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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部族

作者:席云舒

他们是蚩尤的后裔,他们是炎黄子孙历尽苦难的兄弟,他们和你血脉相连。在走进大西南那些深山幽谷中的三苗九黎之乡以前,我曾翻阅过一本厚厚的史书,这本精装的典籍显得雍容而华贵,然而其中的一堆华而不实的文字把一个民族的翔实历史变得令人难以捉摸。直到月影西斜之后,我才在大溪文化这一章节的某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隐约望见了他们的族源,身着蓝布衣衫的先民们栖居在远古时代黄河流域的某个传说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限的详和如同忘川之水的地方。我坐在公元二十世纪的黄昏遥望着他们芦歌笙舞的高蹈,农耕时代的篝火照亮了他们的脸,三千年的泪水逝如炊烟。漫长的旅程让人失去了白昼和黑夜,火车从一个陌生的隧洞驶出又钻进了一个更加陌生的隧洞,风尘与期待扑面而来。现在我抬头就能看见那一座座木结构的山寨,古朴而跳动着灵性的山寨,它让我对这片山水一往情深,走进它,就是走进了《诗经》的某一阙动人的风谣。迎接我们的是三碗拦路米酒,一群身上缀满银饰的女儿,把褐色的陶碗擎在头顶,你只需抿上一口,就能醉你一生。

篝火旁的舞蹈风情如初,思念般沉绵的笙歌使月光黯淡,温暖你的山岚薄如纱衣。一个人站在高处,如同火中永生的鸟,那只令人断肠的勾索之手,她在昭示着什么?听,火焰中是金戈铁马的声音,这是记述一个民族血泪历史的迁徙舞蹈,人们已在格鲁格桑的一隅上演了许多个世纪。火焰里飘摇的画面一闪即逝,战火中的蚩尤临终前指着登宝江说:“搭成人桥,过江。”弃离故园的先民在一场战乱里无家可归,他们扶老携幼地流落到江淮流域彭蠡之滨的三苗故地,我看见舞蹈者的脚印苦难纵深,他们一路上重建的城池冒着滚滚狼烟。

多年以后,一个名叫韩非的人在一册竹简上写道:“当舜之时,有苗不服”,德高望重的大帝舜在讨伐三苗先民的途中道死苍梧,然而这个民族相继而来的灾难仍旧如影随形。十只芦笙呜咽,十只芦笙长歌当哭,共工自沉深渊时遥指着大西南的方向给他的子民留下了遗训:往南走,到那月落的地方去。他的声音就像一支黑暗中燃烧的火焰,舞蹈者的足迹便注定要踏破千沟万壑。

一个民族的苦难就像一块烙在心的疮痂。蚩尤失败了,共工失败了,亚努失败了,格波绿也失败了,九黎之族被迫迁徙到了这片迷漫着疠雨瘴烟的黑羊大箐。有多长的路途就有多深的伤口,那种切肤的疼痛成为他们代代相传的记忆,重返故地的日子由此变得遥遥无期。没有文字的民族,人们用舞蹈记叙着历史,其实他们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史书。

刀耕火种的绳文时代已在岁月的长河中变成一场噩梦,那段充满血泪的往事也已一些传说中长眠不醒,就像那本史书里隐去的文字。他们今天仍然是你的骨血同胞,当你再次走进这古朴而博大的三苗九黎之乡,你依旧会看到这个曾经一再迁徙的民族在篝火中上演的迁徙舞蹈,它会使你获得一种世代传承的文化记忆,就像我的这次不期而遇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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