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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游絮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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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游絮飘零

--叶灵凤的《北游漫笔》

京津一带的古旧风味,由南来的旅人偶记,气象虽未能上比《燕京杂记》那样的旧籍,但见闻所及,略识一点故都的俗尚,也是引人兴趣的。

古人笔记,面广,事杂,仿佛无所不录。叶灵凤的过江北上,津沽只是过眼一瞬,两月的光阴全消磨在热风中的北京。他的这篇《北游漫笔》真如杜诗的作法:“老去诗篇浑漫与”,无复着意于惊人也。松散而记,平实自然的文气也就随处可感。叶灵凤在当时,年纪还轻,已能做出这样成熟的札记体文章,数十载后的文坛青年似该怅叹自家的才尽了。

假定有心比较京津的不同,北京史久,天津史短。史久,可看兼可学的就多些。我是北京人,天津虽不远,往游的次数却少而又少。只凭感觉说,北京多文圃气,天津多洋场气,同上海滩颇有接近的地方。叶灵凤暂住津门的租界,“走在水门汀的旁道上,两旁尽是红砖的层楼,我简直找不见一个嚼馍馍大葱的汉子,我几疑惑此身还是在上海”。这位“江南的惨绿少年”,到了这里仍尝着和软尘十丈的大上海一样的异国的情调,“简直不很感觉北国的意味”,可知他的失望之深。只有“离开天津乘上京奉车去吸着了北京的灰土以后,我才觉得我真是到了北方……这不是委婉多情的南国了”。京城的长夏,拖缓了生活的调子,干燥的热气最能催人昏睡。燕园内的无聊倦卧使他对北国的相思渐淡。靠着朱红漆的廊柱静望远山或可得趣。近窗是一沼清水,桨声和歌声自水草深处飘来,“那倚在窗口的闲眺者,仿佛又都是白头宫女,在日暮苍茫,思量她们未流露过的春情”。凝眸处,飞花似梦,丝雨如愁,其实这样的自况,纵成幽梦,也是有所追寻的,对于作者隐秘的心迹颇牵涉想。他犹似披着轻阴般的月光,独上湖楼待老的怨妇,含愁怅对迷茫烟景,默念惜春词,凄凄惨惨戚戚不能自休。在南人那里,北国的荒山野草间也不失缱绻的思情,真叫我这呼吸着燕赵空气的人难解其中滋味。

我也佩服叶灵凤摹写京城的文字,可说楚楚而风致在焉。像篇中的这一节,从胡同院落着笔,宛似在为昔日北京画着陈师曾式的风俗图,却又不是从《旧京遗事》那样的前代杂记中所能找得出的。无妨引过来看看,是“离去海甸搬到城内朋友的住处后,我才住着了纯粹北方式的房屋。环抱了院子矮矮的三楹,纸糊的窗格,竹的门帘,花纸的内壁,和墙上自庙会时买来的几幅赝造的古画,都完全洗清了我南方的旧眼。天气虽热,然而你只要躲在屋内便也不觉怎样。在屋内隔了竹帘看院中烈日下的几盆夹竹桃和几只瓦雀往返在地上争食的情形,实在是我那几日中最心赏的一件乐事。入晚后在群星密布的天幕下,大家踞在藤椅上信口闲谈,听夜风掠过院中槐树枝的声音,我真咒诅这上海几年所度的市井的生活。”后一句虽显过僻,我还是为他的入微的叙写赞叹。我昔年在西四牌楼近处的缸瓦市居住,四合院里夏日的情状,恰如他的所述。窗前蒙翳的藤蔓和海棠树的枝叶绿成一片,随风飘送幽香。我常常搬过马扎坐定,拉京胡或背唐诗。在一旁,为人师的父亲并不摆出教子的架势,摇扇听戏的无虑态度,似可与篱下负暄闲话桑麻的田叟同流。“那时的心境,那时的情调,真是永值得回忆”,叶氏此言,引我后顾三四十年前,孺童生活的种种欢悦皆以此为背景,我的所恋也在这里,即是小胡同与老屋檐。

西山看雨的游趣浸着葱茏的诗意,雨后山色的润湿和苍翠,正是极尽抒情的风景,叶氏却无心费辞。“琉璃厂中去买旧书,北京饭店去买西书,实在是我在北京中最高兴的事儿,比夜间乘了雪亮的洋车去逛胡同还要可恋。”写到此处,他又将笔锋一偏,不肯多言。何以会这样?我讲不出道理。求解答,文法不定,详略在他像是并无轻重。这尤是异于常人的地方。少此自述,他的海王村之游,也就无迹可寻。叶灵凤后来写下的《读书随笔》,钩书海之沉,同出入此条街上的书坊,总是相关的吧。

仍是前面说过的意思,叶氏此文,散淡,闲适,有记琐的味道。我读多遍,未觉烦碎。我本是北方人,设若初临梅雨的江南,游而记之,纵使风物入怀,大约也鲜有他那种细加体悟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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