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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复生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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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对贝丝的记忆,还有他对她做下的事。

他又一次笑了,声音变成了呼唤月亮的嚎叫。

今夜,响马要追逐的不只是他的灵魂。

月光下驿路空旷

空旷而苍凉

月色中她血管里的血液

喷涌,为着爱人远离屠场

《响马》——阿尔弗雷德·诺伊斯

树影似乎渗入了马车,轻拂着贝蒂娜,以深沉弥漫的哀伤感染她。迷雾爬过地面,丝丝缕缕地缠住马车,卷曲的气蔓爬上紧闭的窗子,又溜向一边。

马车戛然而止,她听到菲尼斯甩着响鞭,催动马儿,可是马车只摇晃了一下,就又退了回去,好像陷在泥里了。

“坐好了,小姐,”她打开窗子,菲尼斯说:“我往轮子下边垫几块木板,一会儿咱们就没事了。”

她望着外面被月光分开的树丛,探过身,坐在座位边上。这时候,有一个影子在古老的橡树下面移动。像是从紧贴地面的雾气中现出形来……一个男子,直挺挺地站着,凝神观望。好像是树影的一部分。他银灰的眼睛仿佛只能反射而不能观看。一阵轻风打破了他头顶树叶的宁静,一缕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望着他。望着他被黄昏描绘出的刚强面貌,望着他被浓密的胡须和短髭勾勒出的精致的嘴边嘲讽的笑容。胸口有什么东西汇集起来,绷紧了——恐惧,还有痴迷。

就是他,在村里见过的那个男子。

那么说她真的来了。

邓迪看到那女子在位子上探身盯着他,先是吃惊地认出了他,接着是显出极端的恐惧。很好。对于制造恐惧他很在行。而且,她看上去像个容易征服的目标。很容易,他能保证,不等第二个夜晚降临到他的领地上,她就会逃跑了。

真是可耻。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一个值得他施展才华的挑战者了。

邓迪望着那老人使劲把短木板塞到马车轮子底下。这得费上一番工夫,因为马车已经陷进了一个深深的锅底坑,而且在前一天晚上还下了一场大雨。他自己也试过那个泥坑,知道这么笨重的马车遇到这样的淤泥真是一钱不值。

持续不散的雾气和昨晚的雨在今夜给他帮了大忙。

他的马哼着向后退去,他勒紧了缰绳,马儿猛地站住了。云飘过来掩住了月亮,在地上布下乌黑和银色的灵光的阵型。邓迪用手罩住马儿的嘴,不让它出声。可它的蹄子还是起起落落,踏出细碎、欢闹的舞步。

邓迪笑了。连他的马儿也给染上鬼气了。这真是旧戏重演的绝好一夜。

路的对面,雾气在地面上散开,好像一个活着的东西苏醒过来。夜雾的游丝向上翻卷,形成一人一马的透明的形状。那个人长着他的脸,他的身体,还有一匹马,也是白里夹杂着浅灰的颜色。

邓迪嘴唇动了动,可是发不出一点声响。这对于开始他惯常的沿路追逐还太早呢。可是邓迪似乎知道是那个女子从雾气中诱出了他的灵魂。那女子,是个极好的诱惑。

再好不过了——他和他的灵魂协同作战,赶走入侵者。他希望那女子转过头来,看看他所看见的东西。然后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以便给他最后的机会,抓住他的灵魂。然后获得真正的生命或者最终的死亡。

他握着马缰的手僵住了。他想转身爬上马背,可是雾气牢牢地定住了他,除了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一个部分,那个影子向前移动,他什么也做不了。那幽灵胯下的马后蹄着地,腾起前蹄……高高地向马车跃去。

她肯定这只是一个从自己的想象中现出形来的精灵。肯定是这地方帘幕一样的雾气在跟自己作怪。贝蒂娜眨眨眼,掐了一下胳膊,希望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希望自己正在熟睡,又梦见了那个既吸引她又让她害怕的幽灵骑士。可是她的胳膊被指甲掐得生疼,视线清晰了。可他还在那里,站在树下。一个用影子和冰霜做成的人,狂野而英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马车那边的什么东西。

贝蒂娜好不容易把眼光从他身上挪开,转过头,寻着他凝视的方向望去。

在蒸腾的雾气中升起一根气柱,在向她飘移过来时显出形来。她望望树下的男子,再看看雾气中升起的幽灵,那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形态,一个坚实,另一个闪光透明——是同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但却是分开的。

她喘不过气来,好像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她身子一点也动不了,而且她觉得浑身奇怪地瘫软……在接纳着……

接纳那鬼魂人马向她跑来,优美地腾空而起,一直穿过马车……穿过了她自己。她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一次轻柔的爱抚,如同她体内的一股气息,一阵低语,发自感觉而不是声音……一阵像是诺言的低语。

随后,雾气滑出她的身体,离她而去。寒意突然袭来,她感到了不堪忍受的孤单和无以言表的抑郁。

不!邓迪在心中藏住一阵无声的哭泣。那精灵从马车的另一侧跃出,连入带马失去了形状,飘散在夜风里。他的灵魂离他而去了,百年来一直如此。

邓迪跪倒在地,他的身体随着一阵转瞬即逝的感觉而震颤——一股温暖,一阵女性的芬芳,她轻轻地喘息,然后是一声叹息。那是通过真正活着的男人的双眼看见她的奢侈的感觉,那感觉突然之间降临,使他惊诧不已,又以同样突然的离去来折磨他,抛下他像那客栈一样空空如也,壁炉里没有火,空气中没有笑声。

他只是个骨肉造成的躯壳,没有灵魂,也没有精神。他死去了,被囚禁在存活之中,为咒语所辖,只能思考而没有感觉,只能需要但注定要被拒绝,只能夜复一夜地追逐他的灵魂,却毫无希望与它重归一体。

那个精灵抚摸了她,在一呼一吸之间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一个与他失去的一部分浑然一体的女子。

为什么是她?

大地变得愈加静寂,连云也仿佛停止了游移,好像因为他问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而厌弃了他。他感到希望在他心中苏醒过来。从他可怜的处境中获得救赎的可能也随着希望膨胀起来。可是他无情地否定了这些。

很久以前,他就学会了害怕希望。

他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树林。一边牵着身后的马,一边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这嚎叫似乎要持续一百年。

一声深沉、痛苦的嚎叫在寂静中回响——一声发自折磨和愤怒的最原始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来自贝蒂娜的体内,又像来自体外。呼唤着她,又在她的灵魂深处大声叫喊的渴望中找到了答案。这是陌生的欲望在体内涌动,用需要温暖了她的身体。

她气喘吁吁,觉得心脏要在胸膛里爆炸开来。眼中泪如泉涌。她的哭泣如此空洞而饱经折磨,正如曾在路对面望着她的男子的叫喊。

她摸索着开了窗子,双手颤抖,抽泣不止。她叫了声菲尼斯的名字,擦去眼泪,推开马车的门,把身子探出马车,找不到可以蹬着踩到地上的东西。她的脚在锅底坑的淤泥里滑了一下,膝盖向前跌去。

“哎呀,小姐,”菲尼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她没有摔个嘴啃泥。“你这么急急火火的,要干什么呀?”

“你看见他了吗,菲尼斯?你听见了吗?”

“这地方可没人可看,小姐。”他轻描淡写地说,却严峻地盯了她一眼。

“那人……那东西……看着像个鬼。”虽然说出来了,她还是摇着头,否定自己的话,拒绝相信自己感觉到、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那东西……那些东西是……”她摇着头,没法描述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你自个儿看着就像个鬼。”菲尼斯说,“没准你睡着了,又做了个以前做过的梦。”

她觉得更冷了,寒意压倒了她对看见的那个男子的恐惧。菲尼斯的话是尖锐的一刺,代替了那种恐惧。她用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腰,牢牢地把住自己。因为脚下的世界突然发生了变化。“你也这么说,菲尼斯?”她知道自己没有完全掩饰住受伤的样子,害怕她的梦境取代了现实,害怕她的头脑永远滑入了幻想。“你也觉得我——”

“缺根筋?”他接下去说,一边用她的斗篷把她裹严,把她举到车夫的篷子里,然后爬上来坐在她旁边。又转过身捻亮挂在座位两边的灯笼芯子。“以前我听说,做梦是生活正正常常的一部分,是一部分告诉另一部分将来会是什么样。我寻思你只不过比一般人开始听这故事要早。这让你比我们剩下的人聪明。”他回过头去望望他们来时的路。“我觉得这儿有不少会说话的梦。好好听着,你就能找着你想找的东西。”

菲尼斯吆喝一声马,在空中打了个响鞭。马车跃过木板,驶上了干燥的道路。

“等等,菲尼斯,木板。”她说,抓住她能想出来的表现出正常样子的机会。这使她慌乱起来,让她想到一天之间,普通无奇的东西变得异乎寻常了。

“咱们把它们扔在那儿吧。”菲尼斯说,继续赶着马车。“我看那坑经常都不干,我觉得不会有人过来偷的。”

她颤抖了一下,用斗篷把自己裹得紧些。路面很凌乱,周围的树木悄无声息。天上贴着一块块的云,看上去很低,而且一动不动,可她却觉得一阵冷风切入了肌肤。“看来好像好长时间没人来过这里了。”她说。很吃惊自己竟把想法大声说了出来。

“你要问为什么吗,小姐?”

在那些村民那样对待她以后,在看见雾气和影子做成的人以后,她害怕提问。可是菲尼斯从口袋里摸出他的烟斗,咬在牙中间。她从没见过菲尼斯和别人聊天时不抽烟斗。她知道,不管她问不问,他都会告诉她的。

“面包师傅爱聊天……”菲尼斯说,“跟我说了些你没准觉得有意思的历史。”

历史……就像她从书中读过的那样。历史用逻辑和理性解释事物,不这样就解释不了。比如谁发明了蒸汽机,谁发明了与云同翔的热气球;比如英雄的丰功伟业和恶人的滔天罪行。历史是真实可信的。

菲尼斯用连贯、心不在焉的动作抬起一只手,往烟斗里装烟草,再把烟斗转到冲着她的那边嘴角。她机械地到手包里去找火柴,找到一根,擦亮,然后熟练地把火柴凑到烟斗上边。他从烟嘴不断地吸,终于,一股软软的,芬芳的烟雾向上升起。

“你说的历史能解释这些人为什么像对贱民似地对我吗?”

“没准能吧。”菲尼斯说。

“那好,我听着。”她叹了口气说。至少菲尼斯说话的时候她不会总去琢磨那些她解释不了的事情。而且,她觉得安全,因为有灯笼在他俩旁边明晃晃地照着,灯光把马车圈起来,随着马车的颤动,一圈光环把他们与雾气和黑暗分隔开来。

菲尼斯点点头,吐了口烟,就像以前每每开始讲故事时一样。“他名字叫邓迪·德·威尔。他是个响马。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一百年左右吧——他爱上了客栈主人的女儿贝丝。她爹和你爹一样,特别疼她,把她送出去上学,让她端端座庄的,可以找个体面的丈夫,像当地财主或者牧师什么的。可她就爱那个抢劫犯,算计着等他攒够了钱,就跟他一块儿跑到殖民地去。”他停下来吸了口烟,然后吐出几口。“每天他夜里行抢前,他都骑马到她的窗户底下。有人看见了——他家的那个马夫。你瞧,他是个呆子,不会像别人那么想事情。不过有些事他觉得肯定。他觉得自己肯定爱上了贝丝。他生邓迪的气——邓迪是他的朋友——因为邓迪想把她带走。他向红衣军告发了他。”菲尼斯朝她望去,好像在察看她的表情。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路上。“那些人到了客栈——你的客栈——把贝丝捆在床柱上,还在她旁边捆上一支滑膛枪,枪口正冲着她的胸口,为着不让她吱声。她听到她那响马顺着驿路骑过来了,就使劲把手指头伸到扳机下边,开了枪。枪声向她心上人发了警报。他跑了。她就想这么做。不过她给打死了。可是有件有意思的事——她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呢。”

悲伤像冷风一样充满了贝蒂娜的心房。贝丝知道她会死,她还是笑了。为了他的自由,她献出了她的生命……她还是笑了。这不合情理。“他怎么样了……邓迪……那个响马?”她问道。她见过的一个男子的身影和一阵迷雾掠过脑际。

“他骑马逃跑了。可是第二天,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他回来了。他们也打中了他,可他从来就没死。”

贝蒂娜听到他的用词皱了皱眉,转过脸去望着菲尼斯。“他怎么了?”

“他从来就没死。”菲尼斯又说了一遍。然后紧紧咬住了烟斗的嘴儿。

颤抖又回到她身上,而且变本加厉。她哆嗦得太厉害,觉得自己会从高高的座位上掉下去。

“一直到今天,他们说他还住在那个快塌了的大宅子边上花匠的小房子里,顺着路下去,一会儿就到了。”

“住在大宅子里的人怎么了?”

“贝丝的爹本来算计着要让她嫁给本地的财主。她又稳重又文静,那财主也挺乐意。她死后,财主和一个有钱的寡妇搬进城去住了,就把这地方搁下了,让它自个儿烂掉。”他从嘴里拔出烟斗,把烟袋锅在车夫篷的边上磕着。马车还在前行,烟斗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火星。“那响马住在哪儿,或者干什么,都不管别人乐意不乐意。所以邓迪跟个鬼似的骑着马,每天夜里顺着同一条路跑,用口哨吹出个曲儿,或者喊着向死人许愿。他们说他是顺着这条路追他的魂儿。他是在等贝丝……贝丝长着黑头发,黑眼睛,跟你的差不多。”。

贝蒂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听菲尼斯说话,听着“跟你的差不多”在自己脑海里跌来荡去。这时,那超乎人世的,发自愤怒和渴望的嚎叫又回荡在她的记忆里。

菲尼斯顿了顿,往前看去,好像他也听到了什么似的。然后他接着说:“她爹把东西装上车,到殖民地去了。他不愿把那地方卖了——他说那是对贝丝的念记——过了一阵子,谁也不往附近走了。我猜他又找了个女人,又养了些孩子。看来留给你客栈的远亲是他新家这支上的。没准它是一代接一代传下来的。直到今天才有人来认它。”

贝蒂娜的胸中紧绷着、绞动着。听到菲尼斯把这个悲惨的长故事讲完,这个关于无畏的英雄和纯真的少女,关于神奇的冒险和无情的背叛,关于悲惨的损失和受难的灵魂的故事。这个故事经久不衰,使得村民忙不迭地做出种种样子来驱走魔鬼之眼,跑过街去免得沾上她的裙子,生怕他们自己受到诅咒——都因为她有着黑色眼睛和黑色的长发,都因为她跟他们过去的悲剧主人公有些相似之处,都因为她不怕暂且住在发生过所有这些事的客栈里。

她只注意了村民的迷信,却没有留意这后面的原因。她不能相信他们竟相信这样的事。虽然她自己是个爱梦想的人,可她知道她的想象不是真的,知道迷信是闲置的头脑孕育出来的谎言。“就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怕我是吗?”她问。

“也不能说全是害怕,小姐。你知道,他们也在等你,等着他们的贝丝回来,再把事情纠正过来。”

“可是他们不给咱们地方住。”

“他们想让你到这儿来干完一件事。在镇子里你干不了。”

“他们要我干完什么事?”她问,声音变得越来越生气。

“他们说那响马在等贝丝回来。”菲尼斯一边说,一边把烟斗掖到一边。“他们说贝丝不回来,他的灵魂就不会回到他身上。”

“那是贝丝,不是我。”

她感觉到菲尼斯没棕色的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是一种具有穿透力的凝视。她过去一直认为这是对她魂不守舍的眼神和七分八散的心思背后的事情的理解。可是现在,她的思维清晰,而且有很多理由不赞成村民们的荒唐行为。“你告诉我的这些事里没有什么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排斥我,却好像欢迎你。”

“我不是他们传说里的人物,小姐。我什么也纠正不了。也了结不了什么。只有你有本事干这些事,或者他们相信你有。”

“这些都是迷信,是莎士比亚式的戏剧。”她郑重指出,“我不相信真的发生过这些事。”

“现在不信?”菲尼斯用他那令人愉快的土腔说。他为父亲工作了二十几年,土腔一点也没有改成标准语。“干嘛不信呢?我倒觉得这故事是真的。”

“真的吗,菲尼斯?一个女子用自杀来救她真正爱着的人?”

“你不相信一个女子——或者男子——能爱得这么深吗?”

“那又怎么样?”贝蒂娜回答,“她死了,她的爱对他又有什么用?”说着她皱起了眉,一边想着自己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这很要紧,不知道为什么这好像对她本人很重要。她摇摇头,把这念头赶到一边,想出了一个问题。她怀疑菲尼斯回答不出来。“那个被想成沿着这条路每天夜里追赶自己灵魂的幽灵又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凭我这么丰富的想象力,我都觉得这想法太傻了。”可是,在她怀疑的过程中,这件事的真实性已经由假想的游丝变成了织好的粗线了。在她看来,它和这里有着神秘传统和黑暗历史的土地一样真实……这是个贝蒂娜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地方。这地方有着它碧绿的田野和暗紫的沼泽,茅草铺好的屋顶和石头城堡,雾气和古老的墙壁。它恰如其分地把自己溶入了哀伤的故事,成为它悲惨结局的场景。

对她新的自由,她颇感满意。她走得离家乡和家人越远,她的思路就越清晰。她对自己说,也许因为没有了爸爸替她着想,替她把生活弄得轻松、安全而且愉快。也没有妈妈在身边,在她的想象开始畅游时,把她拉回到地面上。也没有蒂姆向她保证她正常,漂亮而且值得被除她家人以外的人所爱。

自从离开家,她的精神一直集中到她周围的事情上。她一次也没有发觉自己心不在焉,或者产生跟周围发生的事一点没有关系的想法。

直到现在为止。

现在她看见了一个男人,就想象自己认识他。可是如果菲尼斯的话可以相信,她还看见了他的灵魂,而且体验到了它的抚摸。

“你刚才在那儿看见什么了,小姐?”

回答是她头脑中的一阵猛醒,一股对她深处的温暖和轻柔爱抚的记忆,一阵发自感觉而不是声音的轻语……一句像是诺言的低语……

“是个梦……我看见了一个梦。”她说,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可能是真的。

“也许你真看见了。”菲尼斯神神秘秘地说,好像他听到了她的想法,而且听明白了。黑暗里他的声音轻轻的。再次说话的时候仿佛灵魂出窍一样。“不人不鬼,可他有血有肉。眼睛银白银白的,像荒凉、寒冷的月光,像他的心一样冷,像他的灵魂曾经蓬蓬勃勃的地方一样荒凉。”

贝蒂娜听到菲尼斯的话,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涌上喉咙,害怕他说话的那种平静、沉思的声音。“你看见他了。”她说,屏住呼吸等待他回答。

“我可没这么说。”

“可是——”

“是我从村子里听来的。”

寒意更加猛烈,深入肌肤。夜色突然之间变得浓重起来,令人窒息。不管菲尼斯看见了那个人和那个幽灵,还是从村里听来的,他的描述太准确了,挥之不去。她刚刚才听到这个传悦,可是她已经看到了它的主角,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这不可能,可这是真的。

“小姐,你看见什么,还是没看见什么,都没关系,不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改变不了什么。”菲尼斯一边说,一边坐回到他的座位上,拉住刹车。“你到这儿来是有原因的。它就在你眼前。”

跟往常一样,菲尼斯的逻辑不容争辩,而且深受欢迎,让她想一些平常的事物,给她一个追寻的目标。她转过头,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强迫自己只想她认为真实的东西,集中精力只想她能摸得到的东西,只看眼前的事情。

那客栈有着陡陡的屋顶和平平的正面。一共三层,立在一片空地的中间——一座被忘却的对过去的纪念。除了一扇窗子,其余的窗户都被木板钉住。木板已经腐朽了,但是房于却留下来,对抗着人们已封固在记忆中的痛苦和损失的企图。在风化的石砖和木板墙的划痕和灰浆上,她看到了个性鲜明的线条,好像是活生生的,只是在熟睡中衰老了……等待确人来用心唤醒它曾经藏在荒凉的屋檐下的秘密。

菲尼斯从马车上拿下一只灯笼,高高举起。她走向门口,把钉在上面窗户上的烂木板拔掉。一根刺扎进了手心,她没有理会。在窗上抹去灰尘,抹出一个圆,透过玻璃朝里面望去。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小姐。也许咱们该进去。”

她点点头,伸手去拔另一块木板c它已经从钉着它的钉子上掉了下来。在门和一层所有的窗子上,她和菲尼斯碰一块板,就掉一块板。在他们手中变成灰尘和碎屑。门很容易就开了,向里开去,门轴异乎寻常地悄无声息。

他们走进门去,各种气息扑面而来——刚刚吃完的饭菜和烟草味在空中飘荡,还有碱水肥皂和柠檬油的香味,更有人的汗味和香水味。可是一切却空空如也,寂静无声。

公共堂屋干干净净,一挂蜘蛛网也没有,就像儿分钟以前还有人围坐在长桌边饕餐,在壁炉的火中烧烤食物。门的右边是一间起居室,带扶手的长椅和椅子的垫子早已磨旧,却保持着光泽,一点没有被灰尘弄脏。在一张盖着毯于的大椅子上有一个坑,好像刚刚还有人坐过。一本打开的书面朝下放在桌上的茶杯和托盘旁边。

看上去就像晚上关门歇店,主人到楼上的卧房睡觉去了似的。好像从它被空置以来,根本没有一百年时间似的……

她感觉到菲尼斯站在身边,一声不响,耐心而平静,好像没有什么不正常……或者不合时宜,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

她魂不守舍地在屋里踱了一圈,拿起茶杯,然后帮着菲尼斯把他们的食品放到一尘不染的厨房里。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地窖,里面存着葡萄酒和姜汁啤酒。她拿起一瓶葡萄酒来配他们的晚餐。

她没有发任何议论——役有说看起来鲜鲜亮亮的蔬菜,没有说一点也没有垮泻的炖菜,没有说厨房里装满肥皂水的平底锅,也没有说从里面看于净明亮的玻璃。尽管她知道那外面盖满了尘土。厅堂里的桌子抹得干干净净,壁炉铁架上的木灰显出存下来的火,驱赶着春夜的严寒。这火已经延续了一百年了。她悄悄地想,也许有人到这来打扫过吧,虽然她知道不可能这样。周围农村里的人谁也不会到这里来,而且所有的门窗也都还钉着,只剩下三楼的一扇窗子没有钉。

“真是有点怪。”菲尼斯说,一边把火腿、奶酪和面包切成片,放在厚木板做成的粗重的桌子上。“你让这吓坏了吧?”

“我觉得我应该是吓坏了。”她一边轻声说,一边坐下。要是菲尼斯给她讲的那个可信的话,这里的生命早已经结束了,而这些生命却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等待完满。可是她坐在这间方方正正的大厨房里,慢慢地嚼着她的晚餐,只觉得悲哀沉重地向自己压来。为着打断了这些生命的悲剧。她想起了那个站在路边的男子,还有那个幽灵,抚摸到她的深处,留下温暖和渴望,现在还挥之不去。从边进这客栈的第一步,她就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感到一种归属感,好像她离开这里是一会儿之前的事。“我应该是吓坏了。”她又说了一遍。

“那你想什么呢?”他问,往旁边扫了一眼。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环顾四周,觉得旧事拥抱着她,带给她正义和平静的感觉。“我觉得这里的精灵蛮友好。”她轻声说。在这一刻,她觉得菲尼斯给她讲的那个故事字字可信。她可以把不可能发生的事当做事实来接受下来。

她几乎这样做了。

菲尼斯点了点头,似乎显得很满意。连这一点在她看来也不奇怪。

“我看,这家人住在三楼。”她说,这时她和菲尼斯已经吃完了晚饭。“我住最西边的那间房。”

菲尼斯仰起头,长长地,询问似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在那儿生了火,还在水盆边上放了一壶热水。我睡在二楼挨着楼梯的那间房。你去吧,我还想等一会儿再睡。”

她朝他笑笑。知道他这么选择他的房间是出于财产的考虑。如果有人摸进来抢劫,他可以做些防卫。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猜到她对房间的选择的,只想知道睡在自己房子的屋顶下面是什么感觉,躲开父母令人生腻的保护,还有朋友们善意中掺着寻视的态度。“好吧,晚安,菲尼斯。”她一边说,一边带上她那杯葡萄酒,寻着路向三楼的卧室走去。房间的屋顶是斜的,还有开得很深的窗子。

这里,也是一样,什么也没有弄乱。床又高又窄,有一个羽毛垫子,好像刚刚晒过。细布帘子挂在窗上,壁炉前放着新鲜的木柴。一个五斗橱占了一面墙,上面旧的斑点被重新油饰过。旁边放着一只青铜镶边的墩实的箱子。打开盖子,她被五彩缤纷,薄如蝉翼的料子和精巧的手工惊得瞠目结舌——都还叠得好好的,用薄纸包着,像是崭新的。也许是嫁妆?不然为什么还装在这里,而没有挂进立在另一面墙边的衣橱里呢?

出于好奇,她打开了壁橱的门,审视着简单的棉布裙子和衬裙——这是一个住在客栈上层的农村姑娘最适当的装束。抽屉很容易就打开了,露出古式的宽松裙子和衬裙,羊毛袜子和丝带,带花边的睡衣在高高的领口和打皱的袖口绣了花——所有的衣服都穿旧了,但修补得很好。

贝蒂娜用手捋着针脚,不禁为针线活的结实和布的柔软喷啧称道。她不假思索地宽衣洗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睡泡,从头上套下去。再在上面穿上一件她从衣倒挂架上找到的褪色的玫瑰红天鹅绒长袍。

所有一切都太合她的意了——客栈、房间和衣服。

她蜷在窗边座位的垫子上,呷了一口葡萄酒。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把脸颊抵在膝盖上。她望着月光如丝带一般给沼泽小起起伏伏的驿路镶上边,望着透过院边的树丛顶端照下来的花综一样的光影,望着一束灵光斜斜地照耀着通向院子的路口处那丛孤零零的玫瑰。玫瑰种在这里很奇怪。通常玫瑰都是种在精耕细作的花园里。更奇怪的是它不仅没有开花,而且叶子也带着一种怪怪的红色,然而看上去它显然是活的。

这地方奇怪的东西太多了。可它们牵引着她,把她心中填满目标和方向,好像过去的生活的每一时刻都指引她到这里来……此时……此地……

她审视着有一百年历史的石头马厩和旁边的小棚子。这时,又想到了那个盯着她的男子,和那曾经抚摸她的幽灵——他们是两个个体,可是在她心里,不知怎么他们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一个人和他的灵魂。

邓迪·德·威尔。

这名字在她脑际滑向了一阵旋律,这声音既强硬又温柔,这声音既高贵又危险。那个人,那个幽灵,那阵迷雾,还有那名字——所有都是白日梦和神话故事的素材,关于一种爱,如此强烈而正义,跨越了死亡和时间,跨越了理性的冷峻。

今夜,月光滑过彤云密布的天空,世上其它的地方似乎都隔了百年之遥。她可以接受发生的一切,感受的一切。没有人对她看到的提出质疑。没有人来告诉她应该怎样做,怎样想,怎样感觉。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看到的一切,她感觉到的一切,那幽灵和所有其它的东西。

贝蒂娜合上眼,不知不觉睡着了。这时,她感到自己好像来到了生命的两端——起始和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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