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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与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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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与饮食男女

刘宁

有朋友觉得我不喜欢读书,便好心地不时把自己平日读了且以为美妙的书买来寄我,混帐的我却不受教化,往往把人家的一片盛情只随手翻翻就弃诸一隅,有时甚至顺手就转送给碰巧来到的另外朋友。这样的事过去从未好意思告诉人,只是想到“物尽其用”顺乎天理,也就一直没有觉得有多少内疚。

这一回又寄来了一本——《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黄永玉著,三联书店出版,先是因为喜欢黄永玉这个不羁的老头,再是对塞纳河、翡冷翠和三联书店都有好感,就松松懒懒地读了起来。结果果然“味道好极了”,爱不释手,再三把玩,并多次读着读着就随着黄永玉开怀大笑。真是个可爱有趣的老头,佩服佩服!

由此在阅读中获得了很大的愉悦。

我总认为,读书其实最是一种接近“食色性也”的享受。曾经在香港的酒楼饮下午茶,发现香港酒楼容易爆满的一个很重要原委,就是因为茶客们几乎人手都捧着一份报纸或其他出版物。经常是吃东西的时间占三分之一,阅读的时间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反刍娱乐版上的美女和马经上的“心水”。

所以我又知道,赌性其实也是最接近“食色性也”的,只不过那是一种恶嗜,我们不好称之为享受。

读书,不仅在阅读过程与食色相近,并且读书本身许多内容就是有关食色的。

在酒楼里边吃边读,边读边把自己下半生食色的希望都寄托在马会沙场上疾跑的马儿身上,是香港人的一道风景。

我所在的办公楼内,有一个专事教人“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办公室,很喜欢苦口婆心地告诉同学们:好书是作家们生产的粮食,坏书是坏分子们贩卖的精神鸦片。

旧时的文人要引诱孩子们来壮大自己的队伍,也喜欢煞有介事地瞎吹瞎哄: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都很说明了,读书的确跟饮食男女非常相似。

但饮食是讲口味的,除非饥不择食。男女也是讲情味的,除非欲令智昏。

读书,当然也是讲究趣味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读书最好杂些轻松些。

试想,假如我们吃东西,只为充饥,只独食一味,那将是多么的单调乏味;

假如我们择偶成家,只为泄欲,只独娶……

——哦,差点忘记这话不好说呢!

总之,饮食口味是“青菜萝卜各有所好”,男女交往有道是“各花入各眼”,这是常识,也是事实。但一切事物都会变的,人的口味、情味都会在不同环境的培养下发生变化。

我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做过一篇论文——《试论读者年龄与阅读层次的关系》,努力想求证人们阅读趣味的变化规律,结果老师看毕只勉强打了个“良”。老师的评定是对的,那时我的阅历——包括阅人生的资历和阅读书的资历——太浅了,尚不晓得趣味与人生的真正关联。但那时我已经感觉到,趣味也是在不断变化的。

正因为趣味在不断变化,就更应把读书作为一种有趣的事情来享受了。

我想,大概谁都不会忘记在老师和考试的高压下,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段“背着个书包上学堂”的经历是多么刻骨铭心的苦难呀!

所以到了如今读书,大可想吃青菜时就吃青菜,想吃萝卜时就吃萝卜,毋须一味想着“究竟应该补充哪些人体必要元素”。这反过来也就是说,你不想吃萝卜就别吃萝卜,不想吃青菜就别吃青菜。即使那书是别人特意送给你的,你也没必要非看了不可。

看与不看,全在自我跟那书有否缘分。

因为你不仅读书的过程是享受,读书的目的也是享受。

最近听到一个姓冯的大导演发表高见,说他现在的电影工作(而非创作)就是“以满足人们的低级趣味来掏人们口袋中的钱,然后再用这些钱来满足自己的高级趣味。”这话儿虽然说来有点拗口,但听着却极有趣味。只是我至今还没弄明白,他说的低级趣味到底如何,高级趣味又到底如何。

孟子曰:食色性也。这性也,该是划分在低级阶段,还是在高级阶段呢?

坦率地说,一向以来我是“性喜阅女”的,尤其喜欢观阅欣赏美女。

年轻的时候,跟伙伴们一起站在街头欣赏美女;成家以后,跟妻子一起依靠在窗台边欣赏美女;当父亲以后,跟妻子女儿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欣赏美女。

真是半辈子都对此乐此不疲。

前阵子偶然看到一个MTV ,几个漂亮男孩在大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即忍不住仰天笑出眼泪来,觉得真是趣味流长。

读书的趣味大抵也与欣赏美女的趣味一样。

很久以前我读随园老人的笔记时,就发现到这随园老人是早就发现了这一奥妙的。

读书和欣赏美女,都有着唯物、唯心、唯美这三个境界。

初见女人的人,总是首先着眼于女人的脸蛋、身段与高矮,一般五官端正、三围玲珑、身子修长、皮肤嫩白就被称为“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了。

及至有点见识时再看女人就又不同,知道文化、脾性、道德、修养,至为重要,就会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是一种内在美,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德兰修女。

可是再过了许多许多的时日,当自己在女人这所学校里经历了无数次留级后,再看女人时,就跟看到男人没什么分别了。这时的美女只存在于虚拟的世界,并且支离破碎。你不再会听到他说:美丽的女人是……的。你只能听到一些这样的零敲碎打的描述。诸如:美女的小腿应该是……。或者,美女的IQ应……。

读书亦然。

初读书的人最大的趣味在求知,求真伪。这时也就最喜欢一些讲原理讲常识的书,朴素唯物主义激情高涨,就迫不及待地急于“像海绵一样汲取知识”。

继而在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摸爬滚打久了累了,深感到“人生有涯而学无涯”了,就开始寻求心灵的避风塘,从求真伪转而到求道理。这时如果恰恰读到一二本诸如《菜根谭》的书,或念到几句似懂非懂的佛偈,就很容易自以为大彻大悟,高兴得有如第一次吃到了上素的孩子,感动得四处向人宣布:我吃素了,食肉者鄙。其实只不过是刚刚尝到了一点唯心主义的另味。

再后来,读书的人读社会读人生远比读书本要多得多了,就会觉得,读书不过像路过街头顺手买了一串五香牛什儿,或者是迎面碰到了一个妙龄美女,一阵愉悦,一阵享受罢了。这时的阅读趣味可能就会更多的转向求理想的境界了。读一些有趣的人,看其说一些什么有趣的事,再发一声会心的笑。

而这种理想的实现,往往又是可望而不是可求的,往往是理念和梦想的统一以及思想与行为的分裂……

食色,性也。读书,性而上之性也。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之所以美妙,是因为她的文字优美且兼容量大。

欲求知的人,从这里求到了实在的知识;欲求理的人,从这里求到了洒脱的道理;欲求境界的人,从这里求到了美好的理想感受……

太棒了,又享受了一本好书。

我和许多人在这里,都获得了一次经典的性而上的愉悦体验。

只是给我寄书的好心的朋友,近来又读了些什么书呢?

真的多谢了!

2000年6 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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