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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大闹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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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大闹京都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了,北京城最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前门外的“八大胡同”了。

八大胡同到处都是火树银花,八大胡同到处都是丝竹工尺,轻歌漫舞,通宵达旦!

何谓八人胡同呢?八大胡同乃是八条巷弄,而居住在北京城内的人们管叫巷弄为“胡同”。

这八条花街柳巷,秦楼楚馆普设,把琵门户半开,是富商巨贾寻欢作乐之地,是公于哥儿征歌逐色之所。销金窟、温柔乡!

当时曾经有人编了一首打油诗,明白表出了这八大胡同的名称和风貌,并且还朗朗的颇易上口呢!

诗曰:“八人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韩家潭’畔弦歌乐,‘王广斜街’灯火明。‘万佛寺’前车辚辚,‘大小郎营’两相邻。王孙公子骛争趋,‘胭脂’行里姑娘寻。”( 王广斜街本名为王寡妇斜街。) “大郎营”和“小郎营”—折为二,加起来刚刚是八条巷道,八条胡同!

本来,风月场所是人人皆能涉足、个个都可留连的地方,但是,由于陕西街中的百顺胡同和石头胡同格调高、收费昂,一般人因之望而却步、裹足不前了,他们的恩客多半都是王公大臣!

大郎营胡同,小郎营胡同,不知是囚人而命名亦或因名而汇入?前者的主顾是侍卫营,后者则为捕营所独揽了,久而久之,也就地盘齐属、界线分明了。

这个时候,大郎营胡同里依旧与往口一样,满胡同都是酒气薰天,满胡同都是嚣闹连天,其中还夹杂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他们都是吃粮的粗汉,他们都是拿饷的兵勇。

但是,“白花洲”妓女户的门前却有一位公子哥儿在巡逻,在倘徉……

这种事情平时似乎不常见,公子哥儿游乐的地方乃是胴脂胡同,乃是韩家潭胡同,并不是大小郎营胡同。

今夜,这位公子怎会荡到这里来?莫非是摸错了方向?或者是灌饱了黄汤?

有三个壮汉正好迎面而来,他们一见就调笑了、讥讽了,其中一个还质问起来下。

“小子,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去你能去的地方,去,去!”

“他是把眼珠子放到口袋里去了……”

“谁说的?”另一个随即接上了,他挖苦地说:“说不定他是来找爹的或者是找娘要奶吃的。”

“哈哈哈。”

“哈哈哈……”

他们放浪形骸,他们肆无忌惮,简直是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回瞧这个年轻人的模样,细皮白肉,“弱冠”之年,再看这个年轻人的穿着,蓝色长衫,锦缎马褂,果真是稚嫩得很,在这个地方,在这种场合。

“住口!”

这是霹雳,这是焦雷。霹雳焦雷却是出自那毫不起眼的蓝衫少年的口中,似乎令人有着意外之感觉。

二个壮汉全都怔住了,他们心中“怦怦”地在跳,他们耳中“嗡嗡”地在响,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

“你……”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终于瞪着眼睛说话了。

“不错,是我。”蓝衫少年淡淡地说:“谁若再敢胡说八道的话,那就叫他拐着回去了。”

“你是哪……”

那个人忍着性子又问了—句。

“这你就不必管了。”

蓝衫少年岸然地回答着。

另两个人定过了神,回过了气,他们觉得瞳上失去了光采,这真叫“飞象矫情吃过河,黑卒越界当车使。”这还得了?

其中一个年纪较轻、个性毛躁的就跳了起来。

“管他是谁?把他撂在这里不就结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这话说得一点不错,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一个想惹事生非,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立即帮腔、煽火了。

“对!这小子既然敢在我们地头上闹事,还管他什么贝子、贝勒、少爷、公子,拿回去也就是了。”

年纪大一点的略一沉吟说:“好,老五,就地摆平他!”

老五就是年纪最轻的一个,他踏上两步,狞着脸色说:“小子,你自缚吧!若叫五爷出手那就不好受了。”

蓝衫少年微微地笑了一笑说:“是嘛!怎么个不好受呢?我还真想试它一试。”

“怎么?”老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嚣张与跋扈,他不可一世地说:“你以为这样狼嗥了一声能唬住人?”

“那你不妨也试上一试。”

“好!给你面子你不要,五爷这就叫你爬在地上叫爷爷!”

老五身形一动,陡地一举捣了出去,拳头还真不小,胳膊还真粗壮!

这一拳若是敲在脸上,那就鼻歪眼睛斜;这一拳假如捣上胸脯,也必定会脏碎鲜血吐。

蓝衫少年却不知死活,他若无其事地傲立在当地,脚不动,身不动,待对方的拳头即将沾着他衣衫的时候,右侧忽然有一个影子模糊地一映,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右臂在晃动或者衣袖在飘忽,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的双手依旧是背在身后,他的身形还是站立在当地!

五爷出事了,那位五爷却以右掌握着左腕,脸赤眼瞪,蹬蹬蹬的倒退了好几步。

三个人的心中全震动了,尤其是五爷本人,因为他身受其害!

年纪较大的一个脸色变了,他惊在心头,喝在口中:“嘿!原来你是存心找碴,老四,上去!”

另一个壮汉揉身而上了,有前车之鉴,焉能身蹈覆辙?是以他二活不说,摆下了马步,划动厂双手,待凝足了功力才一举地扑了上去!

这次蓝衫少年动了,但是,也只不过是上体微微地仰下一仰,让过了来势,疾拍了一掌。

不得了,老四这次吃亏却更大了,他自己蓄意猛扑之势,再加上对方那神来一掌之力,火下扇风、顺水推舟,立即就跌跌撞撞地直冲而去。

“小子,你真是吞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到这里来撒野了!”年纪较大的一个黑着脸、狠着心的说着。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知道今日里碰上了扎手货,但是,已经势成骑虎,不得不硬起头皮耗上了。

蓝衫少年冷冷地说:“到底是我犯着了你们,还是你们惹上了我?”

“落码头应该先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是老三,也是这二个人之中的老大。

“天下人走天下路,是谁规定大郎营胡同不让旁人进出?不准人家访人?”

老三不由气短了,果然,这只是不成规定的规定,各阶层有各阶层的游乐场所与地段,但是路过或者是寻人,准也没说不可以。就真算进去找姑娘寻乐子,也是没有明文禁止呀!

老二恼羞成了怒,他沉着声音说:“老五,上,我们一起上!”

抚着手腕的老五闻声又动了,他的火气原本最大,并且又吃了对方的一指,老二这么一说,正中了他的胸怀,讨面子、找场子,乃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两个人就双双地攻了过去,向前急冲的老四,也终于踉踉跄跄的钉住了脚步,他不山怒火中烧,立即返身加进了战圈之内。

这下子可热闹了,侍卫班的人毕竟不全是骗饭吃的角色,他们手底下多多少少都有几下子。

游斗开始了,三个既粗又壮的彪形大汉合攻一个秀气、赢弱的年轻人,看起来太过悬殊,太不调和。

犹若群狼抓绵羊,—只鹰隼扑雏鸡!

但是,天底下的事也不能一概而论,有突出、有反常,绵羊也有抵死豺狼的事例,母鸡也有啄瞎老鹰眼睛的记录,而且,快得很,只不过二招五式,那蓝衫少年倏然一个迂回曲旋,三个壮年汉子都已经分别跌坐在地下。

金条熔化做元宝,勇士忻肱变阶囚,这是他们自己欠个打听,没有打听清楚这个依旧屹然兀立在当地的年轻人乃是何等样的人物!他,他就是新近江湖轰动、声名大躁的后起之秀麦小云!

三爷气馁了,他色厉内荏的说:“小……你,你到底是谁?三……我们没有算完,这笔账回头一起算清!”

“小”字的后面该是“子”,“三”字的后面应该是“爷”,但是,他是光棍,有道说:“光棍不吃眼前亏。”何况他们都已经吃过亏了,就把“子”和“爷”一起囫囵地吞了下去。

“我姓麦,随时恭候着你们。”

老三比老四、老五要硬朗一点,他首先由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是那么的艰辛、那么的痛苦。

“老四、老五,别再丢人现眼了,起来!”

老四、老五眦着眼、睚着齿,也相继地爬起来了。忽然,老三的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睁大双眼,怔怔地凝视着那个年轻人不稍一瞬。

“你说你姓什么?”

“麦!”

老三的脸白了,老二的声颤了:“麦……麦小云……”

麦小云未置是否,他不愿意张扬,唯恐侍卫营中起了警惕,对欲进行之事有所影响。

老三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闯荡了江湖半辈子,焉会看不出对方的神色?不由压低了声音说:“老四、老五,我们走。”

麦小云却冷冷地开口了:“等一等——”

如今情形不同了,他的话已经变成了金科玉律,那三个果真停下脚步不走了。

“你们是哪一班的?”

“第六班。”

“唔——”麦小云末敢问得过份露骨,免得引起他人的怀疑。他说:“记住,以后再敢如此气焰万丈、这般作威作福,撞在我姓麦的手中可就没有再这么便宜了,去吧!”

二个人果然一拐—拐的走了,原来每个人都被麦小云扫上一腿、踹上一脚!

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会没有瞧热闹的人?有!当然有,只是有的人事不关己,有的则看到了麦小云的气势,听到麦小云的声名,就噤若寒蝉,或者做了缩头乌龟。

“百花洲”里有个招呼客人的汉子出来了,他是生意人,也许只是听人使唤的一个下人,当然不知江湖事了。

“小兄弟,你真是走错了地方嘛?”

“没有呀!”

“那你是来找人的喽?”

“不错。”麦小云笑着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慌活,他说:“我有一个相好的,据说她被转到这里来了,所以我过来探看一下。”

“那你明天再来好了,这班人个个都是凶神恶煞,那二个虽然被你打跑了,但说不定会招来大队人马,能避着点还是避着点好。”那个汉子好心地说:“明大就轮到他们第五班、第六班当值了,第七班、八班备动,一至四班休息,但不知怎的,最近一至四班的人都很少出来,所以明天大郎营胡同里就见不到客人了……”

“哦!”麦小云心中不由动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明天再来此比较好,谢谢你。”

“不谢。”

麦小云随即迈出了大朗营胡同,因为,他已有所得,在“百花洲”中的那个汉子口中获悉了他欲知道的消息,就出来进行计划好的步骤了。

二更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低低的云,只有呼呼的风,这就叫做“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之夜正是人们好梦连床的时刻,也是无本生涯的梁上君子出动的时刻。

“紫金城”、“金銮殿”,屋角上这时候竟有一方布帛在飘动着。

它对着悬挂在柱边的马灯,一闪一闪的,它迎着一阵阵间隙的东风,—晃一晃的……

夜深入静,就感到特别地耀眼,特别地显著。

是旗帜?不像;是狸猫?不是;难道会是人?这怎么可能!

紫金城中警卫森严,皇宫大院亲兵如林,平时有人因事进内,必须要经过详细的盘问,入夜更是战战兢兢,三步一岗,五步哨,若是没有得到许可,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得进去!

孔明灯由四面八方照在—起了。啊!这是一个人,是—个人亮着长衫的下摆在晃动,摇曳!

那会是谁?准有这么大的胆子,甘冒着杀头的罪名竟然在禁宫之内、金殿阁顶肆无忌惮的嬉戏、走动?疯子,他必定是一个疯子!

值夜的亲兵震动了,当班的侍卫紧张了,这,这还得了,上面追究下来,被抓的人应该杀头,就是抓的人也要被杀头的啊!

“什么人?”

“哈!”

霎时之间箭上弦,霎时之间刀出鞘,亲兵们吆喝了,侍卫们飞腾了……

吆喝的只是助助威,当然没有具体的效果,飞腾的虽然是飞上了屋顶,但也没有得到应得的成绩,因为,他们飞腾了上去,却又被逼翻了下来。

不是疯子,是武林人!

当然不是疯子,疯子焉能混得进来?当然他是武林人,武林人才会登高掠低……

这就惊动了二大领班的一班头领刘介雨、二班头领黄振华,也即是护送安南贡品中的翡翠玉如意三个人内之两个,但结果却在宁波府铩了羽,丢了宝,弄得灰头土脸!

他们—人虽然耽在班房里面,但已经听到了响动,已经了解了情由,是以出来后也不必再详加多问,双双地掠上金銮殿顶齐去逮捕了。

刘介雨和黄振华两个功力不弱,前者曾经落发“崆峒”,因为不守清规,“释迦牟尼”不屑有这样的子弟,就被赶了出来,是以人称“假和尚”。

后者则是艺出“八卦门”,擅长拳掌,江湖中人誉他为“八卦散手”。

“假和尚”和“八卦散手”上是上去了,没有给人撵下来,可是,他没有将来人手到擒来!

三班四班出来支援了,没有效就是没有效。

只见那个人在游移,只见那个人在飘忽……

皇宫大院,殿阁连云,他们追逐,他们围捕,结果像是在捉迷藏,像是在赛脚力,这里探、那里找、东边搜、西边兜,此起而彼落,还是近不了对方的身形,还是碰不到人家的衣角,连面貌也没看清呢!

总领班终于被逼出来了,他已经暗暗地观察了良久来人的动机、来人的身手,在在都使他担心,是以审谨的带上了兵刃,拔出了宝剑,二脚一蹬,鹰冲狼纵一般的耸身掠上了屋顶。

他略—观望,微一沉吟,随即发号施令了。

“一班、二班,分守东面,三班、四班,堵住西北,若遭反抗,格杀勿论!”

“是!”

四个领班,各率着自己弟兄分雁翅般的散了开去,汇成了一个包围之势。

总领班不愧为总领班,他非但功力高人一等,而且遇事镇定不乱,调度亦有方寸!

总领班安排妥当,自己身形陡地拔起,直向那个人影扑了过去。

那个人影倘若真是有为而来,这就应上了一句俗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了。

他的艺业果真是精探异常,只见几个起落,就避开了总领班苍鹰似的身法,并且亦闯出了侍卫们合围的形势,于净利落,快捷了当!

总领班心中是既怒又惊,他顿时钢牙猛挫,运足了周身功力,二腿一弹,纵身而出,锲而不舍地朝那个人影疾追而去。

一前一后,一追一赶,他们越过了“大和殿”,逾出了“养心宫”,霎时就转离了紫金内城。

总领班赶得急,前面人影飘得快,总领班缓下了脚步,那条人影也就慢了下来,他们若即若离,他们时快时慢,二人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段距离。

总领班心头不由微微一动,他于脆站着不走了,放开喉咙大声地叫喊了起来。

“喂!光是逃跑岂是英雄行径?你有种就停下来较量一场!”

前面人影也回过了身形,他说:“当然,我们当然要好好地打上一场,不过这时不宜,前面的地势广阔,假如你不怕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这是激将,他艺高、他胆大,总领班的他怎会信这个邪?再说,若没有交待就此摸着鼻子回去,这个台他也坍不起!

“好!”

他狠狠地应了一声,连牙齿也恨得发了痒,提起衣角,加足脚力,一式天马行空,又向前面迟了过去。

这正好中了人家的心意,入了对方的圈套,是好胜之心害了他,是骄傲之性误了他,就因为太过自大、太过高傲,就不再往深处想,人家冒了天大的风险闯入了禁宫大内,一不偷二不抢,听口气,三又不是寻仇与报复,不是引他出去是什么?总不会患了神精病!

“煤山”到了。

煤山,幅图并不太大,树疏草稀,黄土里间隔着灰土,灰土中寸草不生,明朝的末代皇帝崇帧,就是吊死在这里!

半山腰,枯树下,黑色人影就站在那里不走了。

总领班一步跨到,他摇动了手中的宝剑,霍地一剑刺了出去。

“大胆狂徒,你夜闯禁宫,罪大不赦,领死吧!”

满口官话,一腔怒火,挟着上冲之势,也不管青红皂白,威力自是不弱!

黑色人影不慌不忙,他徽一偏头,就这么轻易避开了那牟利的来剑。

“南大人,我若是这么好打发,也就不敢前去找你了。”

总领班闻言不由大吃一惊,他连忙止步收剑,双眼运足了目力,怔怔地凝视着对方—瞬不瞬。

“你,你认识本座?”

“总领班”,“南大人”,他当然就是南天一剑南浩天。

“不错。”那个黑色人影说:“在下认识南大人,南大人却未必会认识我区区在下。”

南浩天紧紧地盯着那个黑色人影毫不放松,他感觉到这个人的功力深不可测,他也看出了这个人的年岁只在弱冠上下,心中疑虑了,心中搜寻了,最后,心中顿时震动起来了。

“你,你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南浩天犯了疑,他心中隐约想起了一个人。

“麦小云。”

麦小云平静的、随意的说着。

“麦小云,果然是你!”

麦小云也微微地怔厂一怔,他迟疑地说:“怎么?你已经知道我了?”

南浩天虽然是惊在心里、噫在口里,但他感到奇怪的是对方既然劫走翡翠玉如意,应该逃之夭夭,怎么反而回头来找他?其中必有蹊跷了!

“当然,除了你谁还会打这么大的胆子?”

“那你可知道我来找你的日的?”

南浩天的心中也正在疑惑,但他却强声说:“我管你来干什么?拦劫贡品,形同叛逆,本座正欲缉你归案!”

麦小云淡谈地说:“是吗?”

南浩天的眼中露出了希冀的光芒,面孔上透出了激动的神色,他迫不及待地说:“翡翠玉如意今在何处?你只要把它献上来,本座或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是吗?”

麦小云又淡淡地重复一句。

“当然,只要你把玉如意交出来,本座就既往不咎!”

南浩天这次说得肯定、说得迫切。

“我已经将它弥补及赎取你的罪愆了。”

“满口胡言,你这是自取灭亡了。”

南浩天长剑陡然一抖,剑花九朵,朵朵指向麦小云的要害大穴。

九朵剑花,乃是剑行中最高之成就,若能臻此火候,必须具备天赋、根基、心术、名师。在在缺一不可,还得经以长期的苦修和勤练。

能一举抖出九朵剑花之入应该是叫一代宗主的身份,亦即表示已达身剑合一归零、心剑相互感应的地步、无尚之境界;若再上层楼,就属剑仙、剑圣之流了。

麦小云艺出“北僧”,宇内南北二僧、神仙中人,他又是有备而来,焉会不知对方功力的深浅?是以早已蓄势以待,见南浩天有所欲动,立时迅捷地、审慎地一阵摇晃、一阵飘退,又躲开了对方每朵皆刺的剑花。

“南人人,要知道欺君大罪祸连九族啊!”

他有意无意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南浩天一听不由悖然一惊,他又停下了身形,他又歇住了剑势。

“你说什么?”

心有所亏,就怕夜鬼,这句话似乎是刺着南浩天的痛处!

麦小云慢条斯理地说:“我说的乃是安南之贡品,安南之贡品中……”

南浩天哪有心情听对方拖下去,他紧接着说:“安南之贡品怎么样?快说!”

“安南之贡品中有金佛五尊、钻石四颗,至于翡翠玉如意嘛……”

麦小云这次有意地延宕下来了。

南浩天的脸色倏然一变,他沉声说:“翡翠玉如意又是怎么样?”

“贡表中好像并没有载列这件东西呢?”

南浩天强声说:“你信口雌黄!”

“是吗?”麦小云淡淡地说:“安南贡品中若真有翡翠玉如意,你将它失落了;安南贡品表上若真记载翡翠玉如意,你却将它涂改了。南大人,不管是任何一项,足够你杀头诛族的了。”

南浩天心惊肉跳了,南浩天冷汗直淋了,这等隐秘之事对方怎会知道?除了四个领班,而四个领班他们也只不过一知半解,个中情况,可说是无人获悉、无人了解。

莫非是他?这又怎么可能呢?他早已经魂归离恨天了,但是,麦小云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说他是虚声恫吓,却又言之凿凿呢!

南浩天眼珠千回百转,南浩大心中是千回百转,他相信,他也不相信,这叫将信将疑,半信半疑,他又鼓起了精神说;“全是无稽之谈!看来本座应把你这信口开河之徒立毙于剑下!”

做人心不能虚,心里一虚,说话就不一样了:非但是话声不同,连眼色、形态处处都不同了,这不等于是告诉人家,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所以,亏心事做不得!

他手中一紧,宝剑连连劈出,施展着赖以成名的珍藏秘招了,“魂迫南天”!

麦小云脚下纷踩,身形连晃,堪椹地又闪过了那犀利的剑锋!

“南大人,事情是真是假,你自己心头雪亮,为使你心服口服,我不妨告诉你一个人……”

“什么人?说!”

南浩天既慌又急地追问着,他再也冷静不了。

“岭南董天翔。”

被蛇咬了,被蜂螫了,南浩天陡地跳了起来,继着,他心底冒上下一股寒气,他怕了,这次真的怕了,但是,未几他又冷静下来了,宽松下来了,因为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彻底解决的办法,那就是把麦小云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与崇帧皇帝作个伴,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就是这个主意!

南浩天对麦小云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当然不知道对方的手底下到底有几何了。他所了解的只是麦小云的艺业不弱,如此而已,那是从对方逃逸的脚程看、闪躲的身形看以及能从二个领班手中劫去玉如意,那也只是领班他们,依旧是不足虑,凭本身的功力,他却有充分的自信,自信自己必能将麦小云长留在此地!

真是目无余子,自命不凡!

也难怪他有这份自信,也难怪他有这份豪气。他的功力,他的剑术,昔天之下,除了“三庄—帮”中的坛主,掌门,谁再也不作别人想了;而那几个寥寥可数的坛主、掌门,与他也只在伯仆之间!

南浩天长长地吐出憋了已久的窝囊气,他恢复了正常说:“麦小云,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皆是强出头。就因为你多管闹事,由此惹上杀身之祸了。纳命吧!”

他第二次挥动长剑,密集而又扩张,果真是招招凶防,步步杀着……

这焉能怪他?为了身家,为了性命,他能留情?他不拼命?古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当然要痛下杀手,为自己拼命!

麦小云也是太傲了一点,他就是不喜欢穿夜行衣或者是武打紧身,而且,他也不惯携带随身武器S ,这样,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目标,给自己拢上无谓的拘束,第一、限于时间迫促;第二,是他向来如此。对龚天佑如此,对洪振杰如此,当然对南浩天也是如此了。

“是吗?恐怕还不见得呢!”

幸好,麦小云面对着这岭南大豪、皇宫总领,虽是淡吐宏亮,虽是意态从容,却也未敢托大,他暗暗运起神功,脚踩“迷踪”,手挥“千佛”,顿时同对方战在一起。

霎时之间,天惨地愁,云碎雾沉,剑势连绵似布似织,掌风呼啸若号若啼,木舞草飘,石奔抄走。

满山异声四起,半空黑影幢幢,是崇祯皇帝他们的幽灵得不到安宁?是无辜的飞禽走兽被扰得惊惶失措?它们悲泣,他们叹息。

麦小云身形若幕蓬般的环绕在对方的四周围,麦小云双掌像潮水似的澎湃在对方的每一个角落,层层密密,汹汹涌涌!

南浩天手忙了,南浩天脚乱厂。心不正,其剑则滞;意不纯,其剑则偏;而理不直,他的气又怎能壮得起来?

他的心术原本不坏,但自投入了禁宫大内以后,官场中的吹拍、宦海军里的排挤,耳濡目染,口久也就传习上下,因此就蒙蔽了他的心智,固此就影响了他的艺业……

南浩天满怀的壮志、满心的信心,结果。他越打越薄、愈来愈浊,最后还变得战战兢兢、惊心动魄,应付对方飘幻的身形,闪躲对方漫天的掌影……

“啪!”的—声脆咧起处,有人疾退了,有入踉跄了;疾退的是麦小云,跄踉的当然是南浩天!

南浩天勉力地用长剑支住了身体,怔怔地凝日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好一会,继之,他长叹一声,倏地举起左于,猛然拍向自己的脑盖天灵!

这就表示他的英雄气概犹存,这就表示他的正—义之心未泯,以此遮羞,以死谢过。

黑影乍起即落,又听见一声脆响起处,麦小云飞快地打落了南浩天拟欲自尽的左手,他注意的就是这一点,设或对方咎由自取,但若是自绝了,他的消息不就从此中断了?

“蝼蚁尚且贪生,南大人,你又为何不惜如此呢?”

南浩天不由呆了一呆,他说:“你难道不是替董天翔报仇而来?”

“董天翔他并没有死,我又报什么仇?”

“董大夫未死?”南浩天愕然了:“我的一掌、我的一剑……”

“那也不是,因为你狠中透仁,掌力不沉、剑势不正,而在下又及时的到达那里,才把他从阎王殿中拉了回来。”

南浩天感慨,南浩天愧作,他低着头说:“那你要向朝廷举发我欺君罔卜之罪?”

笑容又浮上了麦小云的嘴角:“南大人出身武林,当了解武林中人一向鲜管官家之事,在下虽然踏入江湖不久,但生性亦是如此。”

常言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南浩天闻了果然感到赧涩不已,他期期艾艾地说:“那你……”

“只是请你告诉我这支玉如意的来处,它原为何人所有,如此而已。”

“这……”南浩天双眼不由精光一闪,他疑惑地说:“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麦小云听了心中陡地一跳,那不正是他出生之时?他眸子中不禁透出了一片光采。

“就请南人人详尽地告诉找吧!”

“南大人”,南浩天以前听了感到自责、感到荣耀,如今听起来却觉得十分地刺耳,他叹了一口气说:“二十年前,精确地计算起来,应该还不到二十年,大概是十九年吧!”他顿了一顿,像是在回忆,像是在追索当年的情况:“北京南大街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金氏钱庄’。”

他又停歇了—会,时间实在是相隔太久了,十九年有多少的沧诲桑田、炎凉世态,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角色,不由意兴阑珊地说:“金氏钱庄的掌柜钱和贵有—天专程来找我,说要翻译一份梵文书籍,愿以一柄玉如意为酬,并且还说,只要译本不要原件,我虽藉隶岭南,但对梵文也是毫无所悉,当时翰林院中有一位岭南乡亲,就是董天翔,董天翔幼居化外,是以精通西域数国文字,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转请他翻译,几年前,他告老返乡了……”

南浩天打住不说了,因为,下面之事他言之汗颜,因为,下面之事对方也已经洞悉了。

“多谢南大人。”

麦小云双手一拱,然后掉头就走。

南浩天依旧呆呆地站在煤山之上。他雄心已失,他壮志消沉,退念却渐渐的在他的心中萌芽了,唉!荣华富贵?春梦一场呵!

北京南大街十分热闹,因为它是市的中心区,因为它是南北交通的要衢,车马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

南大街靠城门旁边有一家钱庄,叫做‘金氏钱庄“。

金氏钱庄规模不小,金氏钱庄装修宏伟,是以它的生意也是鼎盛而兴隆。

—天上午,金氏钱庄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这位客人玉面朱唇,这位客人气度高雅。瞧他的举止,准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北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最多,北京城里的富贵人家也最多,是以只要衣服穿得体面一点,总是便宜三分。

这就是所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了。

掌柜的亲自迎了出来,生意人嘛!和气生财,亲切迎客,他—脸的笑容说:“这位相公早哇!里面奉茶,请进里面奉茶。”

点头、哈腰,还摆着手臂,标准的“上等”生意人!

银钱、珠宝业,在三百六十行中该是最高贵、最具资力的行业了,其次是药材、绸布,再其次那就杂了,可也罄竹难书了。

“谢谢。”

他们一前—后的进入了客厅,下人们当即奉上了香茗。香茗香而醇、热而烫。

“相公贵姓?”

这位掌柜五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红光满面,生得矮矮胖胖,这就叫做脑满肠肥!

“晚生姓麦。”

他就是麦小云。麦小云接着说:“敢是钱掌柜当面?”

姓钱的掌柜闻言怔了一怔,他迟疑地说:“老朽正是钱和贵,麦相公认识老朽?”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晚生有事想请教钱掌柜。”

钱和贵眼中不由露出了疑惑的光芒,他说:“请教不敢,麦相公有事请直说好了。”

“钱掌柜可认识‘南天一剑’南浩天?”

钱和贵心头顿时疑窦丛生了,对方不说南浩天南大人,却说“南大一剑”南浩天,由此可见,来人若不是武林中人,也必然与武林人联着边儿。

但是,人总是往好的一面想,他心中依旧抱着希望,希望是南浩天给他介绍生意来了。

“侍卫营的总领班?认识、认识、当然认识,老朽和南大人相交了有数十年呢!”

麦小云感到开口不明,措辞困难。他沉吟了一会,认为有事请教人家,为下了貌,为了诚心,应该把名字报上,应该将身份表明,那再谈其他,也就会方便多了。

“晚辈麦小云。。”

他将“晚生”改成了晚辈“,传统中的习惯,文场上皆以”生“作称呼,至于”辈“字嘛!多为武林中入所沿用,这就等于告诉了人家自己是来自武林。

果然,钱和贵眸子中突然精光一闪,心田里震惊连连。他见多识广,阅人无算,一叶即知秋临,在对方—提到南浩天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如今,他吃惊的并不是那个“辈”字,乃是对方的名字,“辈”字太过于含蓄,只属意示,需要去思索,需要去体会,而“麦小云”这三个字却早已经震惊了江湖、传遍了武林,由此可见,他自己与江湖是联着边了。

钱和贵不山用上了他常用的二个“量”字了,首先,再进一步的打量着眼前的麦小云,见他年纪轻轻,见他风度翩翩,英华内敛、锋芒不露,十足的像个公子哥儿、文人学士嘛!

“你……”

“晚辈想请教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情。”

“二十年前……”

钱和贵十分地惊奇。

“是的。”麦小云说:“前辈的那支翡翠玉如意……”

钱和贵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说:“玉如意?老朽何来的翡翠玉如意?”

“就是送给南……哦!送给翰林院董大大的那支翡翠玉如意。”

“那支王如意并非老朽所送!”

麦小云心中顿时怔了—怔:“这……”

钱和贵随即解释说:“我是说那柄玉如意并非是老朽之物。”

“哦!我明白了,前辈的意思乃是受人之托?”

“不错,正是如此!”

“那也请前辈告诉晚辈,乃是受何人之托?”

钱和贵就用起了第—个的“量”字,他心中思量起来。

“这个嘛……”

“前辈有苦衷?”

“当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圣贤教的为人之道,虽然是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但道理总是不会变更的。”

麦小云露出一脸的希冀,—脸的诚恳,他迫切的说:“前辈原谅,晚辈并不是在探究他人的隐情,只是那柄翡翠玉如意关系着晚辈的身世,所以不得不……”

钱和贵立即接上厂话:“麦少侠的身世不明?”

他也将“麦相公”改称为“麦少侠”了。

“是的。”麦小云黯然地说:“晚辈甫出娘胎即由家师所领养。”

“令师也不清楚麦少侠的身世?”

“可以这么说,因为家师知道的并不太多。”

钱和贵沉吟了,他已经在运用最后的一个“量”字,衡量着北京和南京,衡量着钱庄和山庄……

最后,他终于决定了,毅然说:“好,麦少侠,找告沂你,那支翡翠玉如意的物主不是别人,他就是敝店的东翁!”

麦小云听了心头不由震动了起来,他感到惭愧,他感到歉疚,钱和贵这一透露不仅是有违江湖道义,朋友交情,并且还冒着丢掉饭碗的风险,他焉能不震动?他焉能不感激?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只有捺下不安的心情,继续探问下去。

“贵东翁的称呼……”

“金泉元。”

麦小云双眼神光陡地一闪,他说:“哦!天下‘三庄一帮’中的‘金氏山庄’!”

“正是金氏山庄。”

原来金氏钱庄的东家就是金氏山庄,原来金氏山庄能并列宇内三庄之林所倚的就是那翡翠玉如意坐架中的武功秘籍!

麦小云立即起身一个长揖,他激动地说:“多谢前辈赐告,晚辈这就告辞。”

他缓步地出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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