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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烟草

商河

烟草据说是明清代从外国舶来本国的一种士大夫的奢侈品,然而后来连下里巴人也享用它,虽然可能更粗劣一些,然而就变成是普罗大众的一种生活品而非士大夫所专用的了。它仿佛原生在南美洲那一带,后传至南洋,本国,在粤、桂、滇、贵、闽一带广为种植,按说是一种仅次于鸦片的毒品,不过若说鸦片具有一种邪恶的性质或形式,那么烟草相对而言是文雅一些、其毒性的发挥也较慢一些的。

德·昆西的《瘾君子自白》是讲他怎么迷恋鸦片的,与我在这里叙述的烟草——一种次鸦品是不同的,虽然两者都一样的冒出袅袅的烟雾,但烟草不像吸鸦片那样的需要一个暗黑的房子、烟枪以及灯,甚至还要仆人在那里侍候;烟草在制成烟卷之后,就非常的方便,盛在我们的袋子里,走到那里都可以拿出来吸,虽然现在真的很多地方都辟了禁烟区,但其吸食的自由还是显而易见的。老式的人们喜用烟斗,因为那可能真的有一种绅士风度,烟斗的玩意也是从欧洲传入的,虽然我们本国有很好的黄杨木可以制成漂亮上好的烟斗;我记得我外祖父也曾使用过这种烟斗,他逝世后的遗物中仿佛就有几只,只是后来不知道落在那里了;我觉得现在许多老农人还是爱用烟斗的,当然不是欧式的、绅士化或知识分子化的那种,而是用木、竹削成的套上一个石嘴或陶嘴的那种,有些人还自己种烟、晒烟和切烟丝,整个程序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南方这一带还有一种竹筒水烟的,是银壶水烟的一种平民化产物,是一种很好看的东西,吸起来“骨碌骨碌”作响,要用一根大香作火引子,吸几口就有一股水从盛烟丝的管子里喷出来,继续吸要再盛上烟丝,不吸就摁灭大香作罢,把竹筒靠在墙边,在群聚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公用品似的。

我自己吸烟算起来断断续续的也有十多年了,说是断断续续,是其中几次要戒又犯戒,因为始终舍不得其乐趣之故;因我觉得无论在苦闷无聊之时要吸,就在平静舒适看好文章时也要吸,因为烟在我仿佛是一种催化剂,有一种内在的驱策力在那里,如苦闷无聊我需要烟草把它推至极致而消失,又如平静快慰我也需烟草加深之使之仿佛到达一种迷醉的境地。我刚开始吸烟,大约是因为没钱的缘故,而吸国产廉价的香烟,大约是五毛一包的那种,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可算是未入烟的三昧地,后来有一些钱就开始吸外国烟,觉得它比国产烟要浓烈和醇厚一些,这段时间最长,直到最近,才又改抽国产中档的香烟,一则也是以价钱的缘故,二则是国产中档香烟有其平和味远之趣的缘故。

我以前有一种嗜好在此一说,那就是看名人如丘吉尔、爱因斯坦、T·S·艾略特、老舍等人手拿着烟斗晃悠的模样儿,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慰藉;我没有详细考察这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粗言之恐怕是一种共同“犯罪”的快慰感,那就是说入地狱我们从来都是有伴儿的。当然说入地狱乃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倒是我们可以从儿童的某些恶作剧里查出其渊源,那就是说我们潜在着一种从浅层次的破坏倾向里获得快乐的本能,因此最终我们须要良心、女人或法律的一种监督来使我们的本能得以禁止。

因此香烟以后戒或不戒,要看未来女人或身体的情况而定吧;不过,抽了这些年,自然也有一些心得,那就是香烟的好处恰恰在它是一种亚毒品,若它是非毒品于身体有益就反而不会使用它了。为什么呢?大概就因为本人是一个不彻底的享乐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享乐主义之以烟加深其趣味上面也说过,且意义不大,而作为悲观主义之需要烟草是真含有某种深意的,其要点就是烟草之侵害身体而又不立即见其功效,这就迎合了所谓的低层次的悲观主义者之既恶世又恋世的心态;因为他的悲观是不彻底的,无奈的,因而也是对世界有恋慕的,所以他决不会使用立即见效的烈药,而是用烟草来麻醉它,既损害身体又不至于损害得很深,在损害而言,是以他的悲观厌世;在损害不深而言,是以他仍有微弱的希望。由此可见一个人是多么的矛盾,从吸烟这一件小事上就可以看见,不过,吸烟之作为一种风尚,可能日后是会被某物所取代的,其酷烈者如海洛因,其纯良者如人参,因此,不久的将来烟草可能会与那些晚清的银壶水烟斗、民国的木雕烟斗以及民间的竹管烟筒一道的进入博物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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