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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与木

商河

物质世界中的黄金、玉石与木材本来是没有什么贵贱的分别的,但不知从何时起,缘于什么原因,黄金和玉石成了一种宝物,作了雕凿成为人的装饰,不啻装饰美貌,且装饰他的财富;而木材却变得低贱,虽然它的用途更广泛,我们的生活可以一日无金石,但不可一日无木材。大约,愈普通的东西愈易遭人忽视,也如阳光与空气,可见人类多是舍本逐末、趋鹜虚荣的。

然而,由于金玉成为财宝,便渐遭我的厌弃。并非我有很多金玉,也并非我有本事攫取很多金玉而清高不屑,而是因为金玉的冷酷,不能为我所好。过去我跑过很多博物馆,里边也多展览一些历代的金玉饰物,多是帝王贵胄墓中的陪葬品,平民是没有墓葬或有也没有什么陪葬品的,不幸帝王的墓穴以暴力官权掳来的物品成为文化,真使人寒心;因此我对紫禁城、十三陵墓穴真是没有什么好感,进去参观也生不起什么豪迈之气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在碧云寺看见的一只黄杨木雕烟斗,当时很想买下的,突然被室外的一棵七叶梭椤树夺去视线,就放下那个念头了。我没有机会去非洲;我其实是很喜欢那里的一些木雕工艺品的;在图片里见过不少,它们的颜色也酷似那里的人种,呈深棕色,或者黧黑,但总给人热烈和朴素之感,那真是平民的艺术,而不是帝王的艺术;它是一种生活而不是一种炫耀。

所以,要是谁叫我佩上一块金戒指、项链、玉石之类,我是绝不干的,我从不认为它可以象征什么意义,除了它的虚伪与炫耀的成份。相反我倒更喜爱木杖子、木鱼、木念珠,凡是木质的东西,虽易朽,但它是暖和的,并且有香气,例如檀香木;我就曾看过一位和尚把削成片状的檀香木放进香炉里烧,那气息真令人陶醉哩。有时,我想,基督教是金玉,而佛教是木;城市是金玉,而乡野是木;西方是金玉,而东方是木。因此,我是觉得我是一具木的躯体的,易朽,不是它经不起火,而是它的本质里就包含火,藉火回归入泥土就容易了;我观察过火。当火在木上焚烧的时候,你是不能把木与火两者分辨出来的;火出自于木,就像从木中喷溅出来,火成了木的声音,木的代言人;原来易朽与平实的东西竟也可以有那样热烈的表达!

谁没有用木生过炊呢?谁没有住过木房子呢?谁没有观赏过木生的花,品尝过木结的果呢?当然我也没有意思叫人都贵木贱金;木有一种广大的奥秘,只悄悄向有心人讲述的;因多数的人迷恋金玉,他们就听不到木的声音,连一只鸟也叫不醒他们,而我也不想作一个查拉图斯特拉式的人物,我在木之中只想保持沉默。在木以及木之火中我享受了那么大的喜悦,瞥见了那么大的奥秘,实在是那喜悦与奥秘不能言述。那浑身金石闪烁的帝王背着我走向他的光明与伟大,而我反着他的方向,循着木叶的气息,走向黑夜与卑微。长久以来,我那么渴望享受一个农夫的平静;他不是从两千年前的村落走来的农夫,也不是由所谓后现代一个典型工人或知识分子蜕变而来的农夫;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真正的农夫,拥有木材、落叶、田野的收成与荒芜,拥有篱芭和开花的茑萝、南瓜;他直到死也没有发生衍变,手无寸金片玉,南方与北方在他身边流过,所谓的社会进步、文明、大趋势真如一片梦幻中的喧闹;这真是木的实质哩,因为它并不掌握永恒,所以它没有任何意见,它不能对人生表态,它不积极也不消极,只任其本性和觉悟,以火,以泥土,掩盖它最后的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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