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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我打上右转灯,把车停靠在圣米歇尔教堂边。教堂正在整修,婚礼在脚手架前继续。

那个我最后一次去她家时,给我开门的金发男人,穿着白色的礼服,冲她烦躁地打着手势。她跑步上前,靠在他身边,站在一对新人的左侧,冲镜头微笑着。我等她在鼓掌的宾客间,恢复了神态,才启动车,我的心已经死了。在我的脑海中,存下她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她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低声埋怨的金发男人。既然我得不到她,我还是衷心希望,有另一个男人,能去享受她那沁人的温馨。看来,这并非是他们的情况,一对夫妇要想持续,还需要许多东西。

后面拖着丰田车这根尾巴,我回到酒吧去接佩特罗,他守着一杯西红柿汁,正等得心焦。在我们返回宾馆的途中,他问我,一切都还顺利吗? 我说是的。现在,我准备好了,准备好离开这个没有我位置的生活。也许,我的离去,会在爱玛的心里留下一个空洞,但很快就会愈合的——可能已经愈合了。祈祷,是我同她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是我帮助她的唯一方法,而且,我不是为自己在祈祷,不是执拗地希望回到过去,也不是在反复说服自己,把我们曾有过的和谐生活当借口,想重温旧梦……不是,那是一种真正的祈祷:无私、无偿、无欲。可能,这就是他们要我在深山中所修炼的功课。

我回到房间,摘去挂在门上的“请勿打扰”的牌子。没有柯姆的任何消息。我打电话到4139号房间,也没有人接听。我不敢想象,如果因为我的律师的过分要求,他们谈崩了,如果他们放弃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调到留言挡,录了一个口气平淡的留言:我在房间,等着。

夕阳把云彩托成了拱形,我试着不再去想爱玛——或者,是换一种方式想她。我希望她离开我很幸福,不再盼望她回到我的身边:我希望.她在她想走的路上.走得越远越好。找到她所喜欢的新闻工作,做社会调查,评论时事,出书,生个孩子……找到平衡。我有能量来改变人的身体状况,但是,我有能量来改变人的社会状况吗? 我坐在地下,闭上眼睛,把自己投影到我刚离开的教堂的场景中,我在脑海里重现刚才的情景,试着改变它。我用意念跟着爱玛和汤姆,在汽车中调解他们,我随他们回家,接受他们在我的面前做爱,希望她从中感到乐趣,我集中意念让汤姆的梦想同爱玛的一致,让他的抑郁只是来自不能生育的焦虑,这也是我内心一直存在的焦虑,我收集起我们的害怕,把它碾碎在手掌中,除去他的心理障碍,让爱玛因他而绽放笑脸。我把自己克隆成他们的孩子,他有个真正的家,有单纯的童年,有自由的未来……

门铃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蜷着腿躺在地上,天已经黑透了。我起身,摇摇晃晃地去开门,柯姆站在我面前。我的脑袋里充满了疑问:谈判结果如何,为什么她脸色这么难看……我张开嘴,她把一张磁卡伸到我的眼前,把我推进房问,关上了房门。卡上印有她的相片、名字和级别,并覆盖着FBl 三个大字。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睛。

“是的,一开始就是欺骗。我的责任是保证你的安全,还有让你适应你的新身份。唯有那一晚同你在一起,是我个人的选择,这也是我唯一能请求你原谅的地方,同时,也是撤销我职位的理由,或者说是借口。”

我让她等一会儿,我走进浴室,把头伸在水龙头下冲凉,想让头脑清醒一点。我觉得,在我睡着时,发生了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我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混入爱玛夫妇中,我想找回记忆,但柯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一点点地占据了所有的空间。看着镜中水淋淋的自己,我眼前又重现了她向我供认的一切,还有烛光中的夜晚,一切都明朗化了。她在娜布劳太太的游泳池边出现,她对我感情的理解,我们共同的失恋,那天下午的重逢……

她谎称是律师,好让我请她为我向她的雇主辩护,一连串的事件都一一吻合起来,我觉得自己很荒唐,很愚蠢。

她看着窗外的海湾,那布满灯火的曼哈顿,唯有中心公园一团漆黑。她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脸含歉意,咬着嘴唇。她等待我劈头盖脸的责骂,还有成堆的问题;我只是问她为什么要向我供认一切。

“明天,我就要离职了,我签了保守秘密的合约。但是,今天晚上,我还有说话的权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自己再做决定:这是你的生活,你可以选择。你还有权利停止一切,让他们滚蛋。你这里有什么可喝的吗? ”

我打开冰箱门,做个请她自便的手势。

她倒了一杯松子加葡萄的混合酒,背靠着壁橱站着。

“吉米,当我说一切都是骗人的,并不单指我自己。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当时假装扭伤,让你以为治好了我,然后,我跑了,引你追我,好把你带到操作现场中去。”

她递给我一杯酒,我摇头拒绝。她一口气喝干,接着说:“我们在面包圈的售货机上做了手脚,以便遥控。那具尸体也是我们手下的一个人假扮的,我们用药物抑制住他的脉搏,好让你来令他复活,护士和他的同伴都是我们的人——瞎子是真的瞎子。我们也想到你有可能会去验证,但继那么多神迹之后,你应该不再怀疑自己的治病能力了。”

“他……仍然是瞎的? ”

“吉米,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对付你。看起来像是一串巧合,其实,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我们提前查看了社区,预计你可能经过的路线,还有你当时的心理状态,考虑过各种情形,各种可能……古柏曼认定,只要你变出面包来,肯定会按照《福音》上面的记载去继续。恩特瑞杰认为你会等到星期六早晨才治疗盲人——因为谁都知道,耶稣得罪犹太人,就是因为他在安息日治病。所以,你也会等到安息日行动,为的是多一点运气,与耶稣接上信号。古柏曼说,安息日是星期五晚上,恩特瑞杰认为你不是基督徒,一定会以为是星期六,他们还为此打赌。”

“真恶心。”

我喃喃自语,内心的感觉已经超出了反感、生气和羞愧。

“这不是针对你的,”她重复道,“只是为了开启你的功能,你懂吗? 让你相信自己拥有基督的能量,是再度启动它的一个最好的方式,如果这些能量真的存在于你的基因中的话。这是古柏曼的理论,欧文也认可。”

她向我伸出了双手,我拦住了她:“我的基因分析,是真还是假? ”

“吉米……你想一想,白宫难道会动用FBI 、CIA 还有五角大楼,只为了测验一个平凡的游泳池管理员在被人当成上帝时,会有什么样的社会心理反应? 目前,研究你,是国家的首要任务。”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想让口里蓄点唾液,我的喉咙干得像火烧一般:“还有枫树? 你们在午饭期间,派人在上面粘上了嫩芽? ”

“不,吉米,”她很郑重地回答,“枫树是真的。是你的第一个神迹,也是证明古柏曼正确的证据。”

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内心充满了反感,还有伤感。激发一个诚实人内心的狂妄,难道这就是唤醒耶稣的唯一途径? 治疗病人的爱心,治愈之后的自信,难道非得通过欺骗才能实现? 他们并不信任我,他们把赌注押在我身上最大的弱点上:傲慢、幼稚,想通过慷慨的付出来支配别人……为了启动,正如他们所说。真可怕,真可恶。

我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枫树的事情,多诺威神父告诉你们的? ”

“你被摄了像。至于多诺威,在我替你谈判时,我的手下发现他倒在灌木丛中,喉咙被割断了,身上被洗劫一空。他的安全应该由我负责:这也是他们遣返我回华盛顿的借口。”

我从床上跳起,攥紧了拳头:“那三个吸毒抢劫犯,也是你们安排的? ”

她说不是。我放下手臂,在屋里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如果真是三个魔鬼缠身的人,我的驱魔法并没有成功,只是把他们吓跑了。我一转身,他们又去攻击神父。如果他们不是被魔鬼缠住,只是一群普通的劫匪,我对他们的污辱,会激发他们的报复心理,导致他们去杀人。总之,是我的错,我杀了多诺威,只为了几句《圣经》里的话。

柯姆走近站在窗边的我:“多诺威的死,与你无关,吉米,也与那三个家伙无关。我敢肯定,这是一场暗杀事件。

因为CIA 没有权利在美国本土行动,他们就模仿我们的手段,好嫁祸于我们:这些都是社会新闻栏目中的典型案例,像用毒箭吹管杀人、五步蛇、蝎子。恩特瑞杰是CIA 心理部门的负责人:我们吵得很凶,他不接受你同我睡觉。”

我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再安慰我。如果她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么,她的妄想就和我的轻信一样可笑。cIA 总不至于去杀一个神父,只为了惩罚她同我睡觉。

“不是,也许是为了摆脱他对你的影响。”

我耸了耸肩,可怜的多诺威……我眼前又浮现出他谈到克隆我的人时的微笑。还有,讲到我四岁半治愈他膝盖旧伤时的腼腆……他也在撒谎吗? 也是为了我好?我心里回荡着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已成了他的遗言:“上帝的儿子不是生出来的,而是长成的。”

“你有什么打算,吉米? ”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我既不能回到过去,也不能对所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或者躲避在自己的内疚中。我已经告别了过去,人类把我当成救世主,我却没有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确信,并不是我对基督能量的幻想让我治愈了枫树,而是因我对无花果树的不公平待遇所产生的愤怒,还有弥补这一过失的愿望,治愈了它。我敢打赌,如果昨天晚上,我出门最先遇到的不是其他,而是这棵枯树,我同样能够治好它。让耶稣的克隆人受骗上当,并不能唤醒耶稣——如果他在历史中真的存在过的话。圣灵这把锁,要打开它,不能硬砸,而要用钥匙,如果真有的话,这把钥匙,就在我的手中。但是,我不要独自地、盲目地摸索。我太担心出错,我已经看到我轻信的后果:一个人的死亡,不可低估的魔鬼的力量。

不论将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继续寻找,因此,我需要教会,需要白宫的专业人士。只要我不被他们控制,不改变自己的初衷……我可以接受他们为我安排的培训,但要以我的意愿,我的方法,和我的本来面目去进行。即便需要沿着耶稣的足迹走,我也不要否定我自己。

“好吧,我该说再见了。”柯姆叹了口气。

我转身面对她,口气很冲地问,她是想抛弃我,还是心甘情愿地服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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