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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伯雷同所有文艺复兴的巨人一样,是学识渊博的学者,特别在医学上颇有建树。他是当时的名医,医道高超;他翻译过多篇古希腊的医学论文,也编写过医学著作。不过,他的名字之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却主要是靠着他的长篇小说《巨人传》。作为医生的拉伯雷早已被人忘却,作为人文主义作家的拉伯雷却永为后世所纪念。

《巨人传》全书凡五卷,首先发表的《庞大固埃》是全书的第二卷,后来发表的《高康大》则是第一卷。作者先写了儿子的传奇,又回过头来补讲父亲的故事,而在成书的时候才恢复了时间顺序,故有这样的颠倒。作者生前小说只出版四卷,死后九年即一五六二年,有人整理出版他的遗著凡十六章,作为小说的第五卷,题名为《钟鸣岛》。又过了两年,五卷本的《高康大和庞大固埃》才头一次出版。

《巨人传》的故事虽然奇特,但是却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所以透过离奇的情节读者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时代脉搏的跳动。大家都知道,十六世纪欧洲发生了一次规模巨大、影响深远的资产阶级思想革命运动——文艺复兴。

资产阶级在揭露批判封建社会及其支柱天主教会的腐朽黑暗的同时,针对教会的神权理论提出了为资产阶级利益服务的新的思想体系,即人文主义。人文主义的基本思想是“人乃万物之本”。从这一点出发,人文主义主张尊重自然和人权,主张个性的自由发展,反对天主教会用神权扼杀人性;主张享乐主义,反对禁欲主义;主张科学,反对迷信。拉伯雷诞生的时候,正是法国的文艺复兴开始酝酿的年代,到他进入《巨人传》创作的三十年代,文艺复兴在法国已成燎原之势。此时的拉伯雷已是一个成熟的人文主义者,他勇敢地投身到反封建反教会的斗争中,对黑暗的社会现实采取了不妥协的批判态度。他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学说都倾注于笔端,用文艺的形式热情地宣传人文主义,使他的小说具有不可否认的现实主义精神和进步意义。

《巨人传》对法国封建社会的黑暗现实进行了多方面的揭露和猛烈的抨击。作者的批判矛头首先是对着天主教会的。他笔下教会中的人物,不是在侵略者行凶作恶时噤若寒蝉、只会念经祈祷的胆小鬼,便是为非作歹、欺压人民的“可怕的猛禽”,把包括教皇在内的整个天主教会着实地嘲弄了一番。小说揭露了贵族和上层僧侣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而广大农民却被象“榨葡萄汁”似地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不合理现象。由于拉伯雷了解许多封建法庭的内幕,所以他更是以极大的义愤控诉了封建法律制度的腐败。他把装模作样貌似公允的法官比作“穿皮袍的猫”,讽刺他们又贪婪又愚蠢,对审理案子一窍不通,只会勒索贿赂。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小说的批判矛头直接指向了“神圣”的封建法律本身。封建法律被形象地比作“蜘蛛网”,专门欺凌弱小,而那些“牛虻”,即封建贵族和上层僧侣们无论如何作恶多端也总是逍遥法外的。作者借书中一个人物之口愤怒地指出在这样的法律制度下,一切都被颠倒了,“把弊病叫作道德,把邪恶叫作善良,把叛逆名为忠贞,把偷窃称为慷慨;劫夺是它们的座右铭”。

《巨人传》的作者在揭露社会黑暗的同时,从资产阶级立场出发,满腔热情地歌颂了人文主义理想,人文主义的基本问题在小说中大都通过各种艺术形象得到阐发,在这个意义上讲,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人文主义艺术化的百科全书。

小说从“人性”、“人权”的基本观点出发,尽情地赞颂了人的体魄、人的力量和人的智慧,全面肯定了人存在的价值。人代替了神的位置,作为一种充满着自豪和幸福感的活力出现在小说之中。巨人形象就是这种活力的体现。他们体格健美,性情豪爽,头脑聪明,知识丰富。他们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既不必祈求神明的庇佑,也不必担心上天的惩罚。应该承认,小说对人和人性的赞美在一定程度上带有普遍的品格,超出了狭隘的资产阶级阶级性的范围而反映了人类的共同愿望。当然,小说所赞美的“人”就其社会本质而言仍然不过是人格化的资产阶级而已。从十五世纪下半叶起,资本主义经济得到了迅猛的发展。随着经济力量的增长,资产阶级的自我意识不断加强,它踌躇满志,在各个社会领域内都活跃起来。它对未来充满幻想,对自己的力量表现出越来越大的自信。它认为自己将是永恒的存在,整个世界将按照它的意志改变面貌。这种以我为中心的阶级意识和蓬勃乐观的阶级情绪,构成了《巨人传》主要人物形象(如巨人父子、约翰修士)的共同性格特征。这里特别要提到巴奴日这个人物,因为在他身上不但有这种共同的性格特征,而且表现出独特的个性,而这种个性更为鲜明他说明了小说人物的阶级色彩。这个人物有两大特点,一是冒险和进取精神,一是足智多谋而至于狡诈。作者花了大量笔墨描绘这个人物,虽然偶尔也微加揶揄,然而基调是赞美,是歌颂,把他称作“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可见拉伯雷这样的人文主义者心目中理想人物的品质是同资产阶级固有的阶级性质一致的,其核心是“利”,是“金钱”。巴奴日的一句话刻画出整个资产阶级的心理:

“没有钱就是最大的痛苦。”个性解放是《巨人传》提出的一个重要思想。拉伯雷痛恨封建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痛恨封建制度对人民的严酷统治,痛恨天主教会对意志自由的扼杀,所以他的个性解放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作为一种社会理想提出来的。

这个思想顺应资产阶级政治和经济的要求,无庸置疑具有进步意义。个性解放后来不但成为整个资产阶级思想体系的一块基石,而且成为近代以至当代资产阶级文学的主题之一。英国的人文主义者托马斯·莫尔写了《乌托邦》一书,设计了他的理想社会,《巨人传》用艺术形式展示给读者的也是一个乌托邦社会,这个社会的法则和基础就是个性解放。小说中的特来美修道院就是作者设计的这个乌托邦社会的缩影。在这个修道院里,人与人的关系是平等的,彼此和睦相处,任何人都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既没有束缚个性发展的宗教礼节,也没有限制个人自由的清规戒律,每个人都有充分发展自我的权利。这种完全的个性解放,作者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就是修道院的院规:“随心所欲,各行其是。” (Fais ceque voudras)作者力图用个性的完全解放作为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统一协调的基础,这当然不过是他天真的幻想而已。

当资产阶级向神权作斗争的时候,教育问题总是作为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提出来。教育在西欧漫长的封建社会里一直是教会手中的工具,从内容到方法都是经院式的,毫无生气。《巨人传》抓住经院哲学和经院教育繁琐无聊、空洞无物的特点,以夸张的笔触、尖刻的嘲讽,剥去其令人生畏的法衣道袍,还其违反科学、违反人性的本来面目。小说中出现的经院哲学家和神学家无一不是头脑偏狭、腹中空空、言不及义、目光短浅的可笑形象。小说刚开始作者就设计了这样一个情节:高朗古杰请了一个神学家给高康大当教师,结果把一个聪慧伶俐的高康大训练成没头没脑的蠢瓜。作者用这个情节说明,经院教育只能把人引向愚蠢,而把人固有的优秀品质化为乌有。拉伯雷的教育观是与他个性解放思想紧密联系的。论其根源,无疑在于资产阶级自由竞争和自由发展的要求;就其本身的意义而论,则显然是对于经院教育否定个性的否定。后来莫里哀的喜剧在嘲笑经院哲学家时,在艺术手法上与《巨人传》一脉相承,而拉伯雷以个性自由发展为核心的教育思想则被卢梭继承下来,在《爱弥儿》这部教育小说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巨人传》里还有一个突出的内容,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和追求。在中世纪几百年的教会统治下,神的“启示”代替了人类历史创造的全部知识。古代希腊和罗马文化的发现,犹如在河堤上挖开了缺口,对知识和科学的追求汹涌奔泻,不可遏止。知识和神权如水火互不相容,资产阶级为了同神权斗争,迫切需要知识这个武器。《巨人传》的开头,高康大离开母体后不是发出呱呱的哭声,而是用震耳欲聋的叫声喊出:“喝呀,喝呀,喝呀!”显而易见,这个情节是有其象征意义的,这正是新兴资产阶级渴望知识的迫切心情的写照。小说结尾,庞大固埃和巴奴日、约翰一同找到了神瓶,神瓶的启示是:“喝。”法国著名进步作家法朗士对这个情节的理解是:“请你们到知识的源泉那里……研究人类和宇宙,理解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规律……

请你们畅饮真理,畅饮知识,畅饮爱情。”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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