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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叶圣老

我和叶圣陶先生认识,是在他胜利复员回到上海以后。当时我在一家书店工作,和他工作的开明书店相距不过数百步,因此常有见面和联系工作的机会。特别是因为我在编《文艺春秋》月刊,总免不了经常去缠着他,要他写稿。叶老真正是一位淳厚的长者,待人处事谦和慈蔼、诚挚热情,只要我每次说出组稿的理由,他总能排除困难,有求必应。

一九四七年春,我向叶老反映:有些读者来信,问起怎样才算是一篇像样的作品,内容和形式究竟应该怎样处理才好。叶老就根据我的反映,写了题为《一篇像样的作品》的文章交给我,在《文艺春秋》一九四七年三月号发表。他在文章中指出:首先,“必须是具体的有所见”,其次,“必须语言文字顺适畅达”,这样的作品,“才可以比较像样”。这里的所谓“具体的有所见”,是指作者必须从具体的生活内涵中汲取题材,提炼主题思想。

语言文字的“顺适畅达”是指表述技巧必须为广大读者所乐意接受。也就是说,一篇比较像样的作品,必须有来自生活的真知灼见,而且要用群众乐意接受的形式来表达。因此内容和形式必须统一。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二日,朱自清先生在北平病逝。我在十三日早上见报后,考虑到他在逝世前编辑《闻一多全集》时,曾将闻先生还没有发表过的遗文,一再介绍给我,在《文艺春秋》发表,还来信表示,准备自己也写稿支持我。现在他突然病逝,我深感悲痛,决定在刊物上作出反应,表示哀悼。

又考虑到叶老和朱先生既是同事,又在写作上是长期合作者,情谊深厚,由他撰写悼文最为合适。因此这天上午,我送了约稿信,又去看望叶老,说出了我这次组稿的理由,还要他当天交卷,因为《文艺春秋》的出版日期是每月十五日,而将在八月十五日出版的第七卷第二期早已印好,正在装订,为了悼念朱自清先生,准备抢时间赶印蓝色插页,编在卷首。叶老获悉老友噩耗,心情沉痛,听了我陈述的组稿意愿,就一口答应。当天下午,他写了两千余字的悼文《佩弦的死讯——悼朱自清先生》,在下班以前如约交给了我,还附来先生的遗墨:写给叶老的一页信。我用一天的时间完成了制版排校印刷的任务。在叶老的大力支持下,刊物终于照常在十五日如期出版。这就是为什么在朱自清先生逝世后仅仅不过两天,每期总字数多达十五万字的《文艺春秋》月刊,就已经发表了叶老悼文的原因。

大约在一九四八年冬到一九四九年初,上海文化界人士的处境日益艰危。为了互通信息,在上海的几个进步期刊的编辑,定在每星期六晚上轮流作东,每次在不同地点聚餐,互相交换一些有关解放战争和文化界意外遭遇的信息。参加聚餐的,有《中学生》月刊的叶圣陶、徐调孚,《世界知识》半月刊的冯宾符,《观察》周刊的储安平,《文艺复兴》月刊的郑振铎、李健吾。我是《文艺春秋》月刊的编辑,也参加了聚餐。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下旬,《观察》被查封,工作人员两人被逮捕。不在现场的储安平幸免于难,但是再也不敢回青年会宿舍居住。大约在一九四九年一月,他在参加了最后一次聚餐后,即潜离上海,前往解放区。郑振铎、叶圣陶等也随后离沪赴港,转往北平。叶老在离沪以前,写下了在他毕生留居上海期间的最后一篇文章:

《作者·读者》,交给了我,在《文艺春秋》第八卷第一期的“新春随笔”专栏里发表。

解放以后,叶老在北京先后担任出版总署和教育部的领导工作,再也不回上海,而我也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从一九五八年起,贬职青海整整二十年。一九七九年二月平反改正后,青海师范大学将我接到西宁任教。第二年,为了广泛培养中小学语文教学师资,要我兼编一本《中小学语文教学》月刊。

我从未编过语文刊物,不懂得应该怎样编才算是抓住编辑语文刊物的要害。

经过较长时间的思想斗争,终于怀着试试看的心情,我写信给叶老,向他求教。当时我想:叶老年事已高,而且阔别三十多年,不知道他还能记得记不得我。

“我还记得您。”叶老复信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而且他不顾割除胆结石后体力尚未恢复、视力极度衰退的困难,给我写了五百余字的回信,满腔热情地指点我语文刊物的编辑应该注意什么,应该怎样提高语文教师的认识,以及“教是为了不教”的教学原理,等等。他的字写得很大,句号的圆圈不仅画得大,而且还有些歪斜,圆圈都还没有收口,足见他目力不济,在一点一划地书写这几页信纸时是多么艰难。可是他却不顾这些,在我编辑语文刊物的三年里,竟先后五次写了这样的信,亲切地教导我,希望我能有所作为,做出成绩。后来我去北京拜望他。那天,他的次子叶至诚刚巧从南京来看望父亲,是他把我从大门引进到客厅,边走边告诉我:叶老写字,仅凭感觉,凭着习惯,“想当然”地写,因此只能用钢笔或圆珠笔的硬笔头写;即使如此,他对所有来信,还一直坚持亲笔复信,不让别人代笔。

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六年,我三次出差北京,每次总是首先去拜望叶老,倾听他亲切的教导。每当我向他告别时,他总是不顾年迈体弱,坚持起立送行,站在客厅的门口,举起颤巍巍的双手,拱手作揖,直到我走出院子看不见为止。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像叶老那样对晚辈如此慈蔼而谦和的长者。

一九八九年,当我最后一次在叶老家里向围着黑纱的叶老遗像和安置在鲜花丛中的叶老石膏面型行礼告别时,我的思绪万千:我从哪里再去找一位像叶老那样有求必应,不因我地位卑微而看不起我,不顾自己的体力目力极度衰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仍然那么真诚而亲切的关心我、教导我的前辈呢……?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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