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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温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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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温泉源

刘宁

广东人热爱洗澡,那是出了名的。过去北方人笑话“老广”找旅店,不是先问房价,而是先问“有没有洗澡的”,仿佛广东人多么有钱,原来却是广东人“有病”,一天不洗澡就睡不了觉。而至于广东人呢,对于北方人的不喜欢洗澡,则又反过来往往视为深恶痛绝的“恐怖事”,常常取笑北方一些落后地区的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也就是出生那天洗一次澡,洞房花烛之夜再洗一次澡,去世那天最后洗一次澡。其实,这些都是生活习惯,而这些习惯每每又与生活环境和生活水平相关。

广东地区气候潮热,各种细菌甚至真菌都容易在人体皮肤上繁殖作乱,因而一天不洗澡身子就不舒服。事实上正是恶劣的生态环境,使得洗澡成为了广东人祖祖辈辈不得已而为之的一件无奈事。记得我小时候洗澡,便是如此的,几个小伙伴各穿一条牛头短裤,围在井头,用剖开一半的篮球作吊桶,把水七下八下拉上,然后哆哆嗦嗦发一声吆喝,整桶水“哗”的就算了事的。既不文明,又毫无享受可言。及至令我有机会接受到“洗澡是一种享受”的启蒙,说来还是在北方呢。那一年我去天津某机关办事,依约来到办公室却找不见办事的人,一打听,说是“享受福利去了”。享受福利?我不明白,说话的人就用手往办公楼拐角的地方一指,让我自己去看。我心生好奇,也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探头一瞧:老天,原来那边水声哗哗、热气腾腾的,一大堆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裸体,正在雾气中热火朝天地运动着,有你帮我搓背的,有我给你掏耳的,还有独个儿靠在斜椅上边哼曲儿边抠脚丫的,总之人人一副欲仙欲死十二分满足的享受样子……。后来我才知道,“洗澡”在那里原来是一种相当高尚的福利,那时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后给家里报喜,倘若信中写有一句“单位有洗澡”,则家里人就会高兴得马上去剁肉沽酒喝上两盅的,因为那说明了这个单位“很有油水”。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近十年来,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洗澡也从贫困型到温饱型逐步过度到小康型了。先是我们看到,勿论南方北方,人们都已经越来越养成常常洗澡的良好卫生习惯,这里只要看看全国的热水器生产厂家生意是多么火爆就知道的。现今几乎可以说,热水器是已经完全进入了我们每一个家庭。其次你再看看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甚或乡镇,现在的桑那浴馆是绝对比米铺还要多的了,当然,这里面也包含了许多是从原先的公共澡堂“升级”改造过来的。再往后发展一步,就会看到最近一二年,特别是在广东一带,人们已开始又青睐着迷于另一种半洋半新的玩意儿——露天温泉了。

所以说那是“半洋半新”的玩意儿,是因为温泉在我国原就早已有之,各种温泉宾馆亦屡见不鲜,然而作为经营性的露天温泉,国人则大多只是从东洋的电影、电视剧里看到过,觉得还颇为新鲜的。故而现今我们的露天温泉,民间又有别称为日式温泉浴。

我到日本考察的日子,也曾专门留意那里的泡温泉。印象较深的一次,是刚好落榻在富士山脚下一家别致的传统日式小酒店,双层木屋,环境极之诗情画意。那天傍晚草草吃了点东西,我们就都换上和服,去找温泉泡。据说那一带传统的日本酒店,多半都会有温泉的。果然我们就在餐厅往下去的位置找到了温泉浴室。翻译告诉我们,门口挂的一块日英文对照的牌子,上面写的是“禁止穿裤子下池”。原来日本人泡温泉的规矩,是必须全身赤裸的,并且男女同池。我们住的这家小酒店,因为旁边有个高尔夫球场,常常免不了有外国人入住,所以房东又考虑到各民族习惯不同,就放松了规矩,在室内浴场里分隔开了男宾区和女宾区,但赤裸的原则就坚持依旧。同时又为了变通,房东就挖空心思地在男宾区和女宾区之间,增建了一个具有按摩功能的露天温泉池子。这个池子设计得可谓绝妙: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咸水湖,湖面上可见三五成群的水鸟在时高时低地飞翔嬉戏,吱吱啁啁。温泉池边对开一二米,就已经是湖水了,那湖水是咸的,略带点海洋腥味,而我们泡着的泉水却半点不咸,并兼有微微的矿石奇香,泡在身上滑中带爽,爽里有滑。最有趣且引人遐想的,是这池子左右两侧,居然各开有一个虚掩的小玻璃门,左门通向女宾区的池子,右门连着男宾区的池子。隔着门儿,不仅双方彼此在池中的坐立起落声声可闻,甚至透过磨纱玻璃,双方搔首弄姿的身影亦是依稀可辩。我们三人,其时不约而同地首先就都跳入到了这个池子里。池里没有其他人,我们就边聊着天,边喝点啤酒冰水之类的,心里却是不知怎么,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现在回想起那一幕,真是够滑稽的:三人双耳竖立,全身赤裸,只头顶一方湿毛巾,时刻准备着左门一有动静,就立即把头上毛巾嗖的扯下先捂住私处,然后还要——千万还要——不忘“不经意地”向对方轻轻一瞥……。哈哈!但是很遗憾,泡了一个晚上,我们都把身子泡得死肉一般既白又皱了,却一直都还无缘等到那充满幻想的“芝麻开门”。事后,我们从翻译那里才了解到,原来我们最是不该高声说话暴露了身份,因为日本人向来十分抗拒外族,他(她)们多半是不愿意与外国人共处一池的。

话说回头,我们现在可见的一些经营性露天温泉,虽称日式,但对于泡温泉的规矩,都是作了修改和变通的。与上面所讲的那家日本传统小酒店的变通相反,我们的变通是保留日本人男女同池的习俗,但入池者必须一律穿上泳衣泳裤,哪怕这些泳衣泳裤的布料少一点也行。这个修改是比较符合中国国情的。一方面把原来很保守的“洗澡”行为,由室内改革到了室外,且允许男男女女泡在一块,这就更具有了“共享”小康的意思;另一方面还是要求各人无论如何得披上一块遮羞布,这样彼此摩肩接踵之际,即使难免一时生出进行近距离人体观摩的兴致,亦不至于太过有违了先贤“非礼勿视”的古训,影响了审美的质量。

此外,日本的温泉类别据称一般多以水质来区分,譬如含硫的、含钠的、含碳的……等等。而我们的露天温泉,则似乎更着重于强调各家的经营手法。仅以广东为例,经营得较有规模和影响力的,大概有金山温泉、御温泉、中山温泉和清新河中温泉四家,其他诸如新兴温泉、从化温泉等虽属老字号,水质亦佳,但终因未设露天温泉,而令人遗憾。

金山温泉相对而言经营较早,该泉的特点是自然资源好,有300 多个裸露的涌泉眼,因而经营上倾向于崇尚原始风味,虽有人工成分,却仍不失大自然的风韵,可称为自然型的。这个温泉以泉眼群为首,由高而低错落有致地依次套叠成三个不同温度、不同大小的池子。最高一层的池子温度达90多度,群泉并涌,若把些鹌鹑蛋、鸡蛋放入,一会儿就可以煮熟了,且吃时蛋身软绵绵的有异香;第二层的池子泉水由第一层倾漫而来,池中凸浮着一块块的山石,水温也有近70度,人行石间,水流遄急,热雾弥漫,虽不能久留,但亦颇有刺激;第三层的池子连接着第二层的池子,修成半壁游泳池状,池边摆着一排排的太阳伞和沙滩椅,天空中轻轻飘扬着音乐,让人在身置大自然温泉的同时,又可处处体会到现代文明的雍容。还有值得一提的是,金山温泉座落于恩平境内,而恩平有一种草鱼叫做“脆肉鲩”,是喂食蚕豆长大的,其肉爽脆。通常一鱼可作三吃,或炒(鱼)片、或滚(煮)汤、或椒盐(煎炸),于温泉池边即有供享用,诚大快朵颐之佳品。

其次要说的是珠海斗门的御温泉。这个温泉本来只有一个泉眼,其泉据传还是我一位孩提时代好友的父亲无意中发现并力促开发成功的。此泉味咸,含钠和碳的成分较高,水偏浊黄,规模亦不大。难得的是其经营却以高档服务为特色,装修设备趋于豪华。当你一踏足其会所,很容易的就会有种置身于“五星级”的感觉。这个温泉,我比较喜欢在华灯俱上的时分才光顾。因为,这夜晚的御温泉,远观像颗明珠,近赏犹如皇室后花园,缤纷灿烂,五光十色,万分迷人。这时倘若你换上泳装,步出会所走向温泉,即可见到通道左右两排身穿浅色制服的服务小姐,会齐齐向你鞠躬致意。当你下水的时候,小姐们会马上给你端上冷热由人的饮品——都是免费的;当你上池时,也会马上有小姐给你披上大毛巾,递上干拖鞋。并且无论你下水上池多少遍,这些服务都会一丝不苟地跟随你多少遍。如果你累了,舒泰了,还可以在池边的秋千式情侣椅上荡上一会儿,或闭目养神,或观看投射式大屏幕电视,那儿照样有免费的香烟可供随意取用,有免费的水果可供自由挑选……。这种温泉是豪华型的,收费98元,如果有幸不碰上旅行团的大队人马,则是物有所值。

至于中山温泉和河清新中温泉,从其设计规模和经营理念看,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二者都是主要冲着双休日的工薪阶层的,占地面积很大,池的品种名称亦多。不过二者的经营手法毕竟各有侧重,从而也就各有千秋的。中山温泉可以说是打保健型的牌,各种池子大大小小共38个,大部分灌以中草药名称,什么枸杞子池、女贞子池、木瓜池、牛奶池、青酒池……林林总总。宣传上就突出药用保健作用,而保健作用中又集中突出在性保健和美容保健的效果。什么壮腰健肾,什么固本培元,什么平衡阴阳,什么新陈代谢,天花乱坠,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总之看着哈哈一笑,是挺过瘾的。而另据有经验的行家透露,其实,这个温泉的最大好处还在于毗连中国第一个高尔夫球场—中山温泉高尔夫俱乐部。好此道者,倘先在绿草地打上18个洞,再来到这温泉泡上38个池,喔,那简直天上人间,成神仙了。又据闻,中山温泉高尔夫会所出品的石歧乳鸽乃当地的肴中一绝,精烤慢烧后,其状如小球,轻轻一咬,皮香盈口,骨嫩可咽。只可惜在温泉内的餐厅倒未见有售。再说那清新市的河中温泉,顾名思义,是建在河流中的小洲之上。其经营特色是整个度假村的规划比较配套,除温泉外还有滑草场、钓鱼场、风筝场和球类训练基地等等,属于典型的休闲度假型。就其露天温泉本身而言,相较别家大抵有三项长处:一是玩的花样繁多。有温泉水车,有温泉Disco ,有温泉河涧,还有沙滩排球场、羽毛球场。二是修设了一个人工温泉瀑布,深得来客欢迎。其瀑布长悬数丈,浩荡而下,人立瀑下,热泉水即击打在肩膊上“噼叭”有声,实在是一种极佳而又有趣的天然按摩。三是温泉区内还建了几座别致的小别墅。这些小别墅凭堤而立,居高临下,泉水长年叮咚,由屋外潺潺流入室内,而室内又有一个迷你的石卵池子将水巧妙地暖暖的盛了。于是人浴其中,则可温情,可浪漫,可陶醉,可激扬……端的是别有一种风流在桃源。

然而话分两头,我们的露天温泉,现今却又普遍的都还存在着一些管理上的毛病。例如,来温泉的人常常同在一个时间,下得水时犹如一锅饺子,翻来滚去,拥挤不堪。这一方面可能由于泡温泉分有旺季淡季,另一方面则是旅游团的缘故。我前几天在某温泉宾馆开会,午休时间偷空跑去泡温泉。谁料才入水不久,猛的就听池中“扑通扑通”一阵乱响,然后满池子就可见漂浮了一大片的女人头,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弄得我一时竟以为自己误掉进了盘丝洞。慌里慌张爬上岸时,方知晓,那是“三。八”妇女节组团出来玩的女教师。偏是遭遇这点故事还不算完,次日我转往附近另外一个温泉,却又不得不再度被迫狼狈逃窜。此泉在以往我是一直比较钟爱的,图的就是那儿清净。好了,这一晚来到果然人还不多,就懒洋洋的伸了四肢半躺在池中,温水泡及脖子,好舒服!正闭目享受呢,就听一串脚步声过来了,“嗵!”随了水花四溅,泉水即时应声涨到了我的嘴边;还没容我来得及张眼,又一串脚步声过来了,“嗵!”又是一次水花四溅,泉水更亦即应声的淹到了我的鼻尖。我急挣扎几下坐起身来,一看:哗,我的妈呀,原来自己被夹在了两个超级大肥婆中间!那酒桶般的肚腩腰围,那大象般的巨腿肥臀,还有那在胸前晃动着的两大团球状物体,吓死我了。而她两位还泡得挺来劲的,一边用力地擦揉翻动着身上这里那里的赘肉肥膏,一边张师奶李师奶地相互热心交流着如何温泉推脂减膘。这下我才听明白,原来前段时间淡季,香港的旅游公司就别出心裁开发了这样一条超值的减肥专线,而这个温泉也由此即被长期定点为主要的减肥项目了。——噢,快气死我也!

当然,这露天温泉完全是个公共场所,公共场所自不然就难免的有各种各样的公众需求,哪个池子都是难容得任谁来独美的。只是如今毕竟人们生活已有相当的提高,有识的人士何妨大胆投资再多开发它几个露天温泉,以让“旧时王榭堂上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让我辈凡夫俗子,也能像那杨贵妃当年一般“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呢!。

若然,则人们偷得浮生半日闲,还管他(她)肥婆或是瘦佬,管它日式或是中式,尽管都泡温泉去。不亦快哉!

2000年3 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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