌风听得一震,想到情爱缠绵之乐,生死离别之苦,不由得痴了,心中只是反复嚼味着那句话,十多年来耿耿于胸中的事似乎辖然而通,再无疑义,口中喃喃道:“情是何物,情是何物,佛祖并没有叫人们忘情,他自己就是怜众生之苦而牺牲一己之安乐,难道这不是有情的表示?我,我到东海大戢岛去找那平凡大师剃度归依吧。”

但他随即想道:“平凡上人无拘无束,何等自在,他老人家天性恢谐,久居海外,只怕连剃度规矩都忘光了。我此去找他,一定不得要领,倒不如到少林寺去。”

他盘算已定,胸中顿觉开朗,往嵩山而去。 且说高战在长安游览了几日,长安自古以来就是历代群王建都之地,文物气势自是不凡,高战足迹遍踏名胜古迹,兴致极高。

这日他从郊外归来,已是夕阳西下,威阳古道来往之人如梭,高战想超元人曲中“古道、西风、瘦马”。心想此情此景,倒是十分相似。

忽然两匹骏马迎面缓步而来,高战但觉眼前一亮,原来马上是一男一女,那男的三旬左右,挺身骑在马上,英俊非凡,眼中露出一种高傲神色,身旁另骑上是位全身雪白罗衣的姑娘,体形纤弱,眉目如画,不时指指点点找话和那青年男子谈笑。

高战见这对男女品貌俊雅,不由多望了两眼,那男的似乎觉了,眉头一皱,待到走近高战,右手马鞭漫不经意一挥,直向高战劈面抽来,高战万万料不到对方突然发难,头一偏伸手去抓马鞭,哪知马鞭突然方向一改,朝高战右手卷去,高战不及躲避,右手吃他马鞭卷了几圈,那青年一用劲原想把高战带到场中,让他摔一个跟斗,想不到对方稳稳立在地上,并未被自己卷起分毫,不由大怒,运起内劲,只听见卡察一声,马鞭齐中而断。

高战心中想:“这样的人品,怎么脾气风度这么坏,无缘无故就打人。”

那青年似乎还想发威,马上的姑娘连忙摇手,低声埋怨道:“你一路上惹事还不够多么?咱们快赶一程,否则你师父又要怪你迟到啦。”

声音温柔悦耳之极,高战突然觉得在这么柔顺的姑娘面前争强斗狠,真是十分不恰当的事,便把右手所执半截马鞭掷回马上青年,转身离去。

那青年对于姑娘的话并不听从,口中粗暴道:“那小子一双贼眼清溜溜的乱瞧人,你当他是好人么?你别护着他,让我好好教训他一顿。”

少女柔声道:“这是大路土,你要大家围上来看彩吗?好啦,好啦,听我话,待会我唱歌给你听。”

高战本已离去,听他一再恶言相对,而且是当着少女面前骂自己,他一向心平气和的心田,突然愤怒起来,立步怒目而视。那青年一向是在师父百依百顺下过日子,从来没有吃过半丝苦头,想不到初出江湖,就连一个毛头少年也奈不何,而且马鞭给他拉断,真时奇耻大辱,他本想大肆发作,但那少女一再相劝,只得快快息怒。此时一见高战竟敢怒目以待,不由正中下怀,侧身对少女道:“师妹,这小子分明是来找麻烦的,你别拦阻我,让我试试师父的新招。”

高战上前一步,凝神便欲接招,忽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喊道:“娃儿,别和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一般见识。”

高战一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须发皆目的高大老者,庄严中透出和睦,令人肃然起敬,高战觉得甚是面熟,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他究竟是何人。

老人眼光突然移到马上青年,脸上表情不威而怒,那青年虽则狂妄异常,但似乎被老人目光所慑,不由自主低下头来。老人忽道:“你去告诉你师父,方家牧场十条人命,丐帮护法金老被打成重伤,这两笔帐我风柏杨自会找他清算。”

那青年抗声道:“家师就是要见识见识风大侠百步神拳和先天功,是以出此下策。”

老人喝道:“小子无礼!”喝声方毕,也不见他用劲,身形暴然拔起,拍拍打了马上青年两记耳光。

那青年自觉对答得体,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眼前一掌打来,飘忽已极,他连忙东闪西躲,竟然没有躲过,还是挨了两下,脸上立即红肿,牙根也被打松。

他身旁少女大感伤心,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巾,小心替他拭抹血迹柔声安慰,他用手一格,粗声道:“你别管我,我和这老贼拼命。”

老人沉声道:“就凭你一路上横行无礼,欺凌弱小,就该好好给你吃点苦头,还不快给我走。”

那青年口中虽然强硬,心中却是畏惧,自忖如果再不走开,真的惹怒对方,苦头吃得更大,但是这番受辱,胸中一口恶气万万忍将不下,骂道:“你有种就去找我师父去,在我们后辈面前显威风,算哪一间好汉?”

风柏杨哈哈笑道:“骂得好,骂得好。算你有种,我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岂能披上以大欺小之名,好啦,你快走吧!”

那青年原是不顾性命的骂将出来,此时一听对方口气,并未发怒,心中如释负重,再也不敢逗留,一拍马和少女如飞驰去。

高战心中蓦然记起老者,感情大为激动,抱着老人欢声道:“老伯伯,原来是您,战儿天天想你想得苦啦,爹爹临终时还叫我找您去学武功,老伯伯,你这十多年在哪儿去了,老伯伯你!你头发更白啦,战儿几乎认不得你了。”

高战自从父亲死后,万里孤身回到家乡,虽则人人都待他好,但到底没有骨肉至亲的温暖,这时一见老者竟是幼年传授自己内功的人,真如浪子在他至突逢亲人,抱着老者语无伦次的说个不休。

老者(风柏杨)伸手抚着高战的头道:“娃儿,你真长大啦。”

高战只是讲着这十多年来自己的经历,老者听他说到遇着“天煞星君”,并且学了一套“透骨打穴”的手法,不由大吃一惊,问道:“娃儿,你可知此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吗?”

高战点点头道:“我知道大家都怕他得很,可是,可是他对战儿倒是不坏,我骂他胡乱杀人,他不但没有打我,反而教了我一套功夫。”

风柏杨道:“你的命真不小,卅多年前我在关外就听说北方有这么一个人,生平不分善恶,功夫又高,只要稍不如意动手就要杀人,那时我就想会会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哼,想不到这厮竟我上门来,将我生平好友金老大打成重伤,又将关外最大的方家牧场主白山剑客方平全家十口杀了。”

高战突然一个念头闪起,心中一痛,急问道:“老伯伯,你说的是真的么?那方……方老伯是很好很好的人呀,我……我还答应过将来回关外去看他父女的。”

风柏杨柔声道:“娃儿,你认得方平么?”

高战想到自己在绝境中蒙他父女赠送干粮的往事,方老伯慈祥关切的话,那小女孩两只晃动的小辫子,一时之间都浮在眼前,他本是个情深义重的人,想起方氏父女的恩惠,只觉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风柏杨见他不言语,脸上恩怨表情一闪而过,双颊苍白,两眼喷出火花,整个人都变了,温雅天真都被仇怨所代替,风柏杨看了两眼,心中极不愿意见他发狠的表情,忖道:“瞧他痛心这个样子,一定是和方家关系很深,这孩子天性极为厚道,人又聪明绝顶,异日必成大器。他胸中尽是美好的心思,如果他发觉世界上的罪恶是这么多,那么他十定会伤心失望,甚至会政变善良的天性,我要开导他一番。”

风柏杨正想开口,忽见高战脸上愤怒之色尽褪,两眼黯淡的望着远处,神色很是颓丧。口中反复说道:“天煞星君,你骗我,你骗了我,你干吗要杀死我方伯伯。”

风柏杨见他失望已极,知道他善良天性战胜了汹涌的狠恶念头,不由松了口气,正色道:“娃儿,是非善恶之间原是极难分清,那天煞星君天性本极偏激,又加上当年一段伤心往事,是以养成他痛怨天下人的变态心理,娃儿,正邪自古不能并存,除恶即是行善,你除去一个恶人,也许就是拯教了千百个善人。”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高战心中大大通悟,原来高战天真无邪,心中一直以为天煞星君那夜在古庙中接受了自己的劝告,想不到天煞星君竟然变本加厉,杀害了自己的恩人,他有如被人当头重击一棒,又如受人欺骗玩弄,胸中先是怒火燃烧,接着是痛苦失望。

高战道:“老伯伯。战儿听你的话,我跟你去学功夫,等到武功练好,便去打天下坏人,逼他们都学好,如果他们还要坏下去,我就把他们杀……杀掉。”

风柏杨哈哈笑道:“好孩子,说得好,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高故就和风柏杨走进城内,到了高战投宿的小店,两人吃完晚饭,高战替风柏杨倒了一杯茶,这一老一小就在室中闲聊。

高战忽然问道:“老伯伯,方家牧场被老魔给毁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进出吗?”

风柏杨沉重地道:“只有方场主的独生女儿因为回她外婆家,事变之日不在场内,得以幸免,这事我老人家即已包揽下来,迟早要还他一个明白。”

高战想到十年前在途中新遇的小女孩,那时是多么娇憨幸福,如今却成为孤女,那小女孩嘱咐自已有空去看她,言犹在耳,可是如今她却已是家庭破碎,父母双亡,世事的变幻,真是太快了呀。

高战道:“方伯伯的女儿心肠真好,她现在在哪儿,我答应过要去看她的。”

风伯杨道:“她现在还在外婆家,她外祖父是山东金刀老大,昔年饱是威挺北方的武师,娃儿,你知道我入关来干吗?”

高战摇头,风柏杨又道:“娃儿,那年你在雪地里误食千年参王,要知道这种天地间灵药,正是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如果是内功高明的人,吃下去足可抵上一甲子苦修之功。”

高战插口道:“老伯伯,我从小就天天照着您给我的图上所载去练,您说那千年参王可抵一甲子功力,我怎么被济南大豪一伸手就打败呢?”

风柏杨道:“娃儿,你性子温厚,心无旁念,正是学习内功上上人材,你今日成就已然绝不在江湖高手之下,只是你对武功招式一概不懂,所以会被人一出手就制住。”

风柏杨接着道:“我当时一见到你,真是大吃一惊,我走遍关外也不见有和你根骨一样好的人,我生平收了两个徒儿,却都是中上之质,后来又教不一个记名弟子。此人天分虽然较高,可是与你一比,却是大大不如。”

高战听风伯伯称赞自己,很感不好意思,想要说一两句谦辞的话,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风柏杨又道:“咱们练武功的最欢喜的事莫过于能找到一个聪明听话的徒弟,我承继着关外天池派一脉,称霸关外卅余年,可是我两个徒儿,受天资所限,连我一半功夫都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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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听他娓娓追着儿时的往事,心中很感有趣,笑道:“是啊,是啊,要不是金毛神猿大喊一声,我可把这灵药给糟踏了。”

风伯杨道:“我当时因为身有急事,此事关系着我边寨大侠的威名,我是天池派掌门,岂能袖手不管,而且对方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商手,名震寰宇,我不敢决定此去能不能安然归来,所以我决定先给你一卷内功图解,让你自己先扎好根基,以免白白浪费灵药功效,如果我能安身返回关外,再来寻你,传授我天池派功夫。”

高战忍不住问道:“老伯伯,你对手比天煞星君武功还高么?”

风柏杨烹点头道:“天煞星君功力虽高,可是我还有把握能够应付,可是对于此人,却是毫无信心。”

高战是小孩心性,心中不服,就冲口道:“难道是三头六臂之人?师父,他叫什么呀?”

边察大侠风柏杨,折高战改口叫自己师父,不禁大乐,一抚长须,笑道:“乖徒儿,问得好。”

原来他心中爱极高战,知道高战如果拜在自己门下,将来成就一定在自己之上,关外一派武术,就要靠他发扬光大。他不好意思开口说出要收高战,只有一再暗示,但见高战仍然喊自己老伯伯,心中不禁微急,其实他哪知高战对于武林规矩一窍不通,认为喊老伯伯和师父根本就没有分别。

风柏杨道:“天下武林中名望最高的是‘三仙’‘二君’,三仙是居于海外,成名都已在一甲子以上,二君是关内南北称雄,不过为师看来,二君名头虽大,真正本领却在三仙之下,三仙悠游海外,往往几十年不覆中原,可是偶一露面,必然有超世惊俗的表现,是以江湖上对于三人愈传愈是神奇,竟有人认为他们已成为金刚不坏之身,长生不死。”

风柏杨略一停歇,喝了一口茶,高战听得津津有味,催促道:“师父,您老人家在关外,他们三仙是在海上,相隔几万里,怎么会结仇的呀?”

风柏杨叹了口气道:“战儿,你大师兄铁青原艺成之后一向在关外经营皮货,他为人憨直,口不遮言,在一次酒后,自称关外武功天下无双。他同伙商人也一再吹虚,就激起和他们一齐喝酒的关中镖局镖头们不满,你大师哥起身和他们打赌,扬言只用双脚,就能把他们七八个镖师踢翻,那些好事的人一再凑趣,结果双方终于动手,你大师兄果然凭着我天池绝技‘迷踪脚法’,不数招便把那些草包镖师锡倒。”

高战大感兴奋,叫道:“师父,大师兄真威风啊!”

风柏杨微微一笑:道:“你大师正在洋洋得意,突然绿光一闪,一个小小物件直向他‘云台’穴打来,来势疾如流星,你大师兄向右一闪,竟没闪过,卫中右腰间“笑软”穴,当时酸痒难熬,不由自主地哈哈狂笑起来。他伸手一拔,原来腰间所中的物事竟是一根松针,众人只道你为师哥得意忘形,却不知已经遭到暗算。”

高战不禁骇然,心想一根轻轻的松针,竟然可以当作暗器来伤人,此人功力只怕真在天煞星君之上,当下不假思索便道:“师父,暗算师哥的人是您说的那个对头了?”

风柏杨点头赞道:“徒儿,你真聪明,你大师哥强忍酸痛,自行推宫过血,忙了好半天,总算把穴道解开,上前推开窗子一看,只见四、五丈外一棵松树中,端坐着一个人。你师兄的脾气是有名的火爆,明知此人能在四五丈外把一根松针弹出,而且力道强劲,认穴奇准,功夫已然出神入化,他自己真是万万不及,可是仍然忍不住气,破口怒骂起来。那人待他骂了几句,身形微动,飘然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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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叫道:“他敢侮辱师父,待我学好本事,一定要好好打他一顿,替您出气。”

风柏杨笑道:“乖徒儿,你有这番志气,师父高兴得很。你大师兄听他骂我,也是气愤填胸,拼出性命和他搏斗,但是功力相差太远,不数招又被点中穴道,他当众把你大师哥羞辱一阵,再解开他穴道,准备飘然而去,你大师可穴道一解,又如一头疯虎一般,没命的缠着他。他一怒之下,出手渐重,把你师哥饱打一顿,连头发都被他抓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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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接口道:“所以师父因此来不及教我,只留下内功图谱,就单人匹马往东海去找那无恨生较量了。”

风柏杨点头道:“为师老早知此人成名已久,功力盖世,驻颜有术,已是仙佛中人,却没想到他对于‘名’之上字,竟然也参悟不进,后来打听得知他因爱女失踪,出岛久寻不获,心中烦燥。所以一路上也不知道折辱了多少武林同道,几乎掀起中原武林大波。”

高战道:“他女儿离家外出,他找寻不到就拿别人出气,师父,我瞧他和天煞星君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人。”

风柏杨道:“无恨生原是寒门书生,他读饱经书,却是连番落第,多次刺激下性情自是偏激,他当年一怒之下驾舟飘泊大海,来到无极岛,巧食一颗千年朱果,又得前辈隐侠遗下神功秘笈,自此功力突飞猛进,容颜常葆,与大戢岛主平凡上人,小戢岛主慧大师并称‘世外三仙’。”

高战听师父讲起武林掌故,觉得津津有味,想到无恨生只身飘泊海外,练成绝世武功,心中很是佩服他的毅力,对于无恨生恶感大减,忖道:“想那无恨生当年一定是考试失败,身上又穷,被逼得走头无路,这才冒险出海,但是终凭他勇气毅力,成就为举世闻名的人,看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是不错的。我高战虽然父母早亡,可是遇到的人,没有持我不好的,就是那天然星君老魔头也不例外。我在这样好的环境下,如果不能成就一番大事,真足愧对父母生我一场了。”

风柏杨见高战脸上突然闪过振奋的之色,使那本就俊美的脸上,又多添了一丝英雄本色。使愈看愈爱,情不自禁的伸手摸摸高战的脸,他此时对高战的心情,已由严师化为慈父,心中忖道:“我风柏杨半生孤苦,无儿无女,想不到在这垂暮之年,收得如此一个乖巧徒儿。”

高战生听得起劲,见师父突然停住不讲,摸着自己,眼中尽是慈爱,他急于要听下去,催道:“师父,后来怎样了?”

风柏杨微笑继续说道:“无恨生成名以后,总觉自己年幼时所受折磨太多,是以行事率性而为,但求自己之所喜,但虽如此,对于善恶分明,犹不失书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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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战急问道:“怎样?”

边寨大侠道:“那石上字迹是无恨生用手指施展金刚指写的,用指刻石原本不难,可是那石上字迹不但能笔走龙蛇,而且每笔每划深浅完全一样,这就难到极点,为师自忖不能办到,便也就留书石上,约定三年后再来拜访,就返回辽东苦练‘先天功’,想要在三年之后功力能与他相抗衡。

三年之后,我依言又到无极岛,那无根生与他妻子都在岛上,为师说明来意,无根生也不多说,招手就引我到岛后去。原来无极岛虽是海外荒岛,可是风光如画,他跑到一座山峰边对我说道:久闻大侠‘百步神拳’及‘先天功’是关外二绝,此峰唤做雪岭,峰巅终年积雪,小生就在峰上领教关外武学。

我见他态度傲慢,并无丝毫怀谦之意,心内也觉甚怒,便不跟他多说,随着他直往绝岭翻去,无恨生轻功端的高妙得紧,一起一落就是十来丈,为师心想莫要在未比划前就丧了锐气,一提气也施展平沙落雁身法,与他首尾而行,他见始终不能丢开我,身形越加越快,不消片刻,都一齐翻上绝岭。”

一路上,为师的平沙落雁身法己使至十二成,始终足和他不先不后,首尾相行,来到雪岭,却见这插天拔云、地势奇险的山头上,却是一个方圆很大的平顶,峰顶上积雪溶溶,到和关外的风光略同。

那无恨生来到顶上,冷冷对为师道:这方平顶,尚足咱们施展吧?

我对他这种冷漠自骄的态度始终不能释然,当下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后来两人议定先在拳法上见个输赢。那无恨生果是豪勇,立刻施出绝顶功夫,和为师对折起来。

开头数招,为师有意采取硬碰硬撞的招式,不管他招式变化的虚实,鼓足内力以百步神拳一连对他虚撞三拳,他倒也不敢大意,对挡了这三式。

咱们这一相搏,我心中有数,无根生内力造诣之深,实为平生所仅见。

而无恨生却是不肯放松每一个机会,紧接着便虚空攻向为师一十二招,他这一十二招可真非同小可,乃是他近年来方悟出的掌法,不但在内力强撞方面,就是在招式变化方面,也无不精细入微。

这样为师立刻和他以快搏快,瞬息间便折了一百多式。蓦然,他振声长啸,手上攻势陡的一挫。

为师当时身形始终和他相距四五尺,虽说是以快搏快,但用以攻敌的却都是百步种拳之类,虚空对掌。

他攻势一挫,为师神拳之式大震,一连老拳,鼻形己欺近约有三尺,无恨生却不进不退,双手合抱有如太极,忽地一合,但闻呼的一声,这一式好生奇怪,内力从这一合之式,悉数涌出,劲风激荡处,竟发出风雷之声。

为师万料不到这无恨生的内力果然已达‘玉玄归真’的地步,百忙中,神拳陡走险招,一上一下,使出我有多年不用的杀手招式:‘奔电入雷’来。

这一式一出,为师内力付之一掷,头上须发齐举,内力沉重如山,同时间里,身形却弧形后退,为的是留下退路。

一触之下,无根生身形一震,为师后退身形也是一跋,说时迟,那时快,无恨生双足飞起,左右连环,一连踢出七八脚之多。

好在为师先前便留好退路,左右闪荡,再加上手上内力不断疾涌而出,才将无恨生这惊天动地的连环攻势阻下。”

说到这里,风柏杨神情似乎一震,声浪也提高好多,想是说到紧要之处,触动豪气,目中神光暴射,瞥了高战一眼,但见他专心的聆听着,脸上流露出似乎是为师父避过的这一险招而放心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长吸一口气,又道:“无恨生见为师化解开他疯狂的攻势,不由为之一怔。为师心忖自己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不由雄心勃发,双掌一合,虚空推出,随着双拳交错颤动之下已用出于多个绝招,招招袭向他胸腹各大要穴,无恨生身形左右一晃,蓦然后退一步,右手同时一拂,闪电般一沉一抓,竟便他名震天下的“拂穴”手法来破解为师的攻势,数招过后,他后退数步,长声道:暂住!暂住!关外武学果是不凡,百步神拳已领教过……

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为师可知道他乃是因为平生绝招仍奈何不了为师,是以自知拳招上胜负绝非短间可辨,同时为师也深知要胜得这无恨生,也万万不易。

是以接口道:自古道‘喧宾不夺主’,张大侠尽管划下道来,老朽无不奉陪。

无恨生略一沉吟,说道:小生不自量力,愿讨教风大侠的‘先天气功’……

我长笑一声,答道:好说!好说!

同时我心中也忖道:内力的比武,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取巧,今日风柏杨一世成名,便要凭此广战了。

这次又是那天恨生先出手,他身形腾空,右手一掌印来。为师从他身形上看来,便知对方内力业已发动,左掌虚空而立,右拳一翻,猛吼一声,一式‘玄符急掷’,斜捣而出,用的却是‘云槌’力道,三分发,七分收。

果然,一触之下,无根生猛然一带,为师‘云糙’力道也自发动,‘呼’的一声,两人身形各自平平后移开去,同时手上原式不变,己较上了内劲。

瞧那无恨生,原来立身的雪地上,白皑皑的一片,竟连一丝一毫的印儿也没有留下,须知他这一掌发出怕有千斤之力,立足之地却连印儿也没留下。此人的内力造诣可真深不可测了。

为师急忙俯眼察看自己立足的地上,却也未曾留下一丝淡淡的印痕!心中一宽,手上不却敢大意丝毫,全力催用内家力道对敌。

僵持了一会,为师蓦然心生一计,内力陡然一松,无恨生重若山岳的掌力立刻反击回来。

为师猛喝一声,右手一沉一震,掌力加上这一冲之力,无恨生支持不了,身形不由离地而起,呼的向后掠去。

无恨生吃了一惊,百忙之中,左手一带,身形呼的一声,又掠回原来停足之地,为师一招得手,猛运一口真气,抵住无恨生含怒的反击。”

说到这里,风柏杨驭然停下话来。

高战在一旁听得正是眉飞色舞,全神贯注,风柏杨这一停顿,高战不由诧异,却又不敢插口相间。望着风柏杨,只见他双日中神光凛凛,白臂微微而动,像是正值撮着当日神勇的情形,高战看得不由豪气大发,雄心勃起,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风柏杨莫然回醒,接口道:“好!好!为师这就继续道来……”

原来当日风柏杨和无恨生比试内力,两人心中有数,内力造诣确在伯仲之间,虽说有差别,也不过只是极其微小的程度,是以两人明白不出奇招,这个僵局却是打不开来。

风柏杨一掌得手,无恨生全力反攻,风柏杨但觉手心一热,虎吼一声,内力涌出,一抵之下,蓦然感到劲力一空,心中连唤:“糟了,糟了……”

说时迟,那时快,无恨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劲力一收,再呼然一劈,也借此一冲之力,登时把风柏杨身子击得一震,斜掠开去。

无恨生哈哈一笑,风柏杨心中悔道:“好不容易才出奇计抢得了先机,却让他用一模一样的手法平反败局,说不得只有挺而走险了。”

他可真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可以挺住这个大险,但见他长嘿一声,悉数吐出胸中混浊真气,借这吐气开声之间,身形一沉,又自长吸一口真气,左右双掌一合之下,滴溜溜向侧一偏。

无恨生何等功力,掌力之雄,举世难与匹敌,适才又借这一冲之力,却让风柏杨运用太极门中最初步的“黏”字诀给化了开去,这倒是无恨生所始料不及的。

但风柏杨这个险倒也冒得太大,只觉胸口一窒,眼中微黑,猛然一叱,发动自己几十年浸淫的内家力道,猛地一圈再吐。

这一式传为打力的招式虽是通俗寻常,但在此时使出,险则险矣,倒是适当不过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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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恨生万料不到对方大胆如此,嘿然低哼一声,身形有若行云流水,弧形后退。同时间里,双掌已在脑前来回交错了十余式,每一式都是内力外涌,才堪堪接着风柏杨这一掌,脸上不由一红,哼然道:“好掌力!”

蓦然,无恨生双掌交相一圈,猛然一吐。

别看这一掌,乃是无恨生内身功力集聚“玉玄归真”之内家绝顶力道,也己发出。

风柏杨知道胜败乃在此一举,仰天一呼,双掌握拳,缓缓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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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恨生嘘了一口气,又换了一口真气,一种先天的本能在他体内飞快运行,功力也不断涌出。

风柏杨双目微闭,暗运几十年的修养,来抵抗对方有若春蚕吐丝,绵绵不断的攻击!

无极岛上。

雪峰之巅……

白茫茫的一片,使得这个小小的天地似乎含有一股圣洁不可侵犯的味道。

微风开始送拂了,雪地上,出石间,寒凉刺骨。远方,在苍弯的尽头和包围着小岛的大海茫茫相接,并分不出哪里是水,那里是天。

有海鸥自远方来,孤然鸿叫数声,盘旋而去。

雪岭之岗,孤立岛中,若是立于其上,披上一袭白袍,遥望无边天水。拂面微风,再加上银白的积雪,这是何等仙境?然而,在这无边景色之中,却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蓦然,雪岭奇海的山道上,竟尔又出现一条人影。那个人影动作好快,那消几点,便渡过各个险阻,安然来到岭巅。

峰巅平顶上,两个盖世大侠仍然作内力的拼斗,那人影来得近了,原来是一个中年美妇。

无恨生和风柏杨虽是拼试着内力,但仍是耳听八方,这美妇才上峰来,两人都惊而相视。

无恨生不由惊道:“七娘——怎么你……”

那妇人五是无恨生的妻子,一代巾帽英雄缪七娘。

缪七娘笑着摆摆手,打断无恨生的话头,向风柏杨裣衽为礼,道:“妄身特来为风大侠和外子掠阵,想两位拼斗如此之久,必然需要进些食物吧?”

她可想得周到,反手把挂在身后的一个食篮取下来,揭开食盒,原来是几盘精致的小莱和几斤美酒。

风柏杨哈哈一笑,道:“风柏杨先此拜谢了——”

无恨生也笑道:“好说,好说,风大侠哪里的话——”

他们虽说着笑话,但手中内力却分毫不减,是以两人勉强分神说话,都不得不立刻收住。

缪七娘在一边看得微微一笑,心中却惊道:“这风老儿的内力竟是如此精深?”

口中却道:“两位且暂一住手,先吃一顿再说。”

无恨生哈哈笑道:“咱们边打边吃也成——”

说着提气对准放在左侧的一杯酒儿张口一吸,“呼”的一声,那杯酒已入水箭般射入他口中。

风柏杨那肯示弱,洪声笑道:“那就谢谢啦——”

也是张口吸尽一杯美酒。

缪七娘大吃一惊,可说不出话来。

须知他们两人都在以绝顶内力拼斗,心神早已专注,此时又拼着分神用内力去吸那些美酒,这样一心两用,假如他们没有用功倒也罢了,但他们现下乃是以全身功力相搏,一个把持不定,说不定立刻得受深重内伤!

风柏杨喝得几口美酒,忖道:“今日之事,不分出胜负,只怕不能了结,无恨生既然要见识我先天气功,我就施出来给他瞧瞧。”

风柏杨心意一决,长啸一声,如老龙清吟,久久不绝,说道:“岛主留意,在下显丑。”

无恨生哈哈大笑,声音愈来愈高,到了后来,直如冲霄流星,声量宏伟,震动四周冰雪乱飘。

风柏杨心道:“无极主悠游世外,可是争强斗胜的性儿仍然盛得紧,我无意间长啸一声,他就不服气,这阵大笑,分别是显示内功来的。”

边塞大侠不再多言,蓦然身形向后倒窜,和无恨生相隔丈余坐了下来,双手握拳相合。

无极岛主无恨生知他要以关外绝学“先天气功”相拼,不敢丝毫大意,一提真气,双掌合什、也盘坐下来。

忽然风柏杨双拳缓缓向空虚发,宛如推动千钧重物,发须皆张,无根生双掌分开,向前拍出,看似轻飘飘的,其实已经藏自己性命交修一甲子的上乘内功。

两股力道在空中间一撞,风柏杨拳风虽厉,可是竟被无恨生所发阴柔气功化解。

风柏杨喝一声好、也不见他作势,身子凭空前起,双手连发七拳,无恨生不肯稍稍示弱,身形也向前进,快若闪电的也拍出七掌。

两人这一换招,只看得在旁的缪七娘花容失色,她虽知自己丈夫武功高极,可是她从未见过他施出如此绝技,要知凭空渡虚,全凭一口真气,守受外力,立即落地,两人不但能哆发劲攻敌,而且能在对方猛烈内力攻击,依然前飞,这种内功修为,已到炉火纯青,一口真气可以数用了。

缪七娘心道:“这关外来的野老头,功力真的如此高强。”她心中不禁有些为丈夫担忧。

此时两人只隔微尺,无恨生微微一笑,推出双掌,接上风柏杨的双拳,两人脸上神色突变凝重,缪七娘一看四只手两拳两掌胶黏在一块,丝毫不动。

缨七娘心中大急,知道两人正以上乘内功相拼,这种比法,毫无取巧可言,比到最后功力弱的一方,不死即伤。

风柏杨见自己无坚不摧的先天内功,一次次发将出去,对方功力并未半点不济之色,心神一烦,忽觉对方一股阴柔力道,顺着自己双拳传上,不由大吃一掠,连忙将功力发出十二分,这才挽回危势。

缨七娘只见风柏杨脸上愈来愈红,自己丈夫脸上愈来愈白,心知胜负即分,她在未嫁无极岛主以前,原也是个大大有名的女侠,什么场面风浪也见过闯过,可是此时竟然掉转头去,不敢再看。

正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雪岭那边走上一个老和尚,缪七娘一见,心中大喜,高声叫道:“平凡大师,请快来啊。”

原来那老和尚正是东海大戢岛主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走到二人身旁,呵呵笑道:“两位老弟,听我一言。”

无恨生见平凡上人来到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再比下去,风柏汤也是一般心思,两人一撤真力,双双站起,互相一揖。

风柏杨一见自己坐下雪花己融了一半,无恨生适才所坐雪地处,依然是完好无损,心知这一较量,自己已输了半筹,他是名杨天下的大侠,岂能混赖,当下向三人作了一揖,对无恨生道:“岛主手下留情,风某心内自知,只是岛主英风高人,风某向往得紧,十年之后,再来岛上请教。”

无恨生笑道:“风大侠功力盖世,小生也自仅服得很,天涯虽大,知己却少,得一知己夫复何传,十年之后,小生设酒岭上,恭候大驾。”

原来无恨生生平未逢敌手,此时见风伯杨正气凛然,功力高绝,竞生相惜之心,以他那种伶傲脾气,竟然对风柏杨客气起来。

风柏杨无脸再留,转身下岭,重返关外。

边塞大侠风柏杨一口气把当年大战无极岛主的事说了一遍,高战只听得心神俱醉,心中对于师父威猛无比,无恨生的洒脱无滞,实是钦佩之极。

高战道:“师父,你现在就是去赴十年之约吗?”

风柏杨点点头,高战又道:“战儿也跟你去。”

风柏杨道:“你到杭州等我,我这次赴约,心中并未存争胜好名之心,倒想和那无恨生结交。他那无极岛从不准外入踏人,我昔年答应一人赴约,你虽是我徒儿,带去却也不便。”

高战心中不悦,但他不敢和师父顶嘴,只得答应不去。

且说高战遵照师父边塞大侠风柏杨的吩咐,动身前往杭城等他,高战心中虽然很想跟师父去见识一下无极岛主无恨生,可是风柏杨再三阻止,他只有快快启程。

他从家乡出外,原来准备游历天下,所以买了一匹瘦马,可是上次在绿林大会匆匆忙忙随着吴凌风走了,是以马也未及带出,现在要远行天涯,便感十分不便,他看看怀中自己辛辛苦苦积储的银子,渐渐减少,想到横直有三个月时间,一横心就决定步行走去。

他一路上浏览风景,心情倒也十分畅快,只是在夜半梦回之时,那山东大豪女儿的如花的笑靥,款款情深的眼光,还不时会浮上心头。高战不知下了几次决心,不再想她,可是每当他一个人独处时,他就会感到寂寞,仿佛有个很亲切的人在远方,自己无法和他相会。

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渐渐炎热,高战每日天傍晚赶到一个地方住下,吃过晚饭后,总爱浴看清凉的晚风,到处遛达一番,有时,他会站在树旁瞧着孩子们用长长竹杆去捉“知了”,直到孩子们每人手中都捉了一只,兴教冲冲的回家去,他才跟着离开。

又有时他站在柳荫下,望着滔滔的黄河,永无歇止的向东流着,偶而有一两尾肥壮的鲤鱼,跃出水面,跳跃着,跳跃着,于是儿时的情景,又清晰的出现了,儿时的种种趣事一间而过。高战真忍不住想跃下水去抓鱼,可是一看自己身上儒生打扮,立刻兴趣就消失了,于是他深切的领悟到只有光阴——失去的光阴,那是永远无法追回,纵然有移山倒海之能,却也不能把自己可爱的童年找回,如果要,那么只有从片断的回忆中,追索一些残余的痕迹。

这天他正在逛街,忽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吱吱孤孤的有说有笑,高战回头一看,登时心中冰凉,略一沉吟,就闪身人群中。

原来他一眼看去,背后正是济南大豪之女,这异地相逢本是很欢喜的事,只是在她身旁,却站着个俏俊少年,两人神态亲密,满心欢愉,仿佛是多年情侣。

高战在黑暗中偷看两人的背影,胸中突然一紧,那宽广慈和的胸怀,一瞬间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只觉如火烧身,烦燥心伤。

多少平常一想即通,多少平日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都突然成为想不透的死结,于是,他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那就是——除了欢乐,还有永恒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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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天,他不自觉的抬起头来,天际片片火烧云,还有几颗小星顽皮的眨着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战有些冷,情绪如怒涛起伏,一次次冲向他内心的深处,他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了,自怜的笑了笑,悲哀的耸耸肩,忖道:“我从小随便什么心爱的物事,都可以毫不考虑地送给小朋友,随便什么爱吃的食物都毫不吝啬的分给大家,我只道世上没有什么值很争夺的,只要我有的,任是谁人拿去,我也不会珍借,可是,……可是世上原来还有一件东西,那是无法与人共用啊!”

他心想:“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高战突然想起已是十五,离开师父约期只有半个多月,心中一惊,想起师父慈祥正直的风格,自己有负他殷殷的期望,不由大感羞愧,精神一振,斩钉截铁的说道:“高战啊,你要光大关外武术,你要拯救生民于水火之中,你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然而他好像听到心中一个更为坚定而低沉的声音:“高战啊,你将永远也忘不掉那位姑娘的。”

这一夜,高战反来复去终是不能成眠,那日在风云剑林骧庄中被围,高战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是以虽则身处危境,并不觉丝毫畏惧,高战想道:“她用关切的眼光望着我,原来只是怜悯我,如同我幼时常常可怜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倒误会以为她待我好,哼,我高战是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需要人可怜我?”

他想到此,怒火渐渐升起,更是睡不着觉,推开窗子跃出院外,只见皓月当空,夜凉如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心情渐渐平抑下来。

高战以为日后海阔天空,永远不会再碰着她,然后他整天将为练功夫,行侠仗义而忙得不可开交,那么就能把她的影子淡忘,可是,他却想不到第三天他们又在路上相逢。

济南大豪的女儿,从很远就看见高战,她拍马追上前去,欢声道:“喂,你还认得我吗?”

高战蓦然一惊,看看她身旁无人,心中略感欣慰,点头答道:“那日小可被围,大家都想杀之而快,只有姑娘……姑娘关心……”

那少女聪明已极,打过他提说些什么,脸上一红,嫣然笑道:“喂,我不和你说这个,知道我离家跑出这么远干吗?”

高战心想:“还不是和那少年出来游山玩水。”他此时突然变得多疑易怒,想到此,不禁十久索然。

那少女见他不答话。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大奇,问道:“你想什么?干吗不答我话。”

高战淡淡道:“小可并不知姑娘出外何事,是以不敢妄自猜测。”

那少女听他出言冷漠,心中一酸,咐道:“我也不知用了多少方法才骗得爹爹相信,我若不是想见你,难道是真的为着游山玩水而离家么?”

她很觉气苦,虽是个千伶百巧的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话好讲。

高战感到气氛沉闷,便向少女作了一揖道:“多谢姑娘关心,小可就此别过。”

少女眼眶一红,柔声问道:“你可知道上次英雄大会,你和那中年儒生一走,大家决定要联手对付你师徒两人吗?”

高战昂然道:“‘天煞星君’并不是我师父,他们如果怕了那老魔头,不敢找他,想要杀我出气,哼,这般强盗头儿我也不怕。”

那少女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她心中想到:“原来他瞧不起我爹爹。哼,我爹爹才是真正大豪杰,一生劫富济贫,活人无数,这小子……这小子……要是这话给爹爹听见,不饱打他一顿才怪。”

她愈想愈是愤怒,脸色由自激红,抬头一看高战,只见他失魂落魄一般,心下一软,柔情顿生,头脑一转,笑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老喊称喂呀?”

高战一时激愤,话一出口,忽然想起她父亲也是独行大盗,心中大为后悔,又见她脸色惨白,想要安慰两句,但也拉不下脸,所以很是狼狈。

高战答道:“小可高战。”

少女又道:“我叫姬蕾。”

高战道:“我师父叫我到杭州去,现在约期己近,我得加程赶往。”

姬蕾奇遁:“你师父既然不是天煞星君,那么到底是谁呀?”

高战道:“我师父是边塞大侠风柏杨。”

姬蕾摇摇头道:“我怎没听过这么一个人,他本领大不大?”

高战道:“他老人家功力深厚,当世我不出几人,就是人人畏若蛇蝎的天煞星后,我瞧也不是他老人家对手。”

姬蕾伸伸舌头,笑道:“那你师父本领真大的很,高——高大哥,难怪你本领也不小,那天无敌神拳都奈你不何。”

高战听他喊自己“大哥”,心中一甜,妒恨渐消,就道:“我师父并没有传我什么,他只教了我一套内功,如果我学会他老人家工夫三、四成,那批——那批人又岂能拦得住我。”

他偷眼一看姬雷,脸上白中透红,真是美丽极了,正专心一致听自己讲话,心中不禁暗喜。

姬蕾道:“高大哥,你也是从关外来的,我听爹爹说关外遍地牛羊,山高水深,真是壮丽之极,几时你带我去玩玩好吗?”

高战笑道:“你爹爹恐怕要打我哩!”

姬蕾正色道:“我爹最疼我,我要求他的事,从来没有不准的,他如果还要打你,我就不理他,他最怕我不理他哩。”

高战大为感动,柔声道:“你待我真好。”

姬蕾脸上一红,心中却是一甜,低着头道:“高大可,你带我到杭州去玩。”

高战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师父要带我回到关外去学武功的,你跟去有什么意思?”

姬蕾不乐,嘟嘴道:“你不带我去,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去了。”

高战好生为难,忽然想起数日前和她同行的少年,他正想开口相间,但随又忍住了。

姬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心中有点不安,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平素骄纵小气的脾气,在这少年人面前竟然一丝也不发作,她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温柔。

姬蕾道:“我有一个主意儿,咱们一起赶到杭州去,在那儿玩上几天,等你师父一到,你走你的,我就回家去。”

高战道:“你一个人从杭州回济南,这一路上并不安宁,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

姬蕾道:“我如果碰到坏人,只要说出我爹爹的名头。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样,高大哥,咱们这就启行吧。”

她见高战关心自己,很是安慰。

高战无奈,只得允许。姬蕾忽道:“高大哥,你等等。”

高战一怔,她一勒马向前跑去,不多时牵来一匹骏马,对高战道:“你看这马怎样。咱们要先你师父赶到杭城,所以我就替你去选了一匹好马。”

高战见那马高大神骏,知非凡品,心想就是倾囊也未必买得起如此好马,他天性本极豁达,接过马鞭,纵身骑上,口中连道:“好马,好马,姬姑娘,真谢谢你啦。”

姬雷听他依然姑娘长姑娘短的喊,心中本有些不乐,但是听到高战对那匹马赞口不绝,不禁十分得意。

两人行了数日,己经走近河南江苏边境,高战把关外风俗景色,都详细的讲给姬雷听,姬雷听到长白山上终年积雪,松花江浩浩荡荡,心中十分向往。

姬蕾道:“我从小时候就住在城里,什么都看不见,真是闷极了。”

高战笑道:“关外最有各的还是一望无际的青沙帐。”

姬蕾问道:“什么是青沙帐呀!”

高战暗笑,心想青沙帐北方到处都是,只不过没有像关外那样连绵数里,这姑娘真是城中人。

姬蕾见他含笑不答,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懂当然要问。”

高战答道:“青沙帐就是高粱田呀,因为连延一大片都是青绿绿的,所以就叫青沙帐。”

姬蕾恍然大悟,笑道:“这个名字倒好听,喂,高大哥,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没有?”

高战点点头,姬蕾又道:“你说那青沙帐一望无际,那么玩起捉迷藏来到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高战见她满脸天真,不由失笑,姬蕾问道:“怎么,难道不可以么?”

高战微笑道:“可以可以,只是你一躲进去别人固然找你不着,你本人恐怕也难得出来了。”

姬蕾摇头道:“真的这么厉害么?我不信。”

高战笑笑不答,忽然指着前面道:“翻过这山,就是江苏境内了。”

此时日正当中,两人都觉很闷热,把马拴在树上,就在树下休息,高战对姬雷道:“前面水声瀑瀑,必然有泉水流出,我去打点水来,你坐这儿歇歇。”

姬蕾虽连日赶路,她不像高战自幼练的上乘内功,又食千年参王,是以身体很是疲劳,就依高战的话,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她等了半天,她不见高战回转,心中忽然烦燥起来,也就起身向林中走去。

她想不到林中棘刺蔓生,她父亲虽是大行家,可是她自小不爱练武,所以连他父亲功夫一成也没学到,此时见路上遍地都是棘刺,竟然无法举步。

她略一沉吟,只觉心中愈烦,仿佛大祸既临头,忽然一声惊叫传来,她心一震,想道:“难道是高大哥遇险了?”

想到此,再不犹豫,就展开轻功,踏著棘刺前进,她轻功甚是低劣,一纵不过一、二丈,而且步法又不准确,那小径原是崎呕不平,可是因为植物丛生,也看不出什么地方突起凹下,姬苗往往一纵,正好落在坑内,此时又是夏天,她衣服本就单薄,所以全身都被剖破,手上更是鲜血淋漓。

姬蕾感到汗水浸在伤口上,火辣的刺痛愈来愈加重,她举目一看,长途茫茫,根本还看不见一个尽头,她心中一沉,接着一种无比的振奋充满了她全身血液,因为她仿佛听到她高大哥正在呼救,因为她仿佛看到她高大哥正遍体鳞伤的望着她这边,等待她来救待,于是,她鼓舞起来,超人的勇气支持着她,她忘了自己平日是养尊处优的千金,也忘了他高大哥是何等功夫,如果他都无法脱离危境,自己又怎么成呢?她只坚定着一个信念,那就是前进。

好长的路哟!水声虽然很近,可是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原来那林中路途曲折,东弯西转,加上野草横生,明知就在前面不远,可是走起来却走上半天。姬雷觉得伤口发麻了,她咬紧牙根,继续前进,忽然水声如雷,天色一亮,柳暗花明,前面是一处大瀑布。

姬蕾见目的地己达,心中一松,几乎当场裁倒,她连忙一扶身旁小树,定了定神,举目向下一看,只觉目眩胆寒。

原来那瀑布下是个深不见底的绝谷,谷中水气迷朦,如烟如雾,也不知倒底有多深,突然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她心头,她吓得哭了起来。

她是山东济南大豪的独生女儿,从小在父母百般呵护下长大,几曾通过这般险恶之事,此时荒山之中,高大哥又不在身旁,她愈哭愈觉孤单。她哭了一会,忽然发觉瀑布边上步迹杂乱,极像是有人坠落的模样,再四下一看,只见一块突起大石上,有一件破烂不堪的外衣,那正是高大哥所穿的,她心一沉,忘记了哭泣,但觉胸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良久,她心念一定,忖道:“我再仔细四周瞧一遍,如果仍然找不到高大哥,那么他多半是失足悬崖了,我也就跳下去陪着他吧。”

她父亲济南大豪姬本周虽然失身绿林,却是热血汉子,性情中人,一生之中为人之处大是多于为己,为答知己,抛头颅,洒热血,在姬本周认为是理所当然,不必考虑之事,姬蕾年纪虽少,却就遗传他父亲那种痴情任性的性儿,是以她和高战认识虽然不久,可是他在她心目中已成偶像。

姬蕾心念一决,再无旁思,她此时情已成痴,头脑大是昏乱,处处往坏处想,站起来,便在四周查找,找了半天,并不见蛛丝马迹,她心中愈来愈凉,来回在瀑布周围哭喊着高战的名字,那空谷回音,冷冷不绝,一时间整个林间各处都是呼喊高战的叫声,此起彼落,流水之声虽大,却也掩盖不住。

夕阳余辉照在那瀑布激起的水珠上,幻代成五颜六色,天边碧蓝,景色端的壮丽,姬蕾已是精疲力尽,她下定决心,再喊一次,如果高战再没有答复,她就也投身深渊,她鼓足真气,叫道:“高大哥,高战大哥,你在哪里啊?”

良久,她听到从遥传的地方传来同样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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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似从天上来,一刻间,姬雷突发奇想,她想:“大哥怕已到天上了罢。”

那呆呆望着天际,胸中一片空白,不自由主的一步步走近绝崖,低头一看,不觉感到害怕。

她想:“我如果这样一跳,就可以和高大哥见面,可是爹爹妈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向晚的微风吹得她身带飘曳,如果有人此时经过,只当是嫡凡仙子,临深渊飘然而立,谁又想得到这可怜的少女,正面临生与死的抉择呢?

姬蕾又想:“如果我不跳,那么日后欢乐便和我不再有缘,流向心中的眼泪将无法度量。”

忽然她听到一声奇异的声音从瀑布下传来,她循声一看,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眼晴,她用力睁眼,仔细再看,登时欢喜无限。

她这大悲大喜之间,人却再也支持不住,萎顿倒地,身形离开悬崖也不过半尺左右。

她本想纵声欢呼,但玄看下面情形,不禁心惊肉跳,疑云大生,只见高战背着一个女子,手足并用的从悬崖下攀登上来,她心知她如果高声一呼,引得高战心神一疏,就很可能失足滑下,是以忍著满腔疑心,眼睁睁的盯着高战渐渐上升的身形,高战内力虽然深湛,可是背后背负着一个人,这何上攀登,

最是耗费真力,是以每爬数丈,就得休息一会,那悬崖本深,他专心一意的爬了半晌,也只爬到半腰。

姬蕾仔细一看,心中渐渐安定,原来那悬崖虽然陡直,因为水流日夜冲击,每隔不远就有凹凸可借力的石洞和岩石。

她心情既定,忽然妒意大盛,忖道:“这女子不知是何人,高大哥这样不要命的救她,哼,他显然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否则,否则,就不想想我孤身等待着他,他却冒生命危险去救不相关的女孩子。”

她看看太阳渐渐向西偏去,那瀑布的水声也愈来愈小,心中不由大奇,她就跟着太阳的影子向西走去,只见西边的流水却如千军万马,声势雄壮,不觉仿佛大悟,忖道:“这瀑布的流水是随着太阳的影子移动的,那么早上东边水大,下午西边水大。高大哥一定要为了救那女子,坠身谷中,这崖中怪石磷磷,高大哥定是抓住了附身的石块,可是因为水势太大,一直不能上爬,想不到这瀑布其怪,不然,高大哥可就完了。”

她天资是绝顶聪敏,此一推测,竞中十之七八,她回身一看高战,似乎真力不继,上升速度愈来愈慢,突然一失手,姬蕾双眼一闭,不敢再看,但是过了一会、并没有惊叫之声,她睁开眼晴只见高战抱着一块尖石,不停的端息着。

她心中大痛,对那女子真是恨之如骨,正自盘算如何使高大可早脱险境,高战又开始慢慢回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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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蕾看清那女子的背影,只觉甚是苗条,她妒念早生,只是适才一阵惊险,心无旁顾,此时见高战崖顶只有几尺,心中想道:“我且躲在旁边,看看这女子倒底和高大哥是何关系,值得如此舍命救她。”

她见高战终于上了崖,就闪身林内,注意他们的行动。

武侠林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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