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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意升员 -- 收蜎渊,初遇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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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蜎渊,初遇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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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五二一年,我们的李耳,胡须垂银,两鬓霜染,已经由一个感情激烈奔放、有时锋芒外露的青壮之人变成一个内里涵深无底、外表朴拙随和而又有点飘逸若仙的五十一岁的老年。

随着年事增进,人们对他已不再是当面直呼“李耳”,而是称之为“伯阳先生”、“老聃先生”了。此时,他家人口仍然不多,除了书童燕娃和男仆韩六之外,他还是孤身独站,只其一人。他的儿子李宗,从生下来之后,就寄养在居住于沛地的姑奶奶(李耳的姑母)家,眼下已经长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仍然在那里居住,不愿回乡。他一个人过日子,还要做学问,须得雇人,生活上不大宽裕。乡邻们为了报答他以及他祖上的恩德,决定给他对出银两,供他费用;没想到,他的仆人韩六在刨树时从他这李家院里刨出了他祖上埋下的两大缸银子和一锭金子,这以来,他无论如何再也不愿意接受邻里们给对集的银两了。

随着学问和修养的增进,老聃先生的声望越来越大,一些有着一定教养的志士仁人,不断从很远的地方前来拜访。有的直接向他提出自己的建议:希望他能出来设坛讲学。

一次,他到沛地姑母家里去看儿子李宗,顺便拐往巷党助葬,初次遇见鲁国的孔丘。两个陌生人见面,竟然一见如故。老聃先生笑着说:“我听说先生年少的时候就好礼,是北方的贤人。”孔丘恭谦地说:“老聃先生,您太谦虚了。孔丘我今年才三十一岁,在您面前还是个小学生,您用‘先生’二字来称呼我,我实在是担当不起。老聃先生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我早已慕名,早想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有机会在这里见到了您,这真是我的幸运!今后我要多多向您请教哩。”

“仲尼先生不要客气,”李老聃仍然笑呵呵地说,“年龄不论大小,学识各有专长,您虽然比我小二十岁,可是,您有很多长处需要我学,还是让我以‘先生’相称为好。”两位有着非同一般的头脑的学问家,十分欢欣地谈了一阵。临了,孔仲尼热情地向李伯阳提了自己的一项建议,那就是希望他能正式出山,设坛讲学。

李老聃从巷党回到家乡曲仁里之后的第一天,就开始认真考虑孔丘的建议了。“正式出山,设坛讲学,我是干呢,还是不干呢?”他想,“锋芒尽露,好为人师,是进步的终结,不能,我不能出山。”又一想:“如今天下,晋、齐勾心,吴、楚相攻,子杀父,弟杀兄,数方乱成一团,黎民不得安宁,占有欲膨胀,奉献欲消退,争夺者无视天道,丧失人德,贪得无厌,胆大妄为,全不知天的变化规律是与贪恶霸占的妄为者为敌,为给苍生造福于万一,我要以不设坛的方式宣传一下自己打算立起但是尚未成熟的学说。这样,或许一方面可以教学相长,一方面在实验中看看自己的学说究竟是粪土还是金子。”

当他意决之后,就在苦县东门里边,以不设坛的非正式讲学方式,开始宣传自己的主张。不少群众纷纷前来听讲,他的一些信仰者,特地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拜见。文子、庞奎先后正式拜他为师。

初夏时节,空气清鲜。辽阔原野,新绿接天。远望苦县县城,有如绿海之上一只小船。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苦县城里,房舍古朴,市井有条,三三五五,人往人来。东门里边,靠北,一片中间鼓肚,四周凹平的空地上,绿草如茵,黄花点点,白色蝴蝶轻盈地起舞。放眼看去,这里就象一个巨大的鏊子面上蒙了一幅绿色的绣锦。“绣锦”左侧是一行茂盛的白杨,右侧有四株深绿色的秋桐。那紫色的桐花,一枝枝,一朵朵,俊美而不妖异。“绣锦”中间鼓肚的地方,长着一株高大的古老的青松。松树下,盘腿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灰白眉毛、银白胡须的老人。老人年方五十一岁,实际不能算老,他身上穿着带有杏黄领边,紫色水袖的灰袍。面前放一捆子尚未展开的竹简。一群人规规矩矩地围坐在他的面前。在他身后,坐着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名叫燕娃。他的左边和右边,分别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是文子,一是庞奎。他们同是中间那花发白胡“老者”的弟子。“花发白胡”姓李名耳者,正是第一次“出山”、作非正式讲学的李老聃。

此时,老聃先生正向围听者们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讲得入情入理,生动感人。讲到悲伤处,神情凄然;讲到兴奋处,色舞眉飞。“这些个真实的故事,其中包藏着一个啥样的道理呢?恐怕大家细细一想,即可悟出。……好,这个暂且不说,接下去再来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恐怕诸位并不生疏,未讲之前,我先来给他定个题目,叫做《南霸天——熊虔》。……楚灵王熊虔,原是一个不咋个样的小人物,自从他害死侄子熊麋,登上楚国王位,一下子威风起来。他野心越来越大。他想称霸天下,取大周朝江山而代之,就把周灵王的年号拿来搁到自己身上,号称楚灵王。这楚灵王不仅阴险狡诈,而且不可一世,十分骄傲,又十分奢侈。为作福作威,向各国诸侯玄耀,就大兴土木,筑章华台。台高三十仞,台顶入云端。台中,楼阁雄伟,宫室壮丽。一层一层,槛曲廊秀,居高俯下,可以观尽人间春色。这熊虔,住在台上,终日有绝美佳丽的细腰美女作陪,花天锦地,灯红酒绿,歌女们轻歌曼舞,弹琴奏乐,捧玉盘,举金爵,向熊虔频频劝酒,歌功颂德,高喊吾王万岁,天下您为第一。这里彩云缭绕,粉香迷人,玉盘晃晃,桃腮擦擦,在金石响里,竹丝声中,楚灵王品尽甜意,淋尽蜜雨,神魂飘荡,陶然飞升,舒适至乎顶端。可是,熊虔咋着也没想到,待他乐至绝顶,忽然来了个天大的转折:当他兴兵伐徐于乾溪之时,陡然之间,郢都兵变,赫赫一世的楚国灵王,竟然极饿之后,吊死在棘村农家草舍!”

老聃先生讲到这里,顿然停下,故意一声不响。此时,全场默然,鸦雀无声。文子、庞奎异常动心,十分感慨,但是,他们只是相对一视,并无言语。……

再看楚国有位少年,姓蜎名渊,是春秋时著名的学问家。蜎渊从小就具有远大理想,他活泼有趣,爽快热情,天资高敏,聪明过人。父亲曾给他请过三个老师,都因教不住他而自动辞职。从此之后,蜎渊开始自满起来。他傲视一切,天底下几乎没有他服气的人,所以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老师。

这年初夏的一日,十四岁的蜎渊,从楚国家乡到陈地的景村来走亲戚(景村离苦县县城十二里),听说苦县城里有位收徒讲学的老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人称老聃,是个知识渊博的大学问家。蜎渊得知这一消息,心中异常高兴,想拜他为师,特意跑十二里路从亲戚家赶往苦县县城。

他走进东门,往北一看,见一群人正坐在地上围着一个花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儿听讲。他不声不响地坐在人圈外边,然后又伶伶俐俐地抽身站起,沿着人缝构成的弯弯“小路”,笑眯眯地走到讲学老头儿身边,扳着膝盖往地上一坐,聚精会神地看着讲学老头儿的胡子以及他那并不算老的俊秀慈颜。

讲学老头儿见一个穿着天蓝袍,露着红裤脚,足登麻布双脸鞋,头挽乌黑小牛角,脸庞俊美,目秀眉清的少年突然之间坐在他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感到很是希奇,就说:

“这位小弟,你是——?”

“我叫‘蜎渊’,两个字同一个音,第一个‘蜎’是姓,‘虫’字旁搭个‘口’,‘口’底下再搭个‘月’;第二个‘渊’是名,是知识渊博的‘渊’。我家在楚国,离这很远。我听说苦县有个李老聃,学问很大,想拜他为师。你可能就是李老聃吧,我按人家说的你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你是李老聃。”说着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恭恭敬敬而又昂首挺胸地立在老聃面前,引得大家一阵好笑。

老聃先生听他这样一说,虽说心中感到可笑,但是十分感动,他赶忙站起来,弯腰扶着蜎渊的肩膀,“有意思,有意思!好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快坐下,快坐下。你说我学问很大,这是过夸,实际上我的学问并不大。我并不是在这里收徒讲学,我到这里来只是和大家一起研讨一下问题。我一般不收徒弟,只是你得例外,你千里遥远来投奔我,我要不收下你,对不起你,我于心不忍。好吧,来吧,先坐下听讲,坐下听讲。”说到此,就和蜎渊一起各坐各位。

接下去,老聃先生又把话重新纳入他刚才所讲的问题,“这些个事情都说明了什么呢?依我看,在人生之中深深的埋藏着八个大字,叫做‘乐极生悲,否(pǐ)极泰来。’我武断地给人生定下来这八个字,现在虽不能过早地称它为‘定理’,可是我考虑,这八个字想要推翻是不可能的。”

蜎渊心里说:“咦!这老头咋恁熊子也!光‘乐’呗,他还‘悲’!光‘否’呗,他还‘泰’!‘乐’就是‘乐’啦,‘乐’咋还‘悲’哩?‘否’就是‘否’啦,‘否’咋还‘泰’哩?‘乐’是‘欢乐’,‘悲’是‘悲苦’,‘否’是‘情况不好’,‘泰’是‘安泰’,也是‘安详’,谁不懂得吔!别瞒我!不中,不中,这老头儿不中!他是瞎胡连,胡连胡!这老头儿连的乱七八糟哩,前后不照气,一看都知道不沾弦,我不能拜他为老师,不能拜他为老师!”想到此,泛着白眼往老聃斜了一下,一手摸着束腰带,站起来,走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正南去了。

老聃先生以为他是出去小解,并没在意,仍然继续讲他的学。

蜎渊出了县城,走上原野,见初夏风光煞是美好,忽然之间,高兴起来。他向着景庄方向一里又一里地往前走着,霎时走了五六里路,见初夏风景一程更比一程美,心里越来越高兴,乐得这个酷爱自然景色的少年文人不由自己的哼起南国国风《葛之覃兮》来:

葛之覃兮,(长长绿绿葛藤,)

施于中谷,(沟坡上面织棚,)

维叶萋萋。(叶儿密密层层。)

黄鸟于飞,(黄雀成群飞鸣,)

集于灌木,(灌木丛里喜盈,)

其鸣喈喈,(欢声笑语不停。)

他越哼越唱越高兴,快乐得拍着手往前跑起来。跑了一阵之后,停下来往前放眼一看,见那里展现出一片更加美丽的风光。

一片娟美的绿野,墨绿、黄绿、青绿、油绿,间杂相映;红花、黄花、紫花、白花,对笑其间。一个个天然的池塘,宛若镶嵌在绿玉之上的蓝色宝石。近处的一个池塘,塘水清得可见水底墨绿的水草。墨青脊梁、白色肚绷的鲤鱼悠然游然地摆动着尾巴,碰动青黄色的水草茎子,晃动草尖上的粉红小花,水皮上漾起的小圈圈儿,如晕如醉般的扩大,消失。黑绿脊背淡黄胸脯的长嘴小鸟,一动不动地站在水边,忽然“噔”地一声飞起,一下子露出翅膀底下的鲜红。再往前看,一片低矮的小山坡底下,展开一片树林,桃树、梨树、葛瓦树,杨树、柳树、绒花树,核桃、白果、石榴树,应有尽有,疏密有致,茂盛葱茏。千红万紫,杂花生于树上;喉头百啭,群莺唱于枝头。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在甜美花香的撩拨下,出神入画,动人心弦。蜎渊看到这里,心花盛开,实在乐不可支!

眼看接近树林,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蹦着跳着,尽情的放声唱着往前跑,真是快乐到了极点!为了再进一步表达内心的欢乐,他就来个面朝后倒退着往前跳跃,而且连跳带唱,“真是味儿,真是味儿,我的心里真是味儿!真得发,真得发,我心里就象湿抹布抹!”万万没想到,当他退着身子跳到树林边沿的时候,竟然一下子掉进一口大得出格的孤井之中!

井水霎时湿透了他的衣裳,钻心的凉,透骨的冷,加上猛栽的惊吓,使得他感到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充满着害怕、寒冷和颤栗。他头晕目眩,下不挨地,上不挨天,象在冰冷的太空,如在黑暗的深渊,飘飘悠悠,上下翻转,心中实在的难受,实在的悲苦!啊,好一个可怕的乐极生悲!他在水里扎了几个猛子,栽了几个跟头,一连喝了好几口水,脸都黄完了。等他贴着井壁,伸着脚尖往下够的时候,才知道能够到底。他仰着脖子在水中站定,比量一下,井水刚过嘴巴儿。他艰难地喘息一阵,无意地抬眼往上一看,忽见水皮上边的砖头缝里,塞着一个白色的东西。他伸出右手,从砖缝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东西,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个玉石刻的蛤蟆,学名叫做玉蟾蜍。“这可是一件贵重的东西,得到它,如若我能活着出去,可是真有福气。”想到此,觉得心里得到一丝欣慰,“我不能死,我要争取活着出去!我要带着这件宝物活着出去,这宝物是天赠我的,应该归我,我要拿回家,除了爹妈,谁也不能对说。我要活着出去,活着出去!”想到这,他把玉石蟾蜍揣在怀里,用手扒着砖缝,开始往上爬了起来。

……

此时,井外的另一事件正在紧张地进行。

一群家丁模样的青壮年人,顷刻之间包围了这片树林。一个清瘦机灵的青年指着树林低声对同伙说:“就钻这里头啦,我亲眼看见他是从这个西北角钻进去的。”他们采取合围和拉网的形式,让包围圈一点一点地往里收缩。他们一个树扑楞一个树扑楞地往里搜索前进,直到包围圈缩小得不能再小,而把树林里外全部篦了一遍的时候,也没发现他们要找的这个人的人影儿。

一个中年汉子来到井边,够头往里一看,见一个人正把大半截头露在水皮上,就大喊一声:“在井里哩!喂!快来呀!这个贼在井里哩!喊声刚落,七八个家丁一齐向水井围了过来。

那中年汉子从别人手里接过来一条又长又粗的麻绳,拴着一个青年的腰,提着绳,把他送下井去。那青年下到井里之后,伸双手狠狠地抓住蜎渊的一只胳膊。井上面三四个人一齐提着麻绳硬往上拽,霎时把那青年连同蜎渊一起拽出井来。

“你这个小盗贼,快把玉蟾蜍给我拿出来!”一个凶狠的壮年家丁暴怒地向蜎渊大叫一声。

蜎渊浑身水湿,一张脸青黄得没有人色。他因为刚才连冻带累,已经头晕眼黑,有点迷糊,加上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事情的深浅,生恐挨皮烂着骨头,心中害怕,不敢承认,就说:“我没看见什么玉蟾蜍,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承认,给我搜!”

几个家丁不容分说,就往他身上搜了起来。没用几下,就从他的怀里把那只玉蟾蜍给搜了出来。

“好你个顽固的盗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愿意老实承认,来人,给我吊起来!”那壮年家丁这样一说,不知当紧,几个鲁莽的年轻家丁,不容分说地把他背剪子捆着吊到了一棵大树上。惊吓的打击,寒冷的进攻,苦累的折磨,加上又遭捆绑吊悬,如此屈情,此时的他境况可真算是坏,真算是否呀!

“冤枉,我冤枉!我没偷你们的玉蟾蜍,我真没偷你们的玉蟾蜍!我是个读书的,我投师回来,走到这里,掉井里啦。我看见砖头缝里有个白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个玉石刻的蛤蟆,我以为是原来就有的,不知道是你们放的。我不是偷,真不是偷,我亏,我亏呀!”蜎渊面色苍白,嘴唇青紫,勾着头,挤着眼,忍着胳膊的疼痛和空吊的晕眩,一口气说了这些。

一个嘴巴上蓄着山羊胡子、上了点年纪的家丁,从他的神情和语调之中好象看出了什么问题,转身向拥过来的家丁们一挥手,让他们重新钻进树林,继续搜索。那个主持捆绑蜎渊的壮年家丁,冷笑一声,泛着白眼,一连看了他几下,然后一手按地,斜坐在青草上,得意地看着吊在树杈上的蜎渊,讥刺地说:“哼,说的倒好听,谁信你的话?一会说没看见玉蟾蜍,一会又说看见了,前后不照气,假话的漏洞缝也缝不严。你这个小盗贼羔子,不光顽固,且又狡猾,我看你是不尝够苦头不说实话!你这小盗贼,光知道偷,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我来告诉你:这玉蟾蜍不仅是家宝,而且是国宝,据说是从我们的先王周文王那个时候一代一代传到我们姬家来的。你偷窃国宝,该犯杀头之罪。我家姬员外,跟当今天子是同姓亲属,老辈子是连里的大官。我家员外,因看不惯靠亲属关系无功食禄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移家暂隐这风景优美之地而不愿当官。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不合实际的话,不合情理的话,他从来不说。可是只要人家说出话来,朝廷上没有不信的,没有不从的。你偷窃俺姬家传家的国宝,我家员外说叫你死,是一句话的事。你说你说实话不说吧?再不说实话,就把你交员外处理啦!”

“我说实话,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亏!我真没偷你们的玉蟾蜍!”

“咦!你还嘴硬!顽固蛋!”因痛苦之中的蜎渊说出话来急声急气,一下冲了这壮年家丁的肺筒子,他一恼火,唤过来六个打手,每人撅下一个鸡蛋粗细的小树股,掰去枝叶,照着蜎渊,没头没脑地乱打起来。蜎渊几经折磨,又遭毒打,皮肉受痛,心如刀绞,苦不堪言,真是否到了极点!又是一个万没想到,就在他否到极点的这个时候,居然当真出现了泰来。

“找到了!偷宝盗贼找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家丁拧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往这里走来。这是一个中等个子的年轻人,身穿蓝色单袍,下露红色裤脚,除了头上没扎牛角而是蓬松着头发,除了那张三角贼脸,其余装束,甚至身材的粗细长短,都和蜎渊基本相似。“怪不得找不着他,他钻树身子里头啦!”上了点岁数的山羊胡子一边用手拧着盗贼的胳膊,一边喘喘呼呼地告诉尚不知道情况的家丁说。

“叫他说一遍,叫他把偷宝之后藏宝的情况再说一遍!”一个年轻家丁对大家,也是对偷宝的盗贼说。

“我偷了你们家的玉蟾蜍以后,跳墙逃走,见后边有很多人追,跑到这树林边上,吓得不知道咋好,就跳到井里,把玉蟾蜍塞到砖头缝里。我恐怕我藏在井里不保险,就扒着砖头缝子爬上来,钻进树林,藏到了那棵空心的白果树里头了。”偷宝贼顺从地将他刚才说过的一段话背完之后,弯腰仰脸地看了大家一眼就又勾下头去。

“押走!”几个家丁拧着胳膊把盗贼押下去了。

主持吊打蜎渊的壮年家丁,见此情形,面现愧色,霎时脸红多大:“亏他了(指蜎渊),咱亏他了,赶紧给他解绳。”嘴里说着叫别人解绳,自己赶紧爬上树去,将拴在那里的麻绳解开,把吊在那里的蜎渊卸下。

“吁——站着!”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忽地停在他们的面前。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上跳下。老人乌衣白裙,头戴紫金发束,脚穿高底缎鞋,一副带着权贵印记的隐者模样。

他就是那壮年家丁刚才提到的那个姬员外。

员外走到众人面前,皱起眉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当几个家丁把刚才发生的情况向他学说一遍之后,只见他眉头渐渐展开,脸上慢慢地布上了慈祥的笑容,“这就好,找到了就好。可是,”眉宇间开始换上同情和难过的神色,“可是你们未免太冤枉了这位少年了。你们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吊打人家,事到如今,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呢?”不知不觉地把责备的目光转到了那个主持吊打蜎渊的壮年家丁身上。

“我,我……”壮年家丁十分害怕,“我给他磕头赔情,姬爷,我给他磕头赔情!”扑腾一声跪到蜎渊面前。一连给他磕了三个头之后,又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姬爷并不急于去唤那家丁起来,而是上前一步,和蔼而同情地伸出双手,搀起蜎渊的一只胳膊,“这位少年小哥,我们冤了你,这不是磕一、两个头能补偿得了的。我决定送你一锭金子;再者,你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我要把你带上朝去,请求封你一个官职。来,先把那锭黄金拿来。”转脸抬腕,伸出右手食指往马车上面指了一下。站在车夫身边的那位侍从,急忙跳上马车,从一个蓝色的小包裹里拿出一锭黄金,递向姬爷。

当姬爷接住黄金,转脸递往蜎渊的时候,蜎渊心情十分复杂,说不了心里是甜丝丝的、热呼呼儿的,还是苦不阴的、辣酥酥的,他流着泪大声说:“我不要黄金,不要黄金!我也不当官,不当官!”

“那你……”姬员外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了。

“我不冤枉,你们没冤枉我!别跪我,赶紧起来!”蜎渊迅速把壮年家丁拉起,用手擦着眼泪,言而由衷,十分动心地说:“冤枉我了,也冤枉得好!你这一弄,我啥都知道了!真是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俺老师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啥都知道,他能未卜先知。你叫他当官吧,叫他当官吧!”

“你老师?……噢。……”姬员外凝起眸子,他似乎有点莫名其妙了。

“俺老师,是的,他姓李,叫李伯阳,人家也叫他李老聃,他中,他真中!他学问大,又很有德行,这样的人,要是叫他当官,看好不好!”

“李——老——聃,……噢,那好。改日一定前去拜访!”

这位姬爷,轻轻点一下头,慢慢地笑了。

苦县东门里边的大松树底下。李老聃正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什么,在场的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这里不时响起一阵阵发自肺腑的笑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十四岁的蓝衣少年,忽然之间跪在他的面前:“老师,我对不起你!我没把你放到眼里,我对不起你!我要拜您为师,拜您为师!”

老聃先生见跪在他面前的这位少年是曾经来过又走了的蜎渊,感到异常惊奇,“咋着回事儿?这是咋着回事儿?”等蜎渊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之后,他心中激动地笑了:“好孩子,快起来!从今以后,我正式收你为我的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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