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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高帝刘邦自蕲县击败英布后,英布渡过淮河落荒而逃。这时高帝已身中箭伤,当时虽不甚疼痛,但于行动多少有些妨碍,便使别将去追英布,自己则班师回京了。

走了几日,他们到了刘邦的故乡沛县。负责行程的官员请示刘邦,问要不要停下来看看。刘邦沉吟了一会,点了点头。自从离家之后,这么多年来南征北战,戎马倥偬,也就没机会回故乡看看,现在既然路过这里,当然该停下来瞅上一眼了。

刘邦命令大军就地驻扎,自己只带了几百名卫士朝老家走去。

自刘邦当了皇帝后,沛县人便在他的故居附近修建了一座“沛宫”,其规格是比照皇帝的行宫建造的,相当的奢华。

是夜,刘邦命人在沛宫大摆宴席,将早年的故人、亲戚、朋友一一请了过来,和他们纵情畅饮。

沛县县令见皇帝御驾亲临,受宠若惊,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专门从全县征召了一百二十名儿童,事先教会他们一首歌颂皇帝丰功伟绩的颂歌,到酒宴现场拉开架式,一齐唱了起来。

刘邦一见这架式,已是满心欢喜,再一听那歌词,全是他爱听的溢美之辞,更是心花怒放,于是连连找人碰杯饮酒,直喝得酩酊大醉。这时,刘邦忽然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许多重大变故,想起自己这一趟的御驾亲征的目的,想起自己扯旗造反后的种种艰难曲折,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战死和在反叛中被杀死和逼死的诸侯和将领。不由得感慨万端,潸然泪下。应该说,刘邦还算得是个重感情的汉子。自从他起兵反秦抗楚以来,他对自己的同事和部下都是相当关心和爱护的。但他当了这个皇帝之后,情况便大不一样了。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为了稳定和巩固大汉的政权和自己的皇位,他不得不和自己那些昔日的兄弟们玩起了心眼儿,不得不对自己的兄弟们下起了毒手。作为一个皇帝,他无疑是英明的,正确的;但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男人,他的内心世界是充满痛苦和矛盾的。

刘邦听着孩子们的歌,不禁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于是出来亲自击筑为他们伴奏,并自己作诗,高声唱了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着唱着,刘邦的眼中流下了几行清泪。

是啊,昔日的猛士们一个个地都被自己杀得差不多了,今后要是再有战事,还有谁会为自己卖命呢?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年来所做的那些事,是不是都是必要的,是不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刘邦还未回到长安,臂上的箭伤便发作了。虽经军中的御医延治,却并不见好。回到长安后,刘邦的病情愈重,皇后吕雉甚是焦急。

一日,吕后又请来一位名医,让他给刘邦诊治。

这位郎中进了刘邦的内室,为刘邦切了切脉象。刘邦问:“大夫,我这病怎么样?”

郎中面有难色,说话吞吞吐吐,道:“陛下别担心,您的病还是可以治好的。”

刘邦听后将床榻猛地一拍,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来糊弄朕!想当年朕从布衣平民出身,凭手中的三尺宝剑抗秦击楚,南征北战,九死一生,纵横天下,最终打下了大汉的江山。这难道不是天命所归吗?有道是:君位神授。朕是天子,朕的命是属于上天的,用得着你们这些鸟人来瞎捣咕!上天要是想把朕的命收回去,就是扁鹊再世又能怎么样!还不快滚!”

郎中去后,刘邦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让人追上去送了他五十斤金。但他同时又公开宣布,他不许任何医家为他治病了。

对于史书上的这段记述,很多人都甚不理解。一个皇帝,在中了带毒的箭之后,日日倍受伤痛之苦,为什么会固执地讳疾忌医,拒绝诊治呢?

其实,刘邦在得到英布的死讯之后,内心是相当矛盾的。一方面,他对英布的反叛甚为痛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万分的挽惜。在刘邦身边的大将中,英布是立功最多,提个人要求最少的人,也是刘邦在当皇帝之前比较信得过的人。所以,刘邦杀了韩信和彭越,却并没有去杀英布。即使在赫贲举报英布反叛之时,刘邦也没有安排对英布下手,而只是让人安排去查一下。他一边想着去逼反英布,一边又希望自己的计划落空。这是很矛盾的一种心理。后来英布真地反了,这让刘邦多少有些意外和失落。在沛宫的酒宴上,刘邦曾经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他觉得英布的“反”,是他逼出来的,他有责任;英布的死也是他逼的,他同样有责任。在与英布的相处中,他是问心有愧的。因此,他才会在征伐英布的战役还没正式打响的时候便中箭负伤。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惩罚,是他回避不了的。那么,上天究竟要如何惩罚他?不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的,更不是凡间的那些“郎中”所能决定的。既然如此,那就听天由命去吧。

由于刘邦拒绝就医,没过多久,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整个人也奄奄一息了。吕后眼看刘邦就要不行了,觉得有些事要搞搞清楚了,便倚到刘邦的病榻边,问:“陛下,您百年之后,要是萧相国也死了,谁可继任?”

刘邦想了想,道:“曹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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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摇了摇头:“陈平这个人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大任。还有一个人很重要,那就是周勃。这个人稳重宽厚,胸有城府,虽然看上去朴素少文,但将来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此人。可让他来任太尉,可保天下太平。”

吕后还不放心,又问:“那曹参、王陵、陈平、周勃这些人以后呢?”

刘邦冲吕后盯着看了一眼后,就把双目闭上了,嘴角微微翘起,冷冷地道:“那以后的事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四月甲辰日,这位开创大汉四百多年基业的平民出身的皇帝,终于油干灯灭,一命归西了。而导致这位一代英主早逝的直接原因,便是淮南王英布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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