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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蹇苍松惯傲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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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蹇苍松惯傲霜——记许杰一生的文学活动

与世纪同龄的许杰,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五日逝世时,是国内仅存的三位文学研究会会员之一,另外两位是;北京的谢婉莹(冰心)和贵州的蹇先艾。

由于出身贫寒和进步文艺的影响,许杰的思想一贯左倾。他一直追求进步,勤奋创作。曾经受到国民党和帝国主义的长期迫害,生活极不安定。全国解放后,他曾按照党的指示,真心实意地帮助党整风。哪里知道,扩大了的反右运动,竟把思想一贯左倾的他,错划为右派,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九年,整整经历了二十一年的折磨。但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获得平反时,他又不计前愆,为四化建设和改革开放呐喊,而且最终在86 岁时,重新加入了他二十七岁时曾经加入过的中国共产党。

许杰一生所走的道路,可以说是我国许多老一辈进步知识分子所走道路的缩影。

一、一辈子从事文学创作

许杰出生在浙江天台一个城市贫民的家庭里。父亲先是店员,后来成为肩挑小贩。为了不让孩子做“睁眼瞎”,才把许杰送进私塾念书,后从小学而考入中学。不久母亲去世,全家陷于困顿,迫使才上一个多月中学的许杰,不得不中途辍学。到十七岁时,考进了半官费的师范学校,依靠借贷和亲友支助才得以入学。一九一九年五月,“五四”运动爆发,他接触到宣传科学民主新思想的报刊,在进步教师的支持下,与同学蒋径三等一起,宣传抵制日货、拒绝二十一条、反对卖国政府,并提倡教育改革,要求废除不合理考试制度,终被学校以“聚众闹事,干预学校行政”的罪名,与蒋径三等六名同学一起被开除。一九二一年三月,在接到已经转入绍兴第五师范念书的蒋径三的通知后,许杰徒步来到绍兴,进入五师继续求学。

入学不久,许杰与同学蒋径三、何竞业等发起组织“龙山学会”,定期举行读书报告会。又与何竞业、郑文炳等爱好文学的同学,组织文学社团“微光社”,并在一九二二年元旦,借绍兴《越铎日报》的副刊地位,创刊了《微光》半月刊。创刊号上发表了以“全体同人”署名的《宣言》,表白了“为人生”的文学观。许杰的短篇小说处女作《爸爸》,就在创刊号上发表。

《微光》共出版二十一期,许杰亲自编辑约十期,发表了他的小说、散文、诗歌和报导等十四篇。

在编辑《微光》副刊的同时,许杰还与许钦文等十六人组织了“艺文社”,以研究文学、哲学、艺术为宗旨,社址设在许钦文的工作地点江苏省浦镇,但实际活动不多,并未编印过刊物。

那年夏天,许杰在五师毕业,回到天台,到台州霞城小学教书。九月,与王以仁等组织了以改造小学教育为目的的“星星社”,由许杰起草《星星社宣言》,在《民国日报·觉悟》副刊上发表。十月下旬,应张任天的邀请,辞去霞城小学教职,来到上海,任安徽公学师范部教师。十二月,创作了短篇小说《秘密》,在《民国日报·觉悟》副刊上被改题为《游戏》后刊出。

一九二三年夏,短篇小说《祈祷》在《小说月报》上发表。

一九二四年,为筹办文艺刊物,许杰与蒋径三、张任天等组织知社,出版《知》半月刊。刊物由许杰一个人编辑、校对,并送民智书局寄售。朱自清曾在第四五期合刊上发表过文章。那年秋天,许杰的短篇小说《惨雾》,在《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八号发表。小说反映浙东农村玉湖与环溪的农民,为了争夺河水灌溉,而发生的一场械斗,导致不少农民惨死。这是一篇三万字的小说。它把激烈残酷的械斗和缱绻伤愁的闺房生活交织起来,展示了特殊的层次和情调,并将众多人物勾勒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格特征,最后以感伤的尾声烘托出整个故事的惨痛结局,撼人至深。茅盾在30 年代把它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他认为小说“结构整密”、“气魄雄壮”,是“那时候一篇杰出的作品”。(见《导言》)许杰的《惨雾》在中国文坛产生影响以后,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萌生了一辈子从事文学创作的决心。这一年,他接二连三地创作了十多篇表现农村题材的小说。

他经郑振铎介绍,加入了全国最大的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

他进入了文学创作的高峰期。

二、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由于和张任天的接近,许杰曾经一度接受过无政府主义思想,在他的一些小说如《纪念碑的奠礼》中反映出来。由于和王以仁的关系,许杰经常去创造社出版部,开始和创造社同人有了接触。在创作思想上,也受到创造社表现自我的浪漫主义风格的影响,而终于创作出《醉人的湖风》、《萤光的灵隐》、《火山口》和《黑影》等反映城市流浪青年的苦闷、热情和感伤的短篇小说,明显带有颓废色彩的浪漫主义倾向。所以茅盾说:许杰创作的“题材是两方面的,他的作风也有两个面孔”。(见《导言》)一九二五年七月,许杰经朋友介绍,去宁波四中任教,同事有夏丐尊、方光焘等。年底,因为校长经亨颐被省议会中的顽固势力排挤出四中,许杰便离校,转任上海中华学艺大学的图书馆资料员,并在江湾立达学园兼教国文课。

一九二六年十月,与戴介民(中共地下党员)一起参加《华侨努力周报》编辑工作。三个月后停刊。年底,北伐军光复浙江,他回天台。一九二七年三月,被新政府任命为台州省立第六中学校长,并接受戴介民邀请,兼任台州六中小学部主任。

许杰在台州,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原来北伐前夕,许杰已经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著作,思想开始飞跃。在新华艺术大学讲文学课时,讲的就是无产阶级文学理论。他写的讲义,后来以《明日的文学》为书名,在一九二八年五月由现代书局出版。他是我国文学史上最早提倡和宣传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作家之一。因此他的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有一定的思想基础的。

这一时期,虽然他受创造社作品的思想影响,写了一些以城市流浪青年为题材的浪漫主义风格的小说,但是他写作的核心部分,仍然是农村生活题材的乡土文学作品。在一九二五年的《小说月报》上,除了一月号发表《醉人的湖风》外,二、三、六、十二月号接连发表了《台下的喜剧》、《菜芽与小牛》、《小草》、《隐匿》等描写农村题材的小说。而十二月份在《东方杂志》发表的短篇小说《赌徒吉顺》,更是在我国文学史上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描写农村“典妻”的陋习,比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的发表还要早五年。这篇小说,也被茅盾选入《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一九二六年,虽然他的生活极不安定,但是他仍勤奋创作,写了短篇小说《暮春》、《白日的梦》、《堕落》、《末路》、《纪念碑的奠礼》、《督办署的候差员》、《梦中》、《和平》等十个短篇。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惨雾》,在一九二六年十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二七年一月,他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暮春》,由光华书局出版。

三、培植了一批马华作家

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后,由许杰任校长的文明小学前校长,诬告许杰藏有工人纠察队的枪支。许杰被逮捕,被押解到海门(今椒江市),在省防军司令部关押近一个月。保释后来到上海,失业,由地下党支持每月生活费,赁屋后为党作联络工作。此后受党的派遣,以张士仁(字子三)的化名,任泉漳中学语文教师,与学者李平心等同事,同属一个党支部。十月十九日,中国济难会为筹备出版刊物《人道》,以王望平和许杰的名义,宴请文化界知名人士鲁迅、郁达夫等组稿。这是许杰和鲁迅唯一的一次会面。一九二八年初,又受地下党派遣,任浙江海宁中学教师兼教导主任,与林淡秋等共事。当时作家柔石任海宁县教育局长,并在海宁中学兼课。学校是地下党的活动基地。五月,由于地下党县委领导的亭旁乡农民暴动失败,领导暴动的同志被捕,宁海中学解散,许杰潜回上海。

七月,由于白色恐怖和生活困难,经老友张任天介绍并经办,许杰以“国民党中央党部特派员”名义,取得地下党同意后,前往在马来半岛吉隆坡出版的《益群日报》工作。在办理出国护照和订购船票时,认识了同去吉隆坡工作的湖南籍姑娘何显文。他们一起搭轮前往新加坡,转乘火车到达吉隆坡。

后来何显文成为许杰的夫人。

在吉隆坡,何显文任坤城女校教师,许杰任《益群日报》总编辑,主编第一版要闻,每天写社论一篇,并在他的主持下,创办了文艺副刊《枯岛》,每周一期。副刊取名《枯岛》,是因为“人间是一座枯岛,我们须用文艺的锄头去开垦它。”(见许杰写的《枯岛》发刊辞:《枯岛题辞》)许杰在吉隆坡的文学活动,除继续创作小说外,将主要精力放在《枯岛》文艺周刊的编辑上,写了许多文艺评论和编后记(题《尾巴的尾巴》)。

许杰在《枯岛题辞》中说出了这个副刊的组稿要求:

我们所要求的是对于下层社会的同情,和对于上层建筑的反抗。

他还呼吁南洋各报的文艺副刊,共同来做文学革命工作。他说:

革命文学是因着革命潮流在澎湃的激进中,而且已经因了世界的革命的趋向,已经有些趋向于无产阶级文学的一条路上了。但是在南洋,我们文艺青年,却还滞留在恋爱文学的境域里而没进步,这不是很可惜的吗?(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三日《尾巴的尾巴》)许杰编辑《枯岛》的态度是非常左倾和激烈的。他希望《枯岛》的出版,成为“马来半岛革命的文艺青年的大本营”。他的努力,也终于得到了回应:

“远在吉礁的朋友,远在星洲的朋友,槟城的朋友,都已经在我们的小小《枯岛》工作着了。”(《尾巴的尾巴》)一九二九年十一月,由于一再受到英国殖民当局华民政务司的警告和威胁,许杰被迫辞去了总编辑职务,与已经是他妻子的何显文一起,离开吉隆坡,经新加坡回国。

许杰在他主编的五十九期《枯岛》上,选刊了小说三十六篇,散文三十三篇,还有其它诗歌杂感等作品。这些作品,大部分反映了穷人的苦难和对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抨击,基本上符合许杰提倡的革命文学的要求。例如昂丁的小说《阿茂》,写的是穷苦人阿茂来南洋当苦力,吃尽了千辛万苦,在病中仍被雇主勒令劳动,又因工伤而终被解雇。作者愤怒地控诉了南洋资本家欺诈压迫穷苦工人的社会现实。再如散文作品云颜的《馈礼》,写一位工头必须在佳节赠送礼品给上司,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但他又不愿剥削工友,榨取钱财,因此长期陷入左右为难、极度痛苦的境地,充分揭露了殖民地社会坏人当道好人遭殃的黑暗面。

许杰在南洋的突出贡献,是传播了“五四”新文学,宣传了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促进了南洋色彩的文学和新兴文学的诞生和成长,发掘了不少有前途的青年写作者,为新马文学史谱写了极为重要的一页。

在南洋时期,许杰写了短篇小说《七十六岁的祥福》、《锡矿场》、《到家》、《剿匪》,中篇小说《马戏班》。其中《锡矿场》一篇,揭露了殖民地社会资本家对矿工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中篇《马戏班》,是撷取南洋华工向帝国主义抗争的题材,歌颂了工人阶级的斗争精神。

一九二八年九月,短篇小说集《子卿先生》,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一九二九年六月,短篇小说集《剿匪》,由上海明日书店出版。八月,中篇小说《马戏班》,由朝阳社出版。

四、开展东南文艺运动

回到上海后,在一九三○年初,经友人介绍,许杰去建国中学任教,并立即与地下党取得联系。他的家,又成为党的秘密活动场地。

三月,“左联”成立。经王任叔介绍,许杰参加了“左联”,并开始写以南洋见闻为题材的系列散文《南洋漫记》。六月,因为他的文章在左翼刊物上发表,引起身为国民党上海市党部宣传部长的建国中学校长陈德征的注意。他通过介绍人向许杰提出警告。这使许杰在学期结束时,不得不被迫提出辞职。那年夏天,广州中山大学派人到上海延聘教师。经老友蒋径三介绍,应聘为中山大学现代文学教师,并匆匆前往广州。因事先未向党组织汇报,到广州后,失去与党组织的联系。从此脱党。

在大学任教后的五年间,许杰潜心编写讲义,不写小说。

许杰经中山大学、安徽大学,而最后于一九三五年夏天,在上海任暨南大学文学院兼任教授。他与周予同一起,买下了法租界马浪路(今马当路)新民村二十四号一幢石库门房,两家合住。定居以后,许杰重新执笔创作,发表了《督学下乡》、《旅途》、《贼》、《晚饭》等四个短篇小说。一九三六年,写了《冬夜》、《冬日》、《放水田》、《公路上的神旗》、《寿平》等短篇小说。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寇进攻上海,暨南大学停办,许杰在郑振铎帮助下全家撤离。此后他历任天台大公中学、广东省立文理学院、暨南大学教职和《前线日报》编辑,直到抗战胜利,回到上海,仍住在马当路的旧宅里。

八年抗战期间,为了宣传抗战,他创作了话剧《东亚新秩序》、《精神总动员》,供剧团演出。一九四二年十月,创作了中篇小说《看去》;一九四三年一月,写了短篇小说《一个小小的别扭》。

一九四四年六月,在福建建阳的暨南大学教务长任期内,许杰有鉴于日寇进犯湘桂后,与文化中心的大西南交通中断,东南地区的文化相对萧条,便首先提出倡议,开展东南文艺运动。他接连发表了《关于开展东南文艺运动》、《东南文坛和东南文艺》、《从东南文坛现状说到东南文艺运动的前途》、《关于东南文艺》等文章,号召东南地区的文艺工作者们联合起来,集中反映本地区人民的生活,为抗日战争服务。十一月十六日,发表了《关于东南文艺运动的初步计划》,提出了具体设想和措施,不少报纸副刊积极响应,出版了“文艺专刊”、“文艺周刊”和“文艺半月刊”等扩大版,闽、浙、赣、皖等东南各地的文艺工作者纷纷撰文支持,刊载了文艺创作数百篇,使萧条的东南文艺出现了新气象。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为了引导东南文艺进一步繁荣,许杰发表了《半年来的东南文艺运动》,对运动作了总结评述,并倡议将东南多家报纸副刊联合起来编发专栏《东南文艺》,版面和内容保持相对一致,客观上形成一个大型期刊的组合,进一步促进作家们的写作积极性。后来因为抗战胜利形势的迅速发展而终止。

一九四五年九月,许杰由前线日报社派遣,来到上海,接收日伪报社《新申报》的房产和印刷器材,出版《前线日报》。又按总编宦乡的意见,聘请了一批专家教授,组成副刊班子,编辑报纸的各种周刊。

一九四六年二月,上海临时大学成立,许杰辞去《前线日报》编务,任上海临时大学教授。二月十八日,中华全国文艺协会上海分会举行了欢送老舍、曹禺赴美讲学、欢迎新近来沪的许杰等十位会员的集会。许杰在会上即席发言,说明他抗战时期发起东南文艺运动的经过,最后又指出了今天文艺的战斗任务。他像宣誓一般地说:“我们该替老百姓发表意见,解决他们自己的困难,冲破黑暗。眼前的责任重大。”(赵景深:《记一个作家集会》,载《文艺春秋》月刊第三卷第一期)。

五月,经沈志远介绍,许杰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

五、冲破黑暗,迎接光明

一九四六年夏天,经叶圣陶介绍,我和许杰开始了交往。

我经常到马当路许杰的家里去闲聊。有一次,他的夫人何显文,特地准备了几个菜,买了白酒,邀请我吃饭。我们谈得很多,谈了国民党的接收大员、裙带风、发国难财、反共打内战,更谈了知识分子生活如何艰苦、如何处处碰壁,老百姓——特别是农村的农民,受当官的欺压勒索,无处申冤,有些事说出来简直令人不能相信。他最后归根结蒂说了一句话:“我们的文艺作品,一定要为老百姓说话,一定要冲破这黑暗的人吃人的世界!”“冲破黑暗”,迎接光明,替老百姓说话,许杰在解放战争时期,旗帜鲜明地一直在国统区借用文艺作品这个载体,实践了他的诺言。

别的不说,仅以我编的《文艺春秋》月刊和《文艺》丛刊说,从一九四六年七月到一九四九年三月,即从胜利后复员来上海直到上海解放前两个月这段解放战争时期,许杰用小说、论文、随笔等文艺形式,先后发表了作品十七篇,其中为老百姓说话、色彩特别鲜明的,是四个短篇小说,即《逃兵》、《宿营》、《沉闷的灵魂》和《在饯行的席面上》。

发表在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五日《文艺春秋》三卷一期上的短篇小说《逃兵》,写的是在抗日战争时被国民党抓去当兵的滕有库,在日寇投降后,再不愿为残杀自己人而卖命,逃回老家,在寡母身边仅仅住了一夜,又因为国民党乡公所来抓兵而再度逃亡的故事。发表在同年九月十五日《文艺春秋》三卷三期上的短篇小说《宿营》,写的是国民党军队里的一个连长,不仅克扣粮饷,还利用全连新兵,挑运山货,走私贩卖,为他赚钱,而对待这些新抓来的壮丁,他却棍棒交加,任意枪杀,逼得连押运他们的老兵也被迫开了小差。两篇小说都是反内战的题材,揭露国民党与人民为敌,为被压迫的广大农民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发表在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文艺春秋》五卷二期上的短篇小说《沉闷的灵魂》,是写一位教了二十年书的知识分子赵文新,在经历八年抗战、两年内战后,被迫失业,一家四口的生活无法维持,想写文稿谋生,模棱两可的不愿写,揭露现实的又不许写,尽看着摊在面前的一张纸发愣,无法落笔,充分反映了有着正义感的国统区知识分子被迫走上穷途末路的悲哀。

一九四九年一月,当解放大军即将横渡长江、解放上海的时候,上海的不少民族资本家,居然听信国民党的宣传,害怕共产共妻,而纷纷带着“资本”和妻妾,逃往香港或国外。正在这个时候,许杰却大喝一声,写了短篇小说《在饯行的席面上》,劝告他们不要轻信流言蜚语,留在上海,安心等待解放。这篇在一九四九年三月十五日《文艺春秋》八卷二期上发表的小说,是写兴华百货店老板张文卷,害怕共产党来了真的共产共妻,便邀请几位朋友,在家设宴,想在欢送他的同乡——大安袜厂老板先走一步的筵席上,听听大家的议论,再决定行止。他在听了自己的本家、一位思想进步的中学教师张隐民介绍了共产党“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公私兼顾,劳资两利”的经济政策一番谈话后,终于打消了他准备抽走资本、逃离上海的主意。这篇有的放矢的小说,大胆地宣传了共产党的政策,这在当时谣诼纷纭、一片动乱的上海,确实起到了澄清认识、稳定人心的作用。

仅从以上四篇小说看,就可以看出:许杰在解放战争时期,曾不顾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旗帜鲜明地运用文艺这个载体,为反内战、争民主,为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说了许多老百姓想说而还不敢直说的心里话。面对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新的现实,他义无反顾地全力以赴。正如他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发表的“新春随笔”的结尾所说:“我希望把我自己的这一点微细的生命的力,投入这人民的力量的大海之中。”(见《文艺春秋》八卷一期,题为《面对着新的现实》)在解放战争时期,除了上面提到的四个短篇外,许杰还写了《胜利以后》、《来客》和《梦的埋葬》等短篇小说,出版了《许杰短篇小说集》(商务印书馆)、短篇小说集《别扭集》(开明书店)和短篇小说集《胜利以后》(黄河出版社)。由我为中原书局组稿的短篇小说集《一个人的铸炼》,虽然在这时已经排版打成纸型,但到解放初才出版。

六、经历了二十一年的折腾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

上海的各种报刊纷纷向许杰组稿。许杰先后参加了第一、第二次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应复旦大学(院系调整时转往华东师范大学)聘请,任中文系教授。被选为上海市人民代表,上海市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理事,华东作家协会——后改名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政协上海市第一届委员会常委,民盟华东师大主任委员。人民给予的荣誉像雪片一般飞来。

一九五六年冬,许杰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选集《铸炼集》的《后记》中说:“我的心不死,我还想拿起笔来,在这从来未有的时代中,跟着年轻的年老的文艺战士,为我们从来未有的人民的文学事业,添上一点极微薄的力量。”一九五七年三月初,许杰应邀去北京,出席三月六日至十三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荣幸地在中南海怀仁堂聆听了毛泽东主席在会上的讲话。会后,毛主席还走到代表们中间,在见到许杰时,紧紧地握手,并大声说:“久仰、久仰,你原来就是那个写小说的许杰;喔,还有一位安徽籍的地理学家许杰。欢迎你们民主人士给我们提意见。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嘛。”许杰亲耳聆听到毛主席的声音,感到无上的光荣。他满怀喜悦,回校后,立即召开中文系和民盟华东师大支部会,传达了毛主席的讲话,激动地说:

“我们一定要以天下为己任,真心实意地鸣放,帮助中国共产党整风。”接着,许杰毫不顾虑地带头贴出了中文系的第一张大字报,内容主要是:高校是传授知识的领域,外行不应领导内行;有些党的干部,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与群众之间堵着一座墙,我们应该去拆除它。五月九日,还在《文汇报》上发表文章《墙是怎样形成的》。

哪里知道,过不多久,竟是天旋地转,把一贯“左倾”的许杰,抛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从六月下旬开始,华东师大中文系、民盟华东师大支部乃至全校,召开了批判许杰“右派”言论大会,铺天盖地的大字报贴满了校园。七月十八、二十三、二十六日,在作家协会上海分会的大厅里,接受文艺界群众的反复批判。许杰真的吓懵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一个站在右派立场上与人民为敌的“我”。他不能再有其它选择,只得在各种大小会议上作自我检查,接受批判,低头认罪。

六月二十六日,华东师大正式宣布了一批右派分子首脑人物,许杰名列前茅,是头号右派。

许杰感到委屈和震惊。

八月下旬,在上海市第二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期间,许杰写了书面检查:“我在人民面前低头认罪”。

被错划为右派后,许杰的教授职称被取消了,中文系主任的职务被撤销了,他被责令在校内从事清扫劳动,工资降三级,从三百元减到一百五十元,全家被赶出了独立的有楼小洋房,搬到田字形四间一套的小平房里。到一九五八年初,他被调往图书馆整理卡片。九月,和上海市文化界被错划为右派的四十多位市级大右派一起,到市郊颛桥劳动改造。一九五九年,又随大右派们到嘉定外冈社会主义学院劳动、学习。半年以后,由于许杰劳动积极,表现突出,终于在一九六○年由学校宣布,第一个摘掉右派分子帽子。一九六三年,从图书馆调回中文系,帮助青年教师批改作文。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初夏,许杰首先被揪斗、抄家,门前贴满大字报。先后被抄家七次。再一次扫地出门,从田字形四间一套的平房,被勒令搬迁到由琴房改建的、没有厨房厕所的单间平房。工资降到每月仅拿六十元生活费。八月四日,在操场大型批斗会上,和全校“牛鬼蛇神”一起,跪地数小时。又被隔离审查数十天。审查结束后,在校内劳动。一九七五年初,驻校工宣队勒令他退休。直到一九七九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的错案才得到纠正:调回中文系,恢复教授职称和二级教授待遇,搬到三间一套有厨房厕所的楼房套间居住。

一场噩梦,整整折腾了二十一年!

七、不顾安危地接济难友

许杰被错划为右派后,工资两度被割,当然生活困难。但是他心地善良,从自己的困顿设身处地地体谅人家的困顿,因而能真诚地关心同样遭受不幸的朋友和同事,毫不顾虑个人安危,用自己节省下来的钱粮悄悄地去接济他们。

华东师大历史系教授路永明,虽未鸣放,也未贴大字报,未向学校领导提过意见,却被凑数划为右派,下放校印刷厂当校对。一次“毛泽东”三字中的一个错字没有校出,立刻被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而逮捕。清查了两年以后,认为是工作失误而释放回家时,竟被告知他已被开除了公职。全家六口,仅靠妻子四十二元月薪维持生活,只能天天用酱油汤淘饭。饥饿的孩子们常去荒地摘野菜,到菜场拾些人家丢弃的烂菜皮。知道了这些情况后的许杰,出于友爱和同情,压缩了自己已经是十分困难的生活费用,悄悄地每月给他们二十元,从一九七○年七月起,一直给到一九七二年九月路永明得到在学校医务室当勤杂工的工作为止,整整给了两年零两个月,至今谁也不知道。

三十年代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掌握日、俄、英等多国语文的费明君,翻译过《为什么》等许多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和文学作品,在上海神州国光社等书局出版,曾得到鲁迅的高度评价。我在一九四六年和他认识。他曾为我编的《文艺春秋》月刊,翻译过几篇苏联的文艺作品。比如在一九四七年一月出版的翻译专号上,他翻译了苏联高尔基早期创作的一个短篇小说《书》。他在译文前写了这样一段介绍:

这是属于高尔基初期发表的作品之一,形式虽短,但正如有名的马克思主义批评家菲特尔·卞里宁所说的一般:在艺术上的成就,却比后期的作品更为杰出。本篇的故事很是简单,但含有幽默性,确是一篇能使人感动的优美的短篇小说。

再看译者对这篇作品中涉及的四个人名、地名的注释:

(1) 史本修(E ·Spenser 1552~1599):英国诗人,所著《仙女王》为英国古典文学中的瑰宝。(2) 佐可夫斯基(V ·Zhukovsky 1783~1852):纯正的浪漫派诗人,作品不多,功在翻译英德各国诗歌到俄国,以打破俄国当时专尚法文的风气。(3) 莱蒙托夫(M ·Lermontoff 1814 ~1841):俄国诗人兼作家,代表作《当代英雄》已有中译本,北新版。(4) 杜尔盖斯克州:瑞士的州名。

仅从译者所写的以上介绍和注释看,可以看出费明君对苏、俄文学的造诣之深和对世界文学史知识的掌握程度。难怪五十年代初,在费明君调到华东师大任中文系教授时,许杰非常高兴,在听了他的一堂课后,赞不绝口:“你这么年轻却才学出众,果然名不虚传啊!”从此,他俩成为莫逆之交。

可是一九五五年,费明君陷入胡风冤案。那年六月八日晚,费明君全家正在吃饭,突然闯进几个人,把他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费太太要养活六个子女,而且还怀着孩子,家无积蓄,立即陷入困境。她只得在一星期后向许杰反映。许杰知道后,坐立不安,到处探询,毫无结果。为了安顿费明君一家七口的生活,他冒着与“反革命胡风分子”划不清界线的罪名,拿出自己仅有的二千元积蓄,送给费太太,名义上是作为购买她家那些抄家剩下来的书刊。

此后,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了费明君的案件后,认为没有问题,通知学校去青海领回。但是学校又罗织一些罪名,判费明君七年徒刑。一九七三年,费明君终于在青海牧区的德林哈劳改农场,身心交瘁而死。

直到一九八○年,我从青海来上海看望许杰时,他还谈了我们共同的朋友费明君的遭遇。他说费明君的冤案已经昭雪,但是学有专长年富力强的费明君,正可以为祖国多作贡献的时候,却被剥夺了生命,这是国家财富的毁灭,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他不胜唏嘘叹息,要我回到青海时,打听费明君在劳改农场是怎样死的,他的尸骨埋葬在哪里。

我回青海后,多方面辗转探询,找不到当时和他一起劳改而又平反的难友。柯灵也曾托我探询阿湛的尸骨埋在哪里。阿湛也是我在四十年代就已经认识的青年作家。他给我编的刊物发表了《贵戚》、《酒席上的谎言》、《梁姑》等好几个短篇小说,很有才气。反右时他被错划为右派,发配到青海的劳改农场后死去。我也遍询毫无结果。后来遇到一位在当时劳改农场工作过的陕西干部,据他说,阿湛是说了一句开玩笑的话,被人揭发后整死的。当时有人死了,就埋在雪地里。冻土硬得像石头一样,挖不下,实际上等于埋在雪层底下。等天气转暖,雪层融化,尸体暴露时,狼群就来撕咬吞吃了。

因此要问谁埋在哪里,那是无法回答的。

八、偃蹇苍松惯傲霜

从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到一九五七年六月反右开始的八年间,许杰写了八十三篇文章,包括论文、散文、诗歌、慰问信、报告、书评、访问记,还在一九五一年二月创作了解放后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短篇小说《王老板》,发表在《小说》月刊上。

从一九七八年六月起,许杰交了二十年的“白卷”后,重新恢复学术活动,开始写文章,到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三日病逝为止,在生命的最后十五年间,写了文学评论、感怀诗词、文艺讲话、序跋文章,以及长篇回忆录一百一十五篇,不再创作小说。那篇写他的生平、思想和创作的长篇回忆录《坎坷道路上的足迹》,从一九八三年一月开始,在《新文学史料》季刊上连载,一直写到一九八七年八月,写完了他半生的记录。解放以后的后半生没有写。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许杰重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一九八八年三月转正。

在错案得到纠正以后,许杰对党的认识逐步有了提高,从失望、观望而又衷心地热爱党、相信党,而至于寄无限希望于党。他在我一九八六年一月从青海调回上海、知道我早已恢复党籍以后,和我多次谈论到党。他说党能正视自己的失误,并勇于纠偏,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任何政党都不会这样做。

这也正是党的伟大之处。他深信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把这个除台湾以外已经由她完全统一起来了的、贫穷落后灾难深重的国家,建设得既富裕又强盛,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而毫无愧色。因此他要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他仍然要在耄耋之年为祖国的四化建设和改革开放呐喊。

在一九八八年秋季的一次谈话中,许杰在回答我“为什么长篇回忆录不再续写解放后的经历”时,他最初是说,因为解放后只写了一个短篇,不再创作小说,没什么可写的。这当然是他表面敷衍的说法。后来谈得深了,他终于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思想。他说:

“说真的,解放后的事,很难落笔。怎么写呢?要说过去那可怕的二十年的阴影在头脑里不再出现,那也是不现实的。那可怕的二十年,受尽了精神的折磨、人格的侮辱,怎么写呢?”他举了两个例子。一次,在他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批判、还没有错划为右派时,他想向学校主要领导反映自己的思想活动,哪里知道,刚敲开房门,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这位领导竟怒目吆喝:“滚!同你这种人还说什么!快给我滚出去!”还有一次,一位工宣队的老师傅约他谈话,睥睨地看着他,带着厌恶的口吻对他说:“老家伙!快去打个退休报告来,拿点退休工资,吃到死算了!”他被当作“废品”一样看待。他说:“一个人肉体上的折磨还可以忍受,最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人格的侮辱。”他说他的好朋友王任叔,就是因为精神上受到迫害以致发狂发疯而死去。他的好朋友李平心和傅雷,都因为无端地被捏造罪名,不堪人格的侮辱而自杀的。但是他却鄙视这种失去人性的“疯狂”。他决心忍辱负重,坚持“好死不如歹活”、“活着就是胜利”,因而挺过来了。“现在”,他说,“只有抛开这可怕的二十年,一切向前看,才能重新挥毫上阵,为人民的事业作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的这种晚年的豁达心态,正如他在《代周予同作》的七绝里吟咏的:

封姨挟雪临天下,偃蹇苍松惯傲霜;大地春回苏百卉,千花万树耀文章。

许杰一生的文学活动对现代文学的贡献,主要有以下四方面:

一、创作了一系列表现农村生活的小说,成功地塑造了许多农村中的典型人物,不仅表现了他们的悲惨和哀愁,更重要的是反映了他们的觉醒和抗争。他是我国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

二、最早提倡并宣传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并在自己的文学创作中认真实践。他在北伐前夕的新华艺术大学所讲文学课内容,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理论,后来在一九二八年五月以《明日的文学》为书名由现代书局出版。他在吉隆坡创作的《锡矿场》和《马戏班》,虽不免有概念化之嫌,却都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理论的具体创作实践。

三、第一个跨出国门,走向世界,在二十年代末期文化荒芜的南洋开辟了新马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文化基地,撒下了大批文艺种子,给东南亚地区留下深远的影响,至今被尊为“马华文学的宗师”。

四、首先倡议并大力推进“东南文艺运动”,得到东南地区各报和文艺工作者的热烈响应。虽然运动开展的时间比较短,但是因为地区广,报纸多,取得的成绩还是比较明显的。它应该像桂林、昆明的“西南文学”、沦陷区上海的“孤岛文学”那样,同属于抗战文学的一环,应该同样写入中国现代文学史。

许杰一生留下的著作,已经先后出版的,有(1) 创作小说集九部:《惨雾》(商务)、《飘浮》(出版合作社)、《暮春》(光华)、《火山口》(乐华)、《剿匪》(明日)、《子卿先生》(开明)、《胜利以后》(黄河)、《一个人的铸炼》(中原)、《马戏班》(朝阳)。(2) 散文集二部:《椰子与榴莲》(现代)、《别扭集》(开明)。(3) 文学论文集三部:《明日的文学》(现代)、《文艺、批评与人生》(战地图书)、《冬至集文》(新纪元、上海书店)。(4) 文艺短论和文艺评论集二部:《新兴文艺评论》(明日)、《现代小说过眼录》(立达)。(5) 鲁迅研究专著二部:《鲁迅小说讲话》(泥土、陕西人民)、《〈野草〉铨释》(天津百花)。(6) 少年故事集一部:

《柳毅和龙女》(少年儿童)。(7) 各种选集六部:《许杰短篇小说集》(商务·上中下三册)、《铸炼集》(人民文学)、《的笃戏》(福建人民)、《许杰散文集》(上海文艺)、《许杰散文选》(增订本·上海文艺)、《许杰文学论文集》(华东师大)。以上合计二十五部。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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