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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哉孔子

从前《论语》杂志派中诸君曾经把孔子糟踏得不成样子,现在又要来崇尚孔子了,孔子原本只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在那里,只是被这些少爷老爷们,一会儿给他鼻端抹白粉,当作小丑玩,一会儿又将他披上冕旒华兖,捧作神道崇拜,孔子何辜,遭此荼毒!

其实孔子既非小丑,亦非神道,他只是个平平常常的人,根据记载看来,还非常的和蔼可亲,从不摆导师学者的架子,对待青年人尤其诚恳,他的学生非常之多,却个个都那么信任他,亲近他,从没有闹过风潮,但也从没有听说他怀疑过学生,而暗暗地派人去侦察学生行动,或是检查学生信件之类。

可惜这么一个好人,因为自己过于小心谨慎,述而不作,竟没有著下一部书留传给我们(孔子赞《易》,皆系伪托),虽然一部《春秋》是他的微言大义所在,但那只是他根据史料编纂而成,严格说来,只是编著,不是著作。

不过要想研究孔子,《春秋》仍是应当一看的,平居无事,还喜欢读读古书,这回谈到《春秋》,恰好手头有一部《谷梁传》,信手拖过,随意翻阅,不料劈头就在隐公元年憬然地看到一条,且将经传注疏,一齐抄下再说。

经:“冬十二月,祭伯来。”

传:“来者,来朝也,其弗谓朝何也?衰内诸侯,非有天子之命,不得出会诸侯,不正其外交,故弗与朝也。”

注:“臣当禀命于君,无私朝聘之道。”

疏:“言臣当一一禀命,无自专之道也。”

这就是后来的“大夫无私交”的出处,谷染解经,是否即是孔子本意,这是经学上的问题,姑置不论,不过我却相信这段没有衰解,这个道理无论是在何种政体的国度里,只要国家制度还存在,永远是天经地义值得立国者注意警惕的!

考之历史,凡是真正的忠心为国之士,都能深明此义,三 国时诸葛瑾仕吴,弟亮仕蜀,两弟兄从没有过私人往来,就是在通使联欢的时候,私人也不相见。《吴志。瑾传》说:建安二十年,权遣瑾使蜀,通好刘备,与其弟亮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甚至诸葛瑾送个儿子给弟弟承祧。也得要启明孙权,《蜀志。亮传》:“初亮未有子,求乔为嗣,瑾启孙权遣乔来西。”

这两弟兄是真正地做到了“大夫无私交”这句话了。

后来史可法答多尔衮书也正正堂堂地引及此义,加以阐明,更是昭昭在人耳目的了。

相反的,身为国家高级官吏,而与敌国有“私交”的,无一不是卖国汉奸,秦桧就是最著名的一个。

而抗战以来如王克敏、汪精卫诸逆,也无不都是先以“私交”为基础,然后出卖整个的国家,这更是大家周知的事实。

因此“大夫无私交”之义,确是万古不刊,至今仍有郑重提出的必要,而孔子目光高远,就实在不能不令人喊一声“大哉孔子”了。

只是而今海上归来,便成说客,一朝“反正”,便是官人,“不正其外交”者,如过江之鲫,孔子若生今之世,不知作何感想?据我推测,必定也要秉笔直书,深恶痛绝吧。

因此,我们于“高山仰止”之余,就不禁有孔子不生之叹了!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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