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书签

10

欧文露出了一丝委屈的笑容,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让古柏曼潮湿了眼睛。这么多年来,一旦拉响了化学或生物投毒警报,白宫科学顾问就会出现在电视上,站在新闻发布会的麦克风前,他的神情黯然,脸像一张揉皱的纸,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皱纹。欧文只要一站在那儿,似乎就预示着一场灾难。古柏曼很高兴地看到,他的脸上也和自己一样,舒展开了皱纹。过早显老的人,必定会在以后的某个阶段,变得经老起来。

“欧文,你想到没有,我们多有运气,能遇上这么一件闻所未闻的千古奇事,能在死前随心所欲地施展一番拳脚。多过瘾呀,不是吗? ”

本为鼓动他而来的欧文,终于决定要给他泼一点冷水:“对于目前而言,首要任务是避免其他教派控制他。然后,我们要对他加以培训,检验他身上是否真有神的遗传因素。这是个永恒的论题: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只有了解了他的天性、他的潜能,还有他的气质,才能再制订我们的和平计划。”

古柏曼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两眼看向窗外。在大海边,摄影升降机的镜头对准了扮演新游泳教练的女演员,那帮老教练们,正嬉笑着推着她在海浪上翻滚。他转身不再看下去。这十年来,他的智慧,都埋没在为这帮饮食男女而编写的庸俗对白中。现在,它终于如浮冰一般,完好无损地浮出水面。

“哈尔勒姆东部诊所的爆炸事件,是你们干的? ”

欧文大张着嘴巴,被这个棕红色头发覆盖的大脑袋联想的神速震住了。他忍着没说——其实,也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只是猜想,这可能是CIA 或FBI 所实行的某项保密措施。

“他们怕什么? 这帮牛仔。诊所的医生会想到把游泳池修理员的血液同耶稣裹尸布做对比? 还是担心桑德森把他的基因分析结果公布在网络上? 害怕意大利人因而也去蘸他们的圣物上的血再克隆出个救世主来? 这帮孩子,真让人烦! ”

东道主的怒气,激起了欧文的希望,也激起了他的义愤,他用手掌把桌面拍得啪啪作响:“您说得对,古柏曼,别让这帮小家伙们毁了我们大人的玩具! 好吧,让我来揭开这个地球上最大的谜底,而您,则负责把基督推上舞台! ”

古柏曼轻轻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赌气的口吻说:“可惜我做不到。”

“为什么? ”

“因为身体超重,不准离开加利福尼亚。

在华盛顿,体重限量是多少? ”

看到欧文满脸狼狈,古柏曼放声大笑,他用手肘捅了捅他,让他放心:他要把那些罚单当成白条。

“放心吧,欧文,我会让肉身变成圣子! 我会为你锻造出一个两千年来最伟大的爱和宽恕的代言人! 如果说,裹尸布是《第五福音》,我会写出《第六福音》来。这难道不振奋人心吗? 那帮仇视犹太人的混蛋,说我们杀了耶稣,谁代表耶稣说话呀? 一个犹太人! 好好想一想吧,我的老朋友! ”

欧文很谦虚地歪着脑袋。在他所生活的地球上,千万别自作聪明地揭开别人心中那最隐密的一角。

“你有他的相片吗? ”

欧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上的吉米正从货车上下来,拎着清洗器,长长的软管绕在脖子上。阳台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身穿游泳衣的姑娘。古柏曼给她们看了看相片,问她们的意见。金发女郎撇了撇嘴,棕发女郎问,是为了哪一个角色物色的? 把相片还给欧文时,古柏曼忍不住叹了口气:“工作量很大呀。”

他叫了辆出租车,欧文安慰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方法来让角色符合人们的想象。

“我指的不是这个。外表,可以塑造,内心,也可以改变。这都不是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 ”

古柏曼请两位姑娘自便,自己陪着科学顾问走到了房子和公路问的沙质空地上。

“就算他来自于裹尸布,但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个实验室产品。”

欧文皱起了眉头,一辆辆返回洛杉矶的汽车从眼前奔驰而过,返光镜印照着落日,晃得他睁不开眼来。

“您的意思是? ”

“在没得到梵蒂冈的认可之前,你们的基督,不值一颗钉子。”

我受不了了,爱玛。不论我去哪里,都有你的身影。我想逃离此地,逃往别处,向前走,向后退,远离一切……我受不了心中所缺的那一角,受不了整天等待,又等不到你的消息。我总在告诉自己,你会给我打电话的。

我在这儿苦等着,你却在享受着我的沉默。

你一定以为,我不再打扰你,是因为我已经把你忘了,我好多了。要想接受现在的你,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我也变得和你一样冷漠。

我借口修理设备,又回到了娜布劳庄园,其实设备昨晚就修好了。我站在设备角无声地翻动着那些电缆。过了一会儿,游泳池边的鸟儿不唱了,我听到草丛的沙沙声。就像我整夜在脑海里播放过多遍的镜头一样,黑发女郎停在游泳池围栏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退去白裤衩,跳入水中。

她在水中游了约十五分钟。黑发像水草一样,漂在她那瓜子脸旁,随着动作,腿上的肌肉动着,小莲蓬似的乳房坚挺,四肢连贯地划着水,一碰到岸就猛然掉头,不浪费一分钟。这一切都与爱玛是那么不同,一切都是崭新的——也可以说是久违了。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喜欢把头抵在玩具店的玻璃橱窗上,看着电动火车,想象由我来控制火车的启动、到站、乘客上下、扳道岔。想象着车厢中的乘客感谢我带他们去旅游,为他们祈祷旅途顺利,而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今天下午,鼻子被舷窗压扁了,我又进入了同一个状态:看着这个在我建造的游泳池中游动的女郎,我用意念指挥她:仰泳,蛙泳,蝶泳——每次都很灵。

我集中注意力来加快她的节奏,遥控她的身体,走进她的思维……有几次,她挥舞着手臂,和我的眼光相遇,也许她在水下什么也看不见,也许她是个暴露狂:窥伺着我的到来,一次次地引诱我,一次次地……这只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却变成了一个约定俗成,一次对彼此的思念。的确,我是有些性饥渴,但不仅仅为这个。

在爱玛之后,刚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我也曾用过同别的女人过夜的方法来忘掉她,结果更糟。但我同样思念她,而且,在有了比较之后,更让我难受。我很羞惭,也愧对这些女孩。我的错误在于,以为只要我同她一样,就好受一些,只要我也去背叛她,就能原谅她。多蠢的想法。要想愈合一次伟大爱情的创伤,只能投身到一次更强烈的爱情之中。要想康复,就别怕再受伤。

我离开舷窗,收拾工具,走出设备角。我走上两个台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水中穿梭游动的身影,阳光透过玉兰树,斑斑驳驳地照在她的身上。游到岸边,她突然停住,用肘撑着池岸,很清晰地说:“杰西卡! ”

我闪身躲在树后,四处搜索她说话的对象。噢,她在对耳机讲话。没注意她游泳还戴着耳机。看来,她要么是医生,要么是应招女郎,只有这两种人才需要随时等候呼唤。

我同客户再三强调过,防水电话能干扰测菌仪的灵敏度,这帮人,习惯煲电话粥,如果氯过量,也是活该。

“喂,你好吗? 谢谢你的留言,五小时前你说……是的,好了一点。我在格林威治。

就这样,一时冲动。童年的回忆……这里,是座弃院,这样更美。还有一个大游泳池,漂亮极了。我工作累了,就来游几个来回……不是,就一个人。他们都去佛罗里达了,我更喜欢……尤其今晚,我没这个兴致。不,不,算了。要么,你给我送一个男人来,要温和、性感、别太丑、跟我一样可怜巴巴……不是,我在开玩笑。只是,习惯两个人了,一时间……

不知怎么说,一时间独自一人,有点怪怪的。

打住,你过意不去了? 好了吧,再联络,亲立,’/0 、0 她走出游泳池,甩了甩右腿,好像腿抽筋了。然后穿上裤衩,朝房子走去。我伏身在石堆后面,用眼睛跟踪她,希望她给我个信号,或回头看一眼,莞尔一笑,给点暗示……

结果,什么也没有,全是我的自编自导。她或许是看门人的孙女,在学校念书或者经商,关着窗户工作了一天,到游泳池来松弛一下。

她喜欢裸泳,是基督徒,就这样。也许,她家有人淹死了,所以游泳前画个十字,像驱魔一样。而且,她的心已被别人占据,没有我的位置了,我只能做个偷窥者。

我站起身,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腰背。有一只熊蜂在水面上挣扎,我走过去,摘下捞斗,到了台阶前,我惊奇地站住了。潮湿的地面上,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其间,有她用水画的字,柯姆。我抬头朝树木掩映下的房子看了一眼。从没见过有谁会在出水之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为她的游泳签名纪念? 或者,是写给我的,她在暗地里做自我介绍,像我偷看她一样不露声色。

呼吸急促起来,难为情让我觉得胸堵得慌。我犹疑地沾湿脚,也想写上吉米两字。

唉,真荒唐。太阳已经几乎蒸发了她的名字。

我把熊蜂捞出水面,放在石板地上,等它晒干翅膀好飞走。把捞斗放回原处,回到车里,我的心乱糟糟的,像一只闹钟响个不停。如果我相信幽灵,我会以为娜布劳太太死了,但她还像生前一样,悄悄地挤了下眼睛,送给我一个女人,让我忘了爱玛,继续生活……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格林威治的主干道,在榆树边的服装店里进进出出,花了我三分之一的工资来买衬衫、长裤、皮鞋,把自己打扮得像样些。花点钱让自己焕然一新,这很好呀。站在试衣镜前,我挺胸收腹,眼神含笑,透着关注。温和、性感、别太丑,这些都还难说,我至少是像她一样的可怜巴巴……

太阳落山了,我推开栅栏门,径直朝着房子走去。一楼,有扇窗户半开着,那是看门人的房间。她正坐在娜布劳太太的阳台上,头顶上是葡萄架,左右是两蓬紫藤,面前,摆着个生日蛋糕,三支蜡烛,烛光抖动着。她手托着腮,看着我走近,不担心,不惊讶,甚至也不好奇。她在等我,随着我的走近,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笑容,那不是给我的,而是一种窃喜,好像是她赌赢了。

Search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