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书签
《隐秘的午夜》
<< 上一章节 下一章节 >>

隐秘的午夜

作者:刘淼

睡眠不知什么时候离我而去?我却以为是没有进入状态,强迫自己大声数着山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然而,就算数到一百只乃至一千只又有什么用呢?山羊依然很飘渺地悬浮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按照往常的经验,山羊如果不肯落下,睡眠是不会来临的。我蒙上被单,杜绝一切光线的侵扰,同时也将一切高分贝的噪音拒之耳外。我忽然发觉,在人的所有生理现象中,失眠甚至比饥饿更让人感到难以承受。饥饿只是器官的呻吟,而失眠却是神经的创伤。我的神经当真受到沉重的打击么?仔细回想,日间里我很快乐,并没有遭遇任何哀伤的、忧愁的、痛苦的事件地刺激与追逐。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恐惧。

我承认,自小便沉浸在恐惧当中,一直到现在,都未能从中解脱出来。它仿佛压在胸口的一座大山,多年来压得我发不出声,透不过气。第一次感受恐惧,我只有四五岁。四五岁的年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功能甚至还未能完善与健全,然而,我偏偏记住了那一年的恐惧。那天,母亲神情严肃地告诉我,你必须走上手术台接受刀光剑影的考验时,我一下子懵了。随之而来的恐惧,仿佛潮水一般一波衔一波涌上心头,撞击着那颗尚嫌稚嫩的心脏。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等待。躺在病床上,周围的病友几乎都能做我的父辈,他们除了高兴时逗弄我一会儿外,其余时间里,我只能用睡眠来打发。然而,一旦想到就要走上手术台,想到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切开纤细的咽喉,想到细长锐利的针管刺进柔软的肌肤,想到随之而来巨大的疼痛,我终究不能安然入睡。因此,当那天终于如期而至的时候,内心深处的恐惧一下子增至到了顶点,除了以最大分贝的哭声来抗拒这份恐惧外,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方式。尤其糟糕的是,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丧失了挣扎的力量,仿佛全身所有力气都象水一样消失在了水中。终于,我看到了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尽管她的面容深深地隐藏在白色口罩后面,但仍然可以感觉到其中迷人的微笑。恐惧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当我终于醒来的时候,母亲第一个阻止了我发声的企图。我只能抱之以苦笑,此时,咽部仿佛塞进了厚厚一团棉花,哪里还会有发声的可能呢?我又陷进了失声的恐惧当中,生怕从此不能再发出自己的声音。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将手的功能发挥到极限,手成为我与人交流沟通的重要工具。然而,这是多么的不方便,每次手势,都只能引起他人不知所云的猜测。

猜测是一种令人生疑的举动。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因为猜测而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毫发毕现。此时,猜测的生疑之处便是其背后的不可告人目的。猜测不同于推测,猜测的基点建立于个人主观臆断,推测则以理性的技术手段得出问题结论。猜测常被用来做为攻击、毁谤、污蔑、蒙蔽的工具。许多事情都假以猜测的名义而顺理成章,处女被当作卖淫女受罚,大学生被怀疑成“三无”人员而致死,所有这些无一不是建立在恶意的猜测之上。推测则是严谨且细密的,没有足够的证据,推测不敢妄自做出结论。而由推测上升至推理,更是推测一大进步。反过来看,推测又何尝不是猜测的进步呢?

在被他人不知所云猜测的同时,我本身也陷入了另一场痛苦的猜测当中。是的,我要猜测的正是那双大眼睛,那双在手术台前给予我勇气与温暖的大眼睛。然而,不管我怎样仔细观察,那双大眼睛却始终再没有出现。或许出现了,只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而已。对于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而言,猜测并不足以给予他更多的自信。直到出院,我依旧没有找到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或许大眼睛只能永远珍藏在记忆最深处。

一直以来,我都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是一个拥有百万雄师的山大王。我的部下个个英勇善战,盘踞在一座巍峨的大山里,每天,我看着他们在练兵场操练的情景,总会发出一阵得意大笑。至少在我十岁之前,这个梦反复出现在我的睡眠里。每次这个梦出现的时候,我的内心会突然变得无比塌实,平静。渐渐地,我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为了摆脱恐惧而自发的一种本能。每当黑夜降临,恐惧随之而来的时候,是这个梦使得我的睡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变得安逸。

十岁以后,我第一次接触了武侠小说,很快,山大王的梦被“降龙十八掌”替代。然而,我始终不能满足,不仅“降龙十八掌”,凡是书中介绍的任何一种顶级神功,都被我一一拥有了。或许,今天我以“降龙十八掌”击退来犯之敌,明天我又以“九阴白骨爪”杀掉穷凶极恶的逃犯。这样的梦无限循环着,在梦里,我感受到一阵阵冰凉的快感。我依旧靠着梦来战胜内心深处不可自抑的恐惧。

确切地说,这个时候的恐惧,来自于学业上的落伍。我永远记得小学一年级的第一次数学考试。我竟然只有可怜的14分。当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的手中多了一根笤枝。笤枝纤细而坚韧,抽在人的身上,留下的是火辣辣的伤痛。我除了嚎啕大哭,根本不能做任何无谓的抵抗。从此,数学成为了我另一眼恐惧的源泉,每一个加减乘除符号,每一列方程不等式都被我看作是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于是,放学后被留校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一旦被老师留校,也就意味着要做大量的习题,要听老师不厌其烦的讲解。对于数学,我有着天生的愚钝,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因此,不管我做了多少习题,听了多少讲解,每次考试完,都会排在班里的最后几名。

不过,寸有所短,尺有所长。对于数学的恐惧,很快我便将之转化为对语文的亲近。小学生向来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必须每天记日记,且交给老师检查。我当然也写过捡到一毛钱交公或帮邻居老太太打扫家务之类的虚假日记,但更多的时候,我的日记,描写美丽的大自然、秀丽的祖国河山,记录身边新近发生的真人真事,记述某个电影电视的观后感,某本精彩小说的令人震撼的章节。这样,我的日记与作文不知不觉成为了一种典范。然而,那时侯,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能够写篇精彩的作文,在大人眼里实在算不了什么。母亲依旧为我的的数学落伍而焦虑不安,她甚至拉下了脸面,恳请自己的老朋友蔡老师为儿字补习数学功课。蔡老师严厉、古板,她的儿子之所以能够考取北京大学,与她所秉持的严师出高徒理论是分不开的。好在我没能跟蔡老师学习多久,父母就因为工作的调动,离开了原来的那座小城,而我也很快脱离了苦海。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梦虽然仍记忆尤新,但再也不见归来了。山大王,武林高手其实不过是《隋唐演义》,《射雕英雄传》等小说的产物。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不过,这些梦也确实起到了战胜恐惧的效果。虚幻的成就感,能够使人暂时忘却恐惧、悲伤、痛苦、失望、迷茫等等一切不愉快的心理状态。这其实与吸食毒品的性质是一样,之所以这些梦反复出现挥之不去,完全是因为我对这些梦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赖。难道做梦也能成瘾么?如果是的话,姑且将之称作梦瘾吧。

这应该是一个特殊的生理现象,我不知道在别人身上有没有发生过。或许也有人偶尔一两次做着相同的梦,但如我这样长年累月做一个相同的梦,恐怕是绝无仅有了。少年时对于学业的恐惧,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消失殆尽,母亲面对迅速长大成人的儿子,已经力不从心,举起的笤枝迟迟不见落下。没有了肉体的伤痛,精神的创口慢慢愈合。我忽然发觉,当这一切消失的时候,内心竟是如此空荡荡。我只能通过拼命地阅读填补遗留下来的空虚和缺憾,这样,我逐渐比同龄的孩子显得更加成熟稳重。我不知道此种结果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过早失去了童真,带给自己的不过是更加沉重的心理负担。

“山大王”、“武林高手”终于功成身退了,作为战胜恐惧的工具,它们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我知道,以后的梦将不在单调,而是渐渐多姿多彩。

我喜欢午夜的时候四处梦游,就好象一个无魂的野鬼一般。请注意,这里我并不是在做真正意义上的梦游,充其量只能称作游荡而已。因为,我的大脑始终保持着清醒,甚至,比白日里还要清醒数倍。这样的游荡,对于我而言,究竟为了什么,至今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就是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单调运动,我居然坚持了近十年。有理由相信,这样的结果,对于我的心脏将产生多么有益的影响。至少,它听上去,要比常人有力度得多。

午夜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静谧。尽管在日间,整座城市充满了烦乱与嘈杂,冷漠与寡情。但到了午夜,一切归于平静,正如绚烂的烟花,猛烈燃放完后,剩下的就只有袅袅轻烟,五彩的碎纸片。我缓缓踱步在城市的街道,街灯昏黄,穿过头顶,留下一道孤独的身影。对于大都市而言,午夜仅仅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幸好,我所在的城市并不属于此列。此时,我已经步入一段街灯极其黯淡的小径,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依然能够凭着日间的记忆摸索前进的方向。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吸烟。起初,我并不敢确定那是一个女人,因为下蹲的姿势,掩盖了单瘦的身形。及至我走到跟前,她向我放肆地吐出一串烟圈,这才看清她那细腻而又充满胭脂气的容颜。现在,她是相当诱人的。由于下蹲的姿势,我能轻易俯视到吊带背心里那条雪白的乳沟。因为身体的压迫,乳沟变得狭窄而深邃,让人有一种探究到底的欲望。我停住脚步,等待她让开一条去路。然而,她除了不停的吐纳烟圈,并没有丝毫移动脚步的意思。她终于向我伸出了五个手指,干还是不干?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央视版《射雕英雄传》里饰演黄蓉的女明星周迅。我摸了摸口袋,竟然一个子儿都没有。我用一种怪异的腔调告诉她,如果不收钱,我愿意满足你的欲望。她到底还是让开了去路,我几乎是擦着她的乳房过去的,这使我产生出一种强暴的欲望。我猜测,此时就算她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我试着想将她揽入怀抱,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她可能又意识到什么,很顺从地如小猫一般贴了上来。就在那一刹那,一道细微的咳嗽声,划破了午夜的平静,紧接着,从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显然,是有人在提醒着什么。本已燃烧的火焰,一下子被浇灭,我尴尬地推开了她,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离去。

我继续前进,很快又回到了街灯明亮的大道。我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感到惭愧,若在平时,与陌生的异性说几句话都可能脸红,没想到,失去了阳光的照耀,我会变得如此鲜廉寡耻。难道午夜果真是罪恶的催化剂吗?黑夜、黑暗向来是与魔鬼结伴同行的。没有了阳光的监督,恶魔不再受约束,可以猖狂地跳出来作歹。同样道理,在夜间,没有白日里的众目睽睽,谁都有可能脱下道貌岸然的外衣,谁都有可能暴露出自己内心深处所不能察觉的阴暗。但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在此之前,我曾为自己的善良、正义、诚实、宽容、豁达等所谓的优秀品质得意,如今,仅仅是一个陌生的夜晚,一个陌生的女孩,就差点让我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想想真是后怕!假如我用暴力占有了女孩,可能她会默不做声,可能她会忍气吭声,但是,我从此也就步入了禽兽的行列。

人与禽兽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区别在于人能够用理性控制自己的大脑,用道德规范自己的行为。然而,极少数的时候,理性与道德在兽性面前,可能会轻而易举的崩溃。面对如此困境,人类是多么的尴尬呵。此时,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制度。只有形成一种强制力的措施,才可能遏制兽性的复发。阿克顿勋爵曰“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也正是这样一个道理。美色、金钱、权力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人的底线,守住了底线,其实也就是守住了作为人的尊严。

我依旧不知疲倦地游荡着。我尽量放弃宽阔、平坦、明亮的大道,专挑各条小巷与小径。我熟识方圆十里的每一个街道,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那条路最终又会到达哪一点。现在,我所走的是一条石板铺就的老街。老街究竟有多老,我不清楚,但据老人们讲,当年的老街是这座城市的中心枢纽,也是最繁华的集市所在。如今,城市不知扩大了多少倍,当年的中心枢纽,早已经被边缘化,成为了郊区。

石板坚硬,表面却并不平整,凹凸不平的坑坑洼洼,是岁月留给老街的皱纹。每次午夜梦游,我总会经过这条老街。不为别的,只为了这里的石板,只为了这里的沧桑。老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民宅,大多是那种拥有两层楼房的大院。院墙并不高,但墙顶布满了细长尖锐,高低不平的玻璃片,密密麻麻,在月光地照耀下散发出一道道寒光。院门一般由铁栏杆组成,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不给人以任何可乘之机。以前,老街两旁是铺面。有卖米粉的,有卖花布的,有卖粮油的,还有就是卖杂货的了。我至今还记得吴记米粉店里的牛肉汤香味,以及李记杂货店里漂亮的花蝴蝶风筝。要知道,在当时,为了吃一碗香辣可口的牛肉米粉或买一只美丽的花蝴蝶风筝,我要存上好长一段时间的零花钱。现在,老街被边缘化,不再有人上这里来买东西,自然而然的,铺面消失了,留给人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老街不长,只有百米来深的样子。步出老街,往左边一拐,新建成的商业步行街也就到了。从黑灯瞎火的老街来到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我的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微闭着的双眼竟不敢睁开。好在步行街修有盲道,并不影响我的前进。我真正进入了梦游的状态。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盲道上,此时,偌大的步行街空已听不到日间的熙熙攘攘。偶有人从身旁走过,我想他一定觉得奇怪,这么晚了还会有瞎子上街。其实,对于真正的瞎子而言,是无所谓白日与黑夜的。我最终还是被迫睁开了双眼,因为一块果皮差点让我摔倒。我没有盲人用的拐杖,安全系数起码下降了百分之五十。我奋力一脚将果皮踢向了远处,此时,我才发觉,步行街的尽头也已经到了。步行街对于我而言,是陌生的、干枯的、冰冷的。尽管它拥有崭新的水泥地面,光亮的白色瓷砖,五彩缤纷的灯饰,但都不足以使我对它的产生一种依恋。倒是街尽头的小型休闲广场,虽然面积并不大,但在午夜里置身其中,仍感到一种无比的空旷。这里,是午夜梦游的最后一站了。再往前走,我将重新回到起点,重新回到温暖的家。

早在念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我们,地球是圆的,理论上,从固定一点不停的向前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地。梦游也是如此,不管我怎样四处游荡,最终依旧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回到原地。这种回归,是无意识的,正如倦鸟懂得回巢一般。每次明明还想拖延回家的时间,但不自觉地,却已经踏上回家的路。难怪有朋友告诉我,你终究是逃脱不了家的束缚的,这不仅关乎性格,同时也是宿命的使然。

其实,午夜对于工厂里的倒班工人来说,不过是八小时工作的开始或结束。对于他们而言,午夜是一个格外敏感的时间。每到这时,工厂里的电铃声总会适时响起,紧接着,三三两两的工人们一下子从夜幕里钻了出来,有的提着菜盒,有的提着洗衣桶,还有的夹着一本或几本武侠小说。对于晚班工人来说,午夜是八小时工作的结束,对于早班工人来说,午夜则是新的工作日的开始。这样的工作时间,不仅打乱了正常的生活状态,并且还给女同志带了某种潜在的危险——事实上,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色狼伏击下夜班女工的事件。然而,为了生计,她们不得不做出如此牺牲。

在近半年的时间里,我也一直被这种早出晚归的倒班生活所困扰。那时侯,我刚刚参加工作,很不幸的被分到一个充满巨大噪音的操作岗位。这样的岗位不要说读书或睡觉了,就算你睁着眼睛坐在那里,都会感到焦躁不安。然而,与我一同值班的冯师傅却能迅速进入最佳睡眠状态,似乎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不过是他的催眠曲。我知道,十多年的磨练,冯师傅失去了对声音最起码的感应,他的听觉神经比正常人麻木要许多。与其说麻木,不如说是受损吧,只不过,这样的损失一旦失去,便再也不能挽回。每次,看着冯师傅安详的睡容,我不但没能心生艳慕,反而在不知不觉当中,有了一丝丝怜悯。作为一个普通的劳动者,冯师傅以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为代价来换取生命的延续,这不仅让人感到滑稽,更让人感到一种透骨的悲凉。

我因此变得无比的抗疲劳。本来在这么一个岗位,是绝对不允许有人睡觉的。但实际上,在夜班,常常是一个人休息,另一个人保持清醒。而我,则成为了一个永远的清醒者。有时,冯师傅过意不去,提出与我轮流休息,但被我婉言谢绝。我说,我还不想把自己变得过于麻木,我宁愿始终保持一份独特的清醒,以此来对抗噪音对我的侵蚀。冯师傅笑了,可能他觉得我过于天真了吧。

我一直试图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但终究没能成功。当年毛泽东能够在闹市里静读,那份意志力,由此可见一斑。不能读书,也不能轻易离开操作室,我只能仰望窗外蹲着的煤气储存罐,这是唯一能够观察到的景物。高四十米,直径二十米,仿佛一个被放大了好几万倍茶杯——就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里面储存着整座城市一天所需的燃料。它就象一个巨大的能够任意收缩的胃,每天早晨,饱满而又高傲的耸立着,到了夜间,则象是完全消化了一般,瘪瘪的恹恹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过,用不了多久,源源不断的煤气又会将它撑满,直到第二天早晨,它再一次昂首挺立。我站在窗口,仰望着储气罐一节节升高。尽管已是午夜,但强烈刺眼的探照灯射在罐体,丝毫不影响我对它的观察。算起来,不知不觉中储气罐已经走过了十年的风风雨雨。因此,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已经锈迹斑斑,用手轻轻一碰,罐体的铁锈片便哗哗地下落,留下来的是一道道惨不忍睹的伤痕。如果要爬至罐顶检修,那可真要注意点了,因为蜿蜒而上的铁楼梯,扶手摇摇欲坠,一晃一晃的,让人心惊胆战。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坚决不上罐顶。但冯师傅对此颇不以为然,上下罐顶大大咧咧,他说,我干十年了,都没有出事,管它呢!

因此,在某一个午夜,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爬上了罐顶。我轻轻地将工作棉衣罩在已经熟睡的冯师傅身上,蹑手蹑脚走出了操作室。此时,除了隔壁机房传出的轰鸣声,四周便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因为探照灯的缘故,我并不惧怕黑暗,相反,红色的灯光射在罐体,撒下一片红晕,象是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使得日间的丑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小心翼翼地登在铁梯的踏板上——四十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呵,至少,相当于一幢十层的楼房了。未及登完一半,我的大脑便感到一阵眩晕。扶手依旧摇摇晃晃,我不敢向它借力太多,生怕会因此一头栽下去从而永远告别这个世界。风渐渐大了,只一会儿便将机房的轰鸣掩盖了下去。此时,已渐进中秋,月亮就象一个大银盘悬挂在半空中,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摸。古人登高,有思念远方亲人的意思在里面,而我呢?站在罐顶,整个厂区一览无遗。也就在西头,一团熊熊大火正烧得猛烈,那是焦炉在冶炼焦碳。日间的大火,被阳光覆盖,显得毫不起眼。午夜的大火,却能将远处的半边天烤红烧透。我知道,我并不孤独。因为大火旁边,几个身影仍在忙碌,他们就算想睡觉都不可能。与他们相比,我又是多么的幸福呵。至少,我既不用在烈火中枳烤,也不用担心错过焦碳出炉的时间。不仅如此,我还能有高空赏月的闲情雅致。这,还不能令人满意么?

然而,偏生我就不满意。站在罐顶,我当然可以思念某些远方的亲友,但更多时候,却是在无边无际地幻想。或幻想嫦娥仙子飘然而至,或幻想纵身跃下却能平安无事,如果仍觉无聊,干脆就想着脚下的储气罐因为某种原因爆炸后的场景。这些幻想,当然是荒诞的,不切实际的,但却能够替我将漫漫长夜一点一滴地打发。与此同时,罐顶永远都是安静的,安静得好想在上边美美地睡上一觉。用美梦代替幻想,我当然愿意,然而,这毕竟只能是一种奢望。好在另一种平常难以实现的奢望,在这里竟轻易实现了。屈指算来,我大概有十年没有看到日出了。记得十年前,我住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偏僻山村,几乎每天早晨都要爬上屋后的山顶看日出。日出从来都是壮美的,山村的日出尤其如此。那是怎样一番情景呵,至今想来,仍然是那样惊心动魄。序幕还没有正式拉开,我站在山顶,就已经感觉到红色光线的灼热。这个时候,光线是不能算作光芒的,它不过是一支先锋队。慢慢地,三分之一的脸露了出来,再慢慢地,一半的脸露了出来。紧接着,仿佛是一瞬间,太阳挣脱了某种束缚,直冲上了云霄。大地一下子亮了,整个天空一下子亮了,整个人的胸怀也一下子亮了。从黑暗到光明,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我却必须经历一场长时间的等待。

等待是无聊的,等待是孤独的。站在储气罐的罐顶,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山巅。当久违的霞光终于覆盖到罐顶,我这才发觉,眼角已经是热泪满盈。光明永远都会战胜黑暗,黎明终究会到来。

半年以后,我调离了那个工作岗位,告别了午夜不能入眠的生活。离开的时候,冯师傅只是对我淡淡一笑,说,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我知道,冯师傅也渴望象我一样离开,但是,他对我的离去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艳慕。或许,他仍然在耐心地等待。然而,在内心深处我又明白,如果不出意外,冯师傅的等待将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网吧可能是这个城市午夜里唯一能够通宵营业的娱乐场所。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迷恋于午夜里的网吧。它象一只硕鼠,慢慢吞噬着消耗着相当一部分城市的生命,并且,这一部分生命大多是青春的,乃至年幼的。正是他们,撑起了午夜里最后一轮明亮的月空。网吧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CS”游戏的刺激?网恋的甜蜜?BBS 论坛的激扬文字?还是色情女郎摄人心魂的柔媚身姿?其实这些用一句话便足够总结,那就是带给人一种虚幻的、颠峰的、全身心放纵的体验。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一个名叫“三友”的网吧。它象一座悬挂于半空中的楼阁,每个人都要爬上一段狭窄陡急的木梯。而木梯口,方方正正,从上望下看,仿佛电影《地道战》里地道口。事实上,个子高一点的人,是不能直立身子的,因为稍有不慎,头顶便可能碰到了天花板。这样狭小局促的空间,最终只能带给人烟雾笼罩,气息暧昧的结果。我之所以常常在那里坐至午夜,无非是因为网费便宜的缘故。当然,还有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年龄并不大,顶多十 ***岁,一头棕红色的长发。她喜欢抽烟,牌子并不好,是民工常抽的那种。她总是接近午夜的时候,才孤身一人来到网吧。不过,最令我欣赏的还是她抽烟的姿势,很优雅,很娴熟。从点烟、吸烟到吐出来,整串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她每次上网的时间不长,似乎是与人约好了只聊那么一会儿。过了午夜,她便准时下机。我一直想到要去跟踪她,但最终没能付诸行动。我知道,这样的跟踪是毫无意义的,就算清楚她住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用呢?

不仅是这个女孩,还有一个男孩也曾引起过我的注意。男孩上网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玩一种叫做“传奇”的网络游戏。这是一档角色扮演类型的游戏,玩家在里面可选择道士、魔法师、武士等身份,然后便是永无限制的练功,练得越久,级别便越高,杀死的敌人数也就越多。我之所以注意这个男孩,正是佩服他的耐力。为了这个游戏,男孩竟然能够连续奋战24个小时而不休息,真正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次我离去的时候,都会看见男孩的眼睛里布满了可怕的血丝。他显然已经走火入魔了。据说,在国外,由于玩电脑游戏,许多孩子都得了一种游戏综合症。所以,我估计男孩的游戏综合症已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救救孩子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一点都不为过。

然而,谁又能救救我呢?当我无可就药的爱上那个要做逸的女子,午夜的网吧,成为我跟她沟通的唯一桥梁。我们相互沉浸在一种虚幻的爱情里,见不到容貌,听不见声音,所能感受的,只有心灵的悸动。我一度固执地以为,我终于找到了身体的另一半,找到了缺席多年的那一根肋骨。我说我要感谢网络,感谢现代的高科技。她也说,要感谢我对她的包容,感谢上苍给她带来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可是,网络里的爱情,又有多少能够成为现实呢?当我们从肉体与灵魂磨擦的颠峰跌下来后,所要面对的一切的一切,竟是如此的不可逾越。正如我的朋友雷立刚在一篇散文里所说的那样,“激情像烟花一样在最缤纷的时候消逝,在最灿烂的瞬间凋零,爱如烟花,只开一瞬。”我没有想到,午夜里结识的爱情竟如此轻易地凋零,它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

还是那句话说得好,缘靠天定,分在人为。我与逸的相遇显然是上天注定了的,但是,我们却又始终不能摆脱环境的束缚,所以,说到底,我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悲剧。我也承认,我不是一个勇敢的男人,我怕承担,我怕负责,我更怕失去所谓的亲情。在亲情的强大压力下,我不得不选择了放弃。大概经历了这样一场近似于残酷的挫折,我不再相信网络里的爱情,不再相信午夜的偶遇。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告别了午夜的网吧,重新回到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书桌。与读书相比,上网简直可以算得上谋财害命。但是,我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相反,只能徒添我一份莫名的悲伤。

我是如此的喜欢午夜,它所散发的寂静,使得我的灵魂得以暂时的牺息,但不可否认,对于秋冬交接那段时间的午夜,我由衷地感到厌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午夜呵?风雨交加,寒风刺骨,天空阴霾,就连路灯都显得格外黯淡无光。我甚至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这样的午夜,比起夏日的午夜,已不仅仅是缺少一份浪漫与温暖。它带给人更多的是压抑和苦闷。

因此,那段时间的午夜,我干脆紧紧地龟缩于家中,任由窗外的雨滴撞击着玻璃。“嗒、嗒、嗒”,每一声敲击,尽管分贝不大,但在午夜的静谧里,变得清晰而有力,让人感到一种沉稳与安定。与玻璃相关的声音,大多是让人难受的。譬如破碎时的声音,干净而清脆,但其中却饱含着痛苦与绝望,因为这意味着某一个物体将从此消失,或许这件物体是主人的心爱之物,或许这件物体价值连城,总之,都将随声而逝。还譬如刀片与玻璃相磨擦的声音,我相信,许多人在做学生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类似的体验,那就是粉笔划在黑板上,尖锐的声音,能够给人以一种刺入骨髓的感觉。刀片与玻璃相摩擦,效果与此几乎一模一样。记得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我才小学一年级,鸡皮疙瘩一下子布满了全身。正因为如此,雨点的温柔与玻璃的冰硬相交融,发出的声音尽管有时过于沉闷,但毕竟比绝望与锐利要舒服柔和得多。

午夜是谛听声音最好的时候。春日的午夜,有沉醉的春风呼叫;夏日的午夜,有聒噪的蛙鸣和不知疲倦的蝉叫;秋日的午夜,有情人的恋恋私语;冬日的午夜,自然只剩下细雨中的呼喊了。声音,是世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难以想象,一个无声的世界,将是多么的可怕。声音,是有真假之分的。当一个孩子指出皇帝身上,什么都没有穿的时候,这样的声音已不仅仅是天真;当张志新的喉管被割破,声音对于她而言,意味着真理的被无情消磨。现在,要发出真实的声音是多么的困难,声音在被人为的虚构着修饰着。我不期望自己能一辈子发出真实的声音,这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但是,正如一位哲人所说那样,走到天边,说话也要口对着心,只有这样,才可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午夜的声音是神秘的,它是多么的玄奥莫测。记忆里,故乡午夜的声音尤其如此。那时,故乡的小山村紧靠着铁路,每到午夜时分,便会有一辆客车匆匆驰过。因为是一个小站,客车会稍许停留三分钟,自然,进站前与出站后都会发出一阵长鸣。那时侯的火车,是蒸汽机发动,呼啸声特别的粗犷,其中夹杂着阵阵喘气声,就象一个长跑运动员在急促的呼吸。母亲告诉我,在我刚出生的那一会,只要午夜的火车一呼啸,我便会被惊醒,然后就嚎啕大哭,再接着便尿了出来。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有次家中那部黑白电视机里放《铁道游击队》老电影,尽管才晚上八点钟,但随着电影里火车的呼啸,我提前醒了过来。好在母亲早有准备,已经将尿盆垫在了我的屁股底下。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我念小学。每次早起,母亲就会伸出手打我的屁股,说这么大了还尿床,真是不象话。虽然母亲打得我一次比一次疼痛,但却并没能阻止我的尿床。尿床与火车的呼啸一样,是谁都阻止不了的。正因为如此,它们同时成为童年永远抹不掉的记忆。

其实,故乡的午夜,除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长鸣外,剩下的,便是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宁静。偶尔的鸡鸣或狗叫,不过是为无边的夜色增加一片点缀罢了。故乡午夜的宁静,与城市午夜的宁静是不大一样的。故乡的午夜饱含一种朴素的气息。那时侯,我家的屋前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因此,每到午夜,稻花香的芬芳甚至能穿过玻璃窗的罅隙,弥漫整个卧房——能够被这样纯美的香气包围,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城市的午夜从来都是奢华的,虽然也有宁静的时候,但总是带给人一种心浮气燥的感觉。如今,我虽然迁至城市的边缘,但依旧摆脱不了马路上汽车轮胎摩擦声和远处卡拉OK疯狂叫喊声的侵扰。所有的这些,都在不时地打破城市午夜的宁静,就好象一块明亮光洁的玻璃被划出一道道歪七竖八的裂横,让人感到丑陋无比。

多少年过去了,每次想到故乡的午夜,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事实上,时间也确实跨越了一个世纪。前不久,有记者采访著名演员李连杰,他说,尽管我在美国的家有5 个厕所,但我蹲在大陆上个世纪70年代修建的茅坑上,心情依旧很好,我不会因此而感到不自在。我是理解李连杰大哥的,如果再让我回到故乡的午夜,我同样会感到非常的高兴。这不是在作秀,而是一个人天性的使然。

午夜是夜晚的中点。它既不象黄昏,有着“无限好”的夕阳,也不象黎明,即将冲破“黑暗”的枷锁。午夜是深厚的,它就象一堵厚厚的城墙,将所有的人困在其中,既不能出去,也不能进来。不过,仔细想想,这句话也并非完全正确。如果坐飞机,迅速跨越不同的时区,在午夜时分就直接进入艳阳高照的白日,其实也相当容易。这就好象某些旅游景点,特意将索道设在半山腰,游人行至此如果感到疲累,可以直接坐索道上山顶。这样,既享受了爬山的乐趣,又能在短时间内登上顶,不至于累得人仰马翻。午夜是宽广的,当你置身于午夜的时候,就好象独自置身于一座万人广场,白日里的狭窄与局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孤单。午夜是博大的,海能纳百川,但午夜却能够纳海。不仅是海,天下所有事物,不都能被午夜所容纳吗?午夜降临的时候,你就是想逃都逃不了,于是,干脆美美睡上一觉,等到再次睁开眼,阳光灿烂依旧。午夜是深沉的,午夜的深沉常常让人感到琢磨不透。远看前方明明是一个人的背影,但及至跟前,才发觉不过是一块顽石。难怪当年以李广将军的机智,都被这午夜的深沉所欺骗——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唐·卢纶《塞下曲》)短短一首五言绝句,便写尽午夜的深沉与玄幻了。

影子,是午夜的同路人。群山的影子,溪流的影子,稻田的影子,高楼的影子,汽车的影子……它们,只有在午夜时分,才会苏醒。影子,是幻象的另一种形式,是海市蜃楼的特别表达。很小的时候,我便对影子充满了敬畏。因为它能够和我一样,走路,伸懒腰,摇头乃至跳跃,奔跑。所以,我一直对影子充满了无限好感。我喜欢在午夜的时候,踏着自己的影子四处游走。而影子则随着我的步伐欢快地变换身姿,忽而前,忽而后,忽而变成一个矮冬瓜,忽而又被拉直成一根长竹筷。影子永远都是欢乐的,它没有忧郁,不知疲倦,更不懂得伤感,它所拥有的,仅仅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动作而已。它不可能跟我一样,拥有语言和思想,因此,说穿了影子的欢乐不过是一种虚假的表象,它永远都不可能深入我的内心世界。如果影子也能将一个人的内心真实暴露,那么,这个世界又将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午夜是忏悔的最佳时机。如今,已很少有人懂得忏悔,也很少有人会想到要去忏悔。忏悔有公开和私下两种方式。公开的忏悔,表明一个人的勇气已经升华到某种常人不可追及的高度,这当然令人敬佩。私下的忏悔,通常选择在午夜,这样的忏悔,已经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是个人良心的逼迫和拷问,同样值得人欣赏。事实上,多数人的忏悔都选择了后一种方式。这并非说大多数人都是软弱的,而是因为多数人所犯错误造成的危害,还没有达到必须公开忏悔的地步。实际上,忏不忏悔是一个非常私人化的事情,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要求他人公开忏悔。因此,我反而对那些愿意在私底下忏悔的人充满敬意。至少,我是喜欢在午夜里忏悔的——忏悔日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中所犯的错误。一个不懂得忏悔的人,必然是一个麻木的人,一个不懂得忏悔的民族,必然是一个精神矮化的民族,一个不懂得忏悔的国家,必然是一个鲜廉寡耻的国家。

午夜的时间是短暂的,我却如此的留恋午夜。留恋午夜的月光、留恋午夜的气息、留恋午夜的静谧、留恋午夜的声音、留恋午夜街头那个风尘女子……我惊异地发觉,反而在日间,给我留下的不过是一片空白。甚至,我非常厌恶日间的所有一切——枯燥乏味的工作,嘈杂轰鸣的噪音,令人头昏脑涨的氨水气味,以及闲极无聊靠扯淡打发日子的同事。这样的环境,我既不能读书,也不能思考,更不能写作。我纯粹是一个木偶人枯坐在那里,等待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逝。所以,我要感谢午夜,是午夜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空间,一个舒爽的世界。

午夜即将离去,天空似乎随时就要爆炸一般,充满了某种特别的火药气息。我知道,这是午夜在与时间做抗衡,在与太阳作斗争。午夜想要挽留的,正是太阳所要争夺的。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午夜的黑暗,带给人黎明的信息的时候,午夜这才黯然引退。午夜疲惫的身影,划出的是一道漫长的地平线——它终于睡着了。

午夜入睡的时候,我也用不着再去数山羊。因为,这个时候,山羊也疲惫了,不会再有兴趣继续玩着所谓的数字游戏。这样的游戏其实并不好玩,它虽然能够给神经带来暂时的舒缓,但却并不能从根本上对之进行医治。失眠其实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我想,谁能当真解决这个难题,绝对是功德无量了。但是,我就可能从此告别午夜,再也不能回归午夜,这不是午夜的损失,而是我自身的损失,因为我将再也不能感受午夜的隐秘和温馨。说白了,午夜正是我存在的另一种方式,没有了隐秘的午夜,我还敢相信自己的存在吗?

2003年12月8 日午夜于株洲家中

Search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