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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人的人

到开封府来碰运气的人,王小石是其中之一。他年轻、俊秀、志大、才高,远道而来,一贫如洗。但他觉得金风细细、烟雨迷迷,眼前万里江山,什么都阻不了他闯荡江湖的雄心壮志。就连春雨楼头、晓风残月的箫声,他也觉得是一种忧愁的美,而不是凄凉。

王小石跟许多人有点不同,他带了一柄剑。

他的剑当然用布帛紧紧裹住,他并非官差,也不是保镖,衣着寒酸,而且是个过客,若不用布把这利器遮掩起来,难免会惹上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被厚布重重包裹起来的剑,只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剑柄是弯的。

剑是直的。

剑柄也是直的。

他的剑柄却是弯如半月。

盎坪茁ブ写涤竦眩俏逶侣涿坊ā!

如果王小石不是因慕黄鹤楼之名,借路过特意在湖北逗留,游览一下这名楼胜景,就不会见到白愁飞。

假使他没见着白愁飞,那么往后的一切就不一定会发生。就算发生,也肯定会不一样。

人生其实就是这样,无意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话,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改变。刻意为之,反而不见得如愿以偿。

江水滔滔,风烟平阔,楼上楼下,仍有不少风流名士的墨迹词章。唯因黄鹤楼下的街道上,市贩聚集,叫卖喧嚣,洋溢着一股鱼虾腥味和其它鸡鸭犬豕的气味,脏污满地,本来诗意一般的黄鹤楼,今已面目全非。

不过贩夫、商贾们都知道,慕名而来此地的人,未必旨在浏览风景,乘机也可以逛逛市集。那烟花女子,也停舟江上,箫招琴抚,陪客?酒。

王小石观览了数处,商贩眼光素来精明,见他衣饰寒怆,料他身上无多少银子,也不多作招呼。

王小石只觉扫兴,想登舟渡江,忽听轰隆隆一阵锣声,一时吸住了王小石的注意。只见街头的一列青石地特别空了出来,是给走马卖解的人表演用的,占地相当之广,不少人正在围观,交头接耳。待表演者告一段落,就有小童过来纳钱。通常,围观的人都会丢上几文钱,卖解的人拱手致谢,说几句承蒙捧场的话,才继续表演下去。

王小石也凑热闹地过去张了一张。

他就是这样望了一望。

一切就发生了,免不了了。

在他过去看上一看的时候,也有一个念头在心里闪过:会不会正好有个江湖卖武的美丽女子,正在比武招亲,这一瞥就定了情,就像戏台上演的一般?

不是的。

他倒是看见了令他吃了一惊的事物:

人。

不像人的人。

青石板地上,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圈子里,有几个精壮汉子,在敲锣打鼓,边插科打诨,道说戏文。两名粗壮的妇人,牵着两匹小马驹,戴上面具,手持小刀小剑,正在绳索上,矮凳子上作翻滚的花巧,颈上都缚着细细的锁链。

另外还有几只大马猴,被粗链缚在架上,两只眼睛都老气恹恹的,在注视场中小猴的表演,看去跟垂死的老人家注视小童嬉戏一般无奈。

这都不能让王小石震惊。

真正令王小石惊异的是人。

石板地上,还有几个“人”。

说他们是人,实在是件残忍的事。

这几个人,有的没有手,有的没有脚,有的手脚都断了,只剩下单手单足,或是一手、一足,更有一个,手脚全都没了,张开嘴巴,只哑哑作声,看了也令人心酸。

另外还有几个“人”,形象更是诡异,有一个,全身埋在三尺长的瓮里,只露出一颗嘻嘻傻笑的头,这头颅长着稀疏白发,但却有一张小童般的嫩脸。

另外一个“人”,上半身是脸,但下半身却长得跟猴子一样,全身是毛,还长了半讲巴,只身体绝不如猴子灵捷罢了。

其中“一”人,是两个人的背部接连在一起,等于两人一体,一背粘着两个躯体。更有一人,身体四肢,还算正常,但脸容全毁了,五官挤在一起,鼻折唇翻,眇目獗牙,十分恐怖。其余还有几个用黑布遮盖着的大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王小石乍看一眼,便不想再看了,只觉上天造人何其不公,竟有人生成这个样子。他自掏出一小块碎银,往场上抛去。

他这样只瞥一眼,还不曾看完,但留在心中的印象,是很难磨灭的。

他走了几步,心中仍十分不快乐。

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健康,有的人却天生残缺?

这时,他还没走过人们观望的行列,忽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王小石低首一看,只见一个三尺不到的侏儒,头颅出奇地大,双目无神,四肢都萎缩瘦小,宛若孩童,正捧了一个瓷钵,指了指场心,又指了指瓷钵。

王小石知道这是向他讨钱。

王小石剩下的银子,只有一点点了。

这是十日前,他把伴随他的一匹马卖了,剩下的一点银两。

他卖马的时候,心境格外消沉。没想到就剩下的一匹千里相随的灰马,竟还伴不到京城。

武士卖马,岂不与英雄挂剑,将军卸甲同样地失意和无奈?

不过他很愿意解囊捐助这些天生残障的可怜人。

那侏儒咿咿呀呀地比手划脚,他点了点头,正在掏钱,一面道:“可怜你遇到我这个穷人,真希望有善长仁翁,把你们收养,不致在街头路角,吃尽江湖风霜。”

王小石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非常诚心诚意的。

但他却听到一声冷笑。

冷笑起自耳畔。

他迅目一扫,身旁的人,全在看场中畸形“小人”的表演,时而发出喝采拍掌声,却不见有人向他望来。

只有一人,抬头望天。

此人华衣锦服,俊朗年轻,在人群中那么一站,犹如鹤立鸡群。

他仰首向天,眉目便看不清楚。

因为众人视线俱投场中,只有他一人挤在人堆里看天,王小石才注意起他来,但也不清楚冷笑的是不是此人。

王小石说这几句话,那侏儒脸上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来,比手划脚,咿咿嗬嗬地说了几句听不出字音的话,大致是感谢王小石的意思。

王小石抓了几块碎银,正要放在乞钵里,目光投处,忽然心念一动。

那侏儒领了银子,又去扯另一个的衣角,讨钱去了。

王小石似想到了些什么蹊跷,好像跟“舌头”有关,但一时间,又捉摸不到究竟是什么事情,忍不住又向场中张望一下。

这时候,铿声烈响,两只大马猴正在模仿人类比刀弄枪,围观的人拍手赞叹。人在看兽类模拟人的动作,越是打打杀杀,似乎越是觉得刺激精采。

王小石的意念更清晰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物:

刀!

舌头!

他马上联想到:侏儒可能不是天生的哑子,他是断了舌头。

他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来:侏儒的舌头,是用利刃割断的!

他甚至可以判断出一绺头发,是被剑断还是刀断的。因为他是王小石!

疤煲戮邮俊钡奈ㄒ灰虏Т耍 王小石!

当王小石发觉那侏儒并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舌头被人割掉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觉得心坎一痛。

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曾在市场中看人杀鱼,也会有这样肉痛的感觉,仿佛那一刀刀不只是在剖开鱼的肚子,也在切入自己的心坎似的。

像你这种人,实在不适合练武揪这是天衣居士对王小石的评价。

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一定要如天缔情,心如止水,方才可以高情忘情,无傲无愧于世间。

王小石却不是。

王小石多情。

不过,在十年之后,王小石把一柄无情的剑,练得多情深情,竟然战败天衣居士手上那一把“绝情剑”,连天衣居士也只好叹道:“我看他小时候,连一只兔子也不肯追猎,在路边看到小猫小狗便抱回来抚养,跟别派小子们打斗,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打伤别人,我就以为这小子没有出息。没想到,”他又叹了一声,“给他练成了,人的剑术,‘仁剑’,也同时成就了刀术,他的武功,纵或不 是无敌,但也还可冠绝群伦了。”

王小石于是带了这柄剑,以及微薄的名气,往开封府里,碰碰机会。

但却先在这里碰上一个被割掉舌头的侏儒!

王小石发现侏儒的舌头是用刀割断的,同时也发觉另外令他更愤不可抑的事:

那些断肢残腿的人,大部分都是给利器砍断的。

先天残障的人,创口决不会是这样子:莫不是他们全遭了兵祸,或是被流寇所伤?如果真是这样,又怎会弄到如此发育不良,而又全集中在此处?王小石狐疑地思忖着。

他忍不住蹲下来,看一个断了两足一手的畸形人。

那人咿咿哑哑,似乎也正奇怪着王小石这样地端详他,也似是向他倾诉,他在世间所受的无尽疾苦。

王小石一看之下,顿时手指禁不住抖了起来:这可怜人不但两足一臂都是给人砍断的,连舌头也是遭人剪下来的!

谁这么残忍可恶!

忽然,一条大汉横了过来,推了王小石一把,怒目向王小石瞪了一眼,低声喝道:“要赏钱就赏钱,不给钱就别挡着!”

王小石道:“他的手是给人砍断的?”

汉子吃了一惊。横眉冷睨王小石,只是一个温文的书生,顿时不把他放在心上,仍低声喝道:“你问这干啥?”

王小石道:“他的脚是被人斩断的?”

横眉汉子想要发作,但又不想惊动围观的人,只好强忍低吼:“这关你屁事!”他用手粗鲁地一推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并不相抗,借势退了半步,口里仍道:“他的舌头是给人割断的?”

横眉壮汉抢进了一步,发觉围观的人们有的向他们望了过来,便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王小石的肩膀:“站好,站好,”随又龇齿沉声威吓道:“告诉你,没你的事,少惹麻烦!”说罢双手兜起残障者,转身走入场子里,不时仍用一双凶暴的眼珠往王小石身上盯。

王小石发觉那残障者脸上露出惊惧欲绝的神色。

王小石正想有所行动,忽听一个声音道:“小不忍,乱大谋,未知底蕴,发作何用?”这声音近得似在王小石耳畔响起。

王小石霍然回首。

只见百数十人中,那本来仰首看天的颀长汉子,忽低首自人群中行去。

王小石心念一动,正想挤入人群中追踪此人,忽然,迎面也有一人挤了过来,来人与去者一进一出,引起人群中爆起骂声,几乎与来人撞个满怀。

来人左肘一抬,护胸而闪开。因为闪得太急,不意踩到一个围观的妇人的后跟,那妇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不长眼睛的!”

那人眉宇一别,忍不住想要发作,但又忍了下来。

王小石却在一瞥中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子。

那薄刀似的柳眉一起一伏间,有说不尽的俊俏,阳光透过遮阳帽的葵叶缝隙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白似美玉,黯影柔倩。就这么一刹那,那人已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下席帽,绕了过去,看起来,正似在找什么人。

王小石注意到他腰畔系着一个长形的包袱。

王小石一看就知道:那是刀。

柜子里的人

那人已没入人群里不见。

王小石再往场中一看,却见场中的数名汉子和壮妇已收拾兵器、杂物,匆匆离场,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王小石忽然想起“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未知底蕴、发作何用?他打算先跟踪这一群卖解的人弄个水落石出再说。

他们穿过大街,又走过小巷,路上行人,时多时少,那几个卖解的人走走谈谈,一面说着些荤话,不时在那几个畸形人和侏儒背後, 上一脚,打上几鞭。这样看去,不像是在同走路,而是主人在赶着鸡鸭鹅或什麽畜牲。主人对待奴隶总要吆喝、鞭挞,才显示自己的威风。

王小石看得怒火上升,正在此时,远处迎面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这高瘦个子,穿一袭阴灰色长袍,脸上白得似终年不见阳光,了一层寒粉似的。他背上挽了一又老又旧又沉重的包袱。

这人走近。

卖解的人全都静了下来。

这人越走越近。

王小石甚至可以感觉出那一群卖解的人,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有的人甚至双腿在打颤,几乎要拔腿就跑。

阳光依依,秋风迎面,带来几片残叶,远处玉笛,不知何人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欲吹还休。

谁人吹笛画楼中?

闲舍人家前秋菊盏盏。在这秋意萧萧的街头,有什麽可怕的事物,使人觉得如此畏怖?

这人已走过那一群卖解的人。

甚至不曾抬头望一眼。

卖解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有几个,还回过头来望这瘦长阴寒的人,眼中还带有深惧之色。

这人已走近王小石。

王小石觉得这个人,脸色森寒得像一具匿伏在地底里多年的体,可是他背上包袱的寒气,要比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更重,一直到他快要经过王小石的时候,才突然抬头,眼光阴寒如电,盯了王小石一眼。

王小石心中一寒。

这人已走了过去。

王小石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发现街上,至少有五、六个不同的方向,走着十一、二个人,有的像游人,有的像小贩,有擎着招牌的相士,有捧着鸟笼的公子,有老有少,他们服饰不一,动作不同,但在王小石眼里却看得出来,这些人,武功都相当不弱,而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追踪那瘦高个子!

--瘦高个儿是谁?

--怎麽惊动那麽多人?

王小石好奇心大动。

这时,前面卖解的人,已走进了一家客栈的大门。

王小石记住了客栈的名字。

再回头看,瘦高个子已转入一条冷僻的小巷里,那十一、二人也各装着有不同的原由,不约而同地跟入巷子里。

王小石心中已有了计议,走进客店内。卖解的人都已上房,他冷眼看他们走进的是哪几间房门,正要回头就走,忽见那卖解时喝叱他的那名横眉大汉,正在二楼栏上,怒气冲冲地向他俯视。

王小石只向他一笑。

随後他步出客店,迅速走向那条转角小巷。

--那班卖解的人就住在店里,一时叁刻逃不掉,但那瘦高个儿究竟是什麽?会发生什麽事?倒不能轻意放过。

王小石追了过去。

秋风刮在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

王小石一转街角,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巷口有一棵梨树,自旧垣伸展出来,叶子已落了七八成。

然後就是血和死。

那十一、二名追踪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竟无一生还!

--瘦高个子却不在其中。

王小石追入客店,再跑出来,转入小巷,不过是迟了片刻的功夫,然而那十二名追踪者,就在这片刻间遭了毒手,别说连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连一口气也不留。

--是谁那麽快地出手!

--是什麽血海深仇?

王小石在这顷刻间有两个抉择:一是逃,一是查。

他决定要查。

他以极快的速度,对地上十二具死搜查了一遍,作出了叁个判断:

一、这十二人都没有其他的伤处,只有在胸口,被刺了一个洞。这一个血洞,正中心房,中者无不即时气绝。

二、这十二人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发出叫喊。巷子外是大街,来往行人极多,只要有人奔逃呼叫,一定会惊动行人。而如今死了十二个人,但草木不惊,则可以肯定这十二人死前连呼救的机会也没有。

叁、这十二人大部分腰畔襟下都有令牌,或袖里衣内藏有手令、委任状,莫不是六扇门的捕头、衙里的差役,或吃公门饭的好手、大内的高手?

但这十二名好手,却一齐死在这里。

王小石还待细看,募听一声女子的尖呼。

原来有一名女子跟他的情郎走过巷子,忽而动情,想转入街角巷浓情密语一番,不料却看见一地的死人。

还有一个活人,正在察看地上的首。

两人一先一後地叫了起来,待一大群路过的人和两名捕役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死人。

捕役一见这等不止死了一人的大案,而自己恰好在这一带巡逻,连脸都青了,问那对男女:“凶手呢?你们不是看见凶手在这里的吗!”

那男的说:“是啊,本来,是在这里的,可是,後来,不知哪里去了。”

那女的道:“我看见他--”

捕役忙问:“去了哪里?”

女的用袖子比划着道:“刚才,他一飞就飞上了围墙,再一跳--”

捕役瞪大了一双眼睛。

他吃六扇门的饭,吃了整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鬼话:两丈高的围墙,怎麽一飞就飞上去了……而那个穿灰袍白脸瘦子,也夹在人群里观望。只不过,他的脸色寒意更甚了。

王小石飞身上了屋瓦,轻如一片飞絮、四两棉花,倒钩挂在椽柱上,就象风中树梢上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不过这不是白天,而是一个有星无月的晚上。

王小石伏在客栈的屋顶上。

他用手指蘸了蘸舌头,轻戳开一个小洞,凑眼一看,只见那大屋子里,端坐了七八个彪形大汉,另外还有叁四名男子般的壮妇,正是日中市肆所见的卖解人。

被刀切去的肢体舌头,不准人探听的横眉汉,耳畔好听而冷峻的语音,人群里的美男子,令卖解人惊恐的瘦高个子,死巷里的死……究竟是怎麽回事?王小石决定从这一班卖解人身上找线索。

--没有线索。

那几名汉子和壮妇全聚在一间房子里,可是脸色凝重,谁都没有先开声说话。

只见那几名汉子,不时站起来唉声叹气,搓手磨拳,就是没有交谈。

王小石不想在这里净喝西北风。

他想:看来,是没有消息的了。

他在准备离去之前,忽心生一念。

他轻轻撬起一块瓦片,然後用手一按,在瓦片未落下去之前,他已鹰滚兔翻朝天凳,往下落去,起伏间已落在门侧。

只听花啦一声,瓦片打在地板上,房里的汉子,於呼喝声中,有的自窗子里掠出,有的开门喝骂,王小石躲在门边,那几人一窝峰地跑出来,王小石已闪入房中,趁乱藏身大木柜子里。

他一进木柜,即把柜门掩上,忽觉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他感觉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异常地慢、异常地调匀,平常人的呼吸不会如此轻慢而细,除非是熟睡中的人才能如此调匀,何况,有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正常的人呼吸都会有些紊乱,可是,这呼吸如常。

--有人早就伏在这柜子里!

--是谁?

王小石全身都在戒备中。

只听外面店家和卖解人的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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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八名壮汉这才悻悻然回到房里来。

壮妇守在门边、窗边,才又关上门窗,聚在一起,围在灯前,那名横眉怒汉把刀往桌上一放,忿忿地道:“操他奶奶的,要不是有事在身,俺可忍不了这口恶气,一刀一个,宰了再说!”

王小石屏息在柜子里。

柜子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只听另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沈七,你别毛躁,今晚此事,‘六分半堂’总堂的高手要来,你这麽一闹,你一个人不想活不打紧,大家都想有个好死。午间你差些儿对人动武,我就看你耐不住性子,尽替我惹事!”

王小石自柜门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矍烁的老汉,腰间斜插一柄铁尺,他身边还有一个虎脸豹眼的妇人,两人站在那里,旁的人都不敢坐。

那横眉汉低下头去,海碗大的拳头握得老紧的,但对老头的话不敢反驳。

隔了一会,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插口道:“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把厉爷气得这样子,你吃屁拉饭的麽!”

横眉汉仍不敢反驳半句,但拳头握得青筋毕露。

只听那姓厉的老头扪着他那稀疏的灰白胡子,用凌厉的眼光一扫众人,道:“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值得打草惊蛇?李越,那叁个房间可都叫人看住了?”

那獐头鼠目的人立即恭声道:“刚才我已带人过去看过一遍了,每房两位把守的兄弟都说没什麽变故。”

姓厉的老头闷哼了一声道:“那最好。”

獐头鼠目的汉子趁机加了一句,“叁江六省,五湖七海,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招惹走马卖解一脉的龙头老大厉单厉爷?何况,这次连厉二娘都移莲步亲自出动,谁敢自触霉头?”

王小石一听,顿时想起武林中几个极具盛名的人物来。江湖上,有各种不同的教派,其中放筏的,就叫做“排教”。凡是“排教”中人,必有点真本领,遇上天灾,木筏逢着暗流,在河上打漩儿,“排教”高手自有应付的法子;如遇上劫筏的,也可凭实力应付。另外走江湖卖解的,也自结成一个教派;医卜星相、士农工商莫不亦然。七十二行,叁十六业,凡此种种,都有一个龙头老大主掌大局。

厉单就是其中之一,他同胞妹厉蕉红,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在湖北一带甚有威名,不知何故全聚在此处?那叫沈七的,想必就是“过山虎”沈恒;而这个叫李越的,是活动在黄鹤楼一带的流氓硬把子,这儿的人背底里称他作“虎前狐”。

王小石的记性极好,他每到一处,便把一地的武林人物的特性与名号记牢。

他不知道为的是什麽,他总是觉得,有一天,这些资料对他会非常有用。

会不会有这麽一天呢?

王小石不知道。

他却知道一件事:天下众教各派,都隶属於开封府内“六分半堂”的管制。

天下英豪,都服膺“六分半堂”。

他们把所得的一切,分叁分半给“六分半堂”,若遇上任何祸难,“六分半堂”必定付出六分半的力量支助。

天下即一家--“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天下好汉都奉他为“老大”。

也许,真正能跟“六分半堂”抗衡的,只有“金风细雨楼”而已。

而在开封府里能跟雷损并列称雄的,也只有“金风细雨楼”楼主“红袖刀”苏梦枕一人。

在江湖上,未列入什麽名门正宗的江湖中人,近几年来,不是投靠“金风细雨楼”,便是投靠“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有朝廷官衙撑腰,“六分半堂”则是在武林和绿林扎好了稳定的根基,各有千秋,不分轩轾。

故此,有一句话传:“六成雷,四万苏”,意即天下雄豪,至少有四万人归於苏梦枕门中,但就总的比例来说,仍是有六成以上寄附雷损的堂下。

只见那在厉单身边身材魁梧的女人,咧开大嘴笑了一笑,“李越,难怪你在这一带越混越得意了,这一张嘴皮子忒会呃人心,看来,他日在江湖耍千术的那一帮人物,得要奉你为龙头老大了!”

李越眉开眼笑地道:“二娘别逗我开心了,龙头老大要手底下硬,我只有这张嘴,想当老大,不如去问老天。”

厉单却皱着灰眉,满脸都是深沟似的皱纹,一点笑意也没有:“今晚‘六分半堂’到的是什麽人?怎麽还没有来?”

李越小心谨慎道:“据我所知,来的至少有叁人,十二堂主赵铁冷也会亲自驾临。”

厉单兄妹一齐失声道:“啊,他也来吗?”

李越点了点头,“看来,总堂那儿说不定真有大事交给我们去办。”说着眼睛兴奋得闪亮。

厉蕉红却摇头道:“我却有些担心。”

厉单不解地道:“你担心些什麽劲儿?”

厉蕉红道:“以前,我们只是走江湖卖武,看不顺眼的,明里动刀,砍下一颗人头是一个。遇上辣手的,暗里磨枪,戳得一下算赚了。哪似今天,尽抓些不相干的孩儿,把他们割肉残肢的,有的强塞入中,有的扯裂了背肌强裹扎在一起,有的强他跟畜牲交配过血,全变了侏儒、畸婴、半人半畜的怪物,这种事未免伤天害理。咱们又不是不能拿刀动枪,行劫截镖,过招杀十来个人,我厉蕉红保管眼也不眨。但把人家的小孩好好地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忍不下心。哥,咱们在走江湖的兄弟里,也有两叁番名堂,何必做这不愿做的买卖?要是给人家掀翻了底,底下兄弟也未必服气,这岂不丧了咱们的威名?总堂要是交代这样的差事,不干也罢。”

她说到最末一句,一干人等,全变了色,厉单尤其厉喝道:“妹子,你疯说什麽?”

厉蕉红给这一喝,也喝出了脾性,声音又加大了一倍:“我难道不该说麽?现在,闻巡抚的独生子也掳了过来,万一东窗事发,咱们这一教的人都难免牵连在内,到时哥你怎麽服众?”

只见厉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桌上的八角烛也闪一阵、晃一阵。

最震惊的还是躲在木柜内的王小石。

--原来那些残废的可怜人,全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做?

--难道是“六分半堂”下的命令?

--“六分半堂”又为何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第 叁 个 人

厉单长吸了一口气,忍住忿怒,道:“大妹子,叁十六分舵,七十二水瓢,水陆二道,不听苏公子,就从雷堂主,咱们在西湖足可呼风唤雨,但在武林里,咱兄妹算什麽?你刚才那番话,万望李兄和在座各位弟兄,多多包涵,左耳听了右耳忘,勿再传扬为幸。姓厉的他日有各位朋友用到之处,必竭力以赴就是了。”

沈七率先道:“老大放心,我们都没听清二姊刚才的话。”其余几人,男男女女,均异口同声这般说。

李越眼珠一转,也附和道:“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去的,”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知道自己是场里唯一的“外人”,要避免遭受怀疑。这干人莫不是惯走江湖、杀人如麻之辈,万一怕自己卖友求荣,难保不先来个杀人灭口,忙正色道:“我来跟诸位发个雷公誓,以表心诚,我李越若把二娘的话透露一字半句,让我李某如过街老鼠,不得好死--”

他还待立誓下去,厉蕉红已忍不住啐道:“你本就是‘过街老鼠’,早就人人喊打了。”

李越尴尬地道:“二娘笑话了。”但一颗空悬的心这才放下来。

厉蕉红叹了一口气,道:“哥,真要作孽下去吗?”

厉单再也忍耐不住,葵扇般大的手掌在桌上一拍,怒道:“住口,你这样说,不怕总堂的‘绝杀令’?自己不要命,可别累了一家弟兄!”

厉蕉红还待分辨,忽听外面有两声哀凄的犬嗥。

房里众人脸色俱是一变。油灯滋滋作响。李越仔细聆听,只听又是一长一短两声犬吠,才展容喜道:“是自己人。”

厉单灰眉一扬,双目杀气闪现:“还约了旁人来?”

李越陪笑道:“是这次总堂把‘砚墨斋’的顾大总管和戏班子的丁老板都约了过来。”只听楼下传来了两声轻微的拍掌声。

厉蕉红厉声道:“他们也来?!”

李越道:“我有弟兄守在外面,错不了的。”

忽听五下连续的敲门声,然後是“笃”的一响。

李越开门,烛光一晃,房里走进数人。两个人走在前面,身後各左右贴跟着两个人,仿佛生怕别人摸去他们所保护的人身上一块玉似的。这後面四个人,两个是书生模样,但眼光流露出来的不是文气,而是杀气。这两个人护着一名锦衣中年人,留了两撇小胡子,长得福福泰泰,像个殷实商贾,眯着两只眼睛,笑嘻嘻的。在他身边是一个白净脸蛋、双眉高挑的青年。两人同时但并非并肩地走了进来。这青年後面,有两个人,像幽魂一般地贴近他,腰襟上都系有鱼皮防水囊,一看便知是发放暗器的好手。

这两人一见厉氏兄妹,即拱手道:“厉老大、二妹子,别来无恙?”

厉单兄妹也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李越招呼众人坐下,厉单劈口就说:“看来,今天总堂可是大阵仗得很,不然,也不致同时惊动文房四保‘砚墨斋’的大主管顾寒林和戏班行的大老板丁瘦鹤了。”

那锦衣商贾顾寒林笑着拱手道:“好说,好说,我只是个帮闲的角色,厉兄和二妹子,还有这位丁老弟,才是总堂底下的红人。”

那戏班老板丁瘦鹤却并不客套,双眉微蹙,有些忧虑道:“今晚的事,还是小心些好,我接到报告,‘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也来了这一带。”

厉单兄妹失声道:“果然是他!”

顾寒林即问:“你们见着他了?”

厉蕉红道:“今天,咱们收拾家伙,回到这里,路上碰到一个人,很像这个传说里的煞星!”

顾寒林的笑意马上全都不见了,寒着脸喃喃地道:“薛西神,薛西神,要是‘金风细雨楼’出动了这个西天神煞,可不是容易啃得下来的。”

丁瘦鹤脸有忧色,但说话却十分清脆好听,既柔和而又字字响亮:“要是薛西神来了,那麽,午间在覃家宅子旧垣那十二名捕快命案,很可能是他下的手。”

顾寒林喃喃地道:“十二条人命,一伸手就撷了下来,像撷掉一片叶子。”

厉单冷哼道:“我们可不是叶子。”

丁瘦鹤淡淡地道:“那也没啥两样。”

厉单怒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丁瘦鹤道:“就凭我们几个,还不致惊动得了‘金风细雨楼’里的‘西神煞’。”

厉单一时发作不得,厉蕉红问:“那麽他是为谁而来?”

丁瘦鹤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京城里,‘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已闹得紧,有一个人,已为薛西神专程赶了下来。”

厉单悚然道:“十二堂主赵铁冷?”

丁瘦鹤摇头道:“九堂主霍董。”

厉氏兄妹惊道:“霍九堂主!”

丁瘦鹤点首道:“听说今晚总堂来了叁个人,霍董是一个,赵铁冷也是一个。”

厉单正想问:还有一个呢?忽听外面又是两声犬吠,只不过,这次比先前的可是急促得多了。

只见房中的人,神色全都凝重起来,厉单道:“是总堂的人到了。”说着要整衽相迎。

丁瘦鹤道:“未必。”

厉单本就瞧这人不顺眼,但“六分半堂”的要人将到,不便发作,只瞪了他一眼,丁瘦鹤道:“我也有人伏在附近。”忽听远处传来两声蛙鸣,丁瘦鹤这才舒容道:“果真是总堂的人。”要起身开门,神态比厉单还要恭敬。

顾寒林却伸手一拦。

他身後两名书生,一晃身到了窗前,一个推窗,一个摸出把火石刀碰敲一下,星火一亮,不久,只见远处黑暗里,也有星火一闪。

顾寒林这才展眉:“确是总堂的人。”

厉单冷哼一声:“顾大总管和丁老板果然耳目众多。”

顾寒林绷着脸:“好说好说,今晚是总堂来使,不能不周全一些。”

厉单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凳:“总堂还有一位来人,不知是谁?”丁瘦鹤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安起来,随口应道:“可能是……”还未说完,就听到楼下传来的指掌声,就连在木柜里的王小石,这时也禁不住好奇。

他来这里的目的本来是想要知道这些残障的可怜人,为何会遭人残害?不料却瞧上这一场热闹,连名动大江南北的人物赵铁冷、霍董,也将出现在眼前。

这时候,门上又响起了五急一缓的敲门声。

厉单兄妹、顾寒林、丁瘦鹤等一齐整衽站近门前,由李越开门。

门打开,没有人。

李越奇道:“怎会没人--”

王小石在柜缝里细看,只见烛光微微一晃,房里便多了叁个人,像落叶从窗外飘进来一般,无声,无息。

叁个人。

一个枯瘦秃顶的老人,银眉白髯,一双手全拢在袖里,似乎手里握着什麽珍宝一般,不容他人看见。

一个冷硬如铁的人。

他的脸是四方型的,身材也是四方型的,连手也是四方型的,整个人就像一个箱子。

铁箱子。

另外还有一个人,一进来就似有意无意,往王小石这儿看了一眼,刚刚好正跟王小石的眼光对了一对。

王小石一震。

那人就是日间所见那个仰脸看天的人。

这时候他不看天。

他看烛火。

烛火闪在他眼中,他的眼神是亮的。

他的眉是飞扬的。

他身体在房里一站,烛光仿佛只为他一人而亮,但他又洒脱得连烛光都沾不上他的衣衫。

--他是谁呢?

这时候,那一干武林人士已发现房中多了叁人。

罢蕴弥鳌!

盎籼弥鳌!

却没人去招呼那第叁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也悠然自得,不以为忤。

赵铁冷清了清喉咙,也不坐下来,就用沙哑的声音道:“今天,总堂召集大家来,是要问叁件事,要你们办叁件事。”

厉单等人全毕恭毕敬地道:“请堂主吩咐。”

赵铁冷道:“厉单,我叫你把名单上的人全抓来,把他们全变了形,你可有做到?”

厉单道:“名单上四十二人,已拐到了十九名,有的阉了,有的割了,总而言之,照堂主的吩咐,保他们变作侏儒或丑物,保管教他们爹娘认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说不出去。”

赵铁冷道:“很好,闻巡抚的独生子已抓起来了吗?”

厉单立刻点头道:“已到手了。”

赵铁冷道:“你找人通知那姓闻的,如果他仍偏帮‘金风细雨楼’的人,我们就拿他儿子作猴儿当街耍把式,跟你班子赚银子去!”

厉单忙道:“赚银子不重要,我只按堂主的意旨行事。”

赵铁冷冷笑道:“赚银子也是要事。你们走江湖耍把式的,把人用沸水烫了,涂上螯子粉,又或把人手脚反捆接一起,再踩断他的腰脊,卖解时就说是‘软骨童’、‘人球’,这种戏法我见得多,倒能博得途人同情,多投几文钱呢!只不过,你知不知道我为啥要你做这样的事?”

厉单忙道:“请堂主见示。”

赵铁冷道:“刚才便是我问你的第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第一件事:这是处罚!”他游目如电,迅速地看了场中每人一眼,“这些孩童的长上,以前多是‘六分半堂’中人。而今因‘金风细雨楼’有朝廷高官撑腰,多投靠了过去,我们在未下手对付他们之前,先把他们的近亲狠狠地整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後再赶这些畸形人回去,让他们追悔末及,我们再一一剪除。这足以吓阻叛徒。姓闻的巡抚收了‘金风细雨楼’一些暗红,就大事捕缉我们的人,我们也要先拿下他的独子,看他还敢不敢再作恶?”

他又冷眼看了众人一会,道:“看还有没有人敢造反!”

房里没有人敢搭腔。

赵铁冷道:“丁老板、顾管事。”

丁瘦鹤和顾寒林躬身道:“在。”

赵铁冷道:“我嘱你们在戏班子和翰林里物色文武可造之材,可有消息?”

顾寒林忙道:“我早已着手留意,有几个人,功名不第,却志高才博,正要禀呈赵堂主定夺。”

丁瘦鹤也道:“别的班子有几个出色的武生,有一两个是从镖局里转过来的,我已把他们留在班子里了。”

赵铁冷严峻地道:“好,我们堂里,现在恰逢敌人扩张羽翼,正要招揽人才。我们是唯才是用,德行不拘。‘金风细雨楼’已控制了镖行和翰林,我们无法在这地头物色文武好手,便要你们多出力了。这便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

顾寒林道:“能为总堂效劳,万死不辞。”

丁瘦鹤道:“为总堂分忧解劳,实在是我们的殊荣。”

赵铁冷道:“这倒没有叫你们去死,也没什麽好光荣的。你们办事得力,就有升迁,办不成,就受处分,这是堂里的规矩,谁都一样。”他顿了一顿,又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个薛西神来了这里?”

顾寒林道:“这数日来,我都听到报告,知道有这麽一个人来了湖北。”

厉单道:“我们今日在道上跟他碰了一面,要不要找人收拾他?”

丁瘦鹤道:“我倒知道他是住在繁昌街的河神庙里,只等堂主下令。”

赵铁冷忽然笑了起来。

霍董也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

赵铁冷一面笑着,一面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笑着说:“老弟,你说可笑不可笑?”

翱尚Α!鼻嗄晡⑽⒁恍ΑD且恍镌滩亓诵矶噤烊饔肜浒粒会崴谌说溃骸把ξ魃袷恰鸱缦赣曷ァ彰握硭展由肀吆烊耍灸忝窃跄魏蔚昧怂炕籼弥髡獯卫矗闶亲哦愿赌切昭Φ模獗闶墙裢砹轿惶弥饕嫠吣忝堑牡谌隆!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顾寒林、李越、沈七等只好陪笑,脸上都现出尴尬之色。

霍董笑着笑着,银髯白眉齐动,突然在笑声里一字一句道:“伏着的人,听够了没有?还不给我滚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霍董虽然着,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那句话让他们同时吃了一惊。

王小石也大吃一惊。

--霍董发现了他?!

他正要硬着头皮现身,面对众高手的时候,霍董倏然自双袖里“拔出”双手,就像“拔”出了一双独门兵器!

这是一双奇异的手。

淡金色的手。

这手一拍在桌上,立即吸住了桌面。

桌子往上一翻,飞掷上屋顶。

这过程迅若星火,除了王小石及时看清楚霍董一对怪手外,其他的人只见桌子像一只大雕撞上屋椽,而桌上的烛火,全都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嵌在地板上,一根儿也没熄灭。

屋顶喀喇一阵响,桌子撞破了屋瓦。

然後就见到一道刀光。

像美丽女子在情人的诗句圈下一道眉批的刀光。

悠远的刀光。

刀光淡淡,挟风厉啸的楠木大桌,就化成八片,像八只风筝,飞散而去,从中冉冉落下一个人。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

他第一次看见这道刀光的时候,这把刀是拿来砍碎一张桌子的。

霍董大喝一声,双掌拍在地板上。

众人以为这次可以看清楚他的双掌,但只见地板上的六支蜡烛,全迸射而上,飞击那如燕子般翱翔而下的人!

那一刀的刀意未尽。

刀色淡淡,如远山黛绿,夕阳依稀。

刀光过处,蜡烛霎时全灭,谁也看不到谁。

只有一支蜡烛仍亮着。

蜡烛托在来人的掌上,像一只小蜻蜓落在荷叶上,不惊落一滴露珠,刀光映着烛光,烛光滴映他温柔的脸上,刀光闪在他眸里。他落在众人的包围中。

轻盈若诗,悠美如梦。

这是王小石第一次看见温柔。

他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时候,全世界只亮着一支烛光。

一支只亮在他掌上的烛光。

很奇怪的,在这样的烛火下,王小石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就先想起一个人。

那个曾在人群里仰首看天的锦衣书生。

他想着那常仰首望天的人,但他已隐身在黑暗里,想必也正在注视这个随着一片刀光、一朵烛光飘下来的人。

四 究竟是什麽人

来人右手执刀,手掌托着蜡烛,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正直王小石在日间人潮拥挤里差点撞个满怀的年轻人。

依然是杏靥桃腮,烛光替他颊上添了一抹艳痕。

屋里灯火尽灭,就只他手上的烛光仍是亮着。敌人已在黑暗里围成一个铁桶也似的圈子,他的眼睛依然闪亮着晶莹的神采,只有兴奋之意,全无畏惧之色。

霍董叱道:“原来是个小姑娘,好刀法!”

来人听有人赞他的刀法,忍不住笑,忽听对方叫他“小姑娘”,柳眉一竖,道:“你怎麽知道我是小姑娘?”

她这句话一出口,本来在黑暗里仍为她刀法震住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董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看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年轻刀客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男的,难道还会是个女人不成?”

霍董学着她的口音,娇声娇气地说:“你当然也是个女的了,难道还会是个男人不成?”说着还用手比了比胸部。

那女子气得一跺脚,提刀逼前一步,忿道:“你们‘六分半堂’的人做的好事!伤残幼童,拐骗小孩,我要抓你们到衙里去!”

霍董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眉花眼笑地道:“抓我?”又怪笑着向众人说:“她一个人?抓我们全部!”大家都笑了起来。霍董一面取笑着她,一面眯着眼睛直盯着刀锋,他心里是清清楚楚的:这女子谈不上什麽江湖经验,但刀法却一点也不含糊,先把她激怒了才好出手。

顾寒林顺着霍董的语气,调笑道:“你抓我们去干什吗?”

丁瘦鹤歪笑着伸手道:“你抓,抓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得小姐赏爱,请,请,请!”众人都故意大笑出声,笑声里全带厉单邪意。唯独厉单不笑。他听出来人话里已识破他的所作所为,虽说自己是为“六分半堂”而卖命,不过一旦泄漏出去,还得要自己和弟兄们硬扛,所以打定主意:决不能让这女子活着出去!

那女子顿时寒了脸色。

烛光一晃。

霍董喝了一声:“小心!”

丁瘦鹤闪身急退,砰砰两声,把身後两人撞飞出去,但见他身形立定,腰腹之际的袍子,已裂开两道口子。

昏暗的烛光微映下,丁瘦鹤脸无人色,看着自己袍上的裂口,又看向那女子,再不敢走近。

众人心中俱是大为震惊:人人在取笑这女子之时,都暗自提防,不料这女子刀法如此之快,明知她破脸便要出刀,却只见烛光一晃,丁瘦鹤差点已被砍为两截。要不是丁瘦鹤一向长於轻功,说不定已不能站着说话了。

霍董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正待出手,却听赵铁冷冷冷地道:“你是苏梦枕的什麽人?”

这回是那女子一愕,反问:“你怎麽知道我跟大师兄--”自觉失言,一时顿在那儿。

赵铁冷点点头,道:“难怪你会使小寒山的星星刀法。”

霍董失声道:“原来是近时武林中的天之娇女,‘小寒山燕’温柔温女侠。”

赵铁冷说话的声音好象金石碰击一般,铿锵有力,他看对方的眼光也冷似铁:“既然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今晚是别想活着回去了,你怨不得我们!”

那女子温柔仰了仰秀丽的下颔,道:“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我这次赴京,正要代家师向大师兄问个清楚,为何要闹得这般满城风雨。不过,你们人多,我也不怕,你们在这一带做的好事,我正要找出罪魁祸首,你们谁都别想逃!”

霍董银眉一拢即剔,笑道:“我们谁都没有逃哇!”

众人跟着哄笑,但心下都防备温柔突然出刀,以免疏神间着了道儿。

顾寒林笑道:“难得温女侠肯自投罗网,眷顾我们,我们恭迎敬候还来不及哩!”

霍董道:“嗳,把苏公子的小师妹擒住了,‘六分半堂’近半年来可很少见着有这样的大功。”

他这句话一出口,包围的人已合拢了起来,刹时一触即发,尤其厉单与厉蕉红兄妹,更是跃跃欲试。

丁瘦鹤因受一刀之辱,加上他个性本就好色,在烛光下一见男子装扮的温柔,仍然有千钟风情,黛眉如画,目若凝波,肤色更是欺霜胜雪,更想把她擒住,以雪前耻。

厉单、厉蕉红、丁瘦鹤还没有动手,笑态可掬的顾寒林却已抢先下手了。

顾寒林动手的原因,为的是两个字:

立功!

他一听霍董的话,就知道这是个必争之功,不等旁人先有所动,他已一闪身从侧欺近,双掌十指在霎那间正要连下七道重手,准备一举制服温柔

厉单兄妹、丁瘦鹤的功力,跟他本相去不远,顾寒林心生意动,尚未施展,叁人也不甘人後,同时出手,

这四名各有造诣的武林好手,几乎是同一瞬间向温柔抢近。

四人看似同时进攻,但仍有先後之分,顾寒林最先动手,亦是最先见到刀光。

他才一动,刀光已至。

他急退。

刀光倏没。

厉单是第二个发动攻击的。他的武功要比厉蕉红高上一筹,故虽是同时出手,毕竟他快上那麽一些微。

可是刀光第二个便找上了他。

刀光来得太快。

而且又太轻柔。

轻得就像一阵微风,柔得就像一抹月色,厉单能独臂挡四车,也会一力降十会,但遇上这麽轻这麽柔这麽曼妙的刀法,一时也不知从何抵御。

他唯有退。

他一退,刀光已盯厉蕉红

厉蕉红想招架,但招架不及,想要闪开,但闪躲不及,想上纵,但上纵先要挨刀,只有连退七步。

厉蕉红一退,刀光迎上了丁瘦鹤。

丁瘦鹤曾领略过温柔的刀,心生惧意,出手自然要慢一些,一见前面叁人都退,他想也不想,立即後退。

刀光连闪四下,疾地收回。

刀仍在温柔手中。

烛火仍在温柔掌中。

四名武林好手想围攻她,但谁先动谁就先遇上刀光,四人四刀,四人均无功而退。

温柔仍笑嘻嘻地望着霍董,看来他已镇住了大局。

王小石在柜缝中看见温柔俏美的神态,越看越爱,正要细看,一道背影忽遮住了柜缝。这时,他耳际里传来一个低而疾的语音:“我一叫‘好’字,你就马上动手,制住厉单兄妹,其他全交给我。”

王小石一怔。

那背影颀长,正是那在白日里仰首望天的青年书生。温柔一招就逼退了四人的进侵,颇觉洋洋自得,忍不住从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

赵铁冷仿佛连视线也是四方的,对霍董道:“九哥,你的‘金手印’绝技看来可不能藏私了。”

两人慢慢移步,直至形成一前一後,与温柔对峙着。

温柔寒着脸,刀脊贴背,想必刀冷也透过了她的背衣罢?温柔转立夜战八方式,叱道:“本姑娘可不怕你们。”

赵铁冷和霍董都笑了起来。

赵铁冷道:“九哥,这雌儿要是擒了,交给你发落,才驯得了她。”

霍董也笑道:“你得瞧着点,她可有几下扎手的。”

赵铁冷笑问:“是时候吗?”

霍董忽向黑暗中反问一句:“白兄看呢?”

只听那负手看天的青年书生负手看着屋顶道:“霍堂主已稳操胜券,何笔我?”

温柔气极,这几人的对话简直没把她瞧在眼里,正待发作,霍董眼神一烈,白眉一扬,猛然断喝一声:“动手!”双手漾起一阵炫目的金光。

温柔给这一喝,心头突的一跳,正要回刀防守,倏觉左手掌心一痛,心神骤分,霍董已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她的刀。

温柔刀锋一转,她手上这柄“星星刀”,削铁如泥,绝非凡品,霍董几制之不住,变成双手一拍,以一对肉掌夹住单刀。

就在这时候,那青年书生蓦地喝了一声:“好!”

同一瞬间,赵铁冷已在温柔背後出拳!

双拳虎虎,同时击出!

温柔对敌经验毕竟不足,霍董静待她手中烛头烧融,热蜡流及掌心,肌肤灼痛之际,控制住她手中的刀。

赵铁冷的拳便可趁此取她的性命。

赵铁冷的拳击向温柔。

温柔花容失色。那一对拳头,却越过温柔的耳际,一拳击在霍董脸上,另一拳击在他胸前!

霍董的脸突然裂了,同时在吐血!

温柔一声惊呼,眼前的人脸骨突然碎裂,把她吓得脚都软了。

拳风太烈,连烛火也一晃而灭。当烛火再燃起的时候,砰的一声,一人跌出房门,趴在地上,正是顾寒林。

房间里一切,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烛火落在青年书生的手里。

书生的神情,依然是冷傲而悠闲,仿佛眼前发生的事,跟他全无纠葛一般。

地上倒了不少人。

顾寒林、丁瘦鹤、厉单、厉蕉红、霍董,以及他们带来的所有的人,都倒在地上,如果说有分别,厉氏兄妹只是穴道受制,而不象其他的人一般,都在刹那的黑暗中莫名其妙地丧失了性命。

霍董死了。

霍董是死在赵铁冷一对铁拳之下。

霍董在全力对付温柔之际,他兄弟一般的战友赵铁冷却趁机把他格杀。

就在霍董倒地、烛火忽灭之一刹那,青年书生的身形东倏西忽,顾寒林、丁瘦鹤,以及另外十二名在房中的人,全在要穴上着了一指,其中顾寒林已推开房门,但後颈中了一指,萎倒於地,丁瘦鹤半身已掠出窗外,但背心吃了一指,半身挂在窗棂上,再也不能动弹。

王小石看去:场中站着的是嬴家,倒地的是输家。嬴的人谋而後动,蓄势已久,也有的嬴得胡里胡涂,莫名所以;败的都再也站不起来,有的还失去了生命。江湖上的成败,莫非都是在起落之间?王小石只听在黑暗里有一股倏忽隐约的疾风,然後便是人倒地的声音,烛火亮时,再看青年书生仍负手旁观,意态消闲,就像压根儿没动过手一般。

王小石却知道他不但动过手,而且这人本身才是高手,下的是辣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听了青年书生背着吩咐他的那句话,他再听到“好”字时,便不由自主地做了他所指示的。

所没做的,他只是蹿出去,认准了方位,制住了厉氏兄妹,却没有杀了他们。

他虽然制住了两人,但眼前的局面他仍没弄清楚:究竟赵铁冷为什麽要杀霍董?青年书生又是谁?那自天而降的温柔,跟他们又有什麽关系?赵铁冷拍了拍手,像要抹去手掌上沾着的血迹,游目巡看四周,仿佛他的目光也是四方的,游转过来的时候要转成直角,所以眼色深缓而凌厉。

然後他仿佛很满意地对锦衣书生道:“总算都解决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都解决了。”

赵铁冷用手向王小石指了指,王小石注意到他抬肘、屈指,每一个动作都成直角型的,看来就像一个木制的人在动作:“这人是谁?”

锦衣书生也微笑着向王小石看了看,道:“现在还不知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赵铁冷平板的眼色里似也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他很有用。”

锦衣书生淡淡地道:“有用的人一向不怎麽愿意为人所用。”

赵铁冷缓缓转头,道:“有用的人不被人用,等於无用。”

锦衣书生道:“无用之用,方乃大用。”

赵铁冷道:“白兄,惭愧,对阁下,一直都是大才小用,怀才未遇啊。”

锦衣书生一哂,笑得甚是潇洒,只道:“我现在却为一百两银子所用。”

赵铁冷忙向襟里掏:“省得省得,白兄那份,我多赠五成。”

锦衣书生接过叁张银票,用烛火照了一照,拢进袖里,笑说“谢了。”温柔左看看锦衣书生,右看看赵铁冷,再看看王小石,觉得好象没有人发现她的存在。她跟踪这一群卖解人在此聚面,然後被识破现身,正要一试刀锋,力斗群魔,一失神间几为敌所趁,不料在蜡烛一灭一明间,多了一地的死人,究竟谁是敌,谁是友,连她也分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场中轻重的角色。

她在这一思忖之间,不禁叱道:“你们是谁?干什麽的?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赵铁冷和锦衣书生互望了一眼,笑了起来。可是,温柔所问的问题,也正是王小石心中的疑问。

--他们究竟是什麽人?

--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他忘了温柔的问题里也包括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问题里也包括了温柔。

--她是谁呢?

--她又是来干什麽的?

五 人杀人

赵铁冷笑道:“外面还有些余波,需去收拾清理。”

锦衣青年笑道:“十二堂主请。”

赵铁冷拱手往门外走去,锦衣书生又道:“不,该是赵九堂主了。”

赵铁冷眼神里掠过一丝喜意,嘴里却道:“这要看有没有命当这个九堂主了。”说着便走了出去。

剩下温柔和王小石你望我,我望你,王小石越看对方,越觉俊俏,温柔越看对方,越觉不解,只有锦衣书生,谁也不望,悠然负手,看着一地不能动弹的人。

温柔秀颔一扬,向王小石叫道:“喂。”

王小石指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温柔没好地道:“当然是叫你。”

王小石又指指自己的心口,“你叫我?”

温柔看他傻兮兮的样子,越发板起脸孔:“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你究竟帮哪一边的?”

王小石一时也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只好第叁次指着自己:“我……”摊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温柔得把刀舞得“霍”地一响,五尺外王小石的衣也给这一股锐风带得动了一动,但锦衣书生手上的烛焰却晃也没晃。王小石留心上了,温柔却全然未觉,只顿足叱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戏弄本姑娘!”

王小石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便向锦衣书生拱手敬礼,锦衣书生点了点头,算是还礼,王小石道:“这位兄台,请了。”

锦衣书生微笑道:“不必客。”

王小石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锦衣书生还未答话,温柔已抢先道:“这还用问,他姓白。”

锦衣书生目光微注,“哦”了一声,反问道:“白什么?”

温柔把刀一收,插回背上的紫鞘枣红鲨皮套里,叉起双臂,噘嘴忿道:“我管你白什么,快快从实道来,你为什么要杀人?跟他们可是同一伙的?”

锦衣书生笑道:“既然我姓白,你问了也是白问。”

温柔得又要拔刀。

王小石忙道:“阁下大名,还望赐告。”

书生也不敢怠慢,说道:“贱字愁飞,还未请教阁下大号。”

王小石心中暗忖:白愁飞,白愁飞?自己初涉江湖,对一切武林中有名人物都有留心,但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难道是武林新起的人物?以他的身手,恐怕绝对可以跻身于一流高手之中,怎么这般没没无闻?口中却道:“在下姓王,叫小石,帝王的王,大小的小,石头的头。”

白愁飞本满口想讲几句“久仰”的话,但一“王小石”这叁个字,也未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只把话缩回肚里去,说道:“阁下出手好快,你制住厉氏兄妹的手法,似非中原武林五教七家六门十叁派所传。”

王小石也道:“白兄指法更精,只不过这些人未必都该死,何故把他们全杀光?”

白愁飞咳了一声道:“若让这些人有一个活着回去,你、我、赵九堂主,无论天涯海角,无一不死在‘六分半堂’手下。”

王小石道:“可是,他们之中也许还有好人,无心犯错,这一杀岂不造孽?”

白愁飞道:“我不杀人,人就杀我,就算杀错,也不放过,何况这些人作恶多端,无不该杀。”

王小石道:“我们是人,他们也是人,我们要活下去,他们也要活下去,我们以这样的借口杀他们,有一日,他们也以这样的借口杀我们,不知白兄以为如何?”

白愁飞冷笑道:“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者为王。有日我落在他们手里,无论他们有没有理由,要杀总是要杀的,该死的总是该死的,我也不怨人。”

王小石正色道:“可是,如果你不杀他,他也不杀你,彼此岂不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吗?”

白愁飞反驳道:“不过,只要有人的地方,人和人在一起,就势所难免要杀人,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有的杀是见血的,有的杀是不见血的。有的人杀人是笑着杀的,杀人是他的乐趣;有的人杀人是流着泪杀的,杀人是被逼的;有的人不杀人,但做着比杀人更伤人的事;有的人活下来就是给人杀的。你说的那个世界,那只是你心里想的,不存在于这世间里的”

温柔忿忿道:“你们口口声声人呀、杀人呀,究竟我是不是人?”

温柔已经忍了很久。在她而言,已经是忍耐到了限了。忍得连她也佩服起自己的耐性来。她在小时候,因娘亲和奶妈不肯买给她一个廿八角七层的马花灯,他淘哭得使逛上元灯市的人都聚拢来看她;有次她在家里要抓回一只飞出鸟笼的画眉,足足打破了家里十一件古董、抓破了六张名画,还打碎了祖父心爱的波斯天罗水晶镜,吓得她两天两夜不敢胡闹;还有一次是她把爹爹的官印当作石子拿去打黄犬,官印碎了,爹爹责打她,她一,一日一夜没吃饭,先是动祖父,再动祖母,然后动大伯父,最后是娘亲,把爹爹骂了一顿,几经艰苦,几次托人,几番哄她,才让她破涕为笑,肯吃饭了。当她吃第一口饭的时候,全家人都松了一口。

就算是上了小寒山之后,同门对她,也礼遇有加,师父对她也一样疼惜,有时虽也因督促她勤加习武,斥责几句,但都不会重罚。师兄弟里,除了早就艺成下山的大师兄,莫不对她神魂颠倒,就算她会上的武林高手,无不对她倾心讨好,爱护谦让,温柔可以说是一向娇宠惯了,也骄横惯了。

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男人,却全似没把她瞧在眼里:那姓王的倒还有两颗乌灵灵的眼珠往自己身上瞟,那姓白的,简直就不是人--至少不是男人!

温柔忍不住了,叫了一声。白愁飞和王小石倒是一怔。

他们一见面打开话匣子,竟然就争辩起来,这连他们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白愁飞笑道:“你放心,我们知道你是很有名的侠女,好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是‘小寒山派’女掌门人红袖神尼最小而最宠的女徒,温柔温女侠是不是?”

温柔诧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趁说:“白兄,这里的情形,我也弄迷糊了,还烦请相告,以开茅塞。”

白愁飞反问道:“你听过‘六分半堂’罗?”

王小石道:“从一路来到刚才,都听说过了,‘六分半堂’是开封府里拥有最大实力的帮会。”

白愁飞又问:“你听过‘金风细雨楼’罢?”

王小石点点头道:“那是天子脚下,黑白两道奉为第一把交椅的组织。”

白愁飞这才说道:“坏就坏在:一山不能藏二虎,不允许有两个第一。究竟谁才是第一?‘六分半堂’雄霸武林廿六年,自然不能任由‘金风细雨楼’的势力增大。‘金风细雨楼’崛起奇快,势不可当,当然要把‘六分半堂’取而代之,于是乎,”白愁飞指了指地上的死人,“还是老规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既然强弱败,者生存,就得死人,这一批死人,既不是第一批,也决不是最后一批……”

王小石不想白愁飞再说下去,便问:“刚才那位赵九堂主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吗?”

白愁飞道:“他?”不禁笑了一笑,扬声问:“赵堂主,这话是不是由你作答?”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赵铁冷像一口木箱般地推门而入,老老实实道:“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看他平实忠厚的样子,跟他刚才下的毒手完全联想不起来。

王小石道:“我只是一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

赵铁冷双目直视王小石:“想不想富贵?要不要功名?”

王小石毫不犹豫“想,要。”

赵铁冷道:“你有好身手,你跟我,自会有出息。”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你?”

赵铁冷道:“我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单凭这个职位,别人想在我手下做事,唯恐求之不得哩。”

王小石冷然道:“可是跟你做事的人,都被你杀死在这里。”

赵铁冷道:“现在的局面,你都亲眼目睹,最好你能识相一些,我还要回‘六分半堂’,你看我会不会让你活着出去把事情张扬开来?”

王小石反而笑了:“你要杀我灭口?”

温柔一听有麻烦事,巴不得凑上她一份,走前一步,一副勇者无惧的样子:“我也在旁边听着见着了,你把我一并杀了灭口罢。”

赵铁冷居然笑嘻嘻地回头,脸上有恭谨之色:“温女侠,我说谁都能杀,就是你杀不得。”

温柔一愕,不禁问:“为啥我杀不得?”

赵铁冷笑道:“我杀了这么些人,难道温姑娘还不了解我是为令师兄卖命效忠吗?”

温柔失声道:“你,你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白愁飞怪有趣地看着温柔,又相当无奈地望了望王小石:“这一说,你今晚要生此地,只怕非要亮点本领出来不可了。”

赵铁冷向温柔温和地道:“‘六分半堂’的人也有在我们楼里卧底的,但究竟是谁,有的已找了出来,有的还在暗中。自来两军交锋,无所不用其,看谁本领高强些而已,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遂转向王小石道:“你听清楚了?”

王小石道:“听清楚了。”

赵铁冷道:“你既已识破我的身分,白愁飞这人我虽无深交,但我信得过他。温女侠是自己人,我不能杀她,就只有你……”

王小石脸不改容地道:“就只我知道,你不只是赵铁冷?”

他此语一出,连一向沉着的赵铁冷也霍然变色,疾地跨前一步,喝道:“你说什么?”他这一喝,烛焰一吐,他脚下所立之处,木板吱咿作响,似乎将要断裂。

王小石望定赵铁冷,说道:“你不是赵铁冷,你其实就是薛西神。”

赵铁冷脸色赤涨,双拳紧握。温柔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说着瞥见赵铁冷的脸色,宛似庙里的四大金刚,怒目愤容,不禁有些微悸。

王小石却很有趣味似的望着赵铁冷,说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赵铁冷海碗大的双拳缓缓握紧。

空里涨满了一炒栗子的声音。

赵铁冷太阳穴、颊额上的四道青筋,一齐凸现出来,瞪住王小石,也问了跟温柔同一句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王小石笑了。

他向白愁飞笑。

白愁飞倨傲冷漠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变成有一奇的温暖,但这变化一闪而逝,他又回到那悠然自得、漠不关心的神态,忽叫了一声:“赵堂主。”

赵铁冷忽然回头:“什么事?”

赵铁冷问:“外面的事,都解决了罢?”赵铁冷不知白愁飞何故在此时此际而有此一问,便答:“解决了。”

白愁飞问:“衙里的人几时会来?”

赵铁冷道:“顷刻就到。”

白愁飞又问:“那巡抚的独子呢?”

赵铁冷道:“就在柜里。”他正要问白愁飞为何要问他这些问题,白愁飞已道:“我刚才一共问了你几个问题?”

赵铁冷微微一怔,心下盘算,道:“叁个。”

白愁飞摇头笑道:“错了。连现下这个,一共四题。有这四个问题,已教你怒暂时平息了一些罢?你若在愤怒中,不一定能敌得过这位老弟呢!我见你是朋友,又慷慨给我银两,我才让你平一平,敛一敛神呢!”

赵铁冷心中大怒,心念一转,全身放松,长吐一口,才道:“你认为我不是这位朋友的对手?”

白愁飞负手道:“我也不知道他的武功高低。”他顿了一顿,指了指脑袋,“不过,他的脑筋动得倒挺快。他见你既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混入‘六分半堂’,又听见九堂主霍董此来湖北为的是对付‘金风细雨楼’的薛西神,薛西神何许人也,谁也不知道。他目睹你杀霍董,便出语试你一试,你翻了脸,他便越发肯定。”

他悠闲地接道:“所以说,这秘密可以说是你告诉他的,我不想你连命都交给他。”

王小石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冒汗。

他感觉到危。如果白愁飞和赵铁冷联手,只怕,他今晚真不一定能活着开这客居,而很可能会跟地上这些人一般下场了。

温柔却亮着星目,眨啊眨的,不知她想通了没有,却又问了一句:“你既是薛西神,那么,午间那杀死捕快差役的瘦高个子又是谁?”

赵铁冷道:“我怎么知道?”

白愁飞望向王小石。

王小石道:“我也不知道。”

白愁飞笑了,笑起来的时侯,很有一狡猾的潇洒:“还好,毕竟有些事,是我们叁个人都不知道的。”

他立即补充了一句:“这样子活下去,要有趣多了。”他还是没有把温柔算在里面。六 一只酒杯 叁条人命

温柔煞。

她从来没用见过一个男子,会那么不尊重她,那么不重视她,那么不当她是个人物,甚至可以说简直不把她当人看。

她觉得很委屈。

她看见对方泰然自若、眉清朗、洒脱自恃的样子,她就越发恨透了他。

白愁飞说道:“且不管那人是谁,但总是一个不可轻视的人物。”

赵铁冷向王小石道:“看来,你也是一个不能轻视的人物。来我这儿吧,我重用你。”

王小石和和地道:“你轻视我也好,重视我也好,反正那都不重要。我是我,我不会因你重视而重要起来,也不会因你忽视而自轻于世。‘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斗争,谁谁负,我也不想过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正色问:“你是不是为了破坏‘六分半堂’的名誉,所以故意要这些江湖卖解的、戏班的和商贾净干些伤天害理作孽的事?”

赵铁冷道:“‘六分半堂’要维持这样大的局面,养活这样多的手下,暗地里做的什么买卖,人尽皆知,本用不着我加这把劲。但‘六分半堂’在湖北向有清誉,实力高张,效死的武林好汉多,我不用此计,怎能教一向跟雷损有勾结的巡抚大人,改弦易帜,进而清除‘六分半堂’的势力,另行结纳苏公子?厉氏兄妹、姓丁的和顾寒林一向不干好事,再加这一闹,又来个全军覆没,‘六分半堂’便要在湖北这地头连根拔起。”

王小石皱眉道:“那这些人真是枉信你了。”只见厉单、厉蕉红在地上,一副忿忿的神色。

赵铁冷冷笑道:“枉信我的是雷损雷总堂主,这些人只是枉死而已。”

王小石道:“这女的还有点人性,罪不至死。”

厉蕉红穴道虽然被封,但咬牙切齿瞪眼睛地骂道:“姓赵的,呸!我不管你姓薛还是姓赵,你这王八羔子,干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厉单却喝了一声:“妹子!”软声央告道:“赵堂主,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兄妹俩的狗命吧!以后做牛做马,任你差使,决不生贰心。”赵铁冷道:“做牛做马,阎罗殿里也有这职守,下去做也是一样。”

厉单仍哀告道:“赵堂主,今晚的事,我决不泄露半字,要是说出一言半语,管教我姓厉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铁冷道:“你就是不得好死。”

厉蕉红怒道:“死就死,求饶作啥!”

厉单慌忙叱道:“妹子,你再要乱说,得罪赵堂主,我可不能理你了。”

厉蕉红大声道:“哥,你死心罢,看今晚模样,岂有我俩活的份儿!”

赵铁冷笑道:“厉蕉红,你大着嗓门,想把事情嚷嚷开来不成?可惜,这店里上上下下,全换了我的人,不是我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王小石道:“什么,你连那些残障的人也杀了!”

赵铁冷哈哈一笑道:“这倒不曾,那些人是给官领功,提作‘六分半堂’的淘天罪证!”

王小石这才放了心,问道:“柜子里有个箱子,箱子里是闻巡抚的独子?”

白愁飞笑答:“这是薛西神安排这个局的引子,没有他,闻巡抚和一干狗官,不一定会更弦换辙,而今‘六分半堂’连闻青天的公子都敢动了,自然成敌。”

赵铁冷过去,双手一伸,劈开木柜,拖出一口箱子,沉腕一拗,“格登”一声,锁被拔去,赵铁冷一脚开箱子。

一个秀眉秀目、鼻子单薄的髫龄儿童,蜷伏在箱子内,像陷在沉梦里不能醒来。王小石一看,便知他已受迷药,身上倒没什么样,想来还未遭毒手,同时也明白难怪在黑柜子内有这般定匀慢的呼吸。

赵铁冷更显出宽平的神态:“这次,闻大人、练总带等一定十分满意。”

白愁飞道:“想必苏公子也对你更加满意。”

赵铁冷笑道:“其实全仗白兄相助。我还有一桩天大的事,办成了才算大功告成。”

温柔忍不住道:“胡说,大师兄不会是这样的人,不会叫你这人干这样的事!”

赵铁冷不去理她,转首看了看地上的厉氏兄妹一眼,然后向王小石道:“你再考虑考虑,我收拾他俩,再来听你的好消息。”

王小石道:“不必考虑了。”

赵铁冷目光一凝,“哦?”

王小石道:“我已经决定了。”

赵铁冷展颜算是一笑,“总算你知情识趣,大有前程。”说着走向厉蕉红。

王小石横闪一步,拦在厉蕉红身前,一字一句地道:“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我不想再见到人死,何况,这个女匪首并不该死。”

赵铁冷双目神光暴涨,讥刺道:“她不该死?她生平作恶多端,正是恶贯满盈,你来护花不成?”

王小石道:“刚才我的决定便是:今天决不让你再杀人。”

赵铁冷退了一步,望定王小石,一连点了叁次头,都说:“好,好,好。”

王小石仍面对赵铁冷,眼珠却向白愁飞转了一转,道:“白兄,你帮哪一边?”

白愁飞抱臂退了七步,道:“我跟你今晚是第二次相见,跟赵堂主也不过见过四次,跟他的买卖已告一段落,你和他都是我的朋友,我谁也不帮。”

温柔嗖地跃到王小石身边,愤慨地道:“我帮你--”

赵铁冷双拳飞击,一脚勾跌温柔。

温柔一跌,拳已到了王小石的脸胸膛,王小石已来不及闪躲避开。

赵铁冷知道自己又要多杀一人了。

在他眼中,王小石已经是个死人。

他并不怕苏公子责怪。

因为以他所立的功,再加上明天的行动,那都是煞同侪的功劳。苏公子一向赏罚分明的,只把苏公子的师妹绊那么一跤,那是不必负任何后果的事。他又不曾连她也杀了!

他甚至觉得有些惋惜。

王小石是个人才,他看得出来。

既然人才不为他所用,不如先送他进棺材!

他等待听到王小石的骨碎声。

脸骨碎裂的声音跟胸骨碎裂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脸骨较实,胸骨较闷,比起来,还是肋骨碎折的时侯要脆利一些。

不过脸骨碎折则更刺激。

赵铁冷打碎过太多人的胸骨了,所以他喜欢打敌手的脸。

就象他打在霍董的脸上一般。

把一个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相交多年的脸骨,和着疑及不信一齐打烂,对赵铁冷而言,是件刺激加上愉快的事。

他果然听到骨折声。

不是脸骨,不是肋骨,而是腕骨。

是他自己的左手手腕发出来的声响。

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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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右手还是搭在剑上。

剑柄占剑身的叁分之一长,剑镶略圆,剑鞘古雅,看不见剑身,但剑柄却微弯,缘头呈刀口状,发出一淡如翠玉的微芒。乍眼看去,像是一把刀、一柄剑连在一起。

可是王小石未曾拔剑。

他也没有闪躲。

他的左手掌沿准、迅捷地切在赵铁冷的左手腕上,“卜”的一声,那手腕就软垂了下去。

王小石五指一撮,抬腕刁住赵铁冷的右拳。

赵铁冷突然收手。

他狠狠地盯了王小石一眼。

然后他用右手扶着左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掌声。

白愁飞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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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听不明白。

因为她看不清楚。

动手那一瞬间,太快了。

捌涫的阏庋觯哉蕴渲挥泻么Γ卑壮罘傻溃八粝窀雒皇碌娜硕阆刖魅缋鬃芴弥鳎岵簧神悸穑空獾谷盟忱旃α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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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涫苯裢砩比俗疃嗟氖俏也皇撬!卑壮罘尚ν潘骸罢庋凸荒阋槐沧用Φ牧恕!

王小石摊摊手道:“我还年轻,我不在乎。”

温柔一双剪水的秋瞳,溜去看看白愁飞,又溜来瞧瞧王小石,只说:“怪人,怪人,一屋的怪人,一地的怪人,一对怪人。”

白愁飞剔着眉问:“温姑娘又何以到这怪人的地方来?”

温柔以为白愁飞是正正经经地在问她,那至少让她有被重视的感觉,便舐了舐红唇,两颊的小酒涡隐现又隐,道:“我师父和爹、妈,要我到京城去助师兄,我一路玩赏着来,听说这儿拐带小孩,闹得很凶,连几员大官的儿女也失踪了,好不容易才查得线索,到屋脊上伏着,就这样--”

白愁飞打趣道:“就这样给人掀下来。”

温柔玉手往纤腰一叉,怒目嗔道:“嘿,掀我下来?本姑娘要是--”

王小石突然叫道:“小心--”

只听“嗡”的一响,窗棂“格”的一声。

温柔只觉发上一凉,一人飞扑而至,温柔在千忙百忙间,一时也忘了是什么招式,攻出了七招八招,那人一张手把她搂了下来,伏到地上去。

烛光顿灭。

烛光未熄前一瞬,另一人已在叱声中登上屋顶。

时月已偏西,月色如银,恰自屋瓦上那一个破洞洒下来,房内不致全黑。

温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还是压着她。

一阵强烈的男子息。

温柔本来还在挣动,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也懂事起来,静了下来。

上屋顶的人又似一阵烟飞落惠里来。

温柔觉得这个人的身法比幽灵还轻。

那和身覆罩着她的人也一跃而起。

温柔一度觉得自己跌入了山的抱里,可是那山又开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那幽灵般的白衣人已点亮了烛光。

今晚,房里的烛光,已经熄灭过叁次。

第一次,是温柔的自天而降,刀劈烛光,陷入了众人的包围里。

第二次,是大变遽生,赵铁冷和白愁飞几乎杀了一屋子的人,还冒出了个王小石。

这是第叁次灭烛。

烛光再燃起的时侯,又是怎么一景象呢?

温柔忽然觉得:每一次烛光重亮,都像掀开重重的夜幕,以一双温柔的手,唤起自己的再一次苏醒。

那么,烛光初亮的时候,蒙蒙晃晃,算是曙色、黎明,还是醒之边缘?

杯子。

王小石在看一只杯子。

杯子并不奇怪,一地都是或碎裂或完整的杯子。

但这只杯子是嵌在柱子里的。

杯口已全打入柱里,杯底仍露出半分不到的一小截。

这杯子也没什么特别,同样是白瓷青花镶边,是平常人用的酒杯。

杯子是瓷造的,瓷是其易碎之物,这一只杯子却整个嵌入木头里,杯子连一丝裂痕都没用。

如果有奇特之处,是杯子沿仍压着几绺乌黑的发丝,一小片白布,还有一点点血迹。温柔忽然聪明了起来。

她终于弄清楚了:

护她卧倒的人,是一向满不在乎的白愁飞。

飞上屋顶寻敌的,是那个有些傻乎乎的王小石。

她不禁拢了拢发鬓,就看见白愁飞好象个没事的人儿般问:“人呢?”

王小石仍凝视着杯子:“走了。”

白愁飞又问:“是谁?”

王小石的眉头依然不曾舒展:“人影一闪,有点高,有点瘦,看不清,追不及。”这次轮到白愁飞心中一愣:以王小石的轻功,尚且追不上来人,看来敌人的武功也真非同凡响。

温柔望着白愁飞的侧脸:他的鼻子高而匀地突露出来,眼眶深深地低陷了下去,眉骨又高高地耸了起来,那好象是一张塑像的侧脸,然而他,竟然是全没在意的样子!

温柔越发恨了起来。

可是她就算再恨,也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暗算他们!

杯沿的发丝,是自己的。

压着的白巾,是白愁飞头上方巾的一角。

王小石的左眉之上,有一抹细而鲜艳的血痕。

--那用一只酒杯下手暗算得人,竟能从这样的一个角度,要一杯暗杀叁大高手!

温柔当然也把自己列作高手。

就算她再高估自己,这回也决不致低估来敌。因为这小小的一只杯子,的是差一些儿就要了在场叁人的命!

白愁飞喃喃地道:“好一只杯子。”

王小石用手指碰碰杯底,像生怕醒一位自己心爱的人似的:“用杯子作暗器的人,不知会不会也使得一手好枪法?”

王小石这么一说,白愁飞就是一震,道:“莫非是他?”

王小石和温柔同时问:“谁?”

白愁飞忙道:“一个人。”

王小石摸下眉上血迹瞧了瞧,又在嘴里吮了吮,忽喜道:“唉呀!”

这次轮到白愁飞和温柔一齐问:“怎么?”

王小石喜滋滋地道:“我的血好甜!”

白愁飞没好地道:“你告诉蝙蝠和吸血女鬼去罢。”

温柔粉脸含嗔唾道:“你拐着弯儿骂我是吸血蝙蝠?”

白愁飞笑道:“那我岂不是在骂自己瞎眼蝙蝠?”

叁人都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白愁飞笑意不改,却仍把话吐了出来:“又有人来了。”

王小石接道:“这回来的可不是一个。”

七 千流云的梦、梦里的人

温柔一听,柳眉一竖,又要拔刀。

白愁飞忙道:“这次来的是官衙方面的人。”

温柔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抓我们的?”

白愁飞笑道:“你犯了法不成?”

温柔又怔了怔:“是来抓你们的?”

王小石解释道:“这想必赵铁冷原先安排好的,不过这班衙差官兵一来,此地是不能再留了。”

白愁飞道:“所以还是走为上着。”

只听一阵阵吠声、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这次连温柔也听得分明了。

白愁飞笑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叁人互望一眼,王小石自屋瓦破洞拔起,温柔越出窗外,白愁飞则往门外掠去,就在这瞬间,白愁飞陡然用手指,在酒杯底弹了一弹。

白愁飞这一弹,酒杯立即碎了。

碎成两半。

这两块瓷片,一射向厉单、一射向厉蕉红,去势之疾,快逾电光。

王小石人已明明升上了屋顶,陡听风声,身形骤沉,急坠至厉氏兄妹所伏之处,头下脚上,伸手一抄,竟抄住一片碎瓷!

另一片却“啸”地一声,直射了过去,王小石出手无及,衣袂还被瓷片划破一道口子,钉入厉单的额上!

厉单闷哼一声,登时死去。

王小石忍不住心头一阵忿怒:“你为什么非要斩尽杀绝不可?”

白愁飞悠然道:“你的心肠太软。”

王小石听了更:“这不是心肠软不软的问题,而是没有必要,何苦要杀人!”

白愁飞依然没有生:“放了这儿其中任何一个,他日,这件事传了出去,雷损、苏梦枕都不会放过咱们,你想,你这妇人之仁,划得来么?”

王小石仍悻悻然。

只听温柔在外面嚷道:“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还不出来?!”

白愁飞似乎并不想王小石再起冲突,只道:“这女子在外面这般大呼小叫的,大概非要把全城的捕快都引到这儿来不可。”

王小石看看地上的厉蕉红。

厉蕉红也吃力地抬首,两眼闪着强烈的忿恨。

白愁飞摊摊手道:“也罢,这女人我留着不杀,希望她能不枉了你的出手相救。”说罢飞身出去。

王小石再看看地上的厉蕉红,在看看地上东倒西仆的死人,长长的叹了一口。这时,汹涌杂沓的人声马嘶已逼近了,王小石抛下一句话:“你不要再作伤天害理的事了。”一脚把厉蕉红身上被封的穴道踢活,飞身掠出窗外。

月光下,叁道身影正在疾行。

白衣的是王小石。他衣着随便,长衫的颜色就像月色一般,柔和得就跟月色一样。

锦衣的是白愁飞。他身上的布料高贵而华丽,纵在月色下,也能衬托出一股逼人的华贵。

枣红衣的是温柔。枣红的紧身衣装,镶着细秀的绣金蝴蝶边子,玫瑰花色的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一对坠金耳垂珠子,晃漾在白花瓣也似的耳上,闪来晃去,还有一道清楚而秀的眉毛。

王小石忍不住要望她。

白愁飞也向她望去,嘴角旁似有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

温柔知道他们在偷看她。

就算她的武功不比他两人高,但对于判别“是不是有人在看她”这一点,她自信是无敌的。

这一点,比起女人来,男人都像蠢才。

温柔特别高兴。她秀长含笑的眼睛,故意只看前面的路,仰着脸、微蹙着眉,尽可能多吸、再徐徐吐出来,这样,更可以把她秀的隼头、笑中含愁的秀色,以及高挑个子的美好身段,让这些点都特别突出来。这点很重要,要不然,温柔总嫌自己鼻梁不够隆,样子好象也不够庄重,而且她自觉长手长脚的,但胸部发育总跟嫂子、姨娘她们不怎么一样。

她心知这同行的两个男子禁不住要看她,不禁得意起来,脚下也利落得多了。刚才她追这两个男子觉得十分吃力,现在倒似是这两个男子在追她了。

她当然没察觉这两个男子是放慢了脚步在等她,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承认。

才掠出店外,在灌林旁踏到了一具尸:那是赵铁冷把所有在外放哨的“六分半堂”的人都杀掉的其中之一,温柔一时不慎,踩上一脚,得叫了一声,一时间,箭啊火光啊吆喝啊,都往这儿包抄,要不是白愁飞和王小石一人一边,挟着温柔,一连十七、八个起落,很可能就要和官兵 缠在一起了。

温柔被拖着走,一口都换不过来了,却还是嘴硬:“怕什么?我们既没杀人,又没放火,追上来我还要跟他们讨奖赏呢。”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不管她,照样搀着她飞掠。

此刻官兵已远,叁人才放缓下来慢行。

温柔掠掠云鬓,她知道自己这个姿势很温柔可爱。

白愁飞忽道:“你鬓边别的是不是月桂花?”

温柔摸了摸鬓边,把月桂花拧正了一下,嗔瞟了白愁飞一眼,道:“是呀,怎的啦?”白愁飞“哈”地一笑,跟隔了个温柔的王小石张扬道:“我说呢,果然是月桂花。”

王小石不明所以:“月桂花?”

白愁飞喜洋洋道:“上次月仙和鸾喜头上也戴着这个,我问过,那些小妮子都抿嘴光笑不说,现在一问,才知道是月桂花。”

王小石仍不明白白愁飞的意思:“月仙?鸾喜?”

岸匝剑 卑壮罘傻溃骸扒鼗春由嫌盒⒎锵愀螅蟠笮⌒〉逆蛔樱鲋杏衅甙巳耍飞隙即髯耪饷匆欢浔阋擞质毙说耐嬉舛幌氲馈

话未说完,温柔已嘟着嘴,抢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前面,身后留下一缕香风。

白愁飞向王小石挤挤眼,笑笑。

王小石摇了摇头。

白愁飞问:“你要上哪儿去?”

王小石道:“京城。”

白愁飞又问:“去做什么?”

王小石道:“碰运。”

白愁飞笑了:“你可有朋友?亲戚?”

王小石道:“没有。”

白愁飞笑着问:“你去京城想做什么?想发财?要出名?”

王小石道:“我不知道,我有一身本领,而且心大志,总不能就这样白白虚度一生。”他想想又补充道:“不过,万一真要虚度,那也无所谓啦。”

白愁飞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也象你一样,有志,但仍郁郁不欢地过了一辈子?”

王小石没有立即回话,好半晌才道:“我总要试试。”

白愁飞笑道:“那很好。”

王小石反问:“那你呢?”

白愁飞道:“我?我什么?”

王小石认真凳:“你也有一身好本事,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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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才道:“人要想表现自己,一定要站在有光亮的地方。在黑暗里的鲜花,不如一支火镰。”

王小石喜道:“那我们可以一道走,路上不愁寂寞了。”

白愁飞笑道:“你当然不愁寂寞,只愁我在你有难的时侯,就会飞掉了。”

王小石倒当真了起来:“哦?真的?”

白愁飞笑道:“我不是叫白愁飞么?如果我叫白饿飞的话,就会在你闹肚子饿的时侯飞走。”

王小石才明白自己太认真了,说:“你在什么时候飞掉,我都不怨你,你只是不能再骗我,象刚才说过不杀人,却又--”白愁飞笑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王小石端详着他,忍不住道:“你笑起来的时侯,倒不那么傲慢不可亲近。”

白愁飞也没想到王小石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口里却道:“谁要是整天都在脸上笑着,想傲也傲不起来。”

忽然一阵风袭来,温柔似一朵玫瑰般的脸靥,冲着他们面前就是一笑:“两个男人谈什么谈得这般卿卿我我、咕咕哝哝的?”她见两个男人没有过来向她赔不是,但她又不想独自一人在月下的郊野走夜路,于是决定以阔大的胸襟原谅他们,倒了回来,又问:“你们猜,本姑娘要到什么地方去?猜到请你们吃糖。”

她对王小石道:“你先说。”

王小石只好道:“蒙古。”

温柔只好问白愁飞:“轮到你了。”

白愁飞认真地想了想,道:“秦淮河畔迎春轩。”

他们是到了河畔,不过当然不是秦淮河,而是滔滔汉水。

他们要乘舟一段水路,再上陆路,直驱京城,那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的路程。

叁人结伴而行,到了次日下午,来到南渡头,叁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相互调侃,倒是亲近了许多。王小石和温柔觉得白愁飞其实并非傲岸难近,但作事手腕非常,有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六亲不认。白愁飞和王小石却觉得温柔天真烂漫,任性妄为,但心底善良,好奇心强,性子倔得可以。温柔和白愁飞认为王小石平实诚挚,修成见,无可无不可,但有时认真得可畏,固执得难缠。叁人无形中似了解了许多。

但也有一感觉:叁个人都觉得只了解对方一部分,还有一些难以摸索的层面,好象月的背面,是难以观察的。

--究竟那是什么?

--善?

--恶?

人生里有一些朋友,可能因志趣相投、时势所促,结为知交,但在重要关头,对方真正性情的流露,可能令人错愕,可能令人疑,可能令你无法接受!

这说不定才是他们的真正本性。

一路榴花似火,槐柳成荫,远山近水,漠漠如烟。

到了渡口,他们租下一艘船,准备明早出发,白愁飞说:“我们从水路去,较舒一些,反正我们并不路。行船的惯例是:顺风则行,逆风则泊。一般而言,只要不遇到风,对江酌月,倒惬意得很。”

温柔却道:“本姑娘不赞成。”

白愁飞道:“那你走陆路,咱们走水路。”

温柔了,金耳坠镶的小珠子在耳下乱摆,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也叮当响着:“白愁飞,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小石忙道:“姑娘是怕床上不便么?”这一句话本想替温柔找台阶下,但心里一急,便把“船”字说成“床”字,这可更惹祸了。

温柔把足一顿,鼓鼓地戟指道:“你们这些油嘴滑舌的狗鸭蛋,你少得意,本姑娘自会收拾你!”一路上白愁飞惯于挖苦调侃她,她以为王小石这一句也同一调子,而且说得更是张狂。

王小石可更情急结巴起来了:“温姑娘,我可可可不不是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跟跟你圆圆圆床……”

这一个“床”字,原本是“场”,王小石心头一慌,却偏又说错了,这一来温柔怒,以为对方占便宜占出了面,皓腕一扬,就是一巴掌,“啪”地给了王小石一个清脆。

本来,以王小石的武功,是没有理由避不开去的。

但王小石就是避不开去。

他被这一记耳光掴得怔了一阵子。

白愁飞也不劝解,只是哈哈大笑。

温柔得一甩黑发,挑腿扭腰地就蹿上了岸,咕咕地说:“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欺负我!”

王小石想上岸去追,白愁飞却拦阻道:“别急,她一过,没处热闹,准会回来。”

王小石觉得脸颊上还是热辣辣的:“她……她误会我了,我怎会说这些轻薄的话呢。”白愁飞笑道:“就算说了又如何?她那么娇美可人,不想起床,才不是男人。”

王小石着实吃了一大,老半天才说得出话来:“不过……我是没有说这这这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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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觉得很有些委屈,望着江心,怔怔地道:“希望没走她就好。”

白愁飞从旁观察王小石,心中料着了几分,道:“不走的,……”突然住口,用肘部顶王小石的肩膀,王小石一愣,只听白愁飞以严肃的语低声说了一个字:“看!”

王小石远远看去,只见一班仆婢奶娘之类的人,簇拥着一个穿水葱绿衫裙的女子,上了左近一艘华美的船鲂。

王小石只看了一眼,忽然间,所有的人仿佛都不见了。他只看见一个水绿衣饰的丽人,婀娜多姿地上了船,远远只依稀见着那女子修眉美目,姗姗毓秀,一动便是一风姿,千动便是千风姿,王小石就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觉得一阵牵痛,再看那杨柳含烟、青山似黛的美景,处处都是这一见的风情。

那船上的橹手已经开始把船撑开,泊到避风的塘口,专觅了一处僻静之处停舟,这几下拢舷撑篙,船上七八条大汉倒是吆喝连连,忙了个团团转。

白愁飞道:“可瞧出来了?”

王小石喃喃地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么些个美丽女子,温女侠是一位,这一位……啊”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未免失态。

白愁飞忍俊不禁,道:“嘿,你倒是会看,光看绝代佳人,不看--”语音一沉,神态又傲决了起来:“我看,那一艘船,有些不对劲。”

王小石吃了一,心里有些担心起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起来了:“怎么?”又有些不相信,疑白愁飞是故作人之语。

白愁飞眼睛像雕一般盯着远泊的船,仿佛他的眼光是两柄断金碎石的利刃:“大凡在江上撑了几年篙的人,篙落水上,不溅水花,掌橹的更不会不懂借水力,撑这官船的人,更加是这行的老手,才敢领航。刚才这船上的几个摇橹撑篙的,一则双目炯炯有神,臂肌贲凸,马步沉稳,一看便知是会家子;二则这干人不懂就应水势,下篙溅起老高的水花,一望便知是生手;叁则这几人皮肤太白,跟行船的日晒雨淋,完全不同,而且互换眼色,泊在僻处,必有图谋。”

他一字一句地道:“看来,今晚,这船要遭殃了。”

王小石还在想着那风华绝代的女子,禁不住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示警……”

白愁飞脸上慢慢升起一深山中野狼在伏伺猎物的眼神,有力地道:“不!”

八 江上丽人

汉水漠漠,波平如镜,船影山影灯影树影,倒映江中。

却没有人影。

人大多已睡了。

只有叁两盏挂在高楼的凉的灯影。

两岸灯火,寂寞寒,温柔却还是没有回来。

远处有人撒,安如鼾息。

楼头有人吹笛,伴着江月,寂照江心。

温柔温柔你去了哪里?

王小石不禁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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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翻来覆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心里在警惕着,始终不能入睡。

远处传来初更梆响。

忽然,船舷微微一沉。

王小石知道来了高手,翻身坐起。

一条人影,在窗上疾闪而过。

王小石双手已破穿窗,一手箍住来人的脖子,一手往他后脑一扳,那人“嘤”了一声,正要挣扎。但王小石已扣住了他。

王小石手之处,只觉温香软玉,且有一股处子的甜香,手臂碰到那人胸脯,心神一震,不觉手肘一松,那儿嗔叱道:“放手,死东西,放手!”王小石一听,大吃一,连忙松手,道:“怎么是你”那女子回过身来,本来紧绑着的乌发哗地散了开来,一张脸又喜又嗔,薄怒轻颦,好似一朵紫海棠一样,那不是温柔是谁?

王小石又又喜,温柔却快要哭了,跺脚又给他一巴掌。

王小石这次还是没有避得开去。

这是他捱温柔的第二记耳光。

温柔见他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

如此江畔,夜色如醉,王小石看着她的笑意风情,竟似痴了;温柔也似有所觉察,脸也烧热热的,幸好在月下,看不出她的脸红。但一个美丽女子的娇羞,却是更动人心弦。

两人一时怔在船舱旁,都望自己的脚尖。远处有收声,隐约可辩水时鱼在上拍打的声音。

就在这时,波平浪静、安详如梦的江上,传来了第一声惨呼。

王小石第一件事就是找白愁飞。

白愁飞不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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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华丽的大船已传来格斗声。

王小石道:“来不及说了。我们先过去再说!”他和温柔都不谙泳术,只好从舟上跃上岸,再自岸堤绕扑过去,自岸板蹿往大船。

王小石和温柔掠近大船,只见船上飞出一个人,哎呀一声落入江中,便没有再冒上来。王小石温柔正要掠入大船去,忽然又一个人被踢飞出来,扎手扎脚跌入江心,似乎还在水里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王小石跟温柔一上船舱,一人又飞了出来,王小石一手接着,只见那人船夫打扮,眉心一方紫黑,五官溢血,已然毙命。

温柔却拔步入舱。

一人迎面而出,几乎碰个满。

温柔立即拔刀。

那人却一手按住她的刀柄。

温柔的手正在刀柄上。

那人就抓着她的手。

温柔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男子息,那是她并不陌生的。

只听那人沉声道:“你不要拔刀,我杀性已起,我怕我会忍不住。”那人说着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仍制住一人,而今一甩手,把那被擒着的人摔出叁丈,月下一映,只见又是一名船夫打扮的汉子,“哗啦”一声落入江流中!王小石这时已蹿入舱来。

他发觉紧贴着温柔的有一个人。

他立即便要出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认明了是敌是友,便想下杀手。这是他出道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还没有出招,那人便道:“你也来了,很好。”

王小石及时认出那人的声音。

白愁飞。

王小石忽然觉得一阵伤心,一阵高兴。

舱里就在这时候亮起了灯火。

一人掌灯行了出来。

一盏琉璃色防风掩屏纱灯。

灯下的手。

灯下的柔荑,像兰花的瓣儿,她就这样一手掌着灯,一手掩着火,在柔黄的灯光吞吐映照中,竟是一个绝世的手势,深刻难忘。

王小石看去,只见一个云鬓散披,眼睛像秋水一般亮丽的女子,别具一番幽艳,别有一销魂。

她颈肩的衣裳散开,却披着白愁飞的锦袍,掩映着她水绿色的纱衣。她那一双眼眸,比灯还灿亮,仿佛像一个深湖,浮漾着千流云的梦。王小石只看了那么一眼,觉得自己在梦里,梦见了梦里的人,醒来发现不必再梦,原来梦的梦里不是梦,而是真有这样柔艳的女子,掌灯照梦醒。

温柔看见这个女子,被灯光一映,柔得象自己的名字。她自己在小的时候,曾梦想过自己长大后,是一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云裳玉佩,惹人爱,但她越是长大,越是俊俏,却是越爱飞腾,越是走英侠放任的路子。这样一看,她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不过早已分道扬镳,她是她,自己是自己,只有在遗憾的梦里才相见。温柔初见这女子,便觉得自己是白天,这女子才是晚上。

由是,温柔、王小石、那女子都不禁问了一声:“你的……?”

然后他们叁人不约而同,都望向白愁飞。

白愁飞耸了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他指了指到在地上一个被制住穴道、手里还执着刀的船夫,“或许,他会告诉咱们知道。”

局面已被白愁飞控制。

他原先跟王小石同在船上,只待一有风吹草动,他就立即有所行动。

可是,那艘船一直都没有什么动。

初更刚响,白愁飞突然想起一件事,全身一震:不好了!船上没有动静,不代表里面没有发生事情,那些有所图谋的人本身就潜入船上,而且又是老江湖,真要有歹意,绝对可以做到不一草一木。

白愁飞当下也不唤王小石,已掠到岸上,再自岸上纵上大船,他一入船舱,鼻端猛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心中一沉,果然发现几名仆役,浑身浴血,竟是在梦中被人杀害的。

白愁飞暗恨自己迟来了一步,却听舱室内有一清脆如断冰切雪的女音道:“你们要害的不过是我,残害无辜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

只听一个声音邪浊蝶笑道:“我们不算英雄,也不想充英雄,七下的命令是截杀你,不过你听大爷的话,却可以只叫你乐,不叫你死。”

只听那女子冷哼了一声,然后是几个七嘴八舌夹着粗言秽语,以及一些叫慌惶的声音。

白愁飞俯近窗前一看,只见里面有六、七个大汉,正把叁、四名女子围了起来,狎笑谑弄,只有一名女子,穿着水绿薄纱宽袍,露出贴身深黛滚蝠花边的一角亵衣,酥胸半露,肤若凝脂,匀柔光致,活色生香,使大汉们全看直了眼,但她紧抿着唇,虽然睡梦中逢巨变,但见她寒神霜靥,凛然不惧。

只听一名大汉笑嘻嘻地道:“七早已暗捎着‘六分半堂’那姓赵的,姓赵的这几日老撮着你,不知要打什么鬼主意,却是鬼使神差,给鬼似的落荒而逃,不然的话,今晚这轮流穿靴儿的快活事儿,真还轮不到咱们呢。现在倒方便。你就别想人来救你啦,你带来的几个不中用的家伙,全吃了我们在晚饭上的加料,一个个睡得像猪,都给我不费吹灰之力送上了西天。”

那女子冷笑一声:“‘迷天七’名闻天下,他手下的弟兄却干这见不得光的事儿。”

一人怪叫道:“哎呀,你瞧,这女娃子牙尖嘴利,居然数落起咱们来了。”

另一任则怪声怪道:“大小姐,我们都知道你船上有几个脚色很有两下子,在江湖上叫得响字号,可是咱们比脑、不比力,你既上了贼船,就怨不得贼奸。”

一个心急的盗匪叫道:“者老大,这女子我愈看愈爱,真是心也痒手也痒全身发痒,你让了给我先上,我记着你恩典。”

又有一人岔道:“你算老几?下辈子才轮到你,要嘛,者老大先上,咱们按照辈份,一个个候着。”

那心急的汉子喉道:“那怎得了?这水滴滴、粉揉成的大姑娘,轮不到几口子就呜呼了,怎轮得到我?这样子放明了让老子吃瘪,刚才见红的时侯,老子一刀一个,不在人后,而今就没咱的事,这不是个钟无艳么?”

众人都哄笑起来。一个说:“没法啦,谁教你是老么?”一个道:“欺你又怎样,剩一口让你快活,你就当是在路上拾得个大元宝了;要是没剩的,你也可以抱着干一把独劲!”还有一人说:“这可不行。这娘儿越看越美,我金银珠宝都不要,我只要她。”

另一人建议道:“不如我们自己来个大抓阄,谁抽着,谁就独占,一块鸡腿,八个叫化一人一口,什么都不剩啦,不如让各自碰碰运,这样最公平。”

一人咕噜道:“也好,万一阄不着,还有几个丫头,是雌儿总有暖枕的。”

那“老么”附和道:“好啊好啊。”

那姓者的却道:“不行,要不按辈份,也得按排行,辈份排行都不按,咱们按年岁,谁年纪大,道形高,谁就拔头筹。”

另一人却振声道:“为啥要比大,不比年轻?”

原先倡议要抓阄的那人又道:“不如让大小姐自己选,选她贴心的,这样谁都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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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水灵灵的眼珠往一群生得丑恶诡的匪徒脸上一扫,那六名恶匪灵魂都飘飞了半天,女子道:“我最仰慕英雄,你们谁的功夫好,才是英雄。”

白愁飞在外面听得喝一声采,没想到这富贵人家的小姐,遇上绝境仍那么镇定应变。

那“老么”叫道:“好哇,比武就比武,老子也不怕……”

那者老大却扬手就是一记耳刮子,骂道:“这女子居心忒毒!要咱们先来个窝里反,你还跟着起哄!”女子夷然一笑道:“什么?窝里反?我一介弱女子,随行的人,不是死的便是不能动的,你们怕什么?我见你们英雄,敬你们胆色,只想看看你们的本事,又不是要你们自相残杀,要是你们害怕,当然也不必比了,谁是老大,谁就占便宜。”

那刚才一再提议的汉子道:“有便宜不怕占!去他娘的尿壳蛋,谁不敢比武,谁就站一边。咱们拳头上输得,女人眼里输不!”大伙儿都跟着起哄,眼看就要动手。白愁飞暗忖:也好,且看这弱不禁风的女子,如何打发这一干有勇无谋但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忽听身旁有人低喝一声:“谁?!”白愁飞心里叫了一声:惭愧!他太专神于舱内的人,以致忘了身边的事,叫人窥破,这对他而言,可以说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那人喝了一声,第二声还未发,白愁飞一个箭步,一指已扣在他喉颈上,“喀”一声,那人喉骨立时碎了,舱内五人闯出来得时侯,只见一个身影噗跌入江中。

这五人掠了出来,见同伴惨死,还未发声,白愁飞一指戳在另一人印堂上,那人惨呼一声,便是王小石和温柔所听到的呼叫,俟他俩掠上这艘大船时,那七人里,有五人已死在白愁飞指下,尸身被踢落在江中,一人被白愁飞所制。

剩下的一人,本来在船舱里监守那女子,外面战斗一起,这“老么”伸脖子往船窗外张望,女子忽“哎”一声,“老么”想过去挟持,头还未缩回窗里,女子把竹子一扯,罩落在“老么”头上,在“老么”手忙脚乱的当儿,女子过去拔出袖里的利刃,往“老么”心口就是一扎。

女子一刀得手,脸色发白,抚着心口,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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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白愁飞已抓住“者老大”,走进舱来。王小石和温柔也掠了进来。

九 风色、月色.人影、舞影

船上的场面重新收拾。五个婢女老妪,死了一个,活着的四个,全被吓得六神无主。八名仆役护院,被下了迷药,死了六人,只剩两名,用水泼脸,摩皮擦鼻,才徐徐苏醒。

倒是那位丽人,镇定如,叫几名婢女分别救人的救人,点灯的点灯,她先向白愁飞揖谢,再盈盈走入内房,换了一件橘黄色衫裙出来,请叁人上座后,她坐在末首,要老妈子备宴酬谢白愁飞、王小石、温柔叁人。

白愁飞见她吩嘱仆人收拾局面、处理死尸、备宴斟酒、打点一切,镇静从容。刚才凶险恶绝的事,似乎未发生过一般,知道她器识手段过人,然而她又不会武功。看她盈盈娇态,弱不衣,眼眸乌灵如梦,眉宇间又有一股掩映的悒色,谈吐得,自蕴风情,而且还在笑盼间流露一抹稚,白愁飞和王小石越发认定她并非平常人家的女子。

那女子请教了姓名,便向叁人谢道:“今晚要不是你们叁位,小女子可不堪设想,唯求速死,这大恩大德,活命之情,小女子永志不忘。”她话是向叁人说,但在说话时盈盈地凝了白愁飞一眼。白愁飞觉得她眼里氤氲着梦,深深的、黑黑的、柔柔的。

王小石笑道:“这可不是我们救的,我跟温女下侠误打了一场,要不是白兄见得早,恐怕……”他不象白愁飞曾在船舱外面看清楚里面发生的事,所以到底情况如何,他也不甚明白,只知道一个女孩子,面对七名凶淫狠毒的强盗,情形当然是非常凶险。

白愁飞忽道:“这七人都是凶残之徒,在各处奸淫烧杀,后聚啸一起,投入‘迷天七’的旗下,合称为‘七煞’,这七人一起向你这条船下手,显然早有预谋,却不知为了什么缘故?”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这什么‘七煞’的,在恩公手下,都像不堪一击的鼠辈。”

白愁飞自恃一笑,道:“刚才我在窗外,听他们说起,似乎跟‘迷天七’和‘六分半堂’都有关系,‘迷天七’是一个神秘的帮派,自开封起家,爪牙伸布各省,拥有相当不可忽视的势力,‘六分半堂’更是天下第一堂,连天子也得容让他几分,却不知怎么会跟这‘七煞’扯上关系?”

女子柔笑道:“我对江湖上的事,懂得不算多。”她接下去却语出人:“你何不找者天仇问问。”

王小石道:“谁是者天仇?”

白愁飞道:“者天仇便是这被擒的匪首。”他补充一句:“我虽然知道他们叫‘七煞’,但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晓得。”

王小石眼睛亮了:“我也不晓得。”

温柔不明白这两个男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多知道一些事会受人尊敬,也说:“我倒听说过。”

白愁飞道:“哦?”

温柔翘着红唇,道:“者天仇是‘七煞’之一。”

白愁飞问下去:“还有呢?”

温柔心头有点着慌:“他是个男人。”

白愁飞继续问下去:“是么?”

温柔了,耍赖着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

白愁飞仍然问道:“他犯过什么事情啊?”

女子微眄着白愁飞,又笑看温柔,忽然把话题接了过去:“象者天仇这人,一般名门正派的女子,怎会把他干过的无行恶事尽记在心?市井草莽,才会打听这些残怖劣行。温女侠不记详细,反而显出兰心慧质。”

温柔不加思索便道:“就是嘛。”对那女子嫣然一笑道:“姊姊你也算有点见识,叫什么名字啊?”

女子敛衽道:“我姓田,叫田纯。”

温柔道:“哦,叫田田纯,好好玩。”

女子摇手柔笑道:“不是,叫田纯,姓田,名纯。”

温柔看到她灯影下那柔顺而软服的乌发,像黑瀑也似的,跟黛眉和眸中的两点漆黑,全乌黑得可以映照出灯火的容颜来,艳地说:“你好黑的头发。”她却没有去说她像星子的眼睛。

田纯笑了,她用象水葱般的手指,抹了抹侧发,那姿态像一次美丽的坠瀑:“妹妹的笑靥像朵花。”

温柔笑了笑,笑得直比衷心还要衷心:“你说我像朵什么花?”

田纯的眼睛蕴着笑意去喜滋滋的温柔,说:“像朵牵牛花。”

温柔这次笑得吱咯吱哎的,一面笑一面道:“你笑我声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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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话兴子可全引开来了:“对啦,以前,我家院子,了很多很多的花,有……”忽听白愁飞截断道:“牵牛花,你天花乱坠地说完了没?”

温柔乍听有人叫她做“”,兴奋多于一切,也忘了生,不过觉得打断了她的话兴,禁不住要白他一眼。

白愁飞不理她,只向田纯问道:“田姑娘,我想借你这儿,审问一个人,如果你看看不忍,我带灰船上去审,也一样方便。”

田纯回过眸来,左颊染着灯色,幽艳两个字迅即在白愁飞心坎里撞击了一下。

田纯道:“方便的。”

白愁飞把者天仇揪了过来,手一放,者天仇便软趴在地,温柔瞪着眼道:“这就是穷凶恶的‘七煞’老大者天仇?”

白愁飞铁青着脸色,冷冷沉沉地道:“他仍是无恶不作的者天仇,只不过是死了的者天仇。”他若有所思地道:“再凶恶的人,死了之后还是一个对任何人都伤害不了的人。”

王小石看了地上的死人一眼,便道:“你没有杀他?”

白愁飞道:“没有。”

王小石道:“你封了他的穴道?”

白愁飞道:“所以他也杀不了自己。”

王小石一掀地上死者的眼皮,再撑开他嘴看看,仔细瞧了瞧,说道:“他是中毒死的。”

白愁飞道:“或许他牙缝里早就含了毒药。”

温柔显然不喜欢看到这个死人:“难看死了。”

田纯道:“或许者天仇不想被逼透露些什么,见被白大侠擒住,便只好含毒自杀。”

白愁飞看了看地上的死人,双眉一合又挑扬了开来,耸了耸肩道:“也只好作这样的解释了。”

者天仇一死,线索便告中断,白愁飞听赵铁冷说过,本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却不知是不是此事?这跟田纯又有什么关系?赵铁冷既负伤而去,“迷天七”因何又派手下来劫田纯?这都是为了什么?

于是四人交谈了起来,这才知道田纯是京里一个宦官的千金,这次探亲归返,便遇上这样的事情。王小石和温柔知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为了巩固势力,不惜朝臣命官朋勾结,看来田纯可能也是被意外卷入,而且连京城里的“第叁势力”“迷天七”也似有意插手此事。

开封府里可热闹了!

四人谈了两个更次,可是相见恨晚,十分投契,田纯正好也要返京,她身边连折损了数人,为免麻烦,大家都反对报官,温柔建议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她可以保护田纯。

田纯很爱惜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温柔,笑着说:“好啊,一路上有妹妹的保护,做姊姊的倒可横行无忌了。”

温柔站过去,让田纯的乌发挨着自己的身子,她掬起一把柔发,傲孜孜地道:“这一路你有我,啥都不怕。”

王小石看见田纯柔艳的笑意,巧巧的秀颔笑的时候,带着一抹稚,跟温柔娇丽中带出英,恰好成了花好月圆、高山流水似的一对儿,相映自得意趣。他这样看着,心意也温柔了起来。

田纯用眼梢瞥了白愁飞一下,向王小石笑道:“不知道一路上会不会烦了两位。”

王小石微微笑着:“结伴而行,求之不得。”转首去看白愁飞。

白愁飞却踱到船头去看月亮。

江心月明。

江水滔滔。

快天亮的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都过对船去歇息。温柔则留在大船上甜甜地睡着了。田纯却不带一点声息地站了起来,在妆台前,扪着铜镜,照出一个像幽魂狐仙的脸蛋儿。

这幽艳的脸靥却没有笑容。她端正、严肃地,甚至略为带一些紧张地,把发上一支跟头发完全同色的黑夹子卸下来。

她用纤秀的手指和指上细长的指甲,轻轻地剔着那一枚“发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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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在灯下闪着淡蓝,偶尔在灯光反射蒙出一片疑真似幻的七色彩。

她又摘下云髻上的一支金钗,旋开钗头,把这支曾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者天仇脑后戳了一下的蓝彩夹针,小心翼翼地塞入钗心里。然后才又照了照镜子,团团浮现了一个迷样的笑容。

她肯定一件事:除非是把者天仇的头发全部剃光,详加检查,否则,谁也不可能找到那一个细小的针孔。她可以放心了。

然后她踱出窗舱外。

芦苇尚未全白,野鸡宿之处有静静的拍水声。月亮清明得像照明事间所有事。

所有的事。

包括她的衣服、她的脸、她的心。

他们在同一条船上,结伴而行,在一起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笑,在一起闹,在一起谈江湖上快意恩仇的传说,在一起谈武林中莫可耐何的故事。

白愁飞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傲岸,一如他自己说的:“一个人笑多了,就傲慢不起来了。”可能是因为这几日来他笑多了一些。

田纯却更柔艳了。有时候她跟这些新相知闹得就像个小女侠,她能喝,白愁飞和王小石都喝不过她,她也可以摇骰子,豪兴得像个赌坊的小老板娘。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一旁,亮着水灵水灵得眼,在巧巧倩倩地笑着。

有时候在笑看温柔。温柔常带着少女的娇戆,闹得像一尾爱笑而易受伤的鱼。

王小石呢?

王小石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真诚地投入,真挚地交往,但也忽然觉得:这一趟江湖行,他仿佛已捉到了真谛,几个宗师在年少时,在明月清风、江上舟中、会过聚过,不管他年是不是相濡以沫、相依为命,还是相忘于江湖、不见于天地之悠悠,但总是在一起过、开心过、热闹过、没有隔碍地度过了一段时日。

有一天晚上,皎皎江月依旧照在波心,照在人脸。温柔笑道:“到了京城,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都没有说话。

温柔又来指定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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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微含笑意:“去碰碰运。”

白愁飞仰首望月:“去闯一番事业。”

田纯忽然幽幽地道:“是非要有一番功名事业不可吗?”

白愁飞断然道:“男儿不能开万事功业、名扬天下,活来有什么意思?”

田纯有些惶措地抬头,有些纤痛凳:“活得快乐、平安,那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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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却说:“我只要试一试,是不是一定有千秋名、万事功,我不在乎,不过,不试一试就放弃,总有些遗憾。你呢?你去京城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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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想了想,忽然有点扭捏起来,竟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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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嗔道:“你呀,你才是想疯了。”

田纯又道:“哦,你这辈子不嫁人?”

温柔赧赧地道:“我先找到师兄再说。”

想起温柔有个名满天下的师哥苏梦枕,王小石觉得后颈有点痒,白愁飞也觉得有些讪然,于是他道:“田姑娘,面对如此美景良辰,弹首曲子好不好?”

田纯侧了侧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白愁飞道:“这样美丽之的手指,不会弹琴才怪!”

田纯道:“谁说的,我这十指还会杀人呢!”说罢盈盈地起身,白愁飞仍笑着调侃说:“我信,我信!”

田纯取了一架烧焦了一般的古琴,咱们铮琮铮琮地抚了几下琴弦,王小石脱口道:“好琴!”

田纯巧巧一笑,流水似的琴音,自十指弹捺下而出,像江山岁月、漫漫人生、悠悠长路、荡荡版图。白愁飞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好指法!”

王小石一时兴起,掏出一管潇湘竹萧,幽幽地吹奏,和着琴音,伴奏了起来。

白愁飞忍不住舞了起来。

在月光下,他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唱着一首乍听琴韵萧声便谙的曲子。预知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白愁飞随谱的词飘逸而逝。

就在这样的江上、月下、风中、船里,一萧一琴酣歌舞,兴尽意犹,一曲既罢,叁人相视一笑,温柔饮恨似地说:“可惜我不会跳舞奏乐,什么都不会,姊姊你真行。”

田纯安慰她:“你可以唱歌啊。”

温柔嘟着红唇道:“不行,少时在家里,我张喉咙才唱了两句,笼里的百灵鸟都病了两天,我要一开金口这么一唱,你们琴弹不下去了,萧吹不下去了,跳舞的一定跳到海里去了。

她这样一说,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这一晚的风色、月色、歌声和舞影,开心欢颜,都留下不尽的风情。

第二天,白愁飞和王小石从他们的船里走上岸边大船时,发现船上的婢仆箱箧全不见了,只剩下仍在罗帐里恬睡的温柔。

田纯也不见了。

只留一张恰似有泪痕的素笺。

笺上不留下片言只字。

十 人.鱼

如果四个人习惯了在一起,有一天,忽然少掉了一个人,会有什么感觉?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戒指,初戴上去的时候,总会有些不习惯,可是一旦成为习惯了的时候,再把它除下来,就会觉得象失去了什么似的。

更何况不是戒指。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天真稚、温柔多才、而且还会脸红、有点焦躁的女孩子。

有一天她走了,连半句话儿也不留。

剩下的叁个人,有什么感受?

温柔得不住咕哝着骂:“田纯这算什么了?招呼也不打,就影儿都没了,她怎么能这样子!她怎么能这样子!”

王小石心里也难受,只道:“也许她有事罢,也许她是有苦衷罢,其实,咱们也不路,有事可以大家一起办,有苦衷也可以言明,不过,”王小石一面替她解释,一面又驳斥了可以原谅她的理由,但还是忍不住替她找借口:“有些事,恐怕人多反而不便,既然有苦衷,又怎能告予人知呢!”

他很快地发现白愁飞并没有答腔,而且是阴沉着脸,在静泊的江边垂钓。

王小石也向船夫借了鱼杆、鱼丝、鱼钩、鱼篓,坐在白愁飞身旁钓鱼。

温柔才没有那么好心思。

她到岸上逛市肆看热闹去了。

良久,白愁飞没有钓着鱼,王小石的鱼杆也未曾动过。

白愁飞没有说话。

王小石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他钓鱼。

岸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人却只静静坐在堤边,垂着长丝。

岸上绿柳,随风摇曳,垂拂波心,遥远翠峰峦叠,白塔映江,皑云蓝天,晨光如画。两人始终都没有说话。

到了晌午,温柔手拎了东一包、西一堆的好玩事物,兴高彩烈地回来,便要催船开航了。

王小石说:“不再等一会吗?”

白愁飞头也不回,只说:“不等。”日头照在他的华衣上,却有一寂静的感觉。

叁人在船舱里用膳,有一碟是糖醋鲤鱼,温柔嘴馋馋的,笑问:“我猜是哪一个钓的?”

她用筷子指着王小石:“你!”王小石摇头。她垂眸侧头,眼珠儿一转,又指着白愁飞:“一定是你!”白愁飞自是不答理。

温柔得啪的放下筷箸,努着嘴懊恼道:“两个都不是,是鱼儿自己跳上岸来,自行炒成一碟不成!”

王小石迅目瞥了白愁飞一眼,向温柔道:“不是我,不是他,只是船家买的。”

温柔这才想通了,不解地道:“咦?怎么你们钓了半天,什么都没钓着?”说罢就迳自吃个津津有味。

白愁飞呷了一小口酒,回目问王小石:“怎么你也没钓着?”

王小石反问:“你呢?”

白愁飞道:“我的鱼钩没下饵,饵不足取,鱼是不会上钩的。”

王小石道:“我不是去钓鱼的。”

白愁飞道:“不去钓鱼,难道去被鱼钓?”

王小石笑了:“我只是去看鱼的。”他说,“鱼在水里,悠游自在,何苦要钓它上来?我们又不是非吃它不可,如果水里游的是人,下钓的是鱼,那又如何?”

白愁飞道:“但现在明明我们是人,它们是鱼。这世上的人一生下来就分有贫贱、富贵,也分聪明、愚笨,有幸不幸,到日后弱为强欺,理所必然,如果鱼是人,人是鱼,鱼也一样把人钓上来。既然你我不是鱼,鱼就合当遭殃,世事大都如是。”

王小石望着岸上绿女红男穿梭纷忙,摇首笑道:“我们不是鱼?天公不正养了一大缸鱼,只看几时要抓一尾上来蒸的烹的煮的罢了!”

白愁飞冷哼一声,道:“可是我既下了钩,就要钓到鱼儿;如果被鱼拖下了水,或反被鱼钓了,那不是因为我的手不够稳,我的饵不够瞧,而是因为我本来诚意,不想钓它,反给它溜了。”

话未说完,温柔已夹给他碗里一个大鱼头。

温柔笑道:“你们人啊鱼的,不知是不是在堤上钓鱼闪了鱼仙,迷了鱼美人!来啊,先把鱼头吃了再说罢!”

白愁飞望向碗里,只见碗沿搁着的鱼头,正以死灰色眼珠瞪着他。

京城较近,众人上了岸,打算由陆路走,叁人以两百七十两银子,买下了叁匹脚程有力的良骏,都是白愁飞付的银子。王小石过去牵马,温柔向白愁飞道:“不如雇轿子罢,大热的天,这样路,敢情把人晒得皮焦唇裂。”

白愁飞没有好道:“你肉嫩,自己去雇罢,江湖风霜可不是让你这大小姐寻乐子的!”

温柔睁着一双美目,嗔道:“你们两个大男人,难道就这样狠心地让一个女孩子被风吹、日晒、雨淋、尘染吗?”

白愁飞爱理不理地说:“像你打扮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只在有便宜时就当女的,有快活时便充男的,还要我把你看作身娇贵的大姑娘不成!”

温柔连吃了两次钉子,不由得她不恼,“你这算怎么回事?几天来,黑脸玄檀似的,谁得罪你了?告诉你,本姑娘可不是惯受的,也不惯让人出的!”

白愁飞冷笑道:“我也不惯服侍大小姐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可要在马上程。”

温柔一听更,心头就越发觉得委屈:“你不服侍大小姐,就光服侍田小姑娘?人家只字不留就走,难为你还又歌又舞的,姑娘可不领情,你就黑了几天嘴脸,要真的有,跳下河去寻个痛快不好,何必在我面前充字号,称男儿本色!”

她这一番话,说得白愁飞按捺不住,正刺中他的伤口,于是大声道:“我服侍谁,我高兴,你管不着!王小石留你,我可没留你,你大可以痴缠着他,天涯海角跟去,跟我可毫不相干!”

温柔也被刺得好伤,简直是被刺着了骨髓,得一张脸都红了,恨恨地道:“你好,姓白的,你得意!我就一个儿走,咱们开封府里见!”

白愁飞袖手哑然道:“好啊,请便,我就不送了,小石头正好回来,要不要扯他一道?”

温柔得噙着眼泪,一蹿身,就上了马,把绳抢在手里,打马而去。王小石不明究里,怔立当场,望着那远去的动影出神。

隔了好半晌,白愁飞才向王小石歉然道:“小石头,这事是我不好,把她给走了。”

王小石有点失魂落魄地道:“她……她还会回来么?她独自去京城么?”

白愁飞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王小石以为温柔也会像上次在汉水旁一般,终会悄悄地回来。

可是没有。

温柔再也没有回转。

他们没有马上出发,多等了两天,结果还是一样。

白愁飞只好和王小石并骑赴京。

在京城,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任何可能的会,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倾城的美人,有仅在幻想中出现的一面,也有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一面。

在这大城市里,也是活力的源泉,暮的蒸笼,既是功名的温床,也是罪恶的深渊;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亦是志士颓靡之处,好汉落魄的地方。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文人士,来到此地,想一朝成名,一展身手,以图平步青云,衣锦荣归,但总是成功者少,失败者多。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成功才显得特别可贵。

也就是因为这样,各地精英云集在京城里,要崭露头脚,除了过人之能,还要看时势,要靠运。

所有的英雄,都因时势而成的。天下最不可为者,莫过于逆势而行。逆势逆时,往往不只是士倍功半,而是徒劳无功。逆势寸步难行,但天下最微妙者,也莫过于势,一般人以为是逆者,你只要先行一步,待大势突变,你就变成先知先觉,独占鳌头了;许多人往顺势处一窝蜂地钻营,到头来时势忽,反落得一场空。

谁知道时势今天趋向哪一边?明日又站在哪一面?

谁知道今天走的一步,看来是绝路,但在十七、八步后,忽然成了一条活路?

谁知道自今天走的是死路、还是活路?

谁能知明天的成败?

白愁飞不知道。

王小石也不知道。

所以,他们到了城里半年,仍然不得志。

世间有许多事情,纵再聪明绝顶的人,也得要时间的摸索,经验的积累,成败的教训,才会有柳暗花明、游刃有余的一天。

白愁飞和王小石是能人。

一个能人总有出头的一日。“能人”本身就包括了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有能为,可是,“能人”也一样可能被忽略、被蒙尘、不被重视,也一样要度过历劫受艰、才不遇的过程。

他们是有一身本领,但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地方,总不能靠杀人而扬名;如果他们这样做除了被衙差追捕,甚至引致宫廷内的高手追缉之外,一无好处。他们知道城里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无时无刻不在明争暗斗,但那是另一个世界,和他们两人无关。

他们虽然并不得志,但两人在一起,一起度过许多风和雨,成了知交。

知交是什么?

知交是在忧患时让你快乐起来,而在你冷时送炭、天热时送雪,有时也会在锦绣里添几朵花的人,但绝不会送错。雪中送炭固然重要,但锦上添花也十分必要。

知交也从不会要求对方付出什么。

因为只要对方是知交,便根本不会作出要求、不必作出要求。

王小石和白愁飞一起来了开封府,一齐被这地方的人排斥,一齐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一起潦倒失意,一起醉倒街头……

他们也一起获取了不少经验,认识了不少人。

直至白愁飞手上的银子,快要用完……

直至一个雨天

这样的一个雨天。

白愁飞刚在市肆摊子上卖了几幅字画。他写得一手好字,也画得具派,但他就是没有名。

没有名,字画就得贱出售。

要活下去,就得要钱,白愁飞可卖画,也不屑去做那些不必本钱的买卖。

他在返回“大光明栈”之前,先兜去“回春堂”里看看王小石。

王小石在“回春堂”里当药师,“回春堂”是老字号的药局,他偶尔也替人接骨疗伤,甚有神效,在这方面,倒颇受药局东主的赏识。对王小石而言,这也是一“卖艺”,但总比“卖剑”的好。

白愁飞挟着几卷字画,折到“回春堂”时,王小石也正好要休歇了,两人如常一般,要走到“一得居”去叫几碟小菜,加上一壶酒,谈文论武说天下,这是他们来到京城之后,最快活自在的时候。

可是,在他们两人会合了之后,雨就开始下了起来。

开始只是一滴、两滴、叁滴,后来密集了起来,天灰暗得像罩下了罗,连飞鸟也惶莫已,路上行人纷纷抱头鼠窜,王小石和白愁飞知道雨要下大了,“一得居”又在长同子集那儿,这地头只是苦水铺,全是贫民寒窟,没处躲雨。

两人用袖遮着,窜入一处似被火烧过的残垣里,那地方虽布满残砖朽木,杂草丛生,但还有几片罩顶瓦盖,未曾塌落,还可以作暂时避雨之地。

两人狼狈地掠入这片废墟子里,匆忙地抹去襟发上的水渍,更怕沾湿了字画,白愁飞解下巾帕,抹干水迹,王小石也过来帮忙,墟外雨下得越发滂沱,墟内越发灰暗,两人心里都掠过一惨淡、失落的感觉。

大概这就是失意的心情罢?

两人竟为了几幅可换取蝇头小利的字画,如此紧张!

两人都同时感觉到对方所思,苦笑了起来。

这笑意其实并不十分苦涩,只是十分无奈。

英雄落难时,最不喜欢谈落难,这跟凡人稍遇挫折,就埋怨个没完是不一样的。

所以他们只好找话说。

王小石抹去发上的水珠,笑道:“这雨,下得忒大了!”

白愁飞伸长脖子张望天色:“这雨可得要下一阵子”忽然看见四个人,冒雨跑了进来。

经过这废墟前的一条小路,一旁尽是枯竹苇塘,另一旁则是民宅破居,这小路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将军胡同”,这四人便是从墙角旁闪窜出来的。

由于躲雨之故,行色匆匆,白愁飞也不觉诧。

四人进入废墟里,两人留在入口处探看,两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两人中,有一个甚是高大、威猛、相貌堂堂,精光矍矍的眸子往王小石和白愁飞横扫了一眼。

另一人忽然咳嗽了起来。

咳得很剧烈。

他用手帕捂住嘴唇,呛咳得腰也弯了,整个人都像龟缩了起来,连听到他咳声的人都为他感到断肠裂肺的艰苦。

那高大威猛的人想过去替他揩抹淋湿了的衣发。

咳嗽的青年摇首。

他手上的白巾已沾上目一染红渍,而他双眸像余烬里的两朵寒焰。

王小石向白愁飞低声道:“他的病害得可不轻。”

白愁飞道:“我们也快害病了。”

王小石问:“什么病?”

白愁飞道:“穷病。”

两人都笑了起来。白愁飞道:“难怪有人说穷会穷死人,再这样穷下去,别的不说,志便先被消磨掉了。”

王小石道:“人说开封府里卧虎藏龙,看来,很多虎都只能卧,许多龙仍在藏……”

这时候,那青年咳嗽声已经停了,只是胸膛仍起伏不已,一步挨一步地走到王小石和白愁飞身边,叁人横一字平排似的,都在茫然地看着外面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

雨仍下着。

下得好大。

好大。

十一 雨中废墟里的人

白愁飞望着雨丝,牵动了愁,喃喃自语地道:“好大的雨。”

王小石在旁不经意地搭腔道:“雨下得好大。”

那病恹恹的公子居然也凑上了一脚,凝望着在檐下挂落眼前的雨线,道:“真是场大雨。”叁人都同是在说雨,不禁相视莞尔。外面尽是雨声。一位老婆婆,衣衫褴褛,白发满头,蹲在墙角,瑟瑟缩缩地大概在拾掇些别人废弃的破罐烂毡。

一面崩败塌落得墙垣上,经过一只蚂蚁,那高大堂皇的汉子看它足足爬了半天,被外面刮进来的风吹着了也停,被外头卷进来得雨溅到也停,忍不住伸出食指,想把它一指捺死。

那病容满脸的公子忽道:“茶花,你等不耐烦,也不必杀死它;它没犯着你,又没挡着你,它也不过同在世间求生求活,何苦要杀它?”

那高大威猛的人立即垂下了手,道:“是,公子。”

那公子其时年纪不大,脸上却出现役似大人观察小孩子时候的有趣表情,问:“你怕花无错找不到古董?”

那高大威猛的人不安地道:“我怕他会出事。”

脸有病容的公子望向被雨丝涂得一片灰暗的景物,双目又沁出了寒火:“花无错一向都很能干,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那瘦骨伶仃的老婆婆,可能是因为天转寒更逢秋雨之故罢,全身格格地打着颤,披在身上的破毡也不住簸抖着。那公子道:“沃夫子。”

那两名在近阶前看雨的汉子中,其中一名帐房先生模样的人即应道:“是。”

病公子道:“那婆婆也可。”

沃夫子即行过去,掏出两锭银子,要交给那惨的婆婆。老婆婆大概毕生也不曾梦想过有这样的施舍,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时候,忽听剩下一名在檐前看雨的汉子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喜色在病公子脸上一闪而没:“来了?”

这汉子转过脸来,只见他半边脸黝黑,半边脸白嫩,向病公子身后的残垣一指,“花无错来了,他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微微吃了一。

原来这汉子不是“看见”有人来了,而是“听出”背后有人走近;在这滂沱大雨里,来者又步伐奇轻,连白愁飞和王小石都不曾听出有人逼近。

茶花也循这汉子指处望去,也高兴地道:“花无错背的是古董,古董给他擒住了。”

病公子微微地笑着。

王小石和白愁飞相觑一眼:原来古董不是古董,而是人。

花无错背着一个人。在雨里像一支破雨裂的箭,俯首就冲进废墟来。

他一来就向病公子跪禀:“属下花无错,向楼主叩安。”

病公子淡淡地道:“我已经一再吩咐过,这虚礼,谁也不要再行,你要是心里尊重,便不必在口头上奉承,楼子里全以平辈相称,更何况还在敌人重地!你难道忘了吗?”

花无错道:“是!公子。”

白愁飞和王小石惨骇更甚。

原来眼前这个满脸病容、呛咳不已、瘦骨嶙峋、神色却森寒冷傲的人,竟然就是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没想到却在一个雨中废墟里,遇上了这武林中的传奇到了神奇的人物。

只听苏梦枕又问:“事情办得怎样了?”

花无错道:“古董已经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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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错双手疾戳,在那被擒者的背上点了几下,又迎脸掴他四、五记耳光,茶花在檐下水畦舀一把水,“霍”地泼在他的脸上。

那人悠悠转醒。

苏梦枕冷冷地瞧着他醒转。

那人一睁眼,看见面前站的是苏梦枕,震了一震,失声道:“苏……公子!”

苏梦枕侧首看进了他的眸子里:“古董,你果然有胆色,可惜没有义。”

古董猛地摇头,苦笑着说:“公子明鉴,公子一向对属下行止,了如指掌,公子身边的六大亲信里,要算我的胆量最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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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一味地道:“公子明鉴,公子明鉴。”

王小石向白愁飞低声道:“那是他们‘金风细雨楼’内的纠葛,我们还是避一避的好。”

白愁飞冷然道:“外面正在下雨。”

王小石踌躇了一下,白愁飞道:“开封府也不尽是他们的天下。”他停了一停又道:“我们脚下占的位子也决不算多。”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王小石。王小石压低声音道:“这苦水铺倒一向是‘六分半堂’的重地,苏公子在此处拿人,可以算是身入虎穴。”

白愁飞点头道:“连‘金风细雨楼’的楼主都亲自出动,决不会是小事。”

只听苏梦枕沉声道:“现在,沃夫子、师无愧、茶花、花无错和你,只差了一个杨无邪,五个人会齐来了,你来告诉我,我一向待你不薄,因何你脸也不翻就将六个分舵四百多人,全骨头不剩地卖给了‘六分半堂’?”

古董垂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茶花在一旁冷笑道:“你没想到会给我们逮住罢?你以为躲在于‘苦水铺’里,就可以缩着头享尽富贵荣华?你既能把楼里千多人变成孤儿寡妇,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把你揪出来!”

苏梦枕道:“要不是花无错,我们也不知道‘六分半堂’在‘苦水铺’的实力,近半月来已转移阵地,驻在‘破板门’那地带。这次我们几个一起共过患难、创帮立道的人,一同出来,为的只是问你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做?!’”末一句如同霹雳雷霆。

古董的身子震了一震,嘴里嗡了一嗡;那阴阳脸的汉子仍守着阶前,沃夫子则在老太婆身前,等于盯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背后,以防这两个不知来路的人猝起发难。茶花叱道:“说!”

他呼呼地又道:“你说!你怎么对得起公子,对得起咱们!”

古董蓦地抬起头来,反问:“你真的要我说?”

茶花怒笑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古董毅然道:“好,我说。”

他一口把话说完:“你们就坏在要我说这一节上。”

他这句话一说完,场中便起了天动地的变化。

这变化之巨,连白愁飞和王小石在旁,也完全被震住。

古董倏地弹了起来。

看他本来的样子,身上至少还有四、五处穴道被封闭,但他这一弹而起,却是蓄势已久。

他手中亮出一柄青刃。

青刃闪电般没入茶花腹中。

这青刃是由下搠上的。

茶花脸上的表情,正是心肺被割裂的痛楚。

同一霎间,苏梦枕正想动手,花无错已经动“手”。

他一低首。

他背上至少有二十五暗器,同时射向苏梦枕,每一暗器的尖端,都闪着汪蓝,显然是涂上奇毒的,而且全是劲弩括所发射的,快、疾、准、毒,正是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苏梦枕的心神,被古董的倏然出手,分了一分;而他的意志,正集中在救援茶花上他的亲信花无错就在这一霎向他下了辣手。

苏梦枕大叫一声,他身上淡杏色的长袍,已在这电光石火间卸了下来,一卷一回一兜一包,卷回兜包四个动作同一霎间完成,漫天暗器全都隐没不见。

只有一枚,像一粒绿豆般大小,钉在苏梦枕的腿上。

沃夫子乍见情势不妙,身形一动,正待往苏梦枕那儿掠去!

那老婆婆却陡然把身上的破毡一扬,向沃夫子迎脸扫来!

腥风扑脸!

沃夫子马上警觉:这是祈连山豆子婆婆的“无命天衣”,粘上都难免全身溃烂而死,更何况是被当头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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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夫子就随着急风飘起。

一飘,飘到梁上,再飘,飘向废墟中央:他的目标仍然是先救援苏公子,自身安危还在其次!

他的身形轻而快。

但有叁枚暗器比他更轻而快!

沃夫子警觉得也快。

只不过他想要躲闪时,叁枚无声无息至无形的细针,已钻入了他的脊背。

一幢残墙砖飞土裂。

发针的人冒了出来,只见一个光头和尚,左手托钵,颈挂念珠,右手发针,全身却穿着其讲究的锦袍华衣!

这人原来一直就埋伏在墙里。

这人匿伏在墙里已不知有多少时候,但为的只是要发这叁支比发还细比风还轻比电还急比雨还透明的针。

骤变迭生,一变再变。

沃夫子前掠的身子,突然搐了一搐,可是,他的势子,并不因而稍减。

他已掠到苏梦枕身前,一扬手,跟花无错对了一掌,花无错大叫一声,疾吐了一口血,急退。沃夫子回身又劈出一掌,古董双手接实,也喊了一声,退飞丈外,口角溢血。

这时,那老婆婆已然追到,沃夫子又反身一掌,老婆婆举拳一格,退了七、八步,仍把不住桩子,沃夫子仍想再劈,但闷哼一声,身形一顿,眼角、鼻孔都已溢出棕黑色的血丝来。

豆子婆婆、花无错、古董,才缓得一口,又向沃夫子逼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生死关头,也是立绝世功名的时谁都不愿意放过。

而且谁都不能放过。

因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旦发而不中,苏梦枕一定会找他们算帐!

苏梦枕猛掀开袍子下摆。

那绿豆般的小暗器蓦然就嵌在他左腿上。

他想也不想,手中就多了一柄刀。

多么美的刀。

像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动心。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一片水红。

刀略短,刀弯处如绝代佳人的纤腰,刀挥动时还带着一像空籁一般的清吟,还掠起微微的香。

这是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同时也令人一见难忘!

因为苏梦枕第一刀就砍向自己。

他剜去了那颗“绿豆”沾上的地方和旁边的一大块肉。

他切下自己的一块肉,犹如在树上摘下一粒果子伤处鲜血迸溅、血肉淋漓,一下子湿了裤袜,他却连眉都不皱。

他的咳嗽,也神奇般消失。

他左手使刀,剜去自己腿上一块肉,右手已扣住了沃夫子的背门。

那柄奇的刀,也突然红了起来。

他右手像弹琴似地挥、点、戳、拍、推、拿、揉、捏,每一下俱丝毫不失。

他左手刀却封杀了豆子婆婆、花无错、古董的抢攻!

而且一刀就剁下了古董的头!

豆子婆婆和花无错惧、急退。

花无错眼见古董的头飞了上来,还瞪着一对眼珠子,不禁撕心裂肺地狂喊:“红袖刀!”

红袖刀!

苏梦枕右手仍在救护沃夫子,左手刀已先杀了一名劲敌,退了叁名大敌!

这一刀砍下一名敌人的首级之后,刀色更加深烈。

这实在不知是柄神刀,还是魔刀?

拿刀的人,也不知是个刀神,还是刀魔!

沃夫子飞身营救苏公子的同时,那华衣托钵的光头和尚,也全身掠起,要拦街夫子。

但茶花截住了他。

茶花拔出了递入他心脏的匕首,跟那和尚斗在一起。

因为他只知道一件事:只求苏公子有会喘息!

只要让苏梦枕有会喘一口,他就算死,也可以无憾!

不只是茶花是这样想法,沃夫子也是这般想法,连师无愧,也是这想法。

废墟里,苏梦枕、沃夫子、茶花同时遭受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古董、花无错的狙击,然而在阶前把守的,还有个阴阳脸的师无愧!

可是,敌人既然要杀苏梦枕,又怎会让师无愧闲着!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苦水铺的寒窟旧墙,全部倒塌下来:至少有四百支劲弩一齐弯弓搭箭!

师无愧不能闪躲。

他一躲闪,这些箭就会射向苏公子!

师无愧只有硬挡。

两百多支箭齐发,他至少挡了一百八十支,他使的是一柄龙行大刀,大刀舞得虎虎作响,只见刀花不见人影,但他不能让任一箭射向墟内,所以还是中了两箭!

第一轮箭刚射完,轮到第二排箭手发箭。

师无愧狂嚎一声,一刀横扫,把一大片残垣扫倒!

密雨、阴天,加上垣塌墙崩,箭手一时也拿捏不准,师无愧拖刀回援,一刀逼退花衣和尚,茶花已软倒在他的里。

茶花的一张脸,已变成惨绿色。

另一边苏梦枕一手使刀,已杀了一人,退二敌;另一掌内力源源逼出,只听“波波”两声,沃夫子背部已有两枚透明的针,逼跳出来,落在地上。

沃夫子哼了一声,满脸红光,惨笑说:“公子,我不行了,我不及运功抵御,其中一枚‘化骨针’,已上了脑”

这时花衣和尚、豆子婆婆、花无错全都退去,那四百名箭手,已抢进墟内,团团包围,即又分作两排,一排疾蹲下去,另一排立着瞄准,即要发箭!

十二 一个从来都不疑自己兄弟的人

懊髑挂锥悖导逊馈!

其实明箭也不易挡。

象遇上这团团包围、训练有素的箭手,等他们把筒里的一百支箭发完时,包管就算是燕狂徒出,李沈舟再世,也一样只有变成刺猥,没有办法反击。

第一排箭手已经发箭。

苏梦枕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抓起地上古董的尸,往师无愧身上就一扔。

此举救了师无愧!

苏梦枕立时就以古董的尸为盾。

沃夫子却大叫跃起,全身旋舞了起来。

他护在苏梦枕的身后。

苏梦枕只要搪开左右及前面射来的箭矢。

所以,这一轮箭之后,沃夫子“砰”地撞在地上,但并没有倒下。

他已成个箭靶。

箭支顶着他的身,斜挨着没有仆倒。

师无愧又挨了两箭。

茶花则着了四箭。

第二排箭手,又拟放箭。

这些没完没了的箭。

就像雨一般!

苏梦枕眼里终于流露出一神色。

英雄落难,穷途末路的神色。

就在这个时候,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忽然像波分涛裂似的,逐个踣倒在地,未仆地不起的,忙掉头应战,但都如滚汤淋雪,当者披靡。

两个年轻人蹿高伏低,遇者当殃,不消一回,已倒下四、五十人,其他的箭手,发现包围已不成包围,一想到苏梦枕的刀,全吓得丢弓弃箭、抱头鼠窜。

一群人的好处是在团结齐心的时候,足可众志成城;但坏处是一旦各自为政,则成了乌合之众。

只要有一人想开溜,人人都生逃命之意。

结果,除了倒下去的人外,有八成的箭手,都是不战而去的。

当猝击突然发生的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已发现不对劲,一溜烟、一抹影似的逸出了废墟。对方的主力都集中在苏梦枕的身上,自没功夫去理会他们。

当箭手包围了废墟的时候,白愁飞问王小石:“要不要出手?”

王小石道:“要。我看苏公子的人挺善良的,对部下也好。你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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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不过才几句话,但几句话的功夫,眼看苏梦枕已难逃厄运,王小石和白愁飞立即出手:他们自弓箭手的后方攻了过去,一上来就先声夺人,制住了敌人的胆魄。

白愁飞运指如风,他是以指叩穴。

王小石是以手沿作刀,凡所砍处,不重不轻,只把人击昏。

当两人一出现,苏梦枕眼里的神色,又变得孤傲、冷傲,甚至是刺骨的寒傲。

他过去看沃夫子。

沃夫子满身都是箭,成了箭垛子。

他再去看茶花。

茶花已经死了。

但一双眼睛并没有合拢,他瞪着双眼,充满着不甘愤憾。

苏梦枕俯身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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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斩钉截铁。

残瓦上忽滴落一滴雨珠,正好落在茶花眼眉下、眼眶上,茶花的眼忽然合了起来,神态也安详多了,就像听了苏梦枕这一句话,他才死得瞑目似的。

苏梦枕缓缓站了起来。这时候,王小石和白愁飞已稳住了大局,师无愧着了四箭,但没有伤着要害,箭仍在肉里,他并没有把箭拔出来。

他黑的一脸更黑,白的一脸更白。

苏梦枕问他:“你为什么不拔箭?”

师无愧仍像标枪一般地悍立着:“现在还不是疗伤的时候。”

苏梦枕道:“很好。古董叛了我们,卖了五百名兄弟,我叫花无错去逮他回来,结果,我身边六名好兄弟,只剩下你和杨无邪了。”他双目中又发出寒火,“沃夫子和茶花的死,是因为古董和花无错。古董死了,花无错也一样得死。”

师无愧说:“是。”

王小石看着白愁飞。

白愁飞望望王小石。

白愁飞禁不住扬声道:“喂,我们救了你,你也不谢我们一句?”

苏梦枕淡淡地道:“我从来不在口头上谢人的。”

王小石道:“那你也不问问我们的姓名?”

苏梦枕道:“现在还不是问名道姓的时候。”

王小石奇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苏梦枕一指地上躺着的沃夫子和茶花的尸首道:“待报了大仇,还有命活着回来的时候。”

白愁飞冷笑道:“报仇是你们的事。”

苏梦枕道:“也是你们的事。”

白愁飞道:“我们跟他们两人毫无交情。”

苏梦枕道:“我跟你们也毫无交情。”

白愁飞道:“救你是一时兴起,逢场作戏。”

苏梦枕道:“这游戏还没有玩完。”

王小石切入诧问:“你以为我们会跟你一起去‘报仇’?”

苏梦枕摇头。“不是以为,而是你们一定会去。”

王小石更是愕然。

白愁飞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苏梦枕冷笑道:“什么时候?当然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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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和王小石全都吓了一跳。他们是有眼睛的,自然看见苏梦枕身上的伤,和身边只剩一名手下。

王小石忍不住道:“可是……你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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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寒电似的双目,向王小石和白愁飞各盯了一眼,两人仿佛都感觉到一彻骨的寒,“‘六分半堂’的偷袭刚撤,不管他们是在庆功还是在布置,我们这一下衔尾回袭,连楼里的实力也不调派,他们决料不及,意想不到。如待日后,他们必定保护花无错,以他为饵,诱我们来杀他,但我们现在就下手!”他脸上出现一度傲慢之色,“何况,战可败,士不可失,‘六分半堂’毁掉了我四个人,我也要让他感到如失右臂!”

然后他君临天下地道:“无愧,准备好了没有?”

师无愧即叱应了一声道:“准备好了!”他身中四箭,还像个铁将军似的,横刀而立,威风凛凛。

苏梦枕道:“你说,‘六分半堂’的人,会护着花无错退去哪里?”

师无愧道:“破板门。”

苏梦枕道:“几成把握?”

师无愧道:“六成。”

苏梦枕道:“好,有六成把握的事,便可以干了。”

白愁飞忽然道:“你现在就走?”

苏梦枕笑了一笑,就像脸肌抽搐了一下,道:“难道还等雨停?”

白愁飞道:“这一地的人,只是受制,你若不把他们杀了,他们便会即刻通知防患。”

苏梦枕傲然道:“我不杀他们。第一,我从不杀无名小卒、无力相抗的人;第二,如果我现在出发,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我的行动;第叁,如果我要攻击他们,根本就不怕他们有防备。我要攻击的是整个‘六分半堂’,不是任一名弓箭手。”

王小石忽然道:“不好。”

苏梦枕倒是怔了一怔,道:“什么不好?”

王小石道:“这样好玩的事,我不好不去!”他说着,把裹着剑鞘的布帛扯开,丢弃。

苏梦枕双目中的寒焰,也似暖了起来。

白愁飞一跺足,发出一声浩叹:“这样有趣的事,又怎能没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腋下的字画弃之于地。

苏梦枕眼中已有了笑意。

但很快的,他的眼里又似这阴雨天一般森寒。

他一纵身,已掠入雨中。

师无愧紧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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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好奇,听了便问:“那么薛西神和莫北神岂不危险。”他想起了赵铁冷那微妙的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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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飞即问:“既然你们一早就提防花无错,为何又上了他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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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浸湿了他一双诡的鬼眉,眼中的寒火却未被淋熄:“我从来都不曾疑过花无错……我从来都不疑我的兄弟的!”

他们在雨中奔行,逆着风,逆着雨势,都感觉到一激烈的豪情。

这一股豪情,把他们四个人紧紧绾结在一起。

人生路正漫长,但快意恩仇几曾可求?一个人能得一痛快的时候,何不去痛快痛快,痛痛快快!

白愁飞的心,王小石的懒散,被苏梦枕所激起的傲慢,全涌起了一股战志,连同战神一般的师无愧,一同奔赴“破板门”。

破板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破板门其实是叁条街的统称。由于这叁条街的共同出口都要经过一条破旧的牌坊,而叁条街的后巷都围着一道木板堵子,因为街后连接着拣石坑,那儿有一片十几亩地的地坪,通常有牛羊放牧。这破板门叁条街住着的人家,大都是权贵富人,后街却是贫窟破寮,所以前街的人不愿被牛羊骚,便建了木堵围着,年月一久,板堵经风吹日晒,破旧不堪,所以人们都称这叁条街为“破板门”,同时有着奚落这一带有钱人的意味。

这叁条街的物业,都属于“六分半堂”的。

在第二条街的第叁向大宅的厅堂上,有好一团人。

但这一群人里,只有五个人是坐着的。

其中四个人都是“六分半堂”的分堂堂主。

这四个人,是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叁箭将军”,以及五堂主雷滚,另外一个能有资格坐在椅子上的,就是花无错。

花无错看来垂头丧,有如弓之鸟。

花衣和尚豆子婆婆也坐立不安、无精打采;连高大威猛的叁箭将军,精神也显得有点紧张。

只有一个人安和如。

而且度自信。

那人坐在大堂首位。

他的祷最高。

也最有权威。

他是雷滚。

雷滚的自信,除了来自他是雷家嫡系的当权派系之外,还来自他的一对“飞天双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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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跻上“堂主”之职的雷氏子弟,还有二堂主雷动天、叁堂主雷媚、四堂主雷恨。

这是雷滚另一个度自信的原因。

因为他万一出了事、闯了祸,二堂主、叁堂主、四堂主全会为他掩护、为他求情,就算总堂主雷损再大公无私,也很难会责罚到他的身上。

这次的行动,是他一手策划的。

当然上头也有授意给他,不过他也还没弄清楚,这“杀苏梦枕”的行动,究竟是大堂主狄飞的计策,还是总堂主雷损的意思。

不过想必不是雷损的主意。

外面人人都说:这几年来,“六分半堂”的天下已经给“金风细雨楼”瓜分,势力已渐被取代。

传言里更有:雷损就像一只掉光了牙的老狮子,遇上了年轻力壮、箭利叉锐的猎手苏梦枕!

雷家的势力已经给打得无还手之力!

雷滚当然不服。

他绝对相信,以“六分半堂”现有的实力,决不在“金风细雨楼”之下,只不过在官府朝廷上,“金风细雨楼”是强上一些,但若论在各地潜伏的力量,以及多年来黑白两道、绿林武林和官方势力之间的结合,还远在“金风细雨楼”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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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近几年来,为什么雷总堂主老是避让,以致“金风细雨楼”步步进逼!

他才不相信那痨病鬼苏梦枕有多大能耐!

再这样忍下去,“六分半堂”可退无可退了!

雷滚决定要予以回击。

他要对“金风细雨楼”施予颜色。

所以他不管究竟是谁的意思,他都要展开行动,准备一举格杀苏梦枕。

可惜功败垂成。

今天的结果,让雷滚十分失望:围杀的人不但仓皇败退,连深潜入“金风细雨楼”的“古董”余无语,也在斯役中丧命,另一个卧底花无错也泄露了身分,这使得“六分半堂”在“金风细雨楼”里埋下的耳目受到重创。

本来,对方也折损了两员大将,那就是“茶花”和沃夫子;可是,败退回来的花衣和尚、豆子婆婆和叁箭将军,还十分畏惧会遭到苏梦枕的报,这使得雷滚更是暴跳如雷。

苏梦枕是什么东西!我不相信他有叁头六臂!

这干没用的饭桶,吃了亏回来,还怕成这个样子,真是丢了“六分半堂”的颜面!

雷滚按照上头的指示,先作了一些安排,然后任命十一堂主林哥哥把守“破板门”要塞,他自己再召众商议应对之策。

他当然不怕苏梦枕来犯,因为:第一,他曾六次击退企图攻陷“破板门”的敌人,其中一次,还是“迷天七”率叁百名奇兵突袭,但都被他率众一力击退;第二,苏梦枕魂未定,身陷敌人阵地中,只求逃出生天,怎顾得反攻?

故此雷滚好整以暇。

他要先听听七堂主、八堂主、十堂主等人有什么意见。

他喜欢让他们先把话说清楚,然后才作出总结,并提出比他们更高明的意见,来显示他的高人一等。

他觉得这是显示权威的法子之一。

而且也只有已经有了权威的人,才能够利用这个办法。

这使他分外感到人在权势里的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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