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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初会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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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初会杨度

齐濒生这个人,杨度是在老师王湘绮那里听说过。

那一夫,他赴京之前,向老师王湘绮辞别,见到王家书房的中堂上,挂着一幅新裱褙的水墨兰花,十分清雅、韵致,不知出自哪个高手。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间王湘绮:

“这齐璜是谁人啊?”

王湘绮笑了笑:“算来也是你的师兄。他就是你们湘潭百里闻名的芝木匠,雕细花木的。你常年不在家,没会过。现在拜在我门下。他虽然出身贫寒,但聪颖过人,不是等闲之辈,其成就,恐怕不在于你、我之下。”

“湘潭有这等人才!”杨度感叹地说。

“人才有的是。自生自灭,埋没的比被发现的多得多,历史上就是这样。”王湘绮也感慨起来:“你有机会,会一会他,也是幸事。”

自那之后,齐白石这个名字在他的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前天夏午诒告诉他,白石已经来到北京了,他十分高兴。所以,当夏午诒提出联合发起在陶然亭饯春时,他满口答应,时间就定在今天,三月三十日。

他很早就醒来。推开窗户一看,天气很好,万里晴空,浮着几朵白云。吃过早点,他登上马车,匆匆地向陶然亭赶去。

他穿着深褐色的、暗花的长衫,内衬着洁白的内衣,梳理得整洁、乌黑的头发,更加显得俊逸、洒脱。因为要去会见一位他思念了许久的故人,一个从未谋过面的同乡,他心情是欢畅的。

马车转过珠市口,便向西驶去。不久,便到了陶然亭。

清代,京城著名的园林楼台、水榭,如紫禁城、北海、颐和园等处,是宫苑禁地,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而这陶然亭位于城南僻静的地方,芦苇环生,风景幽静,右眺西山,南望城谍,意趣盎然。《顺天府志》说它:“亭坐对面山,莲花亭亭,阳胜万志,亭之下菰蒲十顷,新水浅绿,冷风拂之,坐卧皆爽,红尘中清凉世界也。”所以,每逢清明时节,文人墨客,常常来到这里聚会,赋诗吟唱。

不过,今天他的心情象这春光,明丽、温暖。迎着湖边迎风飘拂、新芽嫩绿的垂柳,看着闪烁着蓝色波纹的湖水,他快步向清香阁走去。

夏午诒远远就认出了杨度来,忙拉着白石指着远处的来者:

“那就是杨皙子,杨度。京城的文人学士,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说着,他拉着白石去接杨皙子。

他们相对着走近了。杨度见午诒身边站着一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人,微笑着看他,猜度一定是齐白石,便上前一鞠躬;

“濒生兄,久违了。早就听到你的大名,想不到在几千里外的京城见到你,真乃三生有幸。”

白石很兴奋、赶忙地还着礼:“老师经常夸奖你,见到你,真高兴。”

“不客气了,难兄难弟。快走吧,人家都等急了。”夏午诒笑了,打趣地说。

“今天来了多少人?”杨度问。

“比哪一回都多。”夏午诒说,“一来要会会这位画师,二来要听听你的高论。”

杨度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没有高论,还是看看濒生作画。”

杨度一入席,清香阁顿时活跃了起来。茶点、酒菜是夏午诒早就嘱咐家人准备下的。十多个人,围坐在桌子的四周。来客中,有许多是白石认识的,有一些是第一次见面。

夏午诒、杨皙子因为是东道,被大家簇拥着,坐到主宾席上。杨皙子拉着白石,坐在他与夏午诒之中。

莱是很丰盛的,而且全是湘菜。杨皙子举起杯子。扫了大家一眼,高兴地说:

“诸位,今天盛会,朋友们都来了,难得呀,我先介绍一下,”他指着白石,“这位是我的同乡、师友,齐濒生、齐白石,名倾湘中的画家。你们知道王湘绮老先生,他同我一样,都是王老先生的门人。不过,我们的见面,不是在家乡,而是在这里,京城的陶然亭。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来,为我们的欢聚,干一杯。”

大家站了起来,相互祝贺着,干着杯。

农髯离座,特意走到白石的身边,深情地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有君为知己,借主人的酒,敬你一杯。”说着一饮而尽,白石也兴奋地将半杯酒灌了下去,两人相视而笑。

酒宴之后,就是这次聚会最使朋友们感兴趣的精彩的一幕,看白石作画。

可能是因为这亲厚的友情唤起了他的创作激情,也可能是这浓烈的酒,使他振奋、亢进,他在已经铺好了的宣纸上,挥毫作画了。依依的垂柳,黛色的群山,别致的楼台,一一在咫尺之上浮现了出来。空间的布局、调度,墨色的浓淡、干湿,疏密相间的山石,花木的配置,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一幅精妙、传神的《陶然亭饯春图》展现在大家的面前。大家赞不绝口,连连喝彩。

杨皙子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仔细地看他走笔龙蛇,心里暗暗称奇,想不到他湘潭家乡竟然有这等人才。难怪王湘绮、胡沁园那样器重他。尤其是夏午诒告诉他的关于白石不媚、不艳的品格,更使他仰慕、拆服。今天他们相会了,又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美好的地方,他真是兴奋不已。

在这之后,白石卖画、刻印,杨皙子处处为他张扬,所以白石的生意兴隆,收入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次聚会,同样给白石留下难以忘却的记忆。过了几夫,他写了一首诗,寄给远在西安的樊樊山,表达了自己喜说的心境,诗中有四句:

陶然亭上钱春早,

晚钟初动夕阳收,

挥毫无计留春住,

落霞横抹胭脂愁。

春,留在他的笔端、他的画卷之中。在这古老的文化名城,他沐浴在艺术的春光之中。

琉璃厂的古字画店,各种流派的绘画作品使他留连忘返;四喜、三庆班的京剧,使他陶醉。中华丰厚的艺术精华,以不同的方式,滋养着他,丰富着他。

北京给予他最初的美好的印象,不是它的繁华,而是灿烂的艺术,各种流派的绘画艺术在这里竞争,荟萃。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湘潭、西安是无法望其项背的。

这天,他从琉璃厂回到屋里,将近傍晚时分。桌上摆着一封西安的信,是樊樊山写的。他取出剪刀,剪开信封,仔细地读着。

樊樊山告诉他,过十来天,他就要到北京来,希望白石无论如何等等他。信是在樊樊山离西安前发出的,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按信上说的日期,樊樊山离开西安已经四、五天了,再过几天,就会到达北京。

白石知道,樊樊山一到京,一定要保举他去当内延供奉。侯门尚且深如海,何况是宫廷呢!进去后,势必难以脱身了。他思索再三,决定还是乘樊樊山还未到来之前,离京返乡为好。

他思忖着,刚好夏午诒推门进来,见他桌上放着樊樊山的信。他刚才也接到樊樊山的信,请他一定设法留住白石。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夏午诒单刀直入地问,

“你知道啦!”白石反问了一句。

“他也给我来信了,让我一定自住你呢!”

“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走了好,赶在臬台来到之前。等他来了,难免不好办。”白石的语气很坚定。

“樊樊山对你倒是一片真意。这人在官场中,名气还是不错的。不然仕林中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敬重他?他很欣赏你,不仅认为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而且你的人格,他也暗自佩服。”

“这样,我更应该早走了。不然他来了,我无言以对。违心的事,我不干;碍着他的面子,又不好推辞,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白石有些激动了。稍停了一下,他又说:“我离家半年多了,也着实有些思乡之情。你夫人聪敏过人,这半年学画,大有进步,照这样下去,日后更有长进。我就不准备留京了,这几天就要走。”

夏午诒见自己劝他不住,只好说:“既然你不愿留京,只好随你便了。不过,我想替你捐个县丞,到江西去,先到南昌会候补,款目自不用你负担。县丞虽是微职,究竟是朝廷的命官,慢慢地磨上了资格,将来署个县缺,是并不难的。何况我不久也去江西上任,总会照应你的。”

白石一听,两手一摊,苦笑着:

“我哪里会做官;你的盛意,我只好心领而已。我如果真的到官场里去混,那简直是受罪了。”

午诒见他这样,毫无退让的余地,只好作罢,但硬把原来准备捐县丞的钱送给了白石。

白石离京前滁了购买些北京特产外,还特意赶到李玉田笔铺,定制了六十根画笔。每支笔上,依次刻着号码,自第一号至第六十号、刻的字是“白石先生画笔第×号”。

三天后,他踏上了口家的旅程。就在他走后的第二天,樊樊山风尘仆仆赶到了北京。下榻后的当天晚上,他赶到了夏午诒的家,一见到夏午诒,就说:“你这老兄,怎么把濒生放走啦!我的信你没见到?”

“信早就收到了。你埋怨我,我还埋怨你呢!你这一来,把他赶跑了。”

“这话怎讲?”樊樊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其实道理很简单。他就不愿当官。你一来,要介绍他去内廷供奉,不去,又怕伤了你的颜面,无奈,一走了之。你来,他反而提前走了,原准备过完端午节才走。”

“可惜,可惜。”樊樊山不无感叹地说。

“我要给他捐个县丞,一同去江西,他也不干,真没办法。”

樊樊山沉默了好大一阵,才慢慢地说:

“这齐山人志行高洁,不凡啊!”他长叹了一声,“不过,他性情却有些孤僻啊!”

午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从书柜里,取出一轴画,展现在樊樊山面前:“这是他特意为你画的,也是他亲自动手,精心地裱的。”

樊樊山站起来,只见画面的右角,几个峋嶙的山石上。长着几株兰草。构图简洁,笔力刚柔相济,生动地勾勒了石的坚实与兰的高洁。

他看了几遍,默默地卷上了,说了句“我理解他的心情”。说罢抬脚离开了夏午诒的书房,消失在夜色沉沉之中。

白石回来了。曾经沉寂了好大一阵的借山吟馆,又顿时热闹了起来。

他离京以后,到了天津,然后由天津乘海轮到了上海,又由上海,乘江轮到汉口,回到家乡,已是六月了。久别重逢,家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第三天,他带上这半年他最得意的画,去探望胡沁园。

胡沁园一直身体不太好,常生病。前些日子接到白石的信,知道他快回来了,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地出现在面前。

他看着面前这位结实的、英气勃发的门生,十分高兴。

“身体结实了,诗也写得好,不知道画怎么样了?”

白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出从北京特意给胡沁园带来的果脯,从上海买的、送给他恩师做长衫的锦缎料子,一一放在桌上,充满感情地说:

“这点薄礼,请老师收下。”

“心意领了,东西不能收,你家不宽裕啊!”胡沁园感激地说:

“千里送鹅毛,礼薄情意重,还是请老师收了。”

“好,我收下,我收下。”胡沁园说,“画呢,我要看看你的画。”

白石将一幅幅他途中画的画,铺展在桌子上,搀扶着胡沁园,一幅幅地翻动着,解说着。

胡沁园看得十分认真,从艺术构思、布局、运笔、题字用章,一一仔细地品鉴,眉宇渐渐地舒展了开来。他为白石这半年艺术实践所取得的进步而高兴。这哪里仅仅是画,简直是祖国壮丽山河的真实再现,不,是艺术的再现。尤其是那幅《华山图》,更使胡沁园赞叹不已。

“历代以华山入画,不在少数。真正很传神的,不多,你这也算一幅。尤其这侧峰,一笔下来,如刀削,干、湿相济,若断若续,很有新意。你是怎样画的呢?”

“那天经过华阴,正是阳春三月,满山遍野的桃花丛中,华山雄奇地屹立在眼前,我为之一振,一回去,马上就画了,自己也觉得十分顺手。”

胡沁园不时地点点头,待白石说完,便把手中那把精巧的四扇递给白石:

“你把这华山图,缩到这扇上。”

说着,他起身要亲自磨墨、调色。白石慌了,一下把胡沁园按在座位上:

“不用老师劳累,我自己来。”

白石展开团扇,对着《华山图》,很经意地画了起来,一笔一划将《华山图》缩到团扇上。

胡沁园默不作声,静静地看他的画。过了好大一阵,白石终于画成了,送到胡沁园面前。胡沁园一看,与原作维肖维妙,十分逼真,很是高兴。白石重新拿过团扇,在上面题了一首诗:

看山须上最高楼,

胜地曾经且莫愁;

碑底火残存五岳,

树名人识过青牛。

日晴合掌输山色,

云近黄河学水流;

归卧南衡对图画,

刊文还笑梦中游。

胡沁园品味这画与诗,笑着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人生快意之事,你做到了第二句,修慢地再做到第一句,那就更好了。”白石听了,不住地点头。这是他老师希望他多读书啊!

胡沁园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找了许多的书,交给了白石:

“这都是历代的名人佳作,不但文字好,而且,每诗、每文展现的一个意境,便是一幅画。你好好体味。久而久之,进步就会更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白石:

“你这次外游,自己买了一些书吗?”

“买了一些。太多了又怕带不动。”

“现在你应该看些历代名家关于绘画的记载和论述。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才能融汇贯通,如鱼得水。”

“我买了一卷。古画品录乡。在西安的一个小摊上买到的,有一些缺页,在京时,借了人家的本子,补、校了一遍。”白石回答说。

“这就很好。还有《林泉高致》,不知你见过没有。”胡沁园看了一下白石:“北宋郭熙、郭思父子合著的,对中国山水画的取景、技法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很可借鉴,应该看看。这样,我想提高就会更快一些。”

白石认真地默记着,看看天色将晚了,便告别了胡沁园,拎着袋子和画,走了。

第二天早饭后,白石踏上去那位要向她学画的小姑娘家的路。

在他远游的半年多时间里,姑娘那俏丽的身影,清秀而热烈的大眼,那渴望追求艺术的神态,时时浮现在他的面前。他回到家后,安排的几项重要事宜中,第一项是探望他的思师,第二项就要教这小姑娘学画了。

还是那两扇朱红的大门。他抓住门上的铜环,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开了,出来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人,疑惑地望了一下白石。

“先生找谁?”

白石说明了来意。

那人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白石,

“先生莫非是借山吟馆的齐濒生先生?”

白石高兴地点点头,

“我是来还愿的。去西安前答应过她,回来后一定教她学画,今天就来了。”

那青年男子一听,脸色暗淡了下来,一副凄凉的神色,眼眶里飘着泪花,慢慢地说:

“妹妹春天走了。”

“走了?去哪里?”白石去年接到她信,隐隐地提到她要出嫁。

“她死了。生前常常念叨着先生。”青年男子淌着泪说。

“为什么呢?是病吗?”白石象是迎头挨了一棒,一下子愣住了。

沉默了好大一阵,年轻人说:

“她安葬在对面山岗的松树下,上面立了一个石碑。”

他还说了些什么,白石没听进去。门是怎样关的,他是怎样来到这荒野山丘,这松树下的坟茔前的,他也说不清楚。

他想不到她走得这样快。她生前寄希望于他能早点回来,教她学画,赶在她出嫁之前。

他呆望着竖起的一块青石,一抔隆起的黄土,把自己采撷的一束鲜花,恭恭敬敬地献在碑前,又迈着沉重的步伐,绕墓地一周,尔后,缓步向山下走去。

墓碑渐渐淹没在青翠的草丛中,只有那经历百年、苍郁的青松,屹立着。

这件事给白石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十多年以后,白石想起此事,仍感慨不已,曾写下两首诗以寄托哀思。

最堪思处在停针,

一艺无缘泪满襟,

放下绣针申一指,

凭空不语写伤心。

一别家山十载余,

红鳞空费往来书,

伤心未了门生愿,

怜汝罗敷未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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