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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不满地挑了挑眉毛,紧了紧同他的眼睛相协调的淡紫色领带,用一种威严的声音为自己辩解:“总统交代我的任务,是让您的‘欧米茄’不受任何羁绊。”

“别幻想了。”欧文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第四十七页。

克莱伯尼把鼻子凑到数百列标着TAGC的数表上。

科学顾问说:“TAGC是基因的四个基本化学元素,它们的不同排列决定了不同类型的基因载体。桑德森把他克隆的欧米茄基因条带,以匿名的形式加到了专利申请中,这就足以保护他拥有欧米茄产品的知识产权,不是吗? ”

他尖锐的挑衅口气让克莱伯尼笑了起来,他抬手捋了捋白发,又松了松保险带,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手中握有‘先进细胞技术公司’的‘安非根’专利,这项关于细胞核移植专利早在‘多莉克隆羊’出现前就申请了。它的保护范围涵盖了所有成年细胞的克隆。有这项专利的存在,不论是多莉,还是耶稣二世,还是TAGC只要没有革新,从法律角度而言,其专利,都没有受理的权利。对于基尼特斯公司所申报的专利,它只是隐晦地把这项细胞移植术从羊身上运用到人身上,所以它没有任何创新。”

“您……您肯定吗? ”欧文心里燃起了巨大的希望,结结巴巴地问道。

克莱伯尼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转向窗外,看着驾驶舱外那飞速而过的浮云。

“对于购买专利的费用谈判,我有把握。”

“那对于‘安非根’专利,法庭怎么看? ”

“正在协商中。”

左下方出现了一座岛屿,直升飞机开始下降。直到飞机的旋翼停止了转动,他们两人没有再开口说话。

在门前的大阳台上,站着一位身穿收腰白衣的护士。她给两位来访者端上了饮料,又为他们拿来了软底消毒鞋、口罩,然后,把他们带进了一间摆设着埃及雕塑的大厅。

“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探视时间,别累着他。”

经过大厅,他们登上了石头楼梯,穿过垂着挂毯的走廊,她打开了一扇包着皮子的房门。房间的墙壁上,钉着硬木装饰板,有六扇窗户面对大海,都挂着双层紫红色丝绒窗帘。

助呼吸器、心电仪和电脑终端围在一张挂着蚊帐的大床两侧。

“欢迎您,克莱伯尼法官,欧文,很高兴再见到您。别站在背光处,走近一些……”

科学顾问走上白地毯,尽力让表情自然些。桑德森医生已枯瘦成一架套着红睡衣、戴着眼镜的骷髅,上嘴唇被呼吸器的插管弄得变了形。一个黑人牧师坐在他的床头,他白发拳曲,眉毛乱蓬蓬的,像吹鼓手一样的大腮帮耷拉着。看见他们走进房间,牧师边起身边合上文件夹。

“多诺威神父,在先前几年里,他一直负责此人的教育,”桑德森医生从被单下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介绍说,“他目前负责我的财务管理,我没有后人,在我死后,他将负责欧米茄项目的开发。”

“不管是不是克隆人,”戴着口罩的欧文激烈地说,“他是一个自由人,您对他没有任何监护权。”

克莱伯尼却反驳说,去年,在克隆原型死亡后,巴哈马法庭曾把克隆孤儿的监护权,转给克隆者。欧文,完全不懂法律的谈判技巧,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他的同伴,用目光谴责他出卖己方的利益,为对方提供证据。

“我知道。”桑德森轻描淡写地应道。

“他是个未成年人,对于成年人,立法机构尚未立出相关法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奴隶制已经废除了,”欧文在一边加油添醋,“人是不能变成专利产品的。”

“但我所操作的受孕程序,是受专利保护的,”桑德森用低哑的嗓音平静地回答道,“你们可以雇用吉米,这是他的名字,只要他同意,他本来就是个自由人,我无权干涉。但是,你们只能把他作为正常人来使用,这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大用处。一旦你们向民众公开他的身世,他是怎样来到世界上的,我就要控告你们,除非你们拥有我的专利使用权。向媒体揭露他是耶稣的克隆,需要得到我的允许,需要尊重我作为发明者的权益。”

欧文一时语塞,克莱伯尼巧妙地转移开话题,装出吃惊的样子问,吉米既然有这么大的经济效益,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找到他。

“那是因为他从不生病,没出过事故,也不做什么常规体检。所以,他没有基因卡。

因此,约拿程序无法找到他……”

“您怎么会有FBI 的软件? ”

“有钱能使鬼推磨,欧文,您没有听过这句话吗? 尤其当卖主不知道他们在卖什么的时候。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感谢狗,咬了他一口,才让人类找到了他们的救世主……”

“怎么会这么巧,正好赶上禁止人体克隆法要解禁的当口。”克莱伯尼的问话一针见血。

“这可以看成是某种征兆吧,预计某个时机到了。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他是个单身,百分之百地埋没在人间,过着贫穷的日子。如果你们想要了解他,这是他的简历,其中有他的联系地址,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多诺威神父交给法律顾问一张光盘,后者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欧文强压着兴奋和反感,紧盯着电脑屏幕,插入光盘,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合约。

“文件的密码是什么? ”

“当你们在我拟好的合同上签完字后,我的律师会告诉你们密码。”

“我总要先看到我要买的东西。”法官坚持说。

“合同是表示尊重我的专利的先决条件,同时,也是我的权利出让的交换条件。”

“图像的使用与复制权,当事人的血统及身世的公开权……”克莱伯尼心中压着恼火,在荧光屏上飞快地浏览着合约条文:“受让人放弃所有因转让而引发的对出让人的任何诋毁及破坏的法律起诉权……对可能出现的神迹开发所产生的经济效益,出让人应获利润分成的百分比……太过分了,绝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桑德森向神父做了个手势,接过他端来的一杯茶,湿了湿嘴唇,边咳边倒向枕头,眼镜歪了,嘴角流着口涎。

“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他泰然自若,完全没有垂死之人的神态,“布什政府对我赶尽杀绝,我不会再对你们做出丝毫让步。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的条件,我会把基督转让给任何一个邪教,他们知道如何出色地使用他来对付美国,法利赛人的国际化,所多玛和蛾摩拉进驻白宫,庙宇的商人控制住繁华的华尔街,他们能鼓动起巨大的宗教力量。对此,美国只能利用,不能压制。我想,总统很清楚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手持白色通行证和不限额的信用卡来到我这里,想要捷足先登。”

两位密使克制着,尽量不交换眼神,只盯着心电图仪。基因学家强压的怒气,造成在心电图上跳动着一个又一个的峰值。为了打破僵局,法官指着合约的最后一条谨慎地问:“您有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是一个有能量的基督? ”

“有没有能量,一试便知。他也可能没有任何能量。我给你们八天的时间,让你们来做一切必要的生物研究、心理测试,然后再决定可否为美国所用。多诺威神父将加入你们的调查组,参与你们的调查工作。”

“您所谓的‘为美国所用’,具体所指何事? ”

“我的律师会根据总统所需,去具体界定使用范围。我知道他非常担心天主教在世界范围内的失势。毫无疑问,他会很荣幸地向教皇敬献一个救世主,来换取一次破例。”

“什么破例? ”

“批准他和安东尼奥在教堂里结婚,以及同前一任同性伴侣的离婚。”

克莱伯尼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这个垂死之人虽然厚颜无耻,但也有其可爱的一面。

他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但却依然不惜一切地要获取最大的权益。看来,一定能找到一个共同点以达成一致。

法官又问道:“还有,如果我们发现您的克隆人的基因同耶稣裹尸布上的不同,那么……" “合约无效,赔偿一切损失。这些都在合约意向书的附件里注明了。我的律师在客厅里等你们。”桑德森把床单一直拉到下巴,下了逐客令。

他把头朝后仰着,躺倒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意味着会谈结束。多诺威神父把两位白宫特使送到卧室门口,护士在那儿等着他们,门在他们身后悄然无声地关上了。

埋在枕头里,桑德森在呼吸器的插管下面微笑了。他不再介意死亡,因为他知道,他将载人史册。不论将来人们把他写成世界上最著名的基因学家,还是当做最大的骗子,不论是英雄,还是枭雄,他,在三十年的期限内,曾把耶稣的躯壳,卖给了两任美国总统。

自从娜布劳太太离开后,每次回到这里,都让我心碎。她收拾行装离开前,曾招见了所有的雇员,让每人带一份三年内的工钱预算表来。她的经纪人取出计算器,算出我们每个月初能收到的支票数额。娜布劳太太对我们说,她要去希腊做心脏手术。一旦身体许可,她随时可能回来,希望看到房子保持良好的状况,同她走时一样。我们几个人交换着眼神,又一齐点头冲她微笑说:没问题。经纪人神情尴尬地翻动着资料。三次心肌梗死,心动脉堵塞,还一心想同死去的老伴在地下重逢,谁都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们会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我是唯一的一个照合约工作了八个月的人。她的门房早就锁上门去佛罗里达度假了。房屋修理工任由屋顶漏水。油漆工只在屋前安了副五米高的脚手架,现在已是锈迹斑斑。园丁一任院子荒芜,不去打理。烟囱的一节已断裂,掉在了暖房上。如果娜布劳太太真的回来,唯一还保持现状的,就只有游泳池了。我每周来两次,一丝不苟地测温度、酸碱度、电解值,检查自动装置的工作运转。

我虔诚地尊重她的最后一个愿望,其他人的所作所为让我反感,如果看见他们,我会明说,但也仅限于此,我总不至于去替他们工作吧。

每当我推开格状栅栏门,走在被疯长的野草覆盖的方砖花纹甬道上,用手拨开茂盛的灌木丛时,我的心中就一片凄凉:没有人再等我了。

今天下午,我正蹲在游泳池设备角,更换被乌鸦啄破的投影灯罩。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年轻、高挑,皮肤晒成棕色,腰身盈盈一握,像个广告模特儿。她只穿一条线状白色三角裤,披着格子浴巾,太阳镜插在乌发里,径直向游泳池走去。我站起身来,手中还拿着螺丝刀,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我的存在。她似乎没有想到还会遇着闲人,她在游泳池围栏前略停了停脚,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脱去三角裤,跳进水中。

我一下蜷缩在设备角后面,心中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是因为小裤衩,还是因为十字。总之,我很惊慌失措。她游了十几分钟,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自由泳,我透过游泳池的舷窗能看到她在水下的身体。游泳池壁安装的舷窗,是为了让游泳者能戴着潜水镜,从水中欣赏到下面花坛的景色,那里种满了秋海棠。我不知她是一个擅闯空屋者,还是娜布劳太太的亲戚或朋友,但我被这个肌肉健美、动作标准的身体强烈地吸引住了。她游起泳来,自如得像走路,路线笔直且有韵律。她同爱玛完全不同。爱玛有着浑圆性感的身体,眯着眼倦怠的神情,走起路来,高跟鞋摇摇摆摆,有时还会磕绊一下。在水里,她只会趴在泡沫塑料垫上,等待人的温存。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不带遗憾地看另一个女人。爱玛的形象没有破坏眼前的美感。我有些轻松,又有些伤感,这一页也许真的翻过去了。同时,也有点不安,如此美腿在我面前张合屈卷,我却没有任何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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